本篇阐述了写作《论衡》的动机和目的,因为采用了对答的形式,所以取名为《对作》。王充在本篇中反复强调《论衡》之作不是为了“调文饰辞”,而是由于“众书并失实,虚妄之言胜真美”,老师“赋奸伪之说”,官员“读虚妄之书”,社会上“是反为非,虚转为实”,“世人不悟,是非不定”,王充面对此种社会现实“疾心伤之”,“不得已,故为《论衡》”。王充在文中明确说明,《论衡》的写作目的就在于“铨轻重之言,立真伪之平”,“解释世俗之疑,辩照是非之理,使后进晓见然否之分”,希望自己的主张能够被君主采纳,以有益于教化。
同时王充在本篇中还多次讨论“圣人作,贤者述”的概念。汉儒一直秉持着“作”是圣人才能够担当的任务,贤人只能是“述”。虽然王充在文中多次强调《论衡》只是地位低于“作”的“论”,但在文末又多次强调“故夫有益也,虽作无害也”,可见在王充心目中,《论衡》一书是超越诸子传记而能够与圣人之言相提并论的。
或问曰:“贤圣不空生,必有以用其心。上自孔、墨之党,下至荀、孟之徒,教训必作垂文,何也?”
有的人问:“贤人和圣人不会虚度一生,一定有其用心之所在。上至孔子、墨子之类,下至荀子、孟子之辈,教导世人一定要有文章留下来,这是为什么呢?”
对曰:圣人作经,艺者传记,匡济薄俗,驱民使之归实诚也。案《六略》之书万三千篇,增善消恶,割截横拓,驱役游慢,期便道善,归正道焉。孔子作《春秋》,周民弊也,故采求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拨乱世,反诸正,人道浃,王道备,所以检押靡薄之俗者,悉具密致。夫防决不备,有水溢之害;网解不结,有兽失之患。是故周道不弊,则民不文薄;民不文薄,《春秋》不作。杨、墨之学不乱传义,则孟子之传不造;韩国不小弱,法度不坏废,则韩非之书不为;高祖不辨得天下,马上之计未转,则陆贾之语不奏;众事不失实,凡论不坏乱,则桓谭之论不起。故夫贤圣之兴文也,起事不空为,因因不妄作。
我认为:圣人作经,贤人述传,目的在于纠正挽救不良的风气,驱使百姓让他们回归到质朴淳厚的风俗上去。考察《六略》中著录的书籍多达一万三千卷,内容全是表彰善行,制止恶迹,制止放荡的行为,驱使游手好闲的人,希望能够引导人们向善,回归到正道上来。孔子之所以作《春秋》,是因为周代的民风已经败坏,所以要表彰很细微的善事,贬斥极细小的恶行,整顿乱世,使它返回正道,书中人伦之道周全,先王之道完备,所以用以矫正奢侈轻薄风俗的方法,都制定得极为完备详尽。如果河堤决口而不即时修补,就会有洪水泛滥的灾祸;如果网破了洞而不织补,就会有野兽奔逃出来的危险。所以说如果周代的礼制不败坏,周代的百姓就不会变得浮华轻薄;百姓不浮华轻薄,孔子就不会作《春秋》。如果杨朱、墨翟的学说没有搞乱经传的本义,那么孟子也就不会著书了;如果韩国不弱小,法度没有废坏,那么韩非也就不著书了;如果高祖不争论得天下的道理,使用武力征伐的主张没有转变,那么陆贾的《新语》就不会写出来了;各种事情的记载如果不失实,社会舆论如果不坏乱,那么桓谭的《新论》就不会创作出来了。所以贤圣们著书,都是因事而作不是凭空所为,言必有据而不虚妄造作。
作有益于化,化有补于正,故汉立兰台之官,校审其书,以考其言。董仲舒作道术之书,颇言灾异政治所失,书成文具,表在汉室。主父偃嫉之,诬奏其书。天子下仲舒于吏,当谓之下愚,仲舒当死,天子赦之。夫仲舒言灾异之事,孝武犹不罪而尊其身,况所论无触忌之言,核道实之事,收故实之语乎?故夫贤人之在世也,进则尽忠宣化,以明朝廷;退则称论贬说,以觉失俗。俗也不知还,则立道轻为非;论者不追救,则迷乱不觉悟。
作文有益于教化,教化施行有益于政治,所以汉代设立了兰台官吏,校勘审定宫中的藏书,考订书中的文字。董仲舒撰写的意在推广道术的著作,文中大讲灾异是因政治败坏而产生的,写完之后,将要上呈朝廷。主父偃嫉妒他,就诬告此书有问题。武帝把董仲舒交给官吏审理,判决董仲舒所说为愚妄之辞,董仲舒被判处死刑,后来武帝赦免了他。董仲舒大讲灾变,武帝仍然不判他的罪反而很尊重他本人,何况《论衡》中的议论并没有触犯朝廷的话语,只是核实各种事情是否符合道理,考证总结史事的言论呢?所以贤人生活在世上,做官就要尽忠宣扬教化,以显扬朝廷的圣德;退隐就著书评论是非,以矫正不良的世风。世俗如果还不知道回到正道上来,就应该伸张道义指斥做坏事的人;著书的人如果不去补救,那些迷失在歧途的人就不会察觉醒悟过来的。
是故《论衡》之造也,起众书并失实,虚妄之言胜真美也。故虚妄之语不黜,则华文不见息;华文放流,则实事不见用。故《论衡》者,所以铨轻重之言,立真伪之平,非苟调文饰辞,为奇伟之观也。其本皆起人间有非,故尽思极心,以机世俗。世俗之性,好奇怪之语,说虚妄之文。何则?实事不能快意,而华虚惊耳动心也。是故才能之士,好谈论者,增益实事,为美盛之语;用笔墨者,造生空文,为虚妄之传。听者以为真然,说而不舍;览者以为实事,传而不绝。不绝,则文载竹帛之上;不舍,则误入贤者之耳。至或南面称师,赋奸伪之说;典城佩紫,读虚妄之书。明辨然否,疾心伤之,安能不论?
因此《论衡》的写作,缘起于许多书的内容都已失实,虚妄的言辞超过了真美的论说。因此虚妄的言语不废除,那么华而不实的文章就不会被废止;华而不实的文章泛滥,那么实事求是的文章就不会被采用。所以《论衡》这部书是用来权衡是非之言,确立判断真伪标准的,并不是随意玩弄笔墨,修饰文辞,故作奇伟的样子的。写作它的本因是世间之人有许多错误的言论,所以我用尽心思,以此来讥刺世俗之人。世俗的特性,是喜好奇异怪诞之语,喜欢虚幻荒诞的文章。为什么呢?因为实事求是的言论不能快人心意,而华而不实的言辞文章却往往能惊人耳目。所以有才能的人,喜好谈论的人,往往夸大实事,故作溢美的言辞;写文著书的人,往往编造一些毫无根据的文字,作虚假荒谬的解释。听到的人认为确实如此,于是传说不止;读到的人以为是真实的事实,就久传而不断绝。久传不绝,那么文字就会被记载在竹帛之上;谈论不止,那么论说就会误入贤者之耳。至于有些当老师的人,宣扬的都是奸诈虚伪的学说;各级官吏,读的也都是虚妄不实的书。明辨了这些是与非的人,都会为此痛心忧伤,怎么能不对此加以评论呢?
孟子伤杨、墨之议大夺儒家之论,引平直之说,褒是抑非,世人以为好辩。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予不得已今吾不得已也!虚妄显于真,实诚乱于伪,世人不悟,是非不定,紫朱杂厕,瓦玉集糅,以情言之,岂吾心所能忍哉!卫骖乘者越职而呼车,恻怛发心,恐上之危也。夫论说者闵世忧俗,与卫骖乘者同一心矣。愁精神而幽魂魄,动胸中之静气,贼年损寿,无益于性,祸重于颜回,违负黄、老之教,非人所贪,不得已,故为《论衡》。
孟子痛惜杨朱、墨子的议论大有压倒儒家学说之势,便援引公平正直的论说,赞扬正确的主张,贬斥错误的言论,而世人却认为孟子好争辩。孟子说:“我哪里是好争辩呢?我是不得已啊!”现在我也是不得已而发表议论啊!虚妄之说比真实的言论更显于世,真实迷乱于虚伪之中,世人不能醒悟,是非不能判定,如同紫色与朱红混杂在一起,瓦块和宝玉夹杂在一堆一样,从情感上来说,难道我的心能忍受得了吗!卫国的陪车侍从越职帮着叫喊赶车,是因为他的痛惜忧伤发自内心,担心主人有危险。我为世俗而忧虑,同卫国的陪车侍从是同一种心情。精神忧愁内心苦闷,扰动了胸中的静气,减损了年寿,对自己的性命毫无益处,所受之祸比颜回更重,违背了黄、老学说的处世之道,这并不是人们所要贪求的结果,只是因为迫不得已,所以才写了《论衡》这本书。
文露而旨直,辞奸而情实。其《政务》言治民之道。《论衡》诸篇,实俗间之凡人所能见,与彼作者无以异也。若夫九虚、三增、《论死》《订订鬼,世俗所久惑,人所不能觉也。人君遭弊,改教于上;人臣愚惑,作论于下。下实得,则上教从矣。冀悟迷惑之心,使知虚实之分。实虚之分定,而华伪之文灭;华伪之文灭,则纯诚之化日以孳矣。
文字浅近而思想平直,言语直率而感情真实。其中《政务篇》谈论的是治理百姓的道理。《论衡》中的各篇,所论说的问题实际上都是世人日常所能见到的,与作者本人所能见到的没有什么不同。如像九虚、三增、《论死》《订鬼》等文章,所谈论的问题已经迷惑世俗很久了,只是一般人不能有所觉察啊。君王遇到世风败坏的情形,就要在上面改变政教;臣下遇到世俗被迷惑的情况,就要在下面发表议论。如果臣下的议论符合实际的道理,那么君王改变政教时就会采纳它了。希望能唤醒那些受到迷惑的心,使他们知道虚与实的区别。实与虚能够明确被区分了,浮华虚假的文章就会绝灭了;浮华虚假的文章绝灭了,那么纯真、诚实的教化就会日渐增长。
或曰:“圣人作,贤者述。以贤而作者,非也。《论衡》《政务》可谓作者。”
有人说:“圣人创作,贤人阐述义理。以贤人的身份而从事创作,是不对的。《论衡》《政务》,也可以说是创作啊。”
非曰作也,亦非述也,论也。论者,述之次也。五经之兴,可谓作矣。太史公《书》、刘子政《序》、班叔皮《传》,可谓述矣。桓君山《新论》、邹伯奇《检检论,可谓论矣。今观《论衡》《政务》,桓、邹之二论也,非所谓作也。造端更为,前始未有,若仓颉作书,奚仲作车是也。《易》言伏羲作八卦,前是未有八卦,伏羲造之,故曰作也。文王图八,自演为六十四,故曰衍。谓《论衡》之成,犹六十四卦,而又非也。六十四卦以状衍增益,其卦溢,其数多。今《论衡》就世俗之书,订其真伪,辩其实虚,非造始更为,无本于前也。儒生就先师之说诘而难之,文吏就狱卿之事覆而考之,谓《论衡》为作,儒生、文吏谓作乎?
《论衡》《政务》并不是创作,也不是阐述圣人经传的义理,而是发表议论。发表议论是次于阐述经传义理的。五经的编纂,才可以被称为创作。太史公的《史记》、刘子政的《新序》、班叔皮的《史记后传》,可以被称为阐述别人成说的传。桓君山的《新论》、邹伯奇的《检论》,可以被称为议论。现在来看《论衡》和《政务》,和桓君山、邹伯奇二人的议论是一样的,并不是所说的创作。所谓开创性的制作,是指从前根本没有的,如仓颉创造文字,奚仲造车才是创作。《周易》说伏羲制作八卦,在此以前没有八卦,伏羲制作了它,所以称为创作。周文王把八卦画出来,自己将其推演成六十四卦,所以称为扩展。说《论衡》的写作,就像推演六十四卦一样,但又不全是如此。六十四卦是根据卦象扩展而增生出来的,它的卦增加了,它的数增多了。现在《论衡》只是针对世俗之书,考订它们的真伪,辨别它们的虚实,并不是另外创作,于前人之说毫无凭借。儒生对先师的经说追问责难,文吏将官吏判决的案件覆核考查,说《论衡》是创作,那么儒生、文吏的做法也是创作吗?
上书奏记,陈列便宜,皆欲辅政。今作书者,犹上书奏记,说发胸臆,文成手中,其实一也。夫上书谓之奏,奏记转易其名谓之书。建初孟年,中州颇歉,颍川、汝南民流四散,圣主忧怀,诏书数至。《论衡》之人,奏记郡守,宜禁奢侈,以备困乏。言不纳用,退题记草,名曰《备乏》。酒縻五谷,生起盗贼,沉湎饮酒,盗贼不绝,奏记郡守,禁民酒。退题记草,名曰《禁酒》。由此言之,夫作书者,上书奏记之文也。记谓之造作上书,上书奏记是作也。
下级给皇帝、上司写奏章、报告,陈述应采取的政策措施,都是想有助于政治。当今写书的人,如同下级写奏章、报告一样,议论发自内心,文章写成于手,它们的实质是相同的。上书称为“奏”,奏记换一个名称就叫“书”。建初初年,中原一带连年歉收,颍川、汝南的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逃荒,圣主心中忧虑,屡次下诏免租。《论衡》的作者,向郡守上奏,认为应该严禁奢侈,以防备困乏。建议不被郡守采用,回来后就在奏记的草稿上加上一个标题,叫《备乏》。酿酒浪费五谷,容易滋生盗贼,嗜酒无度,盗贼就不会断绝,于是我又向郡守上奏,建议禁止百姓酿酒。回来后在奏记的草稿上加了一个标题,叫《禁酒》。由此说来,所谓的书,就是写奏章、报告一类的文章。说它是创作,那么上书奏记也都该叫创作了。
晋之《乘》,而楚之《梼杌》、鲁之《春春秋,人事各不同也。《易》之“乾坤”,《春秋》之“元”,杨氏之“玄”,卜气号不均也。由此言之,唐林之奏,谷永之章,《论衡》《政务》,同一趋也。汉家极笔墨之林,书论之造,汉家尤多。阳成子张作《乐》,扬子云造《玄》,二经发于台下,读于阙掖,卓绝惊耳,不述而作,材疑圣人,而汉朝不讥。况《论衡》细说微论,解释世俗之疑,辩照是非之理,使后进晓见然否之分。恐其废失,著之简牍,祖经章句之说,先师奇说之类也。其言伸绳,弹割俗传。俗传蔽惑,伪书放流,贤通之人,疾之无已。孔子曰:“诗人疾之不能默,丘疾丘疾之不能伏是以论也。
晋国的《乘》,与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都是史书,只是记的人和事不同而已。《周易》的“乾坤”,《春秋》的“元”,扬雄《太玄》中的“玄”,讲的都是气,只是赋予气的称呼不同罢了。由此说来,唐林、谷永的奏章,和《论衡》《政务》是同一种旨趣的东西。汉代文人林立,因此书籍文章的写作在汉代尤多。阳成子张写《乐经》,扬子云著《太玄经》,这两部书都写于兰台之中,诵读于宫廷之内,内容卓绝,惊人耳目,不是阐述而是创作,二人才智可与圣人相比,而在汉朝并没有人讥刺他们。何况《论衡》只是细说微论,解释世俗的疑惑,辨明是与非的道理,让后辈的读书人明白是非的分别。由于害怕它们废弃散失,于是就著录在简牍之上,它和祖述经书的章句之学以及前辈老师与众不同的议论同属一类,是极常见的东西。它的目的在于伸张法度,批判剖析庸俗的书传。世俗所传常蒙蔽迷惑人心,伪书泛滥,贤明通达的人,痛恨不已。孔子说:“诗人有所痛恨就不能沉默不语,我有所痛恨就不能藏在心中不说。”因此我要发表议论。
玉乱于石,人不能别,或若楚之玉尹以玉为石,卒使卞和受刖足之诛。是反为非,虚转为实,安能不言?俗传既过,俗书又伪。若夫邹衍谓今天下为一州,四海之外有若天下者九州。《淮南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尧时十日并出,尧上射九日。鲁阳战而日暮,援戈麾日,日为却还。世间书传,多若等类,浮妄虚伪,没夺正是。心
涌,笔手扰,安能不论?论则考之以心,效之以事,浮虚之事,辄立证验。若太史公之书,据许由不隐,燕太子丹不使日再中。读见之者,莫不称善。
宝玉和石头混杂在一起,一般人不能识别,就像楚国的玉尹把宝玉当作石头,最终使卞和遭受了刖足的刑罚。对的反而变成了错的,虚假的反倒成了真实的,我怎么能不发表议论呢?世俗所传已经是错的了,世俗之书所说又是假的。就如邹衍说现今中国只是天下的一个州,四海之外有如中国这样的州有九个。《淮南子》上说共工与颛顼争当天子,没有获胜,因此生了气而撞不周山,折断了天柱,也弄断了系着大地的绳子。尧时十个太阳一同出来,尧派羿从天上射下九个太阳。鲁阳公与人交战时太阳偏西了,便向太阳挥戈,太阳因此又回到中天。世间流行的书传,内容大多如上述这类事例一样,空泛虚假,淹没和压倒了正确的事实。看见这一现象,我思潮喷涌而出,握笔的手骚动不安,怎么能不发表议论呢?发议论时对问题用心加以思考,用事实加以证明,那些浮夸虚假的事情,马上就被检验出来了。如太史公在《史记》中,证实许由没有归隐,燕太子丹也没有使西偏的太阳再回到中天。读到见到的人,没有不称好的。
《政务》为郡国守相、县邑令长陈通政事所当尚务,欲令全民立化,奉称国恩。《论衡》九虚、三增,所以使俗务实诚也;《论死》《订鬼》,所以使俗薄丧葬也。孔子径庭丽级,被棺敛者不省;刘子政上薄葬,奉送藏者不约;光武皇帝草车茅马,为明器者不奸。何世书俗言不载?信死之语汶浊之也。今著《论死》及《死伪》之篇,明死无知,不能为鬼,冀观览者将一晓解约葬,更为节俭。斯盖《论衡》有益之验也。言苟有益,虽作何害?仓颉之书,世以纪事;奚仲之车,世以自载;伯余之衣,以辟寒暑;桀之瓦屋,以辟风雨。夫不论其利害,而徒讥其造作,是则仓颉之徒有非,《世本》十五家皆受责也。故夫有益也,虽作无害也;虽无害,何补?
《政务》这篇文章是为郡国守相、县邑令长陈述处理政事时应当重视而勉力从事的事情,要让守、相、令、长做到保全百姓树立教化,颂扬朝廷的恩德。《论衡》中的九虚、三增等篇,目的是使世俗努力做到实事求是;《论死》《订鬼》两篇,目的是使世俗丧葬从简。孔子违反礼仪,穿过庭院跨上台阶,是由于被装进棺材用于给季平子陪葬的物品不够俭省;刘子政上书给皇帝提倡薄葬,是因为当时陪葬器物不符合节俭的原则;光武帝称赞古人用草车茅马随葬,制作陪葬品的人却不按照这种方式去做。为什么世俗之书中不记载这些事呢?是因为那些相信人死后会变鬼的胡言乱语使人们受了蒙蔽。现在我写了《论死》及《死伪》这两篇文章,阐明了人死无知不能变鬼的道理,希望读者会因此了解一点薄葬的意义,送葬时能够变得节俭。这就是《论衡》这部书有益于社会的证明。这些言论如果有益于社会,即使创作出来又有什么害处呢?仓颉创造文字,世上的人用来纪事;奚仲制造车,世上的人用来乘坐;伯余发明衣服,世上的人用来防寒御暑;桀发明用瓦盖屋,世上的人用来躲避风雨。如果不考虑它是有利还是有害,只是讥讽他们的创作,这样的话仓颉这些人就都有错了,《世本》中记载的十五个有发明创造的人全都要受到指责了。所以说,如果是对社会有益的,即使是创作也没有什么害处;如果对社会无益,即使无害,又有什么用呢?
古有命使采爵,欲观风俗,知下情也。《诗》作民间,圣王可云“汝民也,何发作”,囚罪其身,殁灭其诗乎?今已不然,故《诗》传亚今。《论衡》《政务》,其犹《诗》也,冀望见采,而云有过。斯盖《论衡》之书所以兴也。且凡造作之过,意其言妄而谤诽也。《论衡》实事疾妄,《齐世》《宣汉》《恢国》《验符》《盛褒》《须颂》之言,无诽谤之辞。造作如此,可以免于罪矣。
古代有天子派使臣到各地采集民诗的制度,这是君王想以此来观察各地风俗,了解百姓的情况。《诗经》创作于民间,难道圣王能够说“你们是百姓,为什么要作诗”,因而囚禁降罪于他们,消灭他们作的诗吗?现在已经证明情况不是这样,所以《诗经》一直流传到今天。《论衡》《政务》,它们如同《诗经》一样,既希望能够被采集,却又被说因为是创作而有错。这就是我写《论衡》这部书的起因。况且大多写书所犯的错误,是因为怀疑书中言论荒谬又有诽谤的地方。《论衡》实事求是,痛斥虚妄,《齐世》《宣汉》《恢国》《验符》《盛褒》《须颂》中的议论,没有诽谤的言辞。写作出这样的作品,应该可以免于罪责了。
或:有的人。空生:虚度一生。墨:墨子党:类孔:孔子孟:孟子荀:荀子垂文:留下文章。垂,自上施下教训:教导艺者传记:据《正说篇》“圣人作经,贤者作书”,《案书篇》“圣人作其经,贤者造其传”,疑“艺”当作“贤”字。传记,指解释经书的著作。薄俗:不良的风俗匡济:匡正救助。匡,纠正。济,挽救消恶:制止坏的增善:表…
或问曰〔1〕:“贤圣不空生〔2〕,必有以用其心。上自孔、墨之党〔3〕,下至荀、孟之徒〔4〕,教训必作垂文〔5〕,何也?”
对曰:圣人作经,艺者传记〔1〕,匡济薄俗〔2〕,驱民使之归实诚也。案《六略》之书万三千篇,增善消恶〔3〕,割截横拓〔4〕,驱役游慢〔5〕,期便道善〔6〕,归正道焉。孔子作《春秋》,周民弊也,故采求毫毛之善〔7〕,贬纤介之恶〔8〕,拨乱世〔9〕,反诸正〔10〕,人道浃〔11〕,王道备〔12〕,所以检押靡薄之俗者〔13〕,悉具密致〔14〕。夫防决不备〔15〕,有水溢之害〔16〕;网解不结〔17〕,有兽失之患〔18〕。是故周道不弊,则民不文薄〔19〕;民不文薄,《春秋》不作。杨、墨之学不乱传义〔20〕,则孟子之传不造〔21〕;韩国不小弱,法度不坏废,则韩非之书不为;高祖不辨得天下〔22〕,马上之计未转〔23〕,则陆贾之语不奏〔24〕;众事不失实,凡论不坏乱〔25〕,则桓谭之论不起〔26〕。故夫贤圣之兴文也〔27〕,起事不空为,因因不妄作。
作有益于化〔1〕,化有补于正〔2〕,故汉立兰台之官〔3〕,校审其书〔4〕,以考其言〔5〕。董仲舒作道术之书〔6〕,颇言灾异政治所失〔7〕,书成文具〔8〕,表在汉室〔9〕。主父偃嫉之〔10〕,诬奏其书。天子下仲舒于吏〔11〕,当谓之下愚〔12〕,仲舒当死,天子赦之〔13〕。夫仲舒言灾异之事,孝武犹不罪而尊其身,况所论无触忌之言〔14〕,核道实之事〔15〕,收故实之语乎〔16〕?故夫贤人之在世也,进则尽忠宣化〔17〕,以明朝廷〔18〕;退则称论贬说〔19〕,以觉失俗〔20〕。俗也不知还〔21〕,则立道轻为非〔22〕;论者不追救〔23〕,则迷乱不觉悟〔24〕。
是故《论衡》之造也,起众书并失实,虚妄之言胜真美也。故虚妄之语不黜〔1〕,则华文不见息〔2〕;华文放流〔3〕,则实事不见用〔4〕。故《论衡》者,所以铨轻重之言〔5〕,立真伪之平〔6〕,非苟调文饰辞〔7〕,为奇伟之观也〔8〕。其本皆起人间有非〔9〕,故尽思极心〔10〕,以机世俗〔11〕。世俗之性,好奇怪之语,说虚妄之文〔12〕。何则?实事不能快意〔13〕,而华虚惊耳动心也〔14〕。是故才能之士,好谈论者,增益实事〔15〕,为美盛之语;用笔墨者,造生空文〔16〕,为虚妄之传。听者以为真然〔17〕,说而不舍〔18〕;览者以为实事,传而不绝。不绝,则文载竹帛之上〔19〕;不舍,则误入贤者之耳。至或南面称师〔20〕,赋奸伪之说〔21〕;典城佩紫〔22〕,读虚妄之书。明辨然否〔23〕,疾心伤之〔24〕,安能不论?
孟子伤杨、墨之议大夺儒家之论〔1〕,引平直之说〔2〕,褒是抑非〔3〕,世人以为好辩〔4〕。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5〕今吾不得已也!虚妄显于真,实诚乱于伪,世人不悟,是非不定,紫朱杂厕〔6〕,瓦玉集糅〔7〕,以情言之,岂吾心所能忍哉!卫骖乘者越职而呼车〔8〕,恻怛发心〔9〕,恐上之危也〔10〕。夫论说者闵世忧俗〔11〕,与卫骖乘者同一心矣。愁精神而幽魂魄〔12〕,动胸中之静气,贼年损寿〔13〕,无益于性〔14〕,祸重于颜回〔15〕,违负黄、老之教〔16〕,非人所贪,不得已,故为《论衡》。
文露而旨直〔1〕,辞奸而情实〔2〕。其《政务》言治民之道〔3〕。《论衡》诸篇,实俗间之凡人所能见,与彼作者无以异也〔4〕。若夫九虚、三增、《论死》《订鬼》〔5〕,世俗所久惑,人所不能觉也。人君遭弊,改教于上;人臣愚惑〔6〕,作论于下。下实得〔7〕,则上教从矣。冀悟迷惑之心〔8〕,使知虚实之分。实虚之分定,而华伪之文灭;华伪之文灭,则纯诚之化日以孳矣〔9〕。
或曰:“圣人作〔1〕,贤者述〔2〕。以贤而作者,非也。《论衡》《政务》可谓作者。”
非曰作也,亦非述也,论也〔1〕。论者,述之次也。五经之兴〔2〕,可谓作矣。太史公《书》、刘子政《序》、班叔皮《传》〔3〕,可谓述矣。桓君山《新论》、邹伯奇《检论》〔4〕,可谓论矣。今观《论衡》《政务》,桓、邹之二论也,非所谓作也。造端更为〔5〕,前始未有,若仓颉作书〔6〕,奚仲作车是也〔7〕。《易》言伏羲作八卦〔8〕,前是未有八卦〔9〕,伏羲造之,故曰作也。文王图八〔10〕,自演为六十四〔11〕,故曰衍〔12〕。谓《论衡》之成,犹六十四卦,而又非也。六十四卦以状衍增益〔13〕,其卦溢〔14〕,其数多。今《论衡》就世俗之书,订其真伪〔15〕,辩其实虚〔16〕,非造始更为,无本于前也〔17〕。儒生就先师之说诘而难之〔18〕,文吏就狱卿之事覆而考之〔19〕,谓《论衡》为作,儒生、文吏谓作乎?
上书奏记〔1〕,陈列便宜〔2〕,皆欲辅政〔3〕。今作书者,犹上书奏记〔4〕,说发胸臆〔5〕,文成手中,其实一也。夫上书谓之奏,奏记转易其名谓之书〔6〕。建初孟年,中州颇歉,颍川、汝南民流四散,圣主忧怀,诏书数至〔7〕。《论衡》之人,奏记郡守,宜禁奢侈,以备困乏。言不纳用,退题记草〔8〕,名曰《备乏》〔9〕。酒縻五谷〔10〕,生起盗贼,沉湎饮酒〔11〕,盗贼不绝,奏记郡守,禁民酒。退题记草,名曰《禁酒》〔12〕。由此言之,夫作书者,上书奏记之文也。记谓之造作上书〔13〕,上书奏记是作也。
晋之《乘》〔1〕,而楚之《梼杌》、鲁之《春秋》〔2〕,人事各不同也。《易》之“乾坤”〔3〕,《春秋》之“元”〔4〕,杨氏之“玄”〔5〕,卜气号不均也〔6〕。由此言之,唐林之奏〔7〕,谷永之章〔8〕,《论衡》《政务》,同一趋也〔9〕。汉家极笔墨之林〔10〕,书论之造,汉家尤多。阳成子张作《乐》〔11〕,扬子云造《玄》〔12〕,二经发于台下〔13〕,读于阙掖〔14〕,卓绝惊耳,不述而作,材疑圣人〔15〕,而汉朝不讥。况《论衡》细说微论,解释世俗之疑,辩照是非之理〔16〕,使后进晓见然否之分〔17〕。恐其废失,著之简牍〔18〕,祖经章句之说,先师奇说之类也〔19〕。其言伸绳〔20〕,弹割俗传〔21〕。俗传蔽惑,伪书放流,贤通之人,疾之无已〔22〕。孔子曰:“诗人疾之不能默,丘疾之不能伏。”〔23〕是以论也。
玉乱于石〔1〕,人不能别,或若楚之玉尹以玉为石〔2〕,卒使卞和受刖足之诛〔3〕。是反为非,虚转为实,安能不言?俗传既过〔4〕,俗书又伪。若夫邹衍谓今天下为一州,四海之外有若天下者九州〔5〕。《淮南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6〕。尧时十日并出,尧上射九日〔7〕。鲁阳战而日暮,援戈麾日,日为却还〔8〕。世间书传,多若等类,浮妄虚伪,没夺正是〔9〕。心
涌〔10〕,笔手扰〔11〕,安能不论?论则考之以心,效之以事,浮虚之事,辄立证验〔12〕。若太史公之书,据许由不隐〔13〕,燕太子丹不使日再中〔14〕。读见之者,莫不称善。
《政务》为郡国守相、县邑令长陈通政事所当尚务〔1〕,欲令全民立化〔2〕,奉称国恩〔3〕。《论衡》九虚、三增,所以使俗务实诚也〔4〕;《论死》《订鬼》,所以使俗薄丧葬也。孔子径庭丽级〔5〕,被棺敛者不省;刘子政上薄葬〔6〕,奉送藏者不约;光武皇帝草车茅马〔7〕,为明器者不奸〔8〕。何世书俗言不载?信死之语汶浊之也〔9〕。今著《论死》及《死伪》之篇,明死无知〔10〕,不能为鬼,冀观览者将一晓解约葬〔11〕,更为节俭。斯盖《论衡》有益之验也〔12〕。言苟有益〔13〕,虽作何害?仓颉之书,世以纪事;奚仲之车,世以自载〔14〕;伯余之衣〔15〕,以辟寒暑〔16〕;桀之瓦屋〔17〕,以辟风雨。夫不论其利害,而徒讥其造作,是则仓颉之徒有非,《世本》十五家皆受责也〔18〕。故夫有益也,虽作无害也;虽无害,何补〔19〕?
古有命使采爵〔1〕,欲观风俗,知下情也。《诗》作民间,圣王可云“汝民也,何发作”〔2〕,囚罪其身,殁灭其诗乎〔3〕?今已不然,故《诗》传亚今〔4〕。《论衡》《政务》,其犹《诗》也〔5〕,冀望见采,而云有过。斯盖《论衡》之书所以兴也。且凡造作之过,意其言妄而谤诽也〔6〕。《论衡》实事疾妄〔7〕,《齐世》《宣汉》《恢国》《验符》《盛褒》《须颂》之言〔8〕,无诽谤之辞。造作如此,可以免于罪矣。
〔1〕 或:有的人。
〔2〕 空生:虚度一生。
墨:墨子
党:类
〔3〕 孔:孔子
孟:孟子
〔4〕 荀:荀子
垂文:留下文章。垂,自上施下
〔5〕 教训:教导
〔1〕 艺者传记:据《正说篇》“圣人作经,贤者作书”,《案书篇》“圣人作其经,贤者造其传”,疑“艺”当作“贤”字。传记,指解释经书的著作。
薄俗:不良的风俗
〔2〕 匡济:匡正救助。匡,纠正。济,挽救
消恶:制止坏的
〔3〕 增善:表彰好的
横拓:横行,放纵
〔4〕 割截:制裁,阻止
游慢: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5〕 驱役:驱使
〔6〕 道:引导。
毫毛:形容细小
〔7〕 采:采取,这里指表彰
纤介:形容细微。介,通“芥”,小草。引申指细微的事务
〔8〕 贬:贬斥,指责
〔9〕 拨:治,整顿。
诸:“之”“乎”的合音
〔10〕 反:同“返”
〔11〕 人道:做人的道理,即儒家遵奉的伦理道德。浃(jiā):遍及,满。
备:完备
〔12〕 王道:王者治理天下的道理,即儒家遵循的礼治
靡薄:奢侈,轻薄
〔13〕 检押:亦作“检柙”,矫正,纠正
〔14〕 悉具密致:极为完备详尽。
〔15〕 防:堤岸。决(quē):通“缺”,破裂。备:完备,这里指修好。
〔16〕 溢:泛滥。
结:织补
〔17〕 解:散,坏
〔18〕 失:逸,奔逃。
〔19〕 文薄:浮华轻薄。
〔20〕 杨:指杨朱(约前395—约前335),杨姓,字子居,魏国人。道家杨朱学派的创始人。
〔21〕 造:作。
辨:通“辩”,争论
〔22〕 高祖:汉高祖刘邦
转:变
〔23〕 马上之计:指以武力征服的主张
〔24〕 陆贾之语:指陆贾的《新语》。据《史记·陆贾列传》记载,陆贾常在刘邦面前称引儒家经书。刘邦认为自己是以武力征服天下的,不需要“文”。陆贾认为能靠武力征服天下,但不能以武力治理天下。于是刘邦改变了看法,让陆贾写作文章总结国家兴败的经验教训。陆贾共进奏了十二篇文章,后集合为《新语》。
〔25〕 凡论:指社会舆论。
〔26〕 桓谭之论:指桓谭的著作《新论》。
〔27〕 兴文:著书。
〔1〕 化:教化。
〔2〕 正:通“政”,政治。
〔3〕 兰台:东汉皇宫中的藏书处。
审:审定
〔4〕 校:校勘
〔5〕 考其言:考订书中的文字。言,字。
〔6〕 道术之书:指董仲舒解释天人感应与儒家伦理道德的书籍。董仲舒的著作有《春秋繁露》《天人三策》等。
〔7〕 颇:大,甚。
〔8〕 具:完备,成。
〔9〕 表在汉室:把所写的文章上表呈奏给朝廷。表,一种奏章。
〔10〕 主父偃:姓主父,名偃,临淄(今山东临淄)人。武帝时任郎中。
〔11〕 天子:指汉武帝。
〔12〕 当:判罪。
〔13〕 天子赦之:上事参见《史记·儒林列传》。
所论:指王充自己在《论衡》中所发的议论
触忌之言:指触犯朝廷的言论。触,触犯。忌,忌讳
〔14〕 况:何况
道实之事:符合实际道理的事情
〔15〕 核:考核
故实:史实
〔16〕 收:疑为“考”(攷)字之讹,形近而误
宣化:宣扬教化
〔17〕 进:仕进,做官
〔18〕 明:显扬。
〔19〕 退:不当官。
失俗:不良的风气
〔20〕 觉:唤醒,指矫正
还:回头,指回到正道上来
〔21〕 也:句中表示停顿的语气词
轻:轻视,指责
〔22〕 立:树立,伸张
〔23〕 追救:补救。
〔24〕 迷乱:迷失正道的人。
〔1〕 黜:摈弃。
见:被
息:止息,制止
〔2〕 华文:华而不实的文章
〔3〕 放流:泛滥。
〔4〕 用:采纳。
轻重:是非
〔5〕 铨:权衡
平:衡,标准
〔6〕 立:确立,判断
〔7〕 调文饰辞:玩弄笔墨,修饰文辞。
〔8〕 观:外观,样子。
〔9〕 本:根源。
〔10〕 尽思极心:用尽心思。
〔11〕 机:用同“讥”,讥讽。
〔12〕 说:同“悦”,喜好,喜爱。
〔13〕 快意:快人心意。
〔14〕 华虚:这里指华而不实的言辞和文章。
〔15〕 增益:夸大。
空文:无根据的文字
〔16〕 造生:制作,编造
〔17〕 真然:确实如此。
舍:止
〔18〕 说:谈论,传说
〔19〕 竹帛:古代书写用的竹简和丝织品。
〔20〕 南面称师:指当老师的人。南面,面朝南而坐,指居于尊位。
奸伪:奸诈虚伪
〔21〕 赋:诵读,宣扬
〔22〕 典城佩紫:泛指各级官吏。典城,泛指地方长官。典,掌管。佩紫,汉代相国、丞相、太尉、将军、列侯的印章上都束有紫色丝带。紫,指印章上的紫色丝带。
〔23〕 然否:是非。
伤:忧伤
〔24〕 疾:痛
〔1〕 夺:取而代之,压倒。
〔2〕 平直:公平正直。
抑:贬斥
〔3〕 褒:赞扬
〔4〕 辩:争辩。
〔5〕 “孟子曰”几句:引文参见《孟子·滕文公下》。予,我。
杂厕:混杂在一起。紫,暗红,是间色。朱,大红,是正色
〔6〕 紫朱:比喻真伪
〔7〕 集糅:混杂。
〔8〕 卫骖乘者越职而呼车:据《说苑·善说》记载,西周时卫国的将军桓司马有一次上朝时急于赶路,赶车的人太慌张,几乎使马受惊,“骖乘”连忙叫喊赶马,赶车的人说他越职。由于他的本意是出于救险,后来并未受罚。骖乘,陪主人乘车的人。
发心:发自内心
〔9〕 恻怛:哀伤,痛惜。恻,忧伤,悲痛。怛,悲伤,愁苦
〔10〕 上:底本作“土”,据文意,当为“上”字之讹。上,主人,主上。
〔11〕 论说者:指王充本人。闵(mǐn):忧虑。
〔12〕 幽:闭,苦闷。
损:减
〔13〕 贼:伤害
〔14〕 性:生命,这里指寿命。
〔15〕 颜回:孔子的学生。
黄、老之教:指汉初黄老学派主张的自然无为的人生哲学。黄,指黄帝,传说中的上古帝王,被认为是道家学派的创始人。老,指老子,相传是道家学派的创始人
〔16〕 负:背弃
旨:意思,指文章的思想内容
〔1〕 露:浅显,通俗易懂
〔2〕 奸:干犯,冒犯。此指言辞直率。
〔3〕 《政务》:王充的著作之一。
〔4〕 彼作者:指王充本人。
三增:指《论衡》中的《儒增篇》《艺增篇》《语增篇》三篇文章。《论死》《订鬼》:《论衡》中的两篇文章
〔5〕 九虚:指《论衡》中的《书虚篇》《变虚篇》《异虚篇》《感虚篇》《福虚篇》《祸虚篇》《龙虚篇》《雷虚篇》《道虚篇》九篇文章
〔6〕 愚:用同“遇”,遭遇。
〔7〕 下实得:底本无“下”,递修本本句“实”字前有一“下”字,据补。
悟:唤醒
〔8〕 冀:希望
〔9〕 孳:滋生,增益。
〔1〕 作:创作。
〔2〕 述:指阐述别人的东西。
〔1〕 论:发表议论。
〔2〕 兴:兴起,产生。
〔3〕 太史公《书》:指司马迁撰写的《史记》。刘子政《序》:指刘向的著作《新序》。班叔皮《传》:指班彪的著作《史记后传》。
邹伯奇:东汉人。《检论》:书名,今已亡佚
〔4〕 桓君山:桓谭
更:另外
为:创作
〔5〕 造端:起头,开创
书:文字
〔6〕 仓颉:传说是黄帝时期的史官
〔7〕 奚仲:传说中夏朝之人,古代车子的创造者。
〔8〕 伏羲:传说中的上古帝王。
〔9〕 前是:在此以前。
〔10〕 图:画。八:指八卦。
〔11〕 演为六十四:传说文王把八卦两两相配成六十四卦。演,推演,发展。
〔12〕 衍:发挥,扩展。
〔13〕 状:形象。
〔14〕 溢:超出,增多。
〔15〕 订:考订。
〔16〕 辩:通“辨”,辨别。
〔17〕 本:根据。
难:责难
〔18〕 诘:追问
狱卿之事:这里指司法案件。狱,狱吏,这里指负责审讯的官吏。卿,这里指汉代中央主管司法的最高长官廷尉
〔19〕 文吏:掌握和熟习文书、法令的官吏
〔1〕 奏记:指官吏给皇帝或上司写的报告。
便宜:指有关治理国家的建议和办法
〔2〕 陈列:陈述,列举
〔3〕 辅:辅助,有助于。
〔4〕 犹上书奏记:递修本本句“书”字前有一“上”字,据补。
胸臆:内心
〔5〕 说:言论,主张
〔6〕 转易:变换。
〔7〕 “建初孟年”几句:参见《后汉书·章帝纪》。建初,汉章帝年号,76—88年。孟年,初年。中州,即中土,中原,指今河南一带。歉,歉收。颍川,郡名。秦王政十七年(前230)置,治所阳翟县(今河南禹州)。汝南,郡名。西汉高帝四年(前203)置,治所在上蔡县(今河南上蔡西南)。流,流亡。圣主,这里指汉章帝。数(shuò),屡次。
草:草稿
〔8〕 记:奏记
〔9〕 《备乏》:王充的一篇作品,今已失传。
〔10〕 縻:通“靡”,浪费。
〔11〕 沉湎:沉溺。
〔12〕 《禁酒》:王充的一篇作品,今已失传。
〔13〕 记:据文意,疑为衍文。
〔1〕 晋:春秋时晋国,在今山西、河北西南部和河南北部。《乘》:晋国史书的名称。
楚:春秋时楚国,在今湖北、湖南北部、河南南部和安徽西南部。《梼杌》(táo wù):楚国史书的名称
鲁:春秋时鲁国,在今山东西南部。《春秋》:鲁国史书的名称
〔2〕 而:及,和
〔3〕 乾坤:指阴阳二气。乾,八卦之一,代表天、阳。坤,八卦之一,代表地、阴。
〔4〕 元:开端。《春秋》的“元”,指君即位的开始,这里的意思是指天地万物的本源。
玄:扬雄在他的著作《太玄》中,把“玄”解释为万物的本源
〔5〕 杨氏:指扬雄
号:称号
〔6〕 卜:赋予
〔7〕 唐林:唐子高,沛(今江苏沛县)人。仕王莽,以谏疏著世。
〔8〕 谷永:字子云,西汉时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人。博学经书,工于笔札。多次上书成帝,曾任太常丞、光禄大夫,后任大司农。
〔9〕 趋:旨趣,意向。
〔10〕 笔墨之林:形容写文章的人很多。
〔11〕 阳成子张:《超奇篇》作“阳城子长”,姓阳城,名衡,西汉末年人。曾补《史记》、作《乐》。《乐》:书名,今已佚。
〔12〕 《玄》:指扬雄所作的《太玄》。
台:指兰台,汉代宫中藏书的地方。阳城子张与扬雄都在兰台做过官
〔13〕 二经:指《乐》《太玄》
〔14〕 阙掖:这里指皇帝处理事务的地方。阙,宫门、城门两侧的高台。中间有道路,台上起楼观。掖,掖门,宫殿两旁的小门。
〔15〕 疑:通“拟”,比拟。
〔16〕 照:明。
晓:明白
然否:是非
〔17〕 后进:指后辈读书做官的人
〔18〕 简牍:古代书写用的竹木片。亦泛指书写用品。牍,古代书写用的木板。
两句大意是:《论衡》和祖述经书的章句之学以及前辈老师的不同一般的议论同属一类,是很常见的东西。章句之说,章句之学,指汉代经学家将经书分段、断句,并按照一段、一句来解说经义的治学方式。通习一家章句,即可入仕。奇,异,不同一般
〔19〕 “祖经章句之说”二句:疑有脱误,十五卷本无“祖”字,“经”字前空一字,递修本和十五卷本“先”字和“奇”字后均各空一字
〔20〕 伸绳:伸张法度。绳,绳墨,木工用来取直线的工具,这里指法度。
割:剖析
俗传:庸俗的书传
〔21〕 弹:抨击
〔22〕 无已:不止。
〔23〕 “孔子曰”几句:引文参见《盐铁论·相刺》。默,沉默。伏,藏在心里不说。
〔1〕 乱:混杂。
〔2〕 玉尹:指管理玉工的官吏。
卞和:春秋时楚国的玉工。据《韩非子·和氏》记载,卞和在山中找到一块包着玉的石头,先后献给楚厉王与楚武王,都被认为是假的,以欺君之罪被砍掉双脚。楚文王即位后,他抱着玉哭于荆山下。文王使人剖开石头,果然得到一块宝玉
刖:古代砍掉脚或脚趾的刑罚
〔3〕 卒:终于
〔4〕 过:错误。
〔5〕 “若夫邹衍谓今天下为一州”二句:事见《史记·孟子荀卿列传》。邹衍把中国称为“赤县神州”,认为中国境内的九州仅仅是小九州,而像中国一样的大州共有九个。可参见《谈天篇》。邹衍(约前324—前250),战国末期齐国人,稷下学宫学者,阴阳家的代表人物。主要提出“五德终始说”与“大九州说”。著作有《邹子》《邹子终始》,皆已亡佚。有若,有如,像。天下,指中国。
〔6〕 “《淮南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几句:事参见《谈天篇》,王充曾在此篇中对以上说法予以驳斥。《淮南书》,即《淮南子》。共(gōng)工,传说中的上古诸侯。颛顼(zhuān xū),传说中的上古帝王。不周之山,不周山,传说中的古山名。天柱,古代神话中支撑天的柱子。折,断。地维,古代神话中系地的绳子。维,绳。绝,断。
〔7〕 “尧时十日并出”二句:事参见《感虚篇》《说日篇》,王充曾对此说法加以驳斥。尧上射九日,传说尧时十日并出,禾苗、草木枯焦。尧派羿射下九日。
〔8〕 “鲁阳战而日暮”几句:传说鲁阳公和别人交战时,看到太阳快要西落,便向太阳挥戈,结果太阳又回到中天。对这种说法,王充在《感虚篇》曾加以驳斥。鲁阳,战国时楚国地名,在今河南鲁山县。这里指鲁阳的地方长官鲁阳公。戈,古代的一种兵器。麾,通“挥”,挥舞。却,退。
〔9〕 没:淹没。
〔10〕 濆涌:翻腾汹涌。
〔11〕 笔手扰:笔和手安静不下来。
〔12〕 辄:就。
〔13〕 据许由不隐:参见《史记·伯夷列传》。据,证实。许由,传说尧时人,尧要让位给他,他拒不接受,逃到箕山隐居。
〔14〕 燕太子丹不使日再中:传说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的时候,秦王政提出如果他能使偏西的太阳回到正中,天降粟,就放他回去。后来据说这些条件都实现了。司马迁在《史记·刺客列传》中论述这种说法,认为“太过”。王充在《感虚篇》曾对这种说法加以批驳。燕太子丹(?—前226),燕国的太子,名丹。
相:国相,这里指诸侯王国的行政长官
县、邑:郡以下的统治机构
令、长:县的行政长官,万户以上的称“令”,万户以下的称“长”
陈通:陈述
尚:崇尚,重视
务:勉力从事
〔1〕 守:郡守,郡的行政长官
〔2〕 全:保全。
〔3〕 奉称:颂扬。
〔4〕 实诚:实事求是。
〔5〕 孔子径庭丽级:据《吕氏春秋·安死》记载,当孔子听说阳虎要用玙璠(君主佩戴的美玉)给季平子装殓时,就不顾自己应当遵守的礼节,急忙跑去谏阻,其目的在于坚持君臣的礼节。可参见《薄葬篇》。径庭,急急忙忙穿过庭院。按古礼,客人入大门后,应该绕左侧而行,“径庭”被认为是不符合礼的。径,径直,指直接穿过。庭,庭院。丽级,一步跨上一级台阶。按古礼,上台阶应该走一步把双脚并一下,“丽级”也被认为是不符合礼的。丽,历,跨。级,台阶。
〔6〕 上:上书。
草车茅马:用茅草扎成车马做随葬品。据《后汉书·光武帝纪》记载,汉光武帝主张薄葬,曾称赞古人用“木车茅马”这一类简朴的东西随葬
〔7〕 光武皇帝:汉光武帝
奸:伪,仿制
〔8〕 明器:古代随葬用的器物
〔9〕 汶浊:昏暗不明,被蒙蔽。
〔10〕 明:阐明。
一晓解:懂得一点
〔11〕 冀:希望
〔12〕 斯:这。
〔13〕 苟:假如。
〔14〕 载:乘坐。
〔15〕 伯余:传说中的上古帝王黄帝的名字,传说他发明了衣服。
〔16〕 辟:驱除,躲避。
〔17〕 桀:夏朝最后一个君主,传说用瓦盖房是从他开始的。
〔18〕 《世本》十五家:指《世本》中记载的十五个有发明创造的人。《世本》,记载从黄帝到春秋时诸侯大夫的姓氏、世系、城邑、制作等,原书已失传,今有辑本。
〔19〕 “虽无害”二句:疑有脱误,大意是:如果没有益处,虽然无害,又有什么用呢?
采爵:当作“采诗”,草书形近而误。指采集诗歌
〔1〕 使:使臣
〔2〕 发:抒发。
〔3〕 殁灭:消灭。
〔4〕 亚:次。
〔5〕 犹:好比,如同。
〔6〕 意:疑。
〔7〕 实事疾妄:实事求是,痛斥虚妄。
〔8〕 《齐世》《宣汉》《恢国》《验符》《须颂》:《论衡》中的五篇文章。《盛褒》:今本《论衡》中此篇已佚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