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中作者论述了“贤儒”为何长期沉沦下僚,不被重用、提拔,故名为《状留》。
王充认为,由于“贤儒”遵循礼义,把持节操,尽心于先王之道,半生都在钻研学问,没有贪图仕宦的心,所以才会长期沉沦下僚。由于他们胸怀古今,学问太多,受礼义的约束太重,不敢去钻营,所以不被任用。即使当了官,又因为非常纯洁、正直,所以不被提拔,因而长期处于低下的地位。只有像伯乐这样的人,才能够真正任用、提拔“贤儒”。而且由于当时地方长官昏暗不明,不但不能任用“贤儒”,甚至还有嫉贤妒能之人,这使得“贤儒”空有一身本领无法施展,还发出了免于刑罚就算幸运的哀叹。
论贤儒之才,既超程矣。世人怪其仕宦不进,官爵卑细。以贤才退在俗吏之后,信不怪也。夫如是,而适足以见贤不肖之分,睹高下多少之实也。龟生三百岁大如钱,游于莲叶之上。三千岁青边缘,巨尺二寸。蓍生七十岁生一茎,七百岁生十茎。神灵之物也,故生迟留,历岁长久,故能明审。实贤儒之在世也,犹灵蓍、神龟也。计学问之日,固已尽年之半矣。锐意于道,遂无贪仕之心。及其仕也,纯特方正,无员锐之操。故世人迟取进难也。针锥所穿,无不畅达。使针锥末方,穿物无一分之深矣。贤儒方节而行,无针锥之锐,固安能自穿,取畅达之功乎?
前文所论说关于贤儒的才能,已经很出众了。世人都为他们做官不能得到提拔,官职卑贱低微而感到奇怪。作为贤才而退居在俗吏的后面,实际并不奇怪。这样恰好足以显出贤与不贤的区别,看出才能高低大小的实际情况。乌龟活三百岁才长到像铜钱般大小,可以在莲叶上游玩。活到三千岁龟壳的边缘才会变青,才有一尺二寸这么长。蓍草每生长七十年才长一根茎,活七百年才长十根茎。因为它们是神奇灵验的东西,所以生长得很缓慢,因为它们经历的年岁长久,所以用来占卜非常灵验。考察贤儒在社会上,就像灵验的蓍草和神龟一样。计算他们钻研学问的日子,确实已经占了他们半辈子的时间。他们集中精力研究先王之道,于是没有了贪图仕进的思想。等他们做了官,就特别纯洁,非常正直,没有圆滑、钻营的行径。所以世上有权势的人很难录用和提拔他们。针和锥穿过的地方,没有不畅通的。假使针和锥的末端是方的,穿刺物体连一分这么深都刺不进去。贤儒本着正直的节操办事,没有针和锥的锐利,所以怎么能够自己亲自去钻营,达到飞黄腾达的功效呢?
且骥一日行千里者,无所服也,使服任车,舆驽马同。音骥曾以引盐车矣,垂头落汗,行不能进。伯乐顾之,王良御之,空身轻驰,故有千里之名。今贤儒怀古今之学,负荷礼义之重,内累于胸中之知,外劬于礼义之操,不敢妄进苟取,故有稽留之难。无伯乐之友,不遭王良之将,安得驰于清明之朝,立千里之迹乎?
再说千里马之所以能日行千里,是因为它没有负荷重物啊,如果让它拉着装载了重物的车子,那它就和劣马一样了。之前千里马曾经被用来拉盐车,结果它耷拉着头,浑身冒汗,想往前走却一步也动不了。伯乐发现了它,将它交给王良来驾驭,身无负担轻快地奔跑,所以有了千里马的美名。而今贤儒胸怀古今的学问,担负着繁重的礼义,内心为所怀有的知识所束缚,行为又受礼义节操的约束,不敢违背道德礼义的要求而去随意地谋求官位,所以才会处于在仕途上沉沦不前的困难境地。没有像伯乐一样的朋友,不遇到王良这样的地方长官,怎么能在清明的朝廷上驰骋,表现出千里马的样子来呢?
且夫含血气物之生也,行则背在上而腹在下;其病若死,则背在下而腹在上。何则?背肉厚而重,腹肉薄而轻也。贤儒、俗吏,并在当世,有似于此。将明道行,则俗吏载贤儒,贤儒乘俗吏;将暗道废,则俗吏乘贤儒,贤儒处下位,犹物遇害,腹在上而背在下也。且背法天而腹法地,生行得其正,故腹背得其位;病死失其宜,故腹反而在背上。
而且动物活着的时候,行走时总是后背朝上而腹部朝下;要是生病或者死去了,就变成后背在下而腹部朝上了。为什么呢?这是因为背部的肉厚而重,腹部的肉薄而轻的缘故。贤儒和俗吏同时生活在当今世上,就有点类似于这种情况。要是地方长官贤明能行先王之道,那么就是俗吏驮贤儒,贤儒乘俗吏;要是地方长官昏庸,先王之道被废弃,那么就是俗吏乘贤儒,贤儒处在低下的位置上,就像是动物遇害死亡,腹部在上而背在下一样。而且后背象征着天而腹部象征着地,动物活着行走的时候,背和腹部的位置符合天在上、地在下的原则,所以说此时后背与腹部处在它们正确的位置上;生病或者死去时,因为不在正常的状态,所以腹部反而在背的上面了。
非唯腹也,凡物仆僵者,足又在上。贤儒不遇,仆废于世,踝足之吏,皆在其上。东方朔曰:“目不在面而在于足,救昧不给,能何见乎?”汲黯谓武帝曰:“陛下用吏如积薪矣,后来者居上。”原汲黯之言,察东方朔之语,独以非俗吏之得地,贤儒之失职哉?故夫仕宦,失地难以观德,得地难以察不肖。名生于高官,而毁起于卑位。卑位,固常贤儒之所在也。遵礼蹈绳,修身守节,在下不汲汲,故有沉滞之留。沉滞在能自济,故有不拔之扼。其积学于身也多,故用心也固。俗吏无以自修,身虽拔进,利心摇动,则有下道侵渔之操矣。
不仅仅是腹部朝上,凡是动物死了,脚也会朝上。贤儒不被赏识重用,穷困潦倒于世,那些地位低下的小吏地位却都在他们之上。东方朔说:“眼睛如果不是长在脸上而是长在脚上,由于眼睛容易受到伤害,救治眼瞎还来不及,哪里还能看见什么东西呢?”汲黯对武帝说:“陛下任用官员就像是堆柴一样,把后来的放在上面。”推究汲黯的说法,考察东方朔的言论,难道不是因为俗吏得到了很高的地位,而贤儒却失去了应得的官职吗?因此,做官没有到达一定的地位,就难以了解他的品德;到达了一定的地位,又难以看出他的不贤。好名声来源于官高位显,受诽谤源于位卑职低。而卑下的职位,本就是贤儒常处的位置。他们遵循礼义,循规蹈矩,修养身心,坚守节操,处在卑下的地位而不急于向上爬,所以长期得不到任用和提拔。长期处在下位而又不去自己钻营,所以才会处于不被提拔的困境之中。贤儒自身积累了很多的学问,所以不去钻营的意志也很坚定。俗吏没有什么用来休养自身的方法,人虽然被提拔,但由于贪图私利的心在作怪,就会做出违背道德搜刮敲诈百姓的行为。
枫桐之树,生而速长,故其皮肌不能坚刚。树檀以五月生叶,后彼春荣之木,其材强劲,车以为轴。殷之桑榖,七日大拱,长速大暴,故为变怪。大器晚成,宝货难售者。不崇一朝,辄成贾者,菜果之物也。是故湍濑之流,沙石转而大石不移。何者?大石重而沙石轻也。沙石转积于大石之上,大石没而不见。贤儒俗吏,并在世俗,有似于此。遇暗长吏,转移俗吏超在贤儒之上,贤儒处下,受驰走之使,至或岩居穴处,没身不见。咎在长吏不能知贤,而贤者道大,力劣不能拔举之故也。
枫树、桐树,生长的速度很快,所以它们的木质不可能很坚硬。檀树在五月份开始长叶子,晚于那些在春天就枝叶茂盛的树木,它的木质强韧坚固,所以车子都用它来做车轴。殷朝时期有一次在朝堂上长出桑树与榖树,七天就长到一抱粗,因为生长的速度太快,所以被认为是一种灾异。宏伟的器物要很慢才能制造成,宝贵的货物一般很难销售出去。不到一个早上就能售卖出去的东西,是菜果之类的东西。所以急流经过时,小的沙石被冲走,而大石头却一动不动。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大石头很重而沙石很轻的缘故。沙石随着水流移动辗转堆积在大石头上面,大石头就被埋没而看不见了。贤儒、俗吏,同时生活在社会上,就有点类似于这种情况。如果遇到昏庸无能的地方长官,就会使俗吏升迁超越贤儒之上,贤儒却处在低下的地位,干些跑腿的差使,甚至有的人被迫隐居在偏僻的地方,终身无所表现。过错就在于地方长官不能了解贤儒,而贤儒怀有的道义广大,地方长官能力低劣,不能提拔、推举他们的缘故。
夫手指之物器也,度力不能举,则不敢动。贤儒之道,非徒物器之重也。是故金铁在地,焱风不能动,毛芥在其间,飞扬千里。夫贤儒所怀,其犹水中大石、在地金铁也。其进不若俗吏速者,长吏力劣,不能用也。毛芥在铁石间也,一口之气,能吹毛芥,非必焱风。俗吏之易迁,犹毛芥之易吹也。故夫转沙石者,湍濑也;飞毛芥者,焱风也。活水洋风,毛芥不动。无道理之将,用心暴猥,察吏不详,遭以好迁,妄授官爵,猛水之转沙石,焱风之飞毛芥也。是故毛芥因异风而飞,沙石遭猛流而转,俗吏遇悖将而迁。
用手去拿东西,如果估计自己的力气拿不起来的话,就不敢去动它。贤儒所遵循的先王之道,不仅仅是一件器物的重量所能比的。因此铜铁在地上,暴风都吹不动它,毛芥之物在铜铁的中间,就能被风吹起飞扬到千里之外了。贤儒胸怀的学问,就像是水中的大石头,地上的铜铁一样。他们的晋升不像俗吏那样快,是因为地方长官能力低下,不能重用他们的缘故。毛芥之物在铁与石头之间,一口气就能把它吹起来,不一定要用暴风。俗吏容易升迁,就像是毛芥之物容易被吹起来一样。所以说能移动沙石的,是急流;能吹飞毛芥之物的,是暴风。平静的水中,沙石不会移动;平和的风里,毛芥之物也吹不起来。不遵循先王之道的地方长官,用心急躁,作风卑下,考察官吏不周详,对待下属按照个人的好恶升迁,胡乱授予官爵,就像是急流使沙石移动,暴风使毛芥之物飞扬一样。因此毛芥之物靠暴风而飞扬,沙石遇到湍流而移动,俗吏碰到昏庸的地方官而得到升迁。
且圆物投之于地,东西南北,无之不可,策杖叩动,才微辄停。方物集地,壹投而止,及其移徙,须人动举。贤儒,世之方物也,其难转移者,其动须人也。鸟轻便于人,趋远,人不如鸟,然而天地之性人为贵。蝗虫之飞,能至万里,麒麟须献,乃达阙下。然而蝗虫为灾,麒麟为瑞。麟有四足,尚不能自致,人有两足,安能自达!故曰:燕飞轻于凤皇,兔走疾于麒麟,蛙跃躁于灵龟,蛇腾便于神龙。吕望之徒,白首乃显,百里奚之知,明于黄发,深为国谋,因为王辅,皆夫沉重难进之人也。轻躁早成,祸害暴疾。故曰:其进锐者,退速。阳温阴寒,历月乃至,灾变之气,一朝成怪。故夫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干将之剑,久在炉炭,铦锋利刃,百熟炼厉,久销乃见,作留成迟,故能割断。肉暴长者曰肿,泉暴出者曰涌,酒暴熟者易酸,醢暴酸者易臭。由此言之,贤儒迟留,皆有状故。状故云何?学多、道重,为身累也。
将圆形的物体投掷在地上,东南西北,没有滚不到地方,拿一根棍子阻挡它,才稍微一挡就停住了。方形的物体落在地上,一扔下去就停住了,至于要移动它,就需要人去搬动。贤儒,就像是世上方正的东西,他们不容易升迁,是因为他们升迁需要别人的帮助。鸟比人轻便,到很远的地方去,人比不上鸟,然而天地之间有生命的东西当中,人是最高贵的。蝗虫飞翔,能到达万里之外的地方,麒麟必须有人进献,才能到达皇宫门前。然而蝗虫是害虫,麒麟是祥瑞。麒麟有四只脚,尚且不能自己到达宫廷,人只有两只脚,怎么能自己到达朝廷之上呢?所以说:燕子飞得比凤凰轻盈,兔子跑得比麒麟疾速,青蛙跳得比灵龟爬行要快,蛇移动要比神龙灵便。姜太公之类,直到老了才显贵,百里奚的智慧,到年老才显露,他们能为国家深谋远虑,因此成了君主的辅佐,他们都是那种才高德重,很难被提拔任用的人啊。轻浮急进的人,能够早早地被提拔任用,但是祸害的到来也会特别地迅猛。所以说:那些前进快的人,退得也快。寒暑季节更替,需要经历几个月的时间才会完成,而带来灾变的邪气,一个早上就能改变寒暑。所以说河水结冰封冻起来,不是一天的寒冷所能形成的;将土堆积成山,不是一会儿就能完成的。干将宝剑,要在炉火中煅烧很久,锐利的锋刃,要经过无数次精细地冶炼磨砺,要经过长时间地割削才能显出它的锋利,因为制作慢完成迟,才能够锋利地割断东西。肉迅速地长大叫肿,泉水迅速地喷出来叫涌,酒成熟得太快的容易变酸,醋太快变酸的容易腐臭。照这样来说,贤儒在仕途上晋身缓慢,都是有原因的。原因是什么呢?他们怀有的学问太多,担负的道义太重,这些都成了他们的负担。
草木之生者湿,湿者重;死者枯。枯而轻者易举,湿而重者难移也。然元气所在,在生不在枯。是故车行于陆,船行于沟,其满而重者行迟,空而轻者行疾。先王之道,载在胸腹之内,其重不徒船车之任也。任重,其取进疾速,难矣。窃人之物,其得非不速疾也,然而非其有,得之非己之力也。世人早得高官,非不有光荣也,而尸禄素餐之谤,喧哗甚矣。且贤儒之不进,将相长吏不开通也。农夫载谷奔都,贾人赍货赴远,皆欲得其愿也。如门郭闭而不通,津梁绝而不过,虽有勉力趋时之势,奚由早至以得盈利哉?长吏妒贤,不能容善,不被钳赭之刑,幸矣,焉敢望官位升举,道理之早成也?
活着的草木含有水分,含有水分就重;死去的草木则是干枯的,干枯所以轻。干枯而轻的东西容易举起来,含水而重的东西难以被移动。然而元气存在于活着的草木而不是枯死的草木。因此车在陆地上行驶,船在河道中航行,装载货物满而重的走得慢,空而轻的走得快。先王之道,装载在贤儒的胸腹之中,它的重量不只是车、船所能承受的负担啊。负担重,还要被任用和提拔得快,这太困难了!偷窃别人的东西,这些东西得来不能说不快,然而别人指责他的这种占有,因为这些东西并不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得到的。社会上的人很早就能得到很高的官位,不是不光荣,但是对其当官不做事白拿俸禄的指责,在社会上也是非常的强烈。况且贤儒不被提拔任用,是因为地方长官不去推荐他们。农夫装了谷子到城里去,商人带着货物赶去远方,都是希望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如果城门紧闭不能通过,渡口、桥梁断绝而不能过河,虽然有努力赶时间的劲头,又怎么能及早赶到市场而获得厚利呢?要是地方长官嫉贤妒能,不能容纳人才,贤儒不受刑罚,就算是万幸的了,哪里还敢奢望自己官位高升,早日施行先王之道呢?
贤儒:即是《效力篇》所说的“文儒”,《别通篇》所说的“通人”,《超奇篇》所说的“文人”“鸿儒”。本篇侧重于论述他们的道德,所以称“贤儒”。超程:超出一般标准,这里指出众。程,标准。不进:没有被提拔。进,进身,提拔仕宦:做官卑细:犹卑微。卑,卑贱。细,微小。信:诚,实。大如钱:指有铜钱那么大龟:乌龟,古代用它…
论贤儒之才〔1〕,既超程矣〔2〕。世人怪其仕宦不进〔3〕,官爵卑细〔4〕。以贤才退在俗吏之后,信不怪也〔5〕。夫如是,而适足以见贤不肖之分,睹高下多少之实也。龟生三百岁大如钱〔6〕,游于莲叶之上。三千岁青边缘〔7〕,巨尺二寸〔8〕。蓍生七十岁生一茎〔9〕,七百岁生十茎。神灵之物也,故生迟留,历岁长久,故能明审〔10〕。实贤儒之在世也〔11〕,犹灵蓍、神龟也。计学问之日,固已尽年之半矣〔12〕。锐意于道〔13〕,遂无贪仕之心〔14〕。及其仕也,纯特方正〔15〕,无员锐之操〔16〕。故世人迟取进难也〔17〕。针锥所穿,无不畅达。使针锥末方〔18〕,穿物无一分之深矣。贤儒方节而行〔19〕,无针锥之锐,固安能自穿〔20〕,取畅达之功乎〔21〕?
且骥一日行千里者〔1〕,无所服也〔2〕,使服任车〔3〕,舆驽马同〔4〕。音骥曾以引盐车矣〔5〕,垂头落汗,行不能进。伯乐顾之〔6〕,王良御之〔7〕,空身轻驰,故有千里之名。今贤儒怀古今之学,负荷礼义之重,内累于胸中之知〔8〕,外劬于礼义之操〔9〕,不敢妄进苟取〔10〕,故有稽留之难〔11〕。无伯乐之友,不遭王良之将〔12〕,安得驰于清明之朝〔13〕,立千里之迹乎〔14〕?
且夫含血气物之生也〔1〕,行则背在上而腹在下;其病若死〔2〕,则背在下而腹在上。何则?背肉厚而重,腹肉薄而轻也。贤儒、俗吏,并在当世,有似于此。将明道行〔3〕,则俗吏载贤儒,贤儒乘俗吏;将暗道废〔4〕,则俗吏乘贤儒,贤儒处下位,犹物遇害,腹在上而背在下也。且背法天而腹法地,生行得其正〔5〕,故腹背得其位〔6〕;病死失其宜〔7〕,故腹反而在背上。
非唯腹也,凡物仆僵者〔1〕,足又在上。贤儒不遇〔2〕,仆废于世,踝足之吏〔3〕,皆在其上。东方朔曰:“目不在面而在于足,救昧不给〔4〕,能何见乎?”汲黯谓武帝曰〔5〕:“陛下用吏如积薪矣,后来者居上〔6〕。”原汲黯之言〔7〕,察东方朔之语,独以非俗吏之得地〔8〕,贤儒之失职哉?故夫仕宦,失地难以观德,得地难以察不肖。名生于高官,而毁起于卑位。卑位,固常贤儒之所在也〔9〕。遵礼蹈绳〔10〕,修身守节,在下不汲汲〔11〕,故有沉滞之留〔12〕。沉滞在能自济〔13〕,故有不拔之扼〔14〕。其积学于身也多〔15〕,故用心也固〔16〕。俗吏无以自修,身虽拔进,利心摇动〔17〕,则有下道侵渔之操矣〔18〕。
枫桐之树,生而速长,故其皮肌不能坚刚。树檀以五月生叶〔1〕,后彼春荣之木〔2〕,其材强劲,车以为轴。殷之桑榖〔3〕,七日大拱〔4〕,长速大暴,故为变怪〔5〕。大器晚成,宝货难售者〔6〕。不崇一朝〔7〕,辄成贾者〔8〕,菜果之物也。是故湍濑之流〔9〕,沙石转而大石不移。何者?大石重而沙石轻也。沙石转积于大石之上,大石没而不见。贤儒俗吏,并在世俗,有似于此。遇暗长吏,转移俗吏超在贤儒之上,贤儒处下,受驰走之使〔10〕,至或岩居穴处〔11〕,没身不见。咎在长吏不能知贤〔12〕,而贤者道大,力劣不能拔举之故也。
夫手指之物器也〔1〕,度力不能举〔2〕,则不敢动。贤儒之道,非徒物器之重也。是故金铁在地,焱风不能动〔3〕,毛芥在其间〔4〕,飞扬千里。夫贤儒所怀,其犹水中大石、在地金铁也。其进不若俗吏速者,长吏力劣,不能用也。毛芥在铁石间也,一口之气,能吹毛芥,非必焱风。俗吏之易迁〔5〕,犹毛芥之易吹也。故夫转沙石者,湍濑也;飞毛芥者,焱风也。活水洋风〔6〕,毛芥不动。无道理之将〔7〕,用心暴猥〔8〕,察吏不详,遭以好迁〔9〕,妄授官爵,猛水之转沙石,焱风之飞毛芥也。是故毛芥因异风而飞〔10〕,沙石遭猛流而转,俗吏遇悖将而迁〔11〕。
且圆物投之于地,东西南北,无之不可〔1〕,策杖叩动〔2〕,才微辄停。方物集地〔3〕,壹投而止,及其移徙〔4〕,须人动举。贤儒,世之方物也,其难转移者,其动须人也。鸟轻便于人,趋远〔5〕,人不如鸟,然而天地之性人为贵〔6〕。蝗虫之飞,能至万里,麒麟须献,乃达阙下〔7〕。然而蝗虫为灾,麒麟为瑞〔8〕。麟有四足,尚不能自致〔9〕,人有两足,安能自达!故曰:燕飞轻于凤皇,兔走疾于麒麟〔10〕,蛙跃躁于灵龟〔11〕,蛇腾便于神龙〔12〕。吕望之徒〔13〕,白首乃显〔14〕,百里奚之知〔15〕,明于黄发〔16〕,深为国谋,因为王辅,皆夫沉重难进之人也〔17〕。轻躁早成〔18〕,祸害暴疾〔19〕。故曰:其进锐者〔20〕,退速。阳温阴寒〔21〕,历月乃至〔22〕,灾变之气,一朝成怪。故夫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23〕。干将之剑〔24〕,久在炉炭,铦锋利刃〔25〕,百熟炼厉〔26〕,久销乃见〔27〕,作留成迟〔28〕,故能割断。肉暴长者曰肿,泉暴出者曰涌,酒暴熟者易酸,醢暴酸者易臭〔29〕。由此言之,贤儒迟留,皆有状故〔30〕。状故云何?学多、道重,为身累也〔31〕。
草木之生者湿〔1〕,湿者重;死者枯〔2〕。枯而轻者易举,湿而重者难移也。然元气所在,在生不在枯。是故车行于陆,船行于沟,其满而重者行迟,空而轻者行疾。先王之道,载在胸腹之内,其重不徒船车之任也。任重,其取进疾速〔3〕,难矣。窃人之物,其得非不速疾也,然而非其有〔4〕,得之非己之力也。世人早得高官,非不有光荣也,而尸禄素餐之谤〔5〕,喧哗甚矣〔6〕。且贤儒之不进,将相长吏不开通也〔7〕。农夫载谷奔都〔8〕,贾人赍货赴远〔9〕,皆欲得其愿也〔10〕。如门郭闭而不通〔11〕,津梁绝而不过〔12〕,虽有勉力趋时之势〔13〕,奚由早至以得盈利哉〔14〕?长吏妒贤,不能容善,不被钳赭之刑〔15〕,幸矣,焉敢望官位升举〔16〕,道理之早成也?
〔1〕 贤儒:即是《效力篇》所说的“文儒”,《别通篇》所说的“通人”,《超奇篇》所说的“文人”“鸿儒”。本篇侧重于论述他们的道德,所以称“贤儒”。
〔2〕 超程:超出一般标准,这里指出众。程,标准。
不进:没有被提拔。进,进身,提拔
〔3〕 仕宦:做官
〔4〕 卑细:犹卑微。卑,卑贱。细,微小。
〔5〕 信:诚,实。
大如钱:指有铜钱那么大
〔6〕 龟:乌龟,古代用它的甲来占卜吉凶,认为它是一种神物
〔7〕 青边缘:指贝壳的边缘变成了青色。
〔8〕 巨:同“歫”,距离。此处指龟甲两边缘间的长度。以上说法参见《史记·龟策列传》。
〔9〕 蓍:蓍草,多年生草本植物,古代用它的茎来占卜吉凶,认为它是一种神物。
〔10〕 明审:明察。此处指占卜灵验。
〔11〕 实:考查。
〔12〕 固:本来,确实。
道:先王之道
〔13〕 锐意:集中精力,一心一意
〔14〕 贪仕:贪图官位。
方正:非常正直
〔15〕 纯特:纯一,非常纯洁
操:行为
〔16〕 员锐:喻指圆滑钻营。员,圆滑。锐,尖锐,这里指善于钻营
〔17〕 世人:这里指社会上有权势的人。
〔18〕 末:末端,这里指尖端。
〔19〕 方节:正直的操行。
安:怎么
〔20〕 固:通“故”,所以
〔21〕 畅达:飞黄腾达。
〔1〕 骥:好马,千里马。
〔2〕 服:负荷。
〔3〕 任车:装载了重物的车子。
〔4〕 舆:疑当作“与”,“舆”和“与”的繁体“與”形近而误。驽(nú)马:劣马。
引:拉
〔5〕 音:据文意,疑为“昔”字之讹
顾:看,发现
〔6〕 伯乐:春秋时善于相马的人
〔7〕 王良:春秋时善于驾车的人。以上事参见《战国策·楚策四》。
〔8〕 累:束缚。
〔9〕 劬:劳苦,这里指约束。
〔10〕 妄进苟取:指不按“礼义”的规定而随便谋求官位。妄,乱。苟,苟且。
〔11〕 稽留:此处指不能当官或不能被提拔。稽,停滞。
将:泛指地方长官
〔12〕 不:未,没有
朝:朝廷
〔13〕 驰:驰骋,这里比喻施展本领
〔14〕 迹:迹象。
〔1〕 含血气物:这里指动物。
〔2〕 若:或。
行:实行
〔3〕 明:贤明
废:废弃
〔4〕 暗:昏庸
〔5〕 生行得其正:指动物活着走路时,背和腹的位置符合天在上,地在下的原则。
〔6〕 腹背得其位:腹在下,背在上。
〔7〕 失其宜:违反正常状态。宜,适宜,正常。
〔1〕 仆僵:指死亡。仆,向前跌倒。
〔2〕 不遇:不被赏识重用。遇,遇合,投合,指受到君主或长官的赏识和重用。
〔3〕 踝足之吏:指地位低下的小吏。踝足,脚踝。
不给:供不上,来不及。给,供
〔4〕 昧:不明,这里指眼瞎
〔5〕 汲黯:字长儒,西汉濮阳(今河南濮阳东南)人。武帝时历任东海太守、主爵都尉和淮阳太守。
〔6〕 “陛下用吏如积薪矣”二句:引文见《史记·汲郑列传》。积,堆积。薪,柴。
〔7〕 原:考察。
以非:据文意,疑当作“非以”。以,因为
地:地位
〔8〕 独:岂
〔9〕 固:本来。
〔10〕 蹈绳:遵守规矩。蹈,履行。绳,准绳,规矩。
〔11〕 汲汲:形容心情迫切。
〔12〕 沉滞之留:指长期得不到任用和提拔。沉,埋没。滞,停滞。
自济:自救。济,救助
〔13〕 在:据文意,疑当作“不”字,形近而误
〔14〕 扼:通“厄”,苦难,困穷。
〔15〕 也:表示停顿的语气词。
〔16〕 用心也固:指遵守“礼义”,不积极钻营的意志更坚定。固,坚定。
〔17〕 摇动:骚动,作怪。
侵渔:搜刮,敲诈
〔18〕 下:指违背,抛弃
以:于,在
〔1〕 树檀:檀树
〔2〕 彼:那些。
桑:桑树
榖:落叶乔木。皮可制桑皮纸,又称“构”或“楮”
〔3〕 殷:商朝
〔4〕 拱:两手合围的粗细。
〔5〕 故为变怪:殷高宗时,朝堂上突然长出了桑树、楮树,七天就长到两手合围那么粗,被认为是殷朝将要灭亡的不祥之兆。变怪,灾变,灾异。
〔6〕 者:疑为衍文。
〔7〕 不崇一朝:不到一个早上。崇,终。朝,早晨。
〔8〕 辄:就。成贾(gǔ):成交,做成买卖。贾,卖。
〔9〕 湍濑:急流。
〔10〕 驰走:奔走。
岩居穴处:指隐居在偏僻的地方
〔11〕 至:甚至
〔12〕 咎:过错。
〔1〕 之:往。
〔2〕 度:估计。
〔3〕 焱风:当为“猋风”,暴风。焱,疑为“猋”字之讹,形近而误。下文同。
〔4〕 毛芥:羽毛和芥子。喻极轻细之物。芥,小草。引申指细微之物。
〔5〕 迁:升迁。
洋风:和风。洋,通“祥”
〔6〕 活水:活,疑当作“恬”,形近而误。恬,安静。据文意,疑“水”字后脱“沙石不转”四字
〔7〕 道理:即“道”。
〔8〕 暴:急躁。猥(weǐ):卑下,不正派。
〔9〕 好:底本作“奸”,递修本作“好”,据改。好,指个人的好恶。
〔10〕 异风:指猋风。异,异常。
〔11〕 悖:昏乱。
〔1〕 之:去,往。
叩:碰,这里指阻挡
〔2〕 策:持,拿
〔3〕 集:落。
〔4〕 移徙:迁移。
〔5〕 趋:奔,赴。
〔6〕 性:性命,生命。
〔7〕 阙下:宫阙之下。借指帝王所居的宫廷。阙,皇宫门前。
〔8〕 瑞:祥瑞,吉祥的征兆。
自致:凭主观努力而达到。致,达到
〔9〕 尚:尚且
〔10〕 走:跑。
〔11〕 躁:急疾,迅速。
〔12〕 便:灵便。
〔13〕 吕望:即姜太公。晚年助周武王伐纣,被封为齐侯。
显:显贵
〔14〕 白首:白了头发,指晚年
知:同“智”,智慧
〔15〕 百里奚:春秋时虞国人,晚年被秦穆公任用为相
黄发:此处指老年人
〔16〕 明:显,表露
沉重:指才高德重
〔17〕 夫:那种
早成:指很早就被任用提拔
〔18〕 轻躁:轻浮而急于进取的人
〔19〕 暴疾:特别迅速。
〔20〕 锐:迅速,快速。
〔21〕 阳温阴寒:古人认为春夏属阳,气候暖和;秋冬属阴,气候寒冷。此处指季节的更替。
〔22〕 乃:才。
〔23〕 斯须:一会儿。
〔24〕 干将:古代的宝剑。
〔25〕 铦锋:刚锐的锋芒。铦,锐利。锋,刃。
熟:精细地
炼:冶炼
厉:同“砺”,磨
〔26〕 百:多次,反复
〔27〕 销:通“削”。
〔28〕 留:滞留,迟缓。
〔29〕 醢:疑为“醯”之讹,形近而误。醯(xī),醋。
〔30〕 状故:缘故。状,情状。
〔31〕 为身累:成了自己的负担。
〔1〕 生者:活着的。
〔2〕 死者枯:疑本句后脱“枯者轻”三字。上文“生者湿”与“死者枯”相对文,“湿者重”无文可对,下文“枯而轻者易举,湿而重者难移”可证。
〔3〕 取进:任用和提拔。
〔4〕 非:指责。
谤:批评,指责
〔5〕 尸禄素餐:占着官位不做事,白白享受俸禄
〔6〕 喧哗甚矣:形容社会舆论非常强烈。喧哗,声音嘈杂。
〔7〕 不开通:指不能推荐,提拔。
都:都市
〔8〕 奔:赴
〔9〕 贾人:商人。赍(jī):携带。
〔10〕 得其愿:满足自己的愿望。
〔11〕 门郭:此处指城门。郭,外城。
绝:断
〔12〕 津梁:渡口桥梁。津,渡口。梁,桥梁
趋:赶
势:劲头
〔13〕 勉力:努力,尽力
〔14〕 奚由:何从。
〔15〕 钳赭之刑:泛指刑罚。钳,一种用铁圈套颈的刑罚。赭,赭衣,囚犯穿的衣服。
〔16〕 焉: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