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旨在阐述“命”的含义和内容,较为系统地阐明了人的死生寿夭、贫富贵贱以及吉凶祸福的成因,是反映王充命定论思想的重要文献。
王充认为人的死生寿夭、贫富贵贱以及吉凶祸福全是命中注定的,而一个人的命是人受孕于母体时禀受的上天与星宿所施放的气所形成的,因为天上星象有着贫富贵贱的差别,所以禀受到不同星象之气的人就有了生死寿夭、贫富贵贱不同的命。但是一个人的命能否实现,同样取决于外界的影响。人遭受到外来的灾难是偶然的,若能免除便是福,若不能免除便是祸。命与偶然遭受的灾难的关系就像水火一样,“水盛胜火,火盛胜水”,命盛便可以脱难得福,反之则会遇祸,与个人的操行并不相干。
总而言之,人生在世有性命吉凶、福祸盛衰的同时,还会有遭、遇、幸、偶等各种意外情况,因此一个人要终其天命实际上是非常困难的。可见王充在强调命定论的同时,还注意到了客观环境因素对人的影响。
墨家之论,以为人死无命;儒家之议,以为人死有命。言有命者,见子夏言“死生有命,富富贵在天;言无命者,闻历阳之都,一宿沉而为湖;秦将白起坈赵降卒于长平之下,四十万众,同时皆死;春秋之时,败绩之军,死者蔽草,尸且万数;饥馑之岁,饿者满道;温气疫疠,千户灭门。如必有命,何其秦、齐同也?
墨家的学说,认为人的死亡不由命决定;儒家的学说,认为人生死有命。主张有命的,见于子夏所说“生死听之命运,富贵由天安排”;主张无命的,传闻历阳城一晚上沉为湖泊;秦将白起在长平坑杀赵国降卒,四十多万人同时死亡;春秋时期,战败的军队,死的人盖住了野草,尸首数以万计;饥荒的年月,饥民遍布道路;瘟疫流行时,千家死绝。如果说一定有命,为什么秦国和齐国人的命运是这样相同呢?
言有命者曰:夫天下之大,人民之众,一历阳之都,一长平之坈,同命俱死,未可怪也。命当溺死,故相聚于历阳;命当压死,故相积于长平。犹高祖初起,相工入丰、沛之邦,多封侯之人矣,未必老少男女俱贵而有相也,卓砾时见,往往皆然。而历阳之都,男女俱没;长平之坈,老少并陷。万数之中,必有长命未当死之人。遭时衰微,兵革并起,不得终其寿。人命有长短,时有盛衰,衰则疾病,被灾蒙祸之验也。宋、卫、陈、郑同日并灾,四国之民,必有禄盛未当衰之人,然而俱灾,国祸陵之也。故国命胜人命,寿命胜禄命。人有寿夭之相,亦有贫富贵贱之法,俱见于体。故寿命修短,皆禀于天;骨法善恶,皆见于体。命当夭折,虽禀异行,终不得长;禄当贫贱,虽有善性,终不得遂。项羽且死,顾谓其徒曰:“吾败乃命,非用兵之过。”此言实也。实者项羽用兵过于高祖,高祖之起,有天命焉。
认为有命来决定的人说:以天下之大,人民之多,一个历阳城,一个长平坑,同命的人都死在一起,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命当淹死,所以相聚在历阳城;命该压死,所以相积在长平坑。就像汉高祖起事时,相面之人来到丰邑和沛县,那里的很多人被封侯了,未必男女老少都有贵命而有贵相,杰出的人物同时出现,往往都是如此。历阳城中,男女都被淹没;长平的坑里,老少皆被掩埋。这数万人之中,一定有长命而不该死的。遇到了衰落的时代,战火四起,不能活满他的寿数。人的寿命有长有短,时代有盛有衰,衰乱时人就容易染病,这正是遭受灾祸的证明。宋、卫、陈、郑四国同一天发生火灾,四国的人民,一定有禄命旺盛而不该衰败的人,但是一起受灾,这是因为国家的灾祸凌驾其上啊。所以国命胜过人命,寿命胜过禄命。人有长寿或短命的相,也有贫富贵贱的相,都表现于人的形体外貌上。所以寿命的长短,都禀受于天;骨相上的好坏,都显现于身体。命该夭折,即使有与众不同的好操行,最终也不能长寿;禄当贫贱,虽然有好的本性,终究不能如愿。项羽将死时,回头对他的将士说:“我的失败是命,不是用兵的错误。”这话是确实的。之所以确实是因为项羽用兵强于汉高祖,汉高祖的兴起,是有天命佐助的。
国命系于众星,列宿吉凶,国有祸福;众星推移,人有盛衰。人之有吉凶,犹岁之有丰耗,命有衰盛,物有贵贱。一岁之中,一贵一贱;一寿之间,一衰一盛。物之贵贱,不在丰耗;人之衰盛,不在贤愚。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而不曰“死生在天,富贵有命”者,何则?死生者,无象在天,以性为主。禀得坚强之性,则气渥厚而体坚强,坚强则寿命长,寿命长则不夭死。禀性软弱者,气少泊而性羸窳,羸窳则寿命短,短则蚤死。故言“有命”,命则性也。至于富贵所禀,犹性所禀之气,得众星之精。众星在天,天有其象。得富贵象则富贵,得贫贱象则贫贱,故曰“在天”。在天如何?天有百官,有众星。天施气而众星布精,天所施气,众星之气在其中矣。人禀气而生,含气而长,得贵则贵,得贱则贱;贵或秩有高下,富或赀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也。故天有百官,天有众星,地有万民、五帝、三王之精。天有王梁、造父,人亦有之,禀受其气,故巧于御。
国家的命运决定于众多的星宿,各星宿出现吉凶的预兆,国家就会有灾祸或福祥;群星运行变化,人就会有兴盛或衰落。人有吉凶,就好像年成有丰收和歉收,人有衰落或兴盛,东西有昂贵有便宜。一年当中,作物有的昂贵有的便宜;一生当中,有的人衰落有的人兴盛。作物的昂贵或便宜,不在于丰收或歉收;人的衰落或兴盛,不在于贤能或愚钝。子夏说“生死听之命运,富贵由天安排”,而不说“生死由天安排,富贵听之命运”,为什么呢?人的生或死,并没有星象在天上来决定,而是以人禀受的天性为主宰。禀受了坚强之性,那气就充沛而身体强壮,身体强壮寿命就长,寿命长就不会夭折。禀受了软弱之性,气就稀薄而身体瘦弱,身体瘦弱寿命就短,寿命短就会早死。所以说“有命”,这个命就是“性”。至于决定富贵所禀受的气,犹如形成生命禀受的气,是得到了星宿施放出来的气。群星在天上,天上就有了星象。得到了富贵的星象就会富贵,得到了贫贱的星象就贫贱,所以说“在天”。富贵在天是怎样的呢?天上的星宿分成大小百官,以及众多的群星。天施放气而众星也散布精气,天施放出来的气,众星散布的精气也包含其中。人禀受气而出生,包含气而成长,禀受了尊贵之气就尊贵,承受了卑贱之气就卑贱;尊贵也有品级的高低之差,富有也有资财的多少之别,这都是由群星的尊卑大小决定的。所以天上有大小百官,有众多星宿,地上就有区分万民、五帝、三王的精气。天上有王梁和造父两星,人间也有叫王梁、造父的人,禀受了星宿的精气,所以善于驾驭马车。
传曰:“说命有三:一曰正命,二曰随命,三曰三曰遭命正命,谓本禀之自得吉也。性然骨善,故不假操行以求福而吉自至,故曰正命。随命者,勠力操行而吉福至,纵情施欲而凶祸到,故曰随命。遭命者,行善得恶,非所冀望,逢遭于外而得凶祸,故曰遭命。
书上说:“命有三种:第一种叫正命,第二种叫随命,第三种叫遭命。”正命,是指本身禀受命自然就能获得吉利。生来骨相好,因此不必借助好的操行求取福佑而吉利自来,所以叫正命。所谓随命,指努力端正操行福佑吉利就会到来,放纵情欲凶险灾祸就会降临,所以叫随命。所谓遭命,指做善事却得到恶报,结果不是自己所期望的,偶然碰到外来的事故遭受凶险灾祸,所以叫遭命。
凡人受命,在父母施气之时,已得吉凶矣。夫性与命异,或性善而命凶,或性恶而命吉。操行善恶者,性也;祸福吉凶者,命也。或行善而得祸,是性善而命凶;或行恶而得福,是性恶而命吉也。性自有善恶,命自有吉凶。使命吉之人,虽不行善,未必无福;凶命之人,虽勉操行,未必无祸。孟子曰:“求之有道,得之得之有命性善乃能求之,命善乃能得之。性善命凶,求之不能得也。行恶者祸随而至,而盗跖、庄
横行天下,聚党数千,攻夺人物,断斩人身,无道甚矣,宜遇其祸,乃以寿终。夫如是,随命之说,安所验乎?遭命者,行善于内,遭凶于外也。若颜渊、伯牛之徒,如何遭凶?颜渊、伯牛,行善者也,当得随命,福祐随至,何故遭凶?颜渊困于学,以才自杀;伯牛空居,而遭恶疾。及屈平、伍员之徒,尽忠辅上,竭王臣之节,而楚放其身,吴烹其尸。行善当得随命之福,乃触遭命之祸,何哉?言随命则无遭命,言遭命则无随命,儒者三命之说,竟何所定?且命在初生,骨表著见。今言随操行而至,此命在末,不在本也。则富贵贫贱皆在初禀之时,不在长大之后随操行而至也。
凡是人得到生命,在父母交合之时,就已经注定了吉凶。性和命不同,有的人性善却命凶,有的人性恶但命吉。操行的好坏,是性;遭遇的祸福吉凶,是命。有的人操行好却遭遇灾祸,是性善而命凶;有的人操行恶劣却得到福佑,是性恶而命吉。性自然有善恶之分,命自然有吉凶之别。命吉的人,即使不做好事,未必没有福佑;命凶的人,即便努力修养操行,未必不遭灾祸。孟子说:“寻求福佑有一定的途径,得到与否却听从命。”性善才能寻求,命善才能得到。性善而命凶,寻求也不能得到。如果说有人做了坏事灾祸就随之而来,那么盗跖、庄
横行天下,聚集数千人的党羽,攻打他人抢夺财物,残杀民众,残暴到了极点,理应遭遇灾祸,却寿终正寝。如果是这样,随命的说法,怎么能证实呢?所谓遭命,是自身做好事,却遭遇外来的灾祸。像颜渊、伯牛这样的人,为什么遭遇凶祸呢?颜渊、伯牛,是做好事的,应当得到随命,福佑随之而来,为什么却遭遇凶祸呢?颜渊努力学习劳累过度,因才学而丧失自己的生命;伯牛闲居在家,却得了恶性传染病。至于屈原、伍子胥这些人,竭尽忠诚辅佐君主,尽了做臣子的节操,但楚王却流放了屈原,吴王却烹煮了伍子胥的尸体。做好事应该获得随命的福佑,却遇到遭命的灾祸,这是为什么?说随命就没有遭命,说遭命就没有随命,儒家三命的说法,究竟是根据什么提出来的?况且命在人一出生时,就能从骨相体貌上清楚地看出来。现在说跟随操行而来,这样的命是在出生以后才有的,而不是在最初禀气的时候就有的。然则富贵贫贱都在最初禀受气的时候就决定了,不是长大之后随着操行而来的。
正命者,至百而死;随命者,五十而死。遭命者,初禀气时遭凶恶也,谓妊娠之时遭得恶也,或遭雷雨之变,长大夭死。
正命的人,活到百岁才死;随命的人,活到五十岁就死了。遭命的人,在最初禀受气时就已遭遇凶祸,比如说怀孕的时候遭到了不吉利的事情,或者遇到打雷下雨这样的变故,长大后也会早死。
此谓三命。亦有三性:有正,有随,有遭。正者,禀五常之性也;随者,随父母之性;遭者,遭得恶物象之故也。故妊妇食兔,子生缺唇。《月令》曰:“是月也,雷将发声。有不戒其容者,生子不备,必有大凶。”喑聋跛盲,气遭胎伤,故受性狂悖。羊舌似我初生之时,声似豺狼,长大性恶,被祸而死。在母身时,遭受此性,丹朱、商均之类是也。性命在本,故《礼》有胎教之法:子在身时,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非正色目不视,非正声耳不听。及长,置以贤师良傅,教君臣父子之道,贤不肖在此时矣。受气时,母不谨慎,心妄虑邪,则子长大,狂悖不善,形体丑恶。素女对黄帝陈五女之法,非徒伤父母之身,乃又贼男女之性。
这就是所谓的三种命。也有三种性:有正性,有随性,有遭性。所谓正,是说禀受了五常的规范;所谓随,是说跟从了父母所得的性;所谓遭,是遭遇到不吉利的东西或形象这类突发变故所得的性。所以孕妇吃了兔子,生下的孩子就会豁嘴。《月令》说:“这个月(指夏历二月),会打雷发声。夫妻同房不戒慎,生下孩子会有缺陷,一定有大凶险。”口哑耳聋脚跛眼瞎,是因为气碰上了不祥之物伤害到胎儿,所以受到的性狂乱不正常。羊舌似我刚出生时,哭声似豺狼嚎叫,长大以后秉性顽劣,遭遇灾祸而死。在母亲体内时,遭受了这种性,丹朱、商均就是这样的。性和命是在最初受气的时候形成的,所以《礼记》里有胎教的方法:孩子尚在母体时,席子不按规定摆放就不坐,牲畜不按正当的方式宰杀切割就不吃,不是纯正的颜色眼睛就不看,不正当的声音耳朵就不听。等孩子长大后,给他安排贤良的师傅,教他君臣父子的道德规范,贤能或不肖在母体时就形成了。父母交合时,如果母亲不谨慎,胡思乱想心怀邪念,那么孩子长大后,一定狂妄悖理行为恶劣,相貌体态丑陋。素女对黄帝说过男女交合的方法,这个不仅会伤到父母的身体,而且也会伤害子女的禀性。
人有命,有禄,有遭遇,有幸偶。命者,贫富贵贱也;禄者,盛衰兴废也。以命当富贵,遭当盛之禄,常安不危;以命当贫贱,遇当衰之禄,则祸殃乃至,常苦不乐。遭者,遭逢非常之变,若成汤囚夏台,文王厄牖里矣。以圣明之德,而有囚厄之变,可谓遭矣。变虽甚大,命善禄盛,变不为害,故称遭逢之祸。晏子所遭,可谓大矣,直兵指胸,白刃加颈,蹈死亡之地,当剑戟之锋,执死得生还。命善禄盛,遭逢之祸不能害也。历阳之都,长平之坈,其中必有命善禄盛之人,一宿同填而死,遭逢之祸大,命善禄盛不能却也。譬犹水火相更也,水盛胜火,火盛胜水。
人有命,有禄,有遭遇,有幸偶。命,决定了人的贫富贵贱;禄,决定了人的盛衰兴废。以应当富贵的命,再加上应当兴盛的禄,就会长久安定没有危险;以应当贫贱的命,再加上应当衰废的禄,灾祸就会到来,长期痛苦没有欢乐。遭,是遇到突如其来的灾祸,就像成汤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被囚禁在牖里。具有圣贤的德行,却遭遇被囚禁的变故,可以说是遭了。虽遭遇大变故,但命好禄旺,变故未造成伤害,所以称之为碰上的灾祸。晏子遇上的变故,可以说是大的,被长剑抵着胸口,被大戟架在脖子上,陷入死亡的境地,面对剑戟的锋刃,处于死地而得生还。这是命好禄旺,遭遇灾祸而不为所害。历阳的城中,长平的坑里,其中一定有命好禄旺的人,一夜之间同被淹死或活埋而死,这是因为遇到大的灾祸,命好禄旺也不能幸免。比如水火交相更替,水势大就胜过火,火势大就胜过水。
遇其主而用也。虽有善命盛禄,不遇知己之主,不得效验。幸者,谓所遭触得善恶也。获罪得脱,幸也。无罪见拘,不幸也。执拘未久,蒙令得出,命善禄盛,夭灾之祸不能伤也。偶也,谓事君有偶也。以道事君,君善其言,遂用其身,偶也;行与主乖,退而远,不偶也。退远未久,上官录召,命善禄盛,不偶之害不能留也。
遇,是被君主赏识重用。虽然命好禄旺,遇不到知己的君主,好的命禄也无法实现。幸,是指碰巧得到的好坏不同的结果。有罪得以逃脱,就是幸。无罪却被拘捕,就是不幸。被拘捕不久,得到赦令被释放,就是命好禄旺,夭折的灾祸不能伤害。偶,是指事奉君主能得到重用。用正道事奉君主,君主欣赏他的意见,就重用这个人,这是偶;行为与君主不一致,君主斥退疏远他,这是不偶。斥退疏远不久,被上司召回任用,这是命好禄旺,不偶的祸害不能在他身上滞留。
故夫遭、遇、幸、偶,或与命禄并,或与命离。遭遇幸偶,遂以成完;遭遇不幸偶,遂以败伤,是与命并者也。中不遂成,善转为恶,若是与命禄离者也。故人之在世,有吉凶之性命,有盛衰之祸福,重以遭遇幸偶之逢,获从生死而卒其善恶之行,得其胸中之志,希矣。
所以遭、遇、幸、偶,有时与命禄一致,有时与命禄背离。碰上幸偶,由命中注定的贫富贵贱得以实现,这是与命禄相一致的情况;碰上不幸不偶,于是因此失败受损。中途不能实现,好事变成坏事,这是与命禄背离的情况。所以人活在世上,有吉利或凶险的命,有兴旺或衰微的禄,再加上遭遇幸偶的各种因素,能够从生到死始终保持自己善恶分明的操行,实现自己胸中抱负,是很少有的。
墨家之论,以为人死无命〔1〕;儒家之议,以为人死有命。言有命者,见子夏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2〕;言无命者,闻历阳之都,一宿沉而为湖〔3〕;秦将白起坈赵降卒于长平之下〔4〕,四十万众,同时皆死;春秋之时,败绩之军〔5〕,死者蔽草,尸且万数;饥馑之岁,饿者满道;温气疫疠〔6〕,千户灭门。如必有命,何其秦、齐同也?
言有命者曰:夫天下之大,人民之众,一历阳之都,一长平之坈,同命俱死,未可怪也。命当溺死,故相聚于历阳;命当压死,故相积于长平。犹高祖初起,相工入丰、沛之邦〔1〕,多封侯之人矣,未必老少男女俱贵而有相也,卓砾时见〔2〕,往往皆然。而历阳之都,男女俱没;长平之坈,老少并陷。万数之中,必有长命未当死之人。遭时衰微,兵革并起,不得终其寿。人命有长短,时有盛衰,衰则疾病,被灾蒙祸之验也。宋、卫、陈、郑同日并灾〔3〕,四国之民,必有禄盛未当衰之人,然而俱灾,国祸陵之也〔4〕。故国命胜人命,寿命胜禄命。人有寿夭之相,亦有贫富贵贱之法,俱见于体。故寿命修短〔5〕,皆禀于天;骨法善恶〔6〕,皆见于体。命当夭折,虽禀异行,终不得长;禄当贫贱,虽有善性,终不得遂。项羽且死〔7〕,顾谓其徒曰〔8〕:“吾败乃命,非用兵之过。”此言实也。实者项羽用兵过于高祖,高祖之起,有天命焉。
国命系于众星〔1〕,列宿吉凶〔2〕,国有祸福;众星推移〔3〕,人有盛衰。人之有吉凶,犹岁之有丰耗〔4〕,命有衰盛〔5〕,物有贵贱。一岁之中,一贵一贱〔6〕;一寿之间〔7〕,一衰一盛。物之贵贱,不在丰耗;人之衰盛,不在贤愚。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而不曰“死生在天,富贵有命”者,何则?死生者,无象在天〔8〕,以性为主。禀得坚强之性,则气渥厚而体坚强,坚强则寿命长,寿命长则不夭死。禀性软弱者,气少泊而性羸窳〔9〕,羸窳则寿命短,短则蚤死〔10〕。故言“有命”,命则性也。至于富贵所禀,犹性所禀之气,得众星之精〔11〕。众星在天,天有其象〔12〕。得富贵象则富贵,得贫贱象则贫贱,故曰“在天”。在天如何?天有百官〔13〕,有众星。天施气而众星布精,天所施气,众星之气在其中矣。人禀气而生,含气而长,得贵则贵,得贱则贱;贵或秩有高下〔14〕,富或赀有多少〔15〕,皆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也。故天有百官,天有众星,地有万民、五帝、三王之精〔16〕。天有王梁、造父,人亦有之〔17〕,禀受其气,故巧于御。
传曰:“说命有三:一曰正命,二曰随命,三曰遭命。”〔1〕正命,谓本禀之自得吉也。性然骨善〔2〕,故不假操行以求福而吉自至〔3〕,故曰正命。随命者,勠力操行而吉福至〔4〕,纵情施欲而凶祸到,故曰随命。遭命者,行善得恶,非所冀望〔5〕,逢遭于外而得凶祸〔6〕,故曰遭命。
凡人受命,在父母施气之时〔1〕,已得吉凶矣。夫性与命异〔2〕,或性善而命凶,或性恶而命吉。操行善恶者,性也;祸福吉凶者,命也。或行善而得祸,是性善而命凶;或行恶而得福,是性恶而命吉也。性自有善恶,命自有吉凶。使命吉之人,虽不行善,未必无福;凶命之人〔3〕,虽勉操行〔4〕,未必无祸。孟子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5〕性善乃能求之,命善乃能得之。性善命凶,求之不能得也。行恶者祸随而至,而盗跖、庄
横行天下〔6〕,聚党数千,攻夺人物,断斩人身,无道甚矣,宜遇其祸,乃以寿终。夫如是,随命之说,安所验乎?遭命者,行善于内,遭凶于外也。若颜渊、伯牛之徒,如何遭凶?颜渊、伯牛,行善者也,当得随命,福祐随至,何故遭凶?颜渊困于学〔7〕,以才自杀;伯牛空居〔8〕,而遭恶疾。及屈平、伍员之徒,尽忠辅上,竭王臣之节,而楚放其身,吴烹其尸。行善当得随命之福,乃触遭命之祸,何哉?言随命则无遭命,言遭命则无随命,儒者三命之说,竟何所定?且命在初生,骨表著见〔9〕。今言随操行而至,此命在末〔10〕,不在本也。则富贵贫贱皆在初禀之时〔11〕,不在长大之后随操行而至也。
正命者,至百而死;随命者,五十而死。遭命者,初禀气时遭凶恶也,谓妊娠之时遭得恶也〔1〕,或遭雷雨之变〔2〕,长大夭死。
此谓三命。亦有三性:有正,有随,有遭。正者,禀五常之性也〔1〕;随者,随父母之性;遭者,遭得恶物象之故也。故妊妇食兔〔2〕,子生缺唇〔3〕。《月令》曰〔4〕:“是月也,雷将发声。有不戒其容者〔5〕,生子不备〔6〕,必有大凶。”喑聋跛盲〔7〕,气遭胎伤〔8〕,故受性狂悖〔9〕。羊舌似我初生之时,声似豺狼,长大性恶,被祸而死〔10〕。在母身时,遭受此性,丹朱、商均之类是也〔11〕。性命在本,故《礼》有胎教之法〔12〕:子在身时,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13〕,非正色目不视,非正声耳不听。及长,置以贤师良傅,教君臣父子之道,贤不肖在此时矣〔14〕。受气时〔15〕,母不谨慎,心妄虑邪,则子长大,狂悖不善,形体丑恶。素女对黄帝陈五女之法〔16〕,非徒伤父母之身,乃又贼男女之性〔17〕。
人有命,有禄,有遭遇,有幸偶。命者,贫富贵贱也;禄者,盛衰兴废也。以命当富贵,遭当盛之禄,常安不危;以命当贫贱,遇当衰之禄,则祸殃乃至,常苦不乐。遭者,遭逢非常之变〔1〕,若成汤囚夏台〔2〕,文王厄牖里矣〔3〕。以圣明之德,而有囚厄之变,可谓遭矣。变虽甚大,命善禄盛,变不为害,故称遭逢之祸。晏子所遭〔4〕,可谓大矣,直兵指胸〔5〕,白刃加颈〔6〕,蹈死亡之地,当剑戟之锋,执死得生还〔7〕。命善禄盛,遭逢之祸不能害也。历阳之都,长平之坈,其中必有命善禄盛之人,一宿同填而死,遭逢之祸大,命善禄盛不能却也〔8〕。譬犹水火相更也〔9〕,水盛胜火,火盛胜水。
遇其主而用也〔1〕。虽有善命盛禄,不遇知己之主,不得效验〔2〕。幸者,谓所遭触得善恶也。获罪得脱,幸也。无罪见拘〔3〕,不幸也。执拘未久〔4〕,蒙令得出〔5〕,命善禄盛,夭灾之祸不能伤也。偶也〔6〕,谓事君有偶也〔7〕。以道事君,君善其言,遂用其身,偶也;行与主乖〔8〕,退而远〔9〕,不偶也。退远未久,上官录召〔10〕,命善禄盛,不偶之害不能留也。
故夫遭、遇、幸、偶,或与命禄并〔1〕,或与命离〔2〕。遭遇幸偶,遂以成完〔3〕;遭遇不幸偶,遂以败伤,是与命并者也〔4〕。中不遂成〔5〕,善转为恶,若是与命禄离者也〔6〕。故人之在世,有吉凶之性命〔7〕,有盛衰之祸福〔8〕,重以遭遇幸偶之逢〔9〕,获从生死而卒其善恶之行〔10〕,得其胸中之志,希矣。
〔1〕 人死无命:人的死亡不是由命决定的。参见《墨子·非命》。
〔2〕 子夏:名卜商,字子夏,春秋时卫国人。孔子弟子,擅长文学、孔门诗学。孔子殁后,讲学于西河,魏文侯曾师事之。
〔3〕 “言无命者”几句:相传历阳曾在一夜之间因地陷而变成湖。事见《淮南子·俶真训》。历阳,县名。秦置,治今安徽和县。宿,夜。
坈:同“坑”,活埋
长平:古地名,故址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4〕 白起:战国时期秦国名将,因功封为武安君。曾于长平之战坑杀赵降卒四十万,后与应侯范雎有嫌隙,被免官赐死
〔5〕 败绩:战败。
〔6〕 温:中医学病名,热病的总称。疫疠(lì):传染病,瘟疫。
丰:丰邑,也称丰县。即今江苏丰县
沛:沛县,在今江苏沛县
邦:疑为“乡”之坏字。此句后疑有脱落
〔1〕 相工:指以相面为业之人。刘邦尚未发迹时,曾有个老者给吕后相面,说她是“天下贵人”,又给吕后的儿子和女儿相面,也说他们都显贵。事见《史记·高祖本纪》
〔2〕 卓砾:超绝出众。
〔3〕 宋、卫、陈、郑同日并灾:指前524年周历五月十三日宋、卫、陈、郑四国同时发生火灾。事见《左传·昭公十八年》。
〔4〕 陵:超越,逾越。
〔5〕 修短:长短。
〔6〕 骨法:指人的骨相特征。
且:将要
〔7〕 项羽:名籍,字羽,楚国贵族出身。秦二世元年(前209)秦末起义军领袖之一。秦亡后称西楚霸王,后与刘邦争做帝王,进行了四年的楚汉战争,前202年兵败,在垓下(今安徽灵璧东南)乌江边自杀
徒:随从。事见《史记·项羽本纪》
〔8〕 顾:环视
〔1〕 系于:决定于。
〔2〕 列宿:群星。
〔3〕 推移:运转,变化。
丰耗:丰收和歉收
〔4〕 岁:一年的收成
〔5〕 命:按上下文意,当作“人”。
〔6〕 一贵一贱:或贵或贱。
〔7〕 一寿:一生。
〔8〕 象:此处指星象。
性:据上下文意,当作“体”
羸窳:瘦弱。窳,羸弱
〔9〕 泊:通“薄”,稀薄
〔10〕 蚤:通“早”。
〔11〕 精:精气,这里指星宿散发出来的气。
〔12〕 其:指富贵贫贱。
〔13〕 天有百官:指天上的星宿有尊卑大小的等级,如同地上有帝王将相各级官吏一样。
〔14〕 秩:官职级别。
〔15〕 赀:通“资”,货物,钱财。
〔16〕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王朝的创建者,即夏禹、商汤、周文王和武王。
〔17〕 “天有王梁、造父”二句:王梁,又作“王良”。星座名。紫微垣沿仙后座有五星呈W状,末为二等星,即王良(仙后β)。王良,同时也是古之善御者。《史记·天官书》:“王良策马,车骑满野。”造父,星官名。在紫微垣外,由五星组成,其中造父一是有名的变星。属仙王座。造父,同时也是西周时善御车者。传说他因善御受周穆王赏识,曾以骏马献王而御之西巡,使穆王乐而忘归。复载其兼程东还,平定乱事,以功封于赵(今山西洪洞北),成为战国时赵国国君之始祖。
〔1〕 “传曰”几句:参见《白虎通义·寿命》。传,泛指儒家经书之外或解释经书的书籍。说,论述。
骨善:骨相好
〔2〕 性然:生性如此。然,如此
〔3〕 假:借助,假借。
〔4〕 勠力:尽力,努力。
〔5〕 冀望:期望,希望。
〔6〕 逢遭:遇到,碰到。
〔1〕 施气:指交合。
〔2〕 性:这里指先天具有的道德属性。
〔3〕 凶命:据上文,疑为“命凶”之误倒。
〔4〕 勉:努力。
〔5〕 “孟子曰”几句:参见《孟子·尽心上》。
〔6〕 盗跖:姬姓,展氏,名跖,又名“柳下跖”“柳展雄”。传说中春秋时期的大盗。庄蹻(qiāo):一作“庄豪”,战国时楚国人。楚庄王之苗裔,曾反楚起事。
〔7〕 困:疲乏劳顿。
〔8〕 空居:幽居,少与外界往来。
见:同“现”,显现
〔9〕 骨表:骨相体貌
〔10〕 末:这里指出生之后。
〔11〕 则:“则”字前疑有脱文。
〔1〕 谓妊娠之时遭得恶也:此九字疑为旧注文,误入正文。
〔2〕 变:突发的非常事件。
〔1〕 五常:指仁、义、礼、智、信五种道德规范。又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等五种伦常道德。
〔2〕 妊妇:孕妇。
〔3〕 缺唇:豁嘴,兔唇。
〔4〕 《月令》:《礼记》篇名。记一年十二个月的时令、行政及相关事物。
〔5〕 容:即容止,指人的行为。
〔6〕 不备:不完备,身体有缺陷。
〔7〕 喑:哑,不能说话。
〔8〕 遭:遭到恶物摧伤。
〔9〕 狂悖:放诞而违背人情事理。
〔10〕 “羊舌似我初生之时”几句:参见《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本书《本性篇》。羊舌似我(?—前514),复姓羊舌,名食我,字伯石,也称杨食我、杨石。春秋时晋国大夫羊舌肸(xī)之子。
商均:传说中舜之子。因其不肖,舜乃使伯禹继位。伯,爵也。禹代鲧为崇伯,入为天子司空,以其伯爵,故称“伯禹”
〔11〕 丹朱:传说中尧的儿子,名朱,封于丹渊,故称为“丹朱”。因其不肖,尧禅位于舜
〔12〕 《礼》:指《礼记》,儒家经典之一,战国至汉初儒家礼仪论著的总集。由西汉戴圣所辑,共四十九篇,又被称为《小戴礼记》。
〔13〕 割不正:不以正当的方式宰杀或切割。
〔14〕 此时:指在母体之时。
〔15〕 受气:指父母交合。
五女之法:疑当作“御女之法”,指男女交合的方法
〔16〕 素女:相传为上古时代的女神。精于音乐,一说为知阴阳天道,擅长房中之术
男女:这里指子女
〔17〕 贼:伤害
〔1〕 非常之变:突如其来的灾祸。
〔2〕 夏台:夏代狱名,又名均台。传说商汤曾被夏桀囚禁在此。
〔3〕 厄:被困,被囚。牖(yǒu)里:地名,也作“羑里”,在今河南汤阴北。相传为商纣囚禁周文王的地方。
〔4〕 晏子所遭:指齐国大夫崔杼杀死齐庄公,另立齐景公,并持武器强迫晏婴等卿大夫服从之事。晏子(?—前500),即晏婴,字仲,谥平,春秋齐国大夫。尚俭力行,为当时名臣,后人尊称为“晏子”。参见《晏子春秋·内篇杂上》。
〔5〕 直兵:指矛、剑一类的兵器。
〔6〕 白刃:据上文“直兵”所对及《晏子春秋·内篇杂上》记载,疑作“曲刃”,指戈、戟一类有曲刃的兵器。
〔7〕 执死:处于死地。
〔8〕 却:去掉,免除。
〔9〕 相更:相互交替。
〔1〕 遇其主而用也:据文例,“遇”前脱“遇者”二字。
〔2〕 效验:验证。
〔3〕 见:被。
〔4〕 执拘:拘拿,拘捕。
〔5〕 令:这里指赦令。
〔6〕 偶也:据上下文例当作“偶者”。
〔7〕 谓事君有偶也:“有偶”二字底本无,据递修本补。
〔8〕 乖:违背。
远:疏远
〔9〕 退:斥退
召:召回
〔10〕 上官:上司
〔1〕 并:一致。
〔2〕 或与命离:据文例,疑“命”后脱“禄”字。
完:完好。据文意,下文“是与命并者也”疑应置于“遂以成完”之后
〔3〕 成:成就
〔4〕 是与命并者也:据文例,疑“命”后脱“禄”字。
〔5〕 中:中途。
〔6〕 若:疑为衍文。
〔7〕 有吉凶之性命:据文意,疑“性”字为衍文。
〔8〕 祸福:据文意,疑为“禄”字之误。
〔9〕 重:加上。
〔10〕 获从生死而卒其善恶之行:据文意,疑“生”后脱“至”字。卒,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