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篇开始到《艺增篇》,共十二篇文章,王充称之为“九虚三增”。在解释这十二篇文章的写作目的时,王充说:“汉有实事,儒者不称;古有虚美,诚心然之。信久远之伪,忽近今之实,斯盖三增、九虚所以成也。”(参见《须颂篇》)“九虚三增,所以使俗务实诚也。”(参见《对作篇》)。可见在这十二篇文章中,王充均是以“疾虚妄”为原则,对当时经传书记中的各种庸俗杂说进行批驳,希望以此使世俗归于实诚。
本篇便是针对“传书”中的虚妄之言而作。王充明确指出世俗之人均“信虚妄之书,以为载于竹帛上者,皆贤圣所传,无不然之事”,因此“信而是之,讽而读之”。但实际上“传书之言,多失其实”,这些虚妄之言是一些儒生为“立奇造异,作惊目之论,以骇世俗之人;为谲诡之书,以著殊异之名”为目的而编造的。而世俗之人之所以会相信这些言论,也是因为“用精不专,无思于事”,因此才会导致这些虚妄之说流传泛滥。因此王充于本篇中共列举十二条传书中虚妄失实的事例,逐一加以驳斥。但王充在批驳这些虚妄之言时,往往只是以经验为主,就事论事,并未能上升到理论层面,而这也是“九虚三增”中共有的缺陷。
世信虚妄之书,以为载于竹帛上者,皆贤圣所传,无不然之事,故信而是之,讽而读之;睹真是之传,与虚妄之书相违,则并谓短书不可信用。夫幽冥之实尚可知,沉隐之情尚可定,显文露书,是非易见,笼总并传非实事,用精不专,无思于事也。
世人相信荒诞无稽的书,认为记载在竹简帛书上的,都是圣贤传下来的,没有不对的事,所以信以为是,背诵且朗读它;看到真实正确的一般书籍,与内容荒诞无稽的书籍不一致,就把前者叫“短书”,并认为不足凭信。隐秘的事情尚且能够知晓,隐晦的情况尚且可以确定,何况浅显清楚的记载,是非对错显而易见,笼统而不加分析地一并传言它们不符合事实,这是因为用心不专一,对事情没有认真思考的缘故。
夫世间传书诸子之语,多欲立奇造异,作惊目之论,以骇世俗之人;为谲诡之书,以著殊异之名。
社会上解释儒家经典的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大多是想要标新立异,故作令人惊奇之论,用来吓唬社会上一般的人;写出怪诞古怪的书,以彰显自己不同寻常的名声。
传书言:延陵季子出游,见路有遗金。当夏五月,有披裘而薪者,季子呼薪者曰:“取彼地金来。”薪者投镰于地,瞋目拂手而言曰:“何子居之高,视之下;仪貌之壮,语言之野也!吾当夏五月,披裘而薪,岂取金者哉?”季子谢之,请问姓字。薪者曰:“子皮相之士也!何足语姓名!”遂去不顾。世以为然,殆虚言也。
传书上说:延陵季子外出游玩,看见路上有遗落的金子。正值夏季五月,有个穿着皮衣的砍柴人,季子就对砍柴人喊道:“把那块金子给我捡过来。”砍柴人把镰刀扔在地下,瞪眼挥手说:“为什么你这个人地位很高,见识却那么短浅;仪表庄严,言语却那么粗鄙!我正当夏季五月,穿着皮衣来砍柴,难道是为你捡金子的吗?”季子向他道歉,请问他的姓名。砍柴人说:“你以貌取人!哪里值得我把名字告诉你!”于是离开不再理睬季子。一般人都认为是这样,依我看这大概是假话。
夫季子耻吴之乱,吴欲共立以为主,终不肯受,去之延陵,终身不还,廉让之行,终始若一。许由让天下,不嫌贪封侯;伯夷委国饥死,不嫌贪刀钩。廉让之行,大可以况小,小难以况大。季子能让吴位,何嫌贪地遗金?季子使于上国,道过徐。徐君好其宝剑,未之即予。还而徐君死,解剑带冢树而去。廉让之心,耻负其前志也。季子不负死者,弃其宝剑,何嫌一叱生人取金于地?季子未去吴乎,公子也;已去吴乎,延陵君也。公子与君,出有前后,车有附从,不能空行于涂,明矣。既不耻取金,何难使左右?而烦披裘者?世称柳下惠之行,言其能以幽冥自修洁也。贤者同操,故千岁交志。置季子于冥昧之处,尚不取金,况以白日,前后备具,取金于路,非季子之操也。或时季子实见遗金,怜披裘薪者,欲以益之;或时言取彼地金,欲以予薪者,不自取也。世俗传言,则言季子取遗金也。
季子以吴国争夺王位的动乱为耻,吴国公子们想一起立他为君主,他始终不肯接受,离开去了延陵,一辈子不回来,廉洁谦让的操行,始终如一。许由辞让天下,不可能贪图封侯;伯夷放弃君位饥饿而死,不会贪图小利。廉洁谦让的行为,大事可以说明小事,小事难以比喻大事。季子能辞让吴国君位,怎么能贪图地上遗落的金子?季子出使中原各国,途径徐国。徐国国君喜欢他的宝剑,季子没有立即送给他。回来的时候徐君已经去世,季子解下宝剑把它挂在徐君墓地的树上而离去。廉洁谦让的心,认为背弃自己以前许下的心愿是可耻的。季子不辜负死去的人,能抛舍自己的宝剑,怎么会呵斥陌生人为他在地上去拣被人遗失的金子呢?季子在未离开吴国时,是公子;离开吴国后,是延陵的封君。作为公子与封君,外出前后有护从,坐车有随从,不会独自一人在路上行走,这是很清楚的了。既然不以得到遗失的金子为耻,派左右护从去捡又有什么困难?却要劳烦那个穿着皮衣的人?世人都称颂柳下惠的操行,说他在暗地里也能修养自身保持清白。贤良的人都具有相同的操行,所以虽然时隔千年也能心意相通。即使把季子放在无人的暗处,尚且不会去拣丢失的金子,何况是在大白天,前后护从齐备,拣取路上丢失的金子,这不是季子的操行。或者是季子确实看见了丢失的金子,可怜穿皮衣的砍柴人,想用地上的金子让他获得好处;或者当时说要捡那地上的金子,想把它送给砍柴人,不是自己想要。世俗传言,则说季子要捡别人丢失的金子。
传书或言:颜渊与孔子俱上鲁太山,孔子东南望,吴阊门外有系白马,引颜渊指以示之,曰:“若见吴昌门乎?”颜渊曰:“见之。”孔子曰:“门外何有?”曰:“有如系练之状。”孔子抚其目而正之,因与俱下。下而颜渊发白齿落,遂以病死。盖以精神不能若孔子,强力自极,精华竭尽,故早夭死。世俗闻之,皆以为然。如实论之,殆虚言也。
传书有的说:颜渊和孔子一起登上鲁国的泰山,孔子向东南方向远望,看见吴国阊门外有一匹拴着的白马,于是就指给颜渊看,问:“你看见吴国的昌门了吗?”颜渊回答道:“看见了。”孔子问:“门外有什么?”颜渊回答道:“好像挂着一块白绢的样子。”孔子揉了揉颜渊的眼睛纠正了他的说法,于是与他一起下山。下山之后颜渊的头发白了牙齿落了,于是因病死去。大概因为精神不如孔子,勉强使用眼力到了自己的极限,精华用尽,所以早早死去。世俗之人听到这事,都以为是这样。要是真实地评论它,大概是假话。
案《论语》之文,不见此言;考六经之传,亦无此语。夫颜渊能见千里之外,与圣人同,孔子、诸子,何讳不言?盖人目之所见,不过十里;过此不见,非所明察,远也。传曰:“太山之高巍然,去之百里,不见
螺,远也远也案鲁去吴,千有余里,使离朱望之,终不能见,况使颜渊,何能审之?如才庶几者,明目异于人,则世宜称亚圣,不宜言离朱。人目之视也,物大者易察,小者难审。使颜渊处昌门之外,望太山之形,终不能见。况从太山之上,察白马之色?色不能见,明矣。非颜渊不能见,孔子亦不能见也。何以验之?耳目之用,均也。目不能见百里,则耳亦不能闻也。陆贾曰:“离娄之明,不能察帷薄之内;师旷之聪,不能闻百里之外。”昌门之与太山,非直帷薄之内,百里之外也。秦武王与孟说举鼎不任,绝脉而死。举鼎用力,力由筋脉,筋脉不堪,绝伤而死,道理宜也。今颜渊用目望远,望远目睛不任,宜盲眇,发白齿落,非其致也。发白齿落,用精于学,勤力不休,气力竭尽,故至于死。伯奇放流,首发早白。《诗》云“惟忧用老”。伯奇用忧,而颜渊用睛,暂望仓卒,安能致此?
考察《论语》的文字,不见这些话;考察六经的注释,也没有这些话。颜渊能望见千里之外,与圣人一样,孔子和诸子,为什么避讳不说呢?大概人眼能看到的距离,不超过十里;超过这个距离就看不见,就不是眼力所能看清楚的了,这是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传书上说:“泰山虽然高大巍峨,但相隔百里,连土块大小都看不清,因为太远了。”考察鲁国离吴国,有一千多里,假使让离朱来看,最终不能看见,何况是颜渊,他怎么能看清楚呢?如果才能和孔子差不多的人,明亮的眼睛与众不同,那么世人就应该称他为亚圣,而不应该说离朱。人用眼睛看,物体大的容易看清楚,小的就难看清楚。即使让颜渊站在昌门外,去看泰山的形状,最终不能看见。何况是从泰山之上,观察白马的颜色?颜色是不能看到的,这是很明显的。不仅颜渊不能看见,孔子也不能看见。怎样来验证呢?耳朵和眼睛的功能,是相同的。眼睛看不到百里之外,那么耳朵也听不见百里之外的声音。陆贾说:“离娄的视力再好,也无法看清帐幔与帘子后的东西;师旷的听觉再好,也不能听到百里之外的声音。”昌门与泰山的距离,不只是帐幔与帘子之后,或百里之外。秦武王与孟说举鼎不能胜任,崩断筋脉而死。举鼎要用力,力由筋脉产生,筋脉承受不住,崩断筋脉而死,从道理上讲是合适的。现在颜渊用眼睛看远方,看远方眼力不能胜任,应该眼瞎,头发变白牙齿脱落,不是望远导致的。头发变白牙齿脱落,是他把精力用在学习上,辛勤努力不知休息,气力用尽,所以才最终死去。伯奇被流放,头发很早就白了。《诗经》说“忧伤使人衰老”。伯奇是因为忧伤,而颜渊是用眼睛,短暂远望时间仓促,怎么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呢?
儒书言:舜葬于苍梧,禹葬于会稽者,巡狩年老,道死边土。圣人以天下为家,不别远近,不殊内外,故遂止葬。夫言舜、禹,实也;言其巡狩,虚也。
儒生的书上说:舜葬在苍梧,禹葬在会稽,是由于他们出行巡视的时候年纪大了,中途死在边远的地方。圣人以天下为家,不论远近,不别内外,所以就留葬在那里。说舜葬在苍梧,禹葬在会稽是事实;说他们是因为外出巡视而死,是没有根据的。
舜之与尧,俱帝者也,共五千里之境,同四海之内;二帝之道,相因不殊。《尧典》之篇,舜巡狩东至岱宗,南至霍山,西至太华,北至恒山。以为四岳者,四方之中,诸侯之来,并会岳下,幽深远近,无不见者,圣人举事,求其宜适也。禹王如舜,事无所改,巡狩所至,以复如舜。舜至苍梧,禹到会稽,非其实也。实舜、禹之时,鸿水未治。尧传于舜,舜受为帝,与禹分部,行治鸿水。尧崩之后,舜老,亦以传于禹。舜南治水,死于苍梧;禹东治水,死于会稽。贤、圣家天下,故因葬焉。
舜和尧,都是帝王,同样治理着方圆五千里的地域,一样统治着天下;二位帝王治理国家的方法,前后因循没有差别。《尧典》记载,舜巡行视察东到泰山,南到霍山,西到华山,北到恒山。认为四岳,各自处于四方的中心,诸侯来朝,都聚集在四岳之下,无论偏远的还是近的,没有不来朝见的,圣人做事情,讲求适宜便利。禹王像舜一样,治理方式没有改变,巡行视察所到之地,因此也和舜一样。说舜到了苍梧,禹到了会稽,不符合事实。实际上在舜、禹的时候,洪水还没有治理好。尧传位给舜,舜接受成为帝王,与禹划分区域,分别到各地去治理洪水。尧死了之后,舜已经老了,也把帝位传给了禹。舜在南方治水,死在了苍梧;禹在东方治水,死在了会稽。贤者、圣人以天下为家,所以就地埋葬在那里。
吴君高说:会稽本山名,夏禹巡守,会计于此山,因以名郡,故曰会稽。夫言因山名郡,可也;言禹巡狩,会计于此山,虚也。巡狩本不至会稽,安得会计于此山?宜听君高之说,诚“会稽”为“会计”,禹到南方,何所会计?如禹始东,死于会稽,舜亦巡狩,至于苍梧,安所会计?百王治定则出巡,巡则辄会计,是则四方之山皆会计也。百王太平,升封太山。太山之上,封可见者七十有二,纷纶湮灭者不可胜数。如审帝王巡狩则辄会计,会计之地如太山封者,四方宜多。夫郡国成名,犹万物之名,不可说也。独为会稽立欤?周时旧名吴越也,为吴越立名,从何往哉?六国立名,状当如何?天下郡国且百余,县邑出万,乡亭聚里,皆有号名,贤圣之才莫能说。君高能说会稽,不能辨定方名。会计之说,未可从也。巡狩考正法度,禹时吴为裸国,断发文身,考之无用,会计如何?
吴君高说:会稽本来是山的名称,夏禹巡行视察,在这座山大会诸侯计功行赏,因此就用它作为郡的名称,所以叫会稽。说以山名给郡命名,是可以的;说禹巡行视察,大会诸侯计功行赏,则没有根据。巡行视察本来不到会稽,怎么能在这座山大会诸侯计功行赏呢?如果听信吴君高的说法,“会稽”的确是“会计”的意思,如果禹去南方巡视,又是在什么地方大会诸侯计功行赏呢?假如禹一开始往东巡视,死在会稽,那么舜也巡行视察,到了苍梧,他又是在什么地方大会诸侯计功行赏的呢?历代帝王政治安定后就会巡行视察,巡行视察总是要大会诸侯计功行赏,这样四方的大山都应该叫会稽山了。历代帝王当太平之时,都要上泰山封坛祭天。在泰山上,可以看到的祭天遗迹有七十二处,至于纷乱湮没的就不可胜数了。假使帝王们巡察确实要大会诸侯计功行赏,那么像泰山上的祭天遗迹一样,天下四方应该有很多。郡和国取名,就像万物的名称一样,是无法解释的。怎么单单为会稽郡取这样一个名字呢?会稽郡在周代原来叫吴越,那么吴越这个名字,出自哪里呢?六国的起名,情况又是如何呢?天下的郡和国一百多,县和城邑过万,乡亭村里,都有名称,即便有贤圣才能之人也不能解释。吴君高能解释会稽郡的名称,却不能辨别判定四方各地的名称。“会计”的说法,不可信从。巡察是为了考查修正地方的法度,禹的时代,吴是个不穿衣服的国家,人们剪短头发,身刺花纹,考察这样的地方没有丝毫用处,又为什么要到那里去大会诸侯计功行赏呢?
传书言:舜葬于苍梧,象为之耕;禹葬会稽,乌为之田。盖以圣德所致,天使鸟兽报祐之也。世莫不然。考实之,殆虚言也。
传书上说:舜葬在苍梧,大象为他耕地;禹葬在会稽,鸟为他耕田。大概因为是圣人的德操所导致的,上天让鸟兽来回报佑助他们。世人对此没有不相信的。如果考察核实一下,这恐怕是没有根据的说法。
夫舜、禹之德不能过尧。尧葬于冀州,或言葬于崇山。冀州鸟兽不耕,而鸟兽独为舜、禹耕,何天恩之偏驳也?或曰:“舜、禹治水,不得宁处,故舜死于苍梧,禹死于会稽。勤苦有功,故天报之;远离中国,故天痛之。”夫天报舜、禹,使鸟田象耕,何益舜、禹?天欲报舜、禹,宜使苍梧、会稽常祭祀之。使鸟兽田耕,不能使人祭,祭加舜、禹之墓,田施人民之家,天之报祐圣人,何其拙也?且无益哉!由此言之,鸟田象耕,报祐舜、禹,非其实也。实者,苍梧多象之地,会稽众鸟所居。《禹贡》曰:“彭蠡既潴,阳鸟攸居。”天地之情,鸟兽之行也。象自蹈土,鸟自食草。土蹶草尽,若耕田状,壤靡泥易,人随种之,世俗则谓为舜、禹田。海陵麋田,若象耕状,何尝帝王葬海陵者邪?
舜和禹的德操不能超过尧。尧葬在冀州,也有说葬在崇山。冀州的鸟兽没有为尧耕田,却唯独为舜、禹耕田,为何上天的恩施如此偏颇呢?有人说:“舜、禹治水,不能安定地住在一个地方,所以舜死在苍梧,禹死在会稽。因为勤劳有功,所以上天回报他们;因为远离中原地区,所以上天怜惜他们。”天回报舜、禹,让飞鸟种田大象耕地,对舜、禹有什么好处呢?如果上天想回报舜、禹,应该让苍梧、会稽的人经常祭祀他们。让鸟兽为他们种田耕地,却不能让人们去祭祀他们,祭祀的贡品可以直接放在舜、禹的墓上,而耕田却只对当地的民户有好处,上天回报圣人,为什么如此笨拙呢?而且对舜、禹没有一点好处。如此说来,飞鸟种田大象耕地,是报答护佑舜、禹,并不是事实。真实的情况是,苍梧是多象的地方,会稽是候鸟栖息的地方。《禹贡》说:“彭蠡积聚了水,候鸟就到这里栖息。”这是自然现象,鸟兽活动的规律。大象自然会踩踏土地,鸟自然要吃草。土被刨散草被吃尽,就像田地被耕过一样,土壤变松散泥块被整治,人们随之栽种,世俗之人就说是为舜、禹耕田。海陵被麋群掘食踩踏过的田地,好像被大象耕过一样,何曾有帝王葬在海陵呢?
传书言:吴王夫差杀伍子胥,煮之于镬,乃以鸱夷橐投之于江。子胥恚恨,驱水为涛,以溺杀人。今时会稽丹徒大江,钱唐浙江,皆立子胥之庙。盖欲慰其恨心,止其猛涛也。夫言吴王杀子胥,投之于江,实也;言其恨恚驱水为涛者,虚也。
传书上说:吴王夫差杀了伍子胥,把他放在大锅里煮,然后装进皮口袋里投入了江中。伍子胥怨恨,就搅动江水掀起潮水,把人淹死。如今会稽郡丹徒县沿长江一带,钱唐县沿浙江一带,都立有伍子胥的庙。大约是为了抚慰他的怨恨之心,制止汹涌的潮水。说吴王杀死伍子胥,把他投入江中,这是事实;说他因为怨恨而搅动江水掀起潮水,则是没有根据的。
屈原怀恨,自投湘江,湘江不为涛;申徒狄蹈河而死,河水不为涛。世人必曰:“屈原、申徒狄不能勇猛,力怒不如子胥。”夫卫菹子路,而汉烹彭越,子胥勇猛,不过子路、彭越。然二士不能发怒于鼎镬之中,以烹汤菹汁渖漎旁人。子胥亦自先入镬,乃入江。在镬中之时,其神安居?岂怯于镬汤,勇于江水哉?何其怒气前后不相副也?且投于江中,何江也?有丹徒大江,有钱唐浙江,有吴通陵江。或言投于丹徒大江,无涛。欲言投于钱唐浙江,浙江、山阴江、上虞江皆有涛。三江有涛,岂分橐中之体,散置三江中乎?人若恨恚也,仇雠未死,子孙遗在,可也。今吴国已灭,夫差无类,吴为会稽,立置太守,子胥之神,复何怨苦?为涛不止,欲何求索?吴、越在时,分会稽郡,越治山阴,吴都今吴。余暨以南属越,钱唐以北属吴。钱唐之江,两国界也。山阴、上虞在越界中,子胥入吴之江为涛,当自上吴界中,何为入越之地?怨恚吴王,发怒越江,违失道理,无神之验也。且夫水难驱,而人易从也。生任筋力,死用精魂。子胥之生,不能从生人营卫其身,自令身死,筋力消绝,精魂飞散,安能为涛?使子胥之类数百千人,乘船渡江,不能越水。一子胥之身,煮汤镬之中,骨肉糜烂,成为羹菹,何能有害也?
屈原心怀怨恨,自己投入湘江,而湘江没有因此兴起潮水;申徒狄跳河而死,黄河水也没有掀起潮水。世人一定要说:“屈原、申徒狄不够勇猛,力气和怒气不如伍子胥。”那么卫国把子路剁成肉酱,汉朝烹煮彭越,伍子胥的勇猛,不会超过子路、彭越。但是他们二人不能在鼎镬中发怒,用被煮沸的肉汤溅击旁边的人。伍子胥也是先被投入大锅中,然后才被扔到江里。在大锅里的时候,他的神魂又在哪儿呢?难道他在大锅滚汤里胆怯,而在江水中就勇敢了吗?为什么他的怒气前后不一致呢?况且被投入江中,是哪条江呢?有丹徒的长江,有钱唐县的浙江,有吴县的通陵江。有人说投在丹徒的长江,但那里没有大的潮水。想说投在了钱唐县的浙江,浙江、山阴江、上虞江都有大的潮水。这三条江有大潮,难道是把皮口袋里的尸体,分散开丢在三条江中了吗?人如果怨恨难消,仇人没死,或者他的子孙还在,是可以的。现在吴国已经灭亡,夫差也没有后代,吴国成为会稽郡,设立了太守,伍子胥的灵魂,还在怨恨痛苦什么?不停地掀起潮水,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呢?吴国、越国存在的时候,分占了今天的会稽郡这个地方,越国建都在现在的山阴县,吴国建都在现在的吴县。余暨县以南属于越国,钱唐县以北属于吴国。钱塘县的浙江,是两国的分界。山阴县、上虞县在越国境内,伍子胥被投入吴国的江中掀起潮水,应当止于吴国境内,为什么会进入越国的地方?怨恨吴王,却在越国的江中发怒,不合道理,这是伍子胥死后没有神灵的验证。况且水难以驱使,人却容易服从。活着的时候,凭借筋骨力气,死后靠的是精气魂魄。伍子胥活着的时候,不能驱使活人营救和保护自己,等到自己被吴王赐剑自杀后,筋骨力气消失,精气魂魄飞散,怎么能掀起潮水呢?即使像伍子胥这类的人有数百千人之多,他们也只能乘船渡江,却不能飞跃江水。一个伍子胥的身体,在开水锅里烹煮骨肉稀烂,成为肉汤,怎么能造成危害呢?
周宣王杀其臣杜伯,赵简子杀其臣庄子义。其后杜伯射宣王,庄子义害简子,事理似然,犹为虚言。今子胥不能完体,为杜伯、子义之事以报吴王,而驱水往来,岂报仇之义,有知之验哉?俗语不实,成为丹青,丹青之文,贤圣惑焉!夫地之有百川也,犹人之有血脉也。血脉流行,泛扬动静,自有节度。百川亦然,其朝夕往来,犹人之呼吸,气出入也。天地之性,上古有之。经曰:“江、汉朝宗于海。”唐虞之前也,其发海中之时,漾驰而已;入三江之中,殆小浅狭,水激沸起,故腾为涛。广陵曲江有涛,文人赋之。大江浩洋,曲江有涛,竟以隘狭也。吴杀其身,为涛广陵,子胥之神,竟无知也。溪谷之深,流者安洋,浅多沙石,激扬为濑。夫涛、濑,一也。谓子胥为涛,谁居溪谷为濑者乎?案涛入三江,江岸沸踊,中央无声。必以子胥为涛,子胥之身聚岸漼也。涛之起也,随月盛衰,小大满损不齐同。如子胥为涛,子胥之怒,以月为节也。三江时风,扬疾之波亦溺杀人,子胥之神,复为风也。秦始皇渡湘水,遭风,问湘山何祠。左右对曰:“尧之女,舜之妻也。”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斩湘山之树而履之。夫谓子胥之神为涛,犹谓二女之精为风也。
周宣王杀了他的大臣杜伯,燕简公杀了他的臣子庄子义。后来杜伯射死了周宣王,庄子义害死了燕简公,事情的道理看似这样,但还是假话。现在伍子胥不能完复身体,像杜伯、庄子义那样去报复吴王,而是来回驱动水流,这岂是报仇的意思,哪是有智慧的表现呢?世俗传言不真实,却变成了历史记载,这些记载历史的文章,圣贤看后也会被迷惑。地上有众多的河流,就像人体有血脉一样。血脉流动,一张一弛,自有其节奏规律。众多的河流也如此,它们早晚的潮起潮落,就像人的呼吸,气息进出一样。天地的这种本性,自上古时期就有了。经书上说:“长江和汉水的潮水都来源于大海。”在尧舜时代以前,潮水从大海中出发之时,水流平缓;进入三江之中,大概因为水浅岸狭,水流激荡翻起,所以腾涌成为潮水。广陵县曲江有汹涌的潮水,文人曾为其作赋。长江浩浩荡荡,曲江却有汹涌的潮水,毕竟是由于江面狭窄。吴国杀了伍子胥,他却到广陵兴风作浪,伍子胥的神灵,毕竟是无知的。溪谷深,水流就平缓,河床浅沙石多,就会激荡成为急流。形成潮水和形成急流的道理是一样的。说伍子胥掀起潮水,那么又是谁在溪谷里制造急流呢?考察潮水涌入三江时,江岸波涛汹涌,江心却没有涛声。如果一定认为是伍子胥掀起潮水,那么就是他的尸体聚集在岸边而毁坏堤岸。潮水的兴起,随着月亮的圆缺而变化,且大小也随月亮的圆缺而不一样。如果是伍子胥掀起潮水,那等于说伍子胥的怒气,是根据月亮圆缺变化而变化的了。三江有时刮风,扬起迅猛的波涛也淹死过人,这样说来伍子胥的神灵,又成为风了。秦始皇横渡湘江,碰上大风,就问湘山祭祀的是什么神。左右的人回答说:“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秦始皇大怒,就命令三千从事苦役的罪犯砍伐湘山上的树并且践踏它们。那么说伍子胥掀起潮水,就如同说尧的两个女儿的精魂变成风一样。
传书言:孔子当泗水之葬,泗水为之却流。此言孔子之德,能使水却,不湍其墓也。世人信之。是故儒者称论,皆言孔子之后当封,以泗水却流为证。如原省之,殆虚言也。
传书上说:孔子正对着泗水安葬,泗水因此而退流。这是说孔子的德操,能够使水退流,不冲击他的坟墓。世人都相信这种说法。所以儒生称颂评论,都说孔子的后代应当封爵,就以泗水退流作为证明。如果推究考察这件事,恐怕是虚妄不实的话。
夫孔子死,孰与其生?生能操行慎道应天;死,操行绝。天祐至德,故五帝、三王招致瑞应,皆以生存,不以死亡。孔子生时,推排不容,故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吾已矣夫生时无祐,死反有报乎?孔子之死,五帝、三王之死也。五帝、三王无祐,孔子之死,独有天报,是孔子之魂圣,五帝之精不能神也。泗水无知,为孔子却流,天神使之;然则,孔子生时,天神何不使人尊敬?如泗水却流,天欲封孔子之后,孔子生时,功德应天,天不封其身,乃欲封其后乎?是盖水偶自却流。江河之流,有回复之处,百川之行,或易道更路,与却流无以异。则泗水却流,不为神怪也。
孔子死后,比起他活着的时候怎么样呢?活着的时候,操行遵顺先王之道顺应天意;死后,操行就没有了。上天保佑最高的道德,所以五帝、三王招来吉兆,这都是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不是在他们死后。孔子活着的时候,受到排斥不被容纳,所以叹息说:“凤凰不来,河图不出,我算是完了!”生前没得到保佑,死后反而得到天佑了吗?孔子的死,和五帝、三王的死是一样的。五帝、三王死后没有得到保佑,孔子死后,唯独得到天佑,这岂不是孔子的魂魄圣明,而五帝的精魄不神明了。泗水没有知觉,如果为孔子退流,那是天上的神灵让它这样做的;那么,孔子活着的时候,天上的神灵为何不让人们尊敬他呢?如果泗水退流是上天要封孔子的后代的征兆,孔子活着的时候,功德符合天意,上天为何不封他本人,反而要封他的后代呢?这大概是河水碰巧自己退却。江河中的水,有其迂回往复的地方,众多江河的流向,有时会改变河道,这和河水退流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泗水退流,不是什么神奇的事。
传书称:魏公子之德,仁惠下士,兼及鸟兽。方与客饮,有鹯击鸠。鸠走巡于公子案下。鹯追击,杀于公子之前。公子耻之,即使人多设罗,得鹯数十枚,责让以击鸠之罪。击鸠之鹯,低头不敢仰视,公子乃杀之。世称之曰:“魏公子为鸠报仇。”此虚言也。
传书上说:魏公子的德行,仁爱恩惠礼贤下士,并延及鸟兽。他正在与门客喝酒,有只鹯攻击一只斑鸠。斑鸠逃走,躲在魏公子的几案下。鹯追击而来,在魏公子面前杀死了斑鸠。魏公子以不能保护斑鸠为耻,立即让人设置罗网,捕到了数十只鹯,用击杀斑鸠的罪过进行谴责。击杀斑鸠的那只鹯,低着头不敢仰视,魏公子于是杀了它。世人称颂说:“魏公子为斑鸠报仇。”这是虚妄的话。
夫鹯,物也,情心不同,音语不通。圣人不能使鸟兽为义理之行,公子何人,能使鹯低头自责?鸟为鹯者以千万数,向击鸠蜚去,安可复得?能低头自责,是圣鸟也;晓公子之言,则知公子之行矣;知公子之行,则不击鸠于其前。人犹不能改过,鸟与人异,谓之能悔,世俗之语,失物类之实也。或时公子实捕鹯,鹯得,人持其头,变折其颈,疾痛低垂,不能仰视。缘公子惠义之人,则因褒称,言鹯服过。盖言语之次,空生虚妄之美;功名之下,常有非实之加。
鹯,是动物,与人的情感思想不同,声音语言不通。圣人尚且不能让鸟兽去做符合义理的事,魏公子是什么人,能让鹯低头自责?属于鹯的鸟类数以千万,之前击杀了斑鸠之后就飞走了,怎么能够再次捉到?能够低头自责,这是圣鸟;听得懂公子说话,就了解魏公子的行为;了解魏公子的行为,就不会在他面前击杀斑鸠。人尚且不能悔改过错,鸟和人不同,却说它能悔过,这种世俗的观点,违背了物类的实际情况。或许魏公子真的捕了鹯,鹯被捉住,人们抓着它的头,扭折它的颈部,鹯因为疼痛而低下头,不能仰视。于是有人因公子是个仁爱之人,就以此褒扬称颂他,说鹯认了错。这大概是言语之间,凭空捏造的虚美之辞;在功业和名誉下,经常会有不符合事实的夸赞。
传书言:齐桓公妻姑姊妹七人。此言虚也。
传书上说:齐桓公娶了他的姑姊妹七人为妻。这是假话。
夫乱骨肉,犯亲戚,无上下之序者,禽兽之性,则乱不知伦理。案桓公九合诸侯,一正天下,道之以德,将之以威,以故诸侯服从,莫敢不率,非内乱怀鸟兽之性者所能为也。夫率诸侯朝事王室,耻上无势而下无礼也。外耻礼之不存,内何犯礼而自坏?外内不相副,则功无成而威不立矣。世称桀、纣之恶,不言淫于亲戚。实论者谓夫桀、纣恶微于亡秦,亡秦过泊于王莽,无淫乱之言。桓公妻姑姊七人,恶浮于桀、纣,而过重于秦、莽也。《春秋》采毫毛之美,贬纤芥之恶。桓公恶大,不贬何哉?鲁文姜,齐襄公之妹也,襄公通焉。《春秋经》曰:“庄二年冬,夫人姜氏会齐侯于郜。”《春秋》何尤于襄公,而书其奸?何宥于桓公,隐而不讥?如经失之,传家左丘明、公羊、穀梁何讳不言?案桓公之过,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有五公子争立,齐乱,公薨三月乃讣。世闻内嬖六人,嫡庶无别,则言乱于姑姊妹七人矣。
淫乱骨肉,侵犯亲戚,不讲长幼尊卑秩序的人,是禽兽本性,所以淫乱而不懂得伦理。考察齐桓公九次召集诸侯会盟,匡正天下诸侯使其行动一致,用道德引导他们,用威望统率他们,所以诸侯服从,不敢不恭顺,这不是那种在家中胡作非为的人所能做到的。率领诸侯臣服侍奉周天子,以周天子没有权势而诸侯无礼为耻。在外尚且以废弃礼制为耻,在家内怎么会违反礼教败坏自己声誉呢?内外言行不相符,就会功业无成威望不立。世人说到桀、纣的恶行,没说他们淫乱亲戚。据实论事的人认为桀、纣的罪恶要比被灭亡的秦小,被灭亡的秦罪过要比王莽轻,而都没有说他们淫乱。齐桓公娶了姑姊妹七人,罪恶超过桀、纣,重于被灭亡的秦和王莽。《春秋》记载细小的美德,贬斥细微的过错。齐桓公的罪恶如此大,为何不加以贬斥呢?鲁君夫人文姜,是齐襄公的妹妹,齐襄公和她私通。《春秋经》记载:“鲁庄公二年冬天,鲁桓公的夫人姜氏在郜地会见齐襄公。”《春秋》为什么责备齐襄公,写下他的奸情?为何却原谅齐桓公,隐瞒他的淫行而不加讥刺呢?如果是《春秋》失载,那解释《春秋》的如左丘明、公羊、穀梁他们为什么要隐晦不说呢?考察齐桓公的过错,是宠爱的女人太多,宫内受宠爱的女人如同夫人的有六个。后来他的五个儿子争夺君位,导致齐国混乱,齐桓公死后三个月才报丧。世人听说他宠爱的女人有六个,妻妾无别,就说他与姑姊妹七人淫乱。
传书言:齐桓公负妇人而朝诸侯。此言桓公之淫乱无礼甚也。
传书上说:齐桓公背着妇人来见诸侯。这是说齐桓公淫乱无礼到了极点。
夫桓公大朝之时,负妇人于背,其游宴之时,何以加此?方修士礼,崇厉肃敬,负妇人于背,何以能率诸侯朝事王室?葵丘之会,桓公骄矜,当时诸侯畔者九国。睚眦不得,九国畔去,况负妇人,淫乱之行,何以肯留?
齐桓公在举行大的朝会的时候,背上背了个妇人,他在游乐的时候,还有什么能超过这种做法呢?正当整治诸侯礼节,推崇鼓励庄重恭敬的时候,背上背了个妇人,怎么能率领诸侯朝拜侍奉周天子呢?葵丘会盟的时候,齐桓公骄傲自大,当时背离他的诸侯就有九个。态度骄横行为不合礼法,就有九国背离而去,何况背着妇人,这样淫乱的行为,诸侯怎么肯留下来呢?
或曰:“管仲告诸侯:‘吾君背有疽创,不得妇人,疮不衰愈。’诸侯信管仲,故无畔者。”
有人说:“管仲告诉诸侯说:‘我的国君背上有毒疮,没有妇人,毒疮就不会痊愈。’诸侯相信了管仲的话,所以没有背离的。”
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若孔子。当时诸侯,千人以上,必知方术,治疽不用妇人,管仲为君讳也。诸侯知仲为君讳而欺己,必恚怒而畔去,何以能久统会诸侯,成功于霸?
有十户人家的地方,一定有像孔子那样忠诚可信的人。当时在场的诸侯,有千人以上,肯定有懂得医术的,知道治疗毒疮不用妇人伏背的办法,管仲是在掩饰他的国君的淫乱行为。诸侯要是知道了管仲为了掩饰君主而欺骗自己,一定会发怒而背叛离去,齐桓公怎么能长期统率召集诸侯,成就霸业呢?
或曰:“桓公实无道,任贤相管仲,故能霸天下。”夫无道之人,与狂无异,信谗远贤,反害仁义,安能任管仲,能养人,令之成事?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无道之君,莫能用贤。使管仲贤,桓公不能用;用管仲,故知桓公无乱行也。有贤明之君,故有贞良之臣。臣贤,君明之验,奈何谓之有乱?
有人说:“齐桓公确实没有道义,因为任用了贤相管仲,所以能够称霸天下。”没有道义的人,与狂人没有区别,听信谗言疏远贤人,违背损害仁义,怎么能任用管仲,能供养人才,来办好事情呢?以往的事实是:夏桀杀了关龙逢,商纣王杀了王子比干。没有道义的君主,不能任用贤臣。即使管仲贤能,齐桓公也不能用;重用管仲,所以知道齐桓公没有狂乱的行为。有贤明的君主,所以才有忠贞贤良的臣子。臣子贤良,是君主圣明的证明,怎么能说齐桓公有狂乱的行为呢?
难曰:“卫灵公无道之君,时知贤臣。管仲为辅,何明桓公不为乱也?”夫灵公无道,任用三臣,仅以不丧,非有功行也。桓公尊九九之人,拔甯戚于车下,责苞茅不贡,运兵攻楚,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千世一出之主也,而云负妇人于背,虚矣。
有人责难说:“卫灵公是个没有道义的君主,当时也知道任用贤臣。管仲做齐桓公的辅臣,怎么能证明齐桓公不做淫乱的事呢?”卫灵公没有道义,任用三位大臣,只是做到不亡国而已,并没有功德操行。齐桓公能尊重会算数的人,把甯戚从赶车人的低下地位上提拔起来,能指责楚国不向周天子进贡苞茅,发兵攻打楚国,九次召集诸侯会盟,匡正天下诸侯使其行动一致,这是一千代才出现的君主,却说他在背上背了个妇人,这是假话。
说《尚书》者曰:“周公居摄,带天子之绶,戴天子之冠,负扆南面而朝诸侯。”户牖之间曰扆,南面之坐位也。负扆南面乡坐,扆在后也。桓公朝诸侯之时,或南面坐,妇人立于后也。世俗传云,则曰负妇人于背矣。此则夔一足、宋丁公凿井得一人之语也。
解释《尚书》的人说:“周公摄政,佩着天子的印绶,头戴天子的王冠,背靠屏风面朝南接受诸侯的朝拜。”门窗之间的屏风叫扆,是面向南坐的座位。背靠屏风面向南坐,屏风在背后。齐桓公接受诸侯朝拜的时候,也许是面朝南坐着,而妇人站在他背后。世间传说,就说桓公背上背着妇人。这就是夔只有一只脚、宋丁公挖井得到一个人那样的传说。
唐、虞时,夔为大夫,性知音乐,调声悲善。当时人曰:“调乐如夔,一足矣。”世俗传言:“夔一足。”案秩宗官缺,帝舜博求,众称伯夷,伯夷稽首让于夔、龙。秩宗卿官,汉之宗正也。断足,足非其理也。且一足之人,何用行也?夏后孔甲,田于东蓂山,天雨晦冥,入于民家,主人方乳。或曰:“后来,之子必贵。”或曰:“不胜,之子必贱。”孔甲曰:“为余子,孰能贱之?”遂载以归。析橑,斧斩其足,卒为守者。孔甲之欲贵之子,有余力矣,断足无宜,故为守者。今夔一足,无因趋步,坐调音乐,可也;秩宗之官,不宜一足,犹守者断足,不可贵也。孔甲不得贵之子,伯夷不得让于夔焉。
尧舜的时候,夔当大夫,天生通晓音乐,能够调节乐音哀乐的节度。当时的人说:“像夔这样擅长演奏音乐的人,有一个就足够了。”可是社会上却流传说:“夔只有一只脚。”据考察舜时秩宗官职空缺,舜广泛地寻求,大家都推举伯夷,伯夷磕头谢绝而让位给夔和龙。秩宗是卿一类的官,相当于汉代的宗正。说夔断了一只脚,是不符合道理的。况且只有一只脚的人,用什么走路?夏王孔甲,到东蓂山打猎,遇到下雨天色昏暗,就进入一户百姓家,赶上这家主人正在生子。有人说:“王来到了,这个孩子将来一定富贵。”有人说:“无福消受,这个孩子将来必定卑贱。”孔甲说:“做我的儿子,谁能使他卑贱呢?”于是用车子载了孩子回去。后来孩子劈柴时,斧头砍断了他的一只脚,最终只当了个守门人。孔甲想使这个孩子富贵,能力绰绰有余,但孩子断了一只脚,没有适合的官做。现在说夔只有一只脚,无法快走,坐着演奏音乐,这是可以的;当秩宗这个官,不适合只有一只脚,就像看门人断了脚,就不可能富贵一样。孔甲无法使这个孩子富贵,伯夷也不会把秩宗的职位让给夔。
宋丁公者,宋人也。未凿井时,常有寄汲,计之,日去一人作。自凿井后,不复寄汲,计之,日得一人之作。故曰:“宋丁公凿井得一人。”俗传言曰:“丁公凿井,得一得一人于井中夫人生于人,非生于土也。穿土凿井,无为得人。推此以论,负妇人之语,犹此类也。
宋丁公,是宋国人。没凿井的时候,经常去别人的井里打水,计算起来,每天要花费一个人的劳力。自己凿井之后,就不用去别人的井里打水,计算起来,每天能得到一个人的劳力。因此说:“宋丁公凿井得到一个人的劳力。”社会上却流传说:“丁公凿井时,在井里得到一个人。”人是人生的,不是从土里生出的。挖土凿井,不可能得到人。据此推论,齐桓公背妇人的传说,就像这一类情况。
负妇人而坐,则云妇人在背。知妇人在背非道,则生管仲以妇人治疽之言矣。使桓公用妇人彻胤服,妇人于背,女气疮,可去以妇人治疽。方朝诸侯,桓公重衣,妇人袭裳,女气分隔,负之何益?桓公思士,作庭燎而夜坐,以思致士,反以白日负妇人见诸侯乎?
背对着妇人而坐,就说是妇人伏在他背上。知道妇人伏在背上不合情理,就造出管仲用妇人治疗齐桓公毒疮的说法。假使齐桓公让妇人敞开胸前的衣服,妇人伏在他背上,女人的气使他的毒疮痊愈,那才可以说用妇人治疗毒疮。正在接受诸侯的朝拜,齐桓公穿着好几层衣服,妇人也穿着好几层衣裙,女人的气被分隔,背在背上有什么好处呢?齐桓公仰慕贤士,在庭院中点起火炬天很晚还在坐着等待,是为了招致贤士,怎么反而会在大白天背着妇人会见诸侯呢?
传书言聂政为严翁仲刺杀韩王,此虚也。夫聂政之时,韩列侯也。列侯之三年,聂政刺韩相侠累。十三年列侯卒。与聂政杀侠累,相去十七年。而言聂政刺杀韩王,短书小传,竟虚不可信也。
传书上说:聂政为严翁仲刺杀了韩王,这不是事实。聂政生活的时代,是韩烈侯时期。韩烈侯三年,聂政刺杀韩国国相侠累。十三年韩烈侯死。与聂政刺杀侠累,相隔了十年。却说聂政刺杀了韩烈侯,短书小传,毕竟是没有根据不可信的。
传书又言:燕太子丹使刺客荆轲刺秦王,不得,诛死。后高渐丽复以击筑见秦王,秦王说之。知燕太子之客,乃冒其眼,使之击筑。渐丽乃置铅于筑中以为重,当击筑,秦王膝进,不能自禁。渐丽以筑击秦王颡,秦王病伤,三月而死。夫言高渐丽以筑击秦王,实也;言中秦王病伤三月而死,虚也。
传书上又说:燕太子丹派刺客荆轲刺杀秦王,未能得手,被杀。后来高渐丽又因为善于击筑被秦王接见,秦王很喜欢他。当知道他是燕太子丹的门客,就弄瞎了他的眼睛,让他击筑。高渐丽就在筑中放了铅块以增加重量,当他击筑之时,秦王听得入迷,情不自禁地用膝盖挪动身体向前靠拢。高渐丽就用筑击打秦王的额头,秦王受伤,三个月就死了。说高渐丽用筑击打秦王,是事实;说击中秦王使之受伤三个月就死了,是假的。
夫秦王者,秦始皇帝也。始皇二十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始皇,始皇杀轲,明矣。二十一年,使将军王翦攻燕,得太子首;二十五年,遂伐燕,而虏燕王喜。后不审何年,高渐丽以筑击始皇,不中,诛渐丽。当二十七年,游天下,到会稽,至琅邪,北至劳、盛山,并海,西至平原津而病,到沙丘平台,始皇崩。夫谶书言始皇还,到沙丘而亡;传书又言病筑疮三月而死于秦。一始皇之身,世或言死于沙丘,或言死于秦,其死,言恒病疮。传书之言,多失其实,世俗之人,不能定也。
秦王,就是秦始皇。秦始皇二十年,燕太子丹派荆轲刺杀秦始皇,秦始皇杀了荆轲,这是很清楚的事。秦始皇二十一年,派将军王翦攻打燕国,得到燕太子丹的首级;二十五年,终于攻破燕国,俘虏了燕王喜。此后不清楚是哪一年,高渐丽用筑击打秦始皇,没有打中,高渐丽被杀。正值秦始皇三十七年,游历天下,到了会稽,去了琅邪,北边到了崂山、成山,沿着海,西行到达平原津就生了病,等到了沙丘宫的平台,秦始皇就死了。谶书说秦始皇返回时,走到沙丘而死;传书上又说他是被筑打伤三个月而死在了秦地。一个秦始皇的身体,世人有的说他死在沙丘,有的说他死在秦地,对于他的死因,则说是长期的创伤造成的。传书上的话,很多都违背事实,而社会上的一般人,又不能判断其真伪。
不然:不对。讽:背诵,朗读。真是之传:真实正确的一般书籍。幽冥之实:隐秘的事情。幽冥,昏暗,暗昧。沉隐:隐晦不明显。露书:明白清楚的文字记载显文:浅显明白的文章笼总:笼统含混,不加分析。用精:专心一意。无思于事:没有认真思考。无,不。传书:指解释儒家经书的书籍。惊目:使人见而惊奇,引人注目。骇:吓…
世信虚妄之书,以为载于竹帛上者,皆贤圣所传,无不然之事〔1〕,故信而是之,讽而读之〔2〕;睹真是之传〔3〕,与虚妄之书相违,则并谓短书不可信用。夫幽冥之实尚可知〔4〕,沉隐之情尚可定〔5〕,显文露书〔6〕,是非易见,笼总并传非实事〔7〕,用精不专〔8〕,无思于事也〔9〕。
夫世间传书诸子之语〔1〕,多欲立奇造异,作惊目之论〔2〕,以骇世俗之人〔3〕;为谲诡之书〔4〕,以著殊异之名〔5〕。
传书言:延陵季子出游〔1〕,见路有遗金〔2〕。当夏五月,有披裘而薪者〔3〕,季子呼薪者曰:“取彼地金来。”薪者投镰于地,瞋目拂手而言曰〔4〕:“何子居之高〔5〕,视之下;仪貌之壮〔6〕,语言之野也!吾当夏五月,披裘而薪,岂取金者哉?”季子谢之〔7〕,请问姓字〔8〕。薪者曰:“子皮相之士也〔9〕!何足语姓名!”遂去不顾〔10〕。世以为然,殆虚言也〔11〕。
夫季子耻吴之乱〔1〕,吴欲共立以为主,终不肯受,去之延陵〔2〕,终身不还,廉让之行,终始若一。许由让天下,不嫌贪封侯〔3〕;伯夷委国饥死〔4〕,不嫌贪刀钩〔5〕。廉让之行,大可以况小〔6〕,小难以况大。季子能让吴位,何嫌贪地遗金?季子使于上国〔7〕,道过徐〔8〕。徐君好其宝剑〔9〕,未之即予。还而徐君死,解剑带冢树而去〔10〕。廉让之心,耻负其前志也。季子不负死者,弃其宝剑,何嫌一叱生人取金于地〔11〕?季子未去吴乎,公子也;已去吴乎,延陵君也。公子与君,出有前后〔12〕,车有附从,不能空行于涂〔13〕,明矣。既不耻取金,何难使左右?而烦披裘者?世称柳下惠之行,言其能以幽冥自修洁也〔14〕。贤者同操,故千岁交志〔15〕。置季子于冥昧之处〔16〕,尚不取金,况以白日,前后备具,取金于路,非季子之操也。或时季子实见遗金〔17〕,怜披裘薪者,欲以益之;或时言取彼地金,欲以予薪者,不自取也。世俗传言,则言季子取遗金也。
传书或言:颜渊与孔子俱上鲁太山〔1〕,孔子东南望,吴阊门外有系白马〔2〕,引颜渊指以示之,曰:“若见吴昌门乎〔3〕?”颜渊曰:“见之。”孔子曰:“门外何有?”曰:“有如系练之状〔4〕。”孔子抚其目而正之,因与俱下〔5〕。下而颜渊发白齿落,遂以病死。盖以精神不能若孔子,强力自极〔6〕,精华竭尽,故早夭死。世俗闻之,皆以为然。如实论之,殆虚言也。
案《论语》之文,不见此言;考六经之传〔1〕,亦无此语。夫颜渊能见千里之外,与圣人同,孔子、诸子,何讳不言〔2〕?盖人目之所见,不过十里;过此不见,非所明察,远也。传曰:“太山之高巍然,去之百里,不见
螺,远也。”〔3〕案鲁去吴,千有余里,使离朱望之〔4〕,终不能见,况使颜渊,何能审之〔5〕?如才庶几者〔6〕,明目异于人,则世宜称亚圣〔7〕,不宜言离朱。人目之视也,物大者易察,小者难审。使颜渊处昌门之外,望太山之形,终不能见。况从太山之上,察白马之色?色不能见,明矣。非颜渊不能见,孔子亦不能见也。何以验之?耳目之用,均也。目不能见百里,则耳亦不能闻也。陆贾曰:“离娄之明,不能察帷薄之内〔8〕;师旷之聪〔9〕,不能闻百里之外。”昌门之与太山,非直帷薄之内〔10〕,百里之外也。秦武王与孟说举鼎不任〔11〕,绝脉而死〔12〕。举鼎用力,力由筋脉,筋脉不堪,绝伤而死,道理宜也。今颜渊用目望远,望远目睛不任,宜盲眇〔13〕,发白齿落,非其致也。发白齿落,用精于学,勤力不休,气力竭尽,故至于死。伯奇放流〔14〕,首发早白。《诗》云“惟忧用老”〔15〕。伯奇用忧,而颜渊用睛,暂望仓卒〔16〕,安能致此?
儒书言:舜葬于苍梧,禹葬于会稽者,巡狩年老〔1〕,道死边土。圣人以天下为家,不别远近,不殊内外〔2〕,故遂止葬〔3〕。夫言舜、禹,实也;言其巡狩,虚也。
舜之与尧,俱帝者也,共五千里之境,同四海之内〔1〕;二帝之道,相因不殊。《尧典》之篇,舜巡狩东至岱宗〔2〕,南至霍山〔3〕,西至太华〔4〕,北至恒山〔5〕。以为四岳者,四方之中,诸侯之来,并会岳下,幽深远近〔6〕,无不见者〔7〕,圣人举事〔8〕,求其宜适也。禹王如舜,事无所改,巡狩所至,以复如舜〔9〕。舜至苍梧,禹到会稽,非其实也。实舜、禹之时,鸿水未治〔10〕。尧传于舜,舜受为帝,与禹分部〔11〕,行治鸿水〔12〕。尧崩之后,舜老,亦以传于禹。舜南治水,死于苍梧;禹东治水,死于会稽。贤、圣家天下,故因葬焉。
吴君高说〔1〕:会稽本山名,夏禹巡守,会计于此山〔2〕,因以名郡,故曰会稽。夫言因山名郡,可也;言禹巡狩,会计于此山,虚也。巡狩本不至会稽,安得会计于此山?宜听君高之说〔3〕,诚“会稽”为“会计”,禹到南方,何所会计〔4〕?如禹始东,死于会稽,舜亦巡狩,至于苍梧,安所会计?百王治定则出巡〔5〕,巡则辄会计,是则四方之山皆会计也。百王太平〔6〕,升封太山〔7〕。太山之上,封可见者七十有二,纷纶湮灭者不可胜数〔8〕。如审帝王巡狩则辄会计,会计之地如太山封者,四方宜多。夫郡国成名,犹万物之名,不可说也。独为会稽立欤?周时旧名吴越也,为吴越立名,从何往哉〔9〕?六国立名〔10〕,状当如何〔11〕?天下郡国且百余,县邑出万〔12〕,乡亭聚里〔13〕,皆有号名,贤圣之才莫能说。君高能说会稽,不能辨定方名〔14〕。会计之说,未可从也。巡狩考正法度〔15〕,禹时吴为裸国〔16〕,断发文身〔17〕,考之无用,会计如何?
传书言:舜葬于苍梧,象为之耕;禹葬会稽,乌为之田〔1〕。盖以圣德所致,天使鸟兽报祐之也〔2〕。世莫不然。考实之,殆虚言也。
夫舜、禹之德不能过尧。尧葬于冀州〔1〕,或言葬于崇山〔2〕。冀州鸟兽不耕,而鸟兽独为舜、禹耕,何天恩之偏驳也〔3〕?或曰:“舜、禹治水,不得宁处〔4〕,故舜死于苍梧,禹死于会稽。勤苦有功,故天报之;远离中国〔5〕,故天痛之〔6〕。”夫天报舜、禹,使鸟田象耕,何益舜、禹?天欲报舜、禹,宜使苍梧、会稽常祭祀之。使鸟兽田耕,不能使人祭,祭加舜、禹之墓,田施人民之家,天之报祐圣人,何其拙也?且无益哉!由此言之,鸟田象耕,报祐舜、禹,非其实也。实者,苍梧多象之地,会稽众鸟所居。《禹贡》曰:“彭蠡既潴〔7〕,阳鸟攸居〔8〕。”天地之情,鸟兽之行也。象自蹈土,鸟自食草〔9〕。土蹶草尽〔10〕,若耕田状,壤靡泥易〔11〕,人随种之,世俗则谓为舜、禹田。海陵麋田〔12〕,若象耕状,何尝帝王葬海陵者邪?
传书言:吴王夫差杀伍子胥,煮之于镬〔1〕,乃以鸱夷橐投之于江〔2〕。子胥恚恨〔3〕,驱水为涛〔4〕,以溺杀人。今时会稽丹徒大江〔5〕,钱唐浙江〔6〕,皆立子胥之庙。盖欲慰其恨心,止其猛涛也。夫言吴王杀子胥,投之于江,实也;言其恨恚驱水为涛者,虚也。
屈原怀恨,自投湘江〔1〕,湘江不为涛;申徒狄蹈河而死〔2〕,河水不为涛。世人必曰:“屈原、申徒狄不能勇猛,力怒不如子胥。”夫卫菹子路〔3〕,而汉烹彭越〔4〕,子胥勇猛,不过子路、彭越。然二士不能发怒于鼎镬之中,以烹汤菹汁渖漎旁人〔5〕。子胥亦自先入镬,乃入江〔6〕。在镬中之时,其神安居?岂怯于镬汤,勇于江水哉?何其怒气前后不相副也〔7〕?且投于江中,何江也?有丹徒大江,有钱唐浙江,有吴通陵江〔8〕。或言投于丹徒大江,无涛。欲言投于钱唐浙江,浙江、山阴江、上虞江皆有涛〔9〕。三江有涛,岂分橐中之体,散置三江中乎?人若恨恚也,仇雠未死〔10〕,子孙遗在,可也。今吴国已灭,夫差无类〔11〕,吴为会稽,立置太守,子胥之神,复何怨苦?为涛不止,欲何求索?吴、越在时,分会稽郡,越治山阴〔12〕,吴都今吴。余暨以南属越〔13〕,钱唐以北属吴。钱唐之江,两国界也。山阴、上虞在越界中〔14〕,子胥入吴之江为涛,当自上吴界中〔15〕,何为入越之地?怨恚吴王,发怒越江,违失道理,无神之验也。且夫水难驱,而人易从也〔16〕。生任筋力,死用精魂。子胥之生,不能从生人营卫其身〔17〕,自令身死,筋力消绝,精魂飞散,安能为涛?使子胥之类数百千人,乘船渡江,不能越水。一子胥之身,煮汤镬之中,骨肉糜烂,成为羹菹〔18〕,何能有害也?
周宣王杀其臣杜伯〔1〕,赵简子杀其臣庄子义〔2〕。其后杜伯射宣王,庄子义害简子〔3〕,事理似然,犹为虚言。今子胥不能完体,为杜伯、子义之事以报吴王,而驱水往来,岂报仇之义,有知之验哉?俗语不实,成为丹青〔4〕,丹青之文,贤圣惑焉!夫地之有百川也,犹人之有血脉也。血脉流行,泛扬动静〔5〕,自有节度〔6〕。百川亦然,其朝夕往来〔7〕,犹人之呼吸,气出入也。天地之性,上古有之。经曰〔8〕:“江、汉朝宗于海〔9〕。”唐虞之前也〔10〕,其发海中之时,漾驰而已〔11〕;入三江之中〔12〕,殆小浅狭,水激沸起,故腾为涛。广陵曲江有涛〔13〕,文人赋之〔14〕。大江浩洋〔15〕,曲江有涛,竟以隘狭也。吴杀其身,为涛广陵,子胥之神,竟无知也。溪谷之深,流者安洋〔16〕,浅多沙石,激扬为濑〔17〕。夫涛、濑,一也。谓子胥为涛,谁居溪谷为濑者乎?案涛入三江,江岸沸踊〔18〕,中央无声。必以子胥为涛,子胥之身聚岸漼也〔19〕。涛之起也,随月盛衰〔20〕,小大满损不齐同。如子胥为涛,子胥之怒,以月为节也。三江时风〔21〕,扬疾之波亦溺杀人〔22〕,子胥之神,复为风也。秦始皇渡湘水,遭风,问湘山何祠〔23〕。左右对曰:“尧之女,舜之妻也〔24〕。”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斩湘山之树而履之〔25〕。夫谓子胥之神为涛,犹谓二女之精为风也。
传书言:孔子当泗水之葬〔1〕,泗水为之却流〔2〕。此言孔子之德,能使水却,不湍其墓也〔3〕。世人信之。是故儒者称论,皆言孔子之后当封〔4〕,以泗水却流为证。如原省之〔5〕,殆虚言也。
夫孔子死,孰与其生?生能操行慎道应天〔1〕;死,操行绝。天祐至德〔2〕,故五帝、三王招致瑞应,皆以生存,不以死亡。孔子生时,推排不容〔3〕,故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4〕生时无祐,死反有报乎?孔子之死,五帝、三王之死也。五帝、三王无祐,孔子之死,独有天报,是孔子之魂圣,五帝之精不能神也〔5〕。泗水无知,为孔子却流,天神使之;然则,孔子生时,天神何不使人尊敬〔6〕?如泗水却流,天欲封孔子之后,孔子生时,功德应天,天不封其身,乃欲封其后乎?是盖水偶自却流。江河之流,有回复之处〔7〕,百川之行,或易道更路,与却流无以异。则泗水却流,不为神怪也。
传书称:魏公子之德〔1〕,仁惠下士〔2〕,兼及鸟兽。方与客饮〔3〕,有鹯击鸠〔4〕。鸠走巡于公子案下〔5〕。鹯追击,杀于公子之前。公子耻之,即使人多设罗〔6〕,得鹯数十枚〔7〕,责让以击鸠之罪。击鸠之鹯,低头不敢仰视,公子乃杀之。世称之曰:“魏公子为鸠报仇。”此虚言也。
夫鹯,物也,情心不同,音语不通。圣人不能使鸟兽为义理之行,公子何人,能使鹯低头自责?鸟为鹯者以千万数,向击鸠蜚去〔1〕,安可复得?能低头自责,是圣鸟也;晓公子之言〔2〕,则知公子之行矣;知公子之行,则不击鸠于其前。人犹不能改过,鸟与人异,谓之能悔,世俗之语,失物类之实也〔3〕。或时公子实捕鹯,鹯得,人持其头,变折其颈〔4〕,疾痛低垂,不能仰视。缘公子惠义之人〔5〕,则因褒称,言鹯服过。盖言语之次〔6〕,空生虚妄之美;功名之下,常有非实之加〔7〕。
传书言:齐桓公妻姑姊妹七人〔1〕。此言虚也。
夫乱骨肉,犯亲戚,无上下之序者,禽兽之性,则乱不知伦理。案桓公九合诸侯,一正天下〔1〕,道之以德〔2〕,将之以威〔3〕,以故诸侯服从,莫敢不率〔4〕,非内乱怀鸟兽之性者所能为也。夫率诸侯朝事王室,耻上无势而下无礼也。外耻礼之不存,内何犯礼而自坏?外内不相副,则功无成而威不立矣。世称桀、纣之恶,不言淫于亲戚。实论者谓夫桀、纣恶微于亡秦〔5〕,亡秦过泊于王莽〔6〕,无淫乱之言。桓公妻姑姊七人,恶浮于桀、纣〔7〕,而过重于秦、莽也。《春秋》采毫毛之美〔8〕,贬纤芥之恶〔9〕。桓公恶大,不贬何哉?鲁文姜〔10〕,齐襄公之妹也,襄公通焉〔11〕。《春秋经》曰:“庄二年冬,夫人姜氏会齐侯于郜〔12〕。”《春秋》何尤于襄公〔13〕,而书其奸?何宥于桓公〔14〕,隐而不讥?如经失之,传家左丘明、公羊、穀梁何讳不言〔15〕?案桓公之过,多内宠〔16〕,内嬖如夫人者六〔17〕。有五公子争立,齐乱,公薨三月乃讣〔18〕。世闻内嬖六人,嫡庶无别〔19〕,则言乱于姑姊妹七人矣。
传书言:齐桓公负妇人而朝诸侯〔1〕。此言桓公之淫乱无礼甚也。
夫桓公大朝之时〔1〕,负妇人于背,其游宴之时〔2〕,何以加此〔3〕?方修士礼〔4〕,崇厉肃敬〔5〕,负妇人于背,何以能率诸侯朝事王室?葵丘之会〔6〕,桓公骄矜,当时诸侯畔者九国〔7〕。睚眦不得〔8〕,九国畔去,况负妇人,淫乱之行,何以肯留?
或曰:“管仲告诸侯:‘吾君背有疽创〔1〕,不得妇人,疮不衰愈〔2〕。’诸侯信管仲,故无畔者。”
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若孔子。当时诸侯,千人以上,必知方术〔1〕,治疽不用妇人,管仲为君讳也。诸侯知仲为君讳而欺己,必恚怒而畔去,何以能久统会诸侯,成功于霸?
或曰:“桓公实无道,任贤相管仲,故能霸天下。”夫无道之人,与狂无异〔1〕,信谗远贤,反害仁义〔2〕,安能任管仲,能养人,令之成事〔3〕?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无道之君,莫能用贤。使管仲贤〔4〕,桓公不能用;用管仲,故知桓公无乱行也。有贤明之君,故有贞良之臣。臣贤,君明之验,奈何谓之有乱?
难曰:“卫灵公无道之君〔1〕,时知贤臣。管仲为辅,何明桓公不为乱也?”夫灵公无道,任用三臣〔2〕,仅以不丧,非有功行也。桓公尊九九之人〔3〕,拔甯戚于车下〔4〕,责苞茅不贡〔5〕,运兵攻楚,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千世一出之主也,而云负妇人于背,虚矣。
说《尚书》者曰:“周公居摄〔1〕,带天子之绶〔2〕,戴天子之冠,负扆南面而朝诸侯〔3〕。”户牖之间曰扆〔4〕,南面之坐位也。负扆南面乡坐〔5〕,扆在后也。桓公朝诸侯之时,或南面坐,妇人立于后也。世俗传云,则曰负妇人于背矣。此则夔一足、宋丁公凿井得一人之语也。
唐、虞时,夔为大夫,性知音乐,调声悲善〔1〕。当时人曰:“调乐如夔,一足矣。”世俗传言:“夔一足。”案秩宗官缺〔2〕,帝舜博求〔3〕,众称伯夷〔4〕,伯夷稽首让于夔、龙〔5〕。秩宗卿官,汉之宗正也〔6〕。断足,足非其理也〔7〕。且一足之人,何用行也?夏后孔甲〔8〕,田于东蓂山〔9〕,天雨晦冥〔10〕,入于民家,主人方乳〔11〕。或曰:“后来,之子必贵〔12〕。”或曰:“不胜〔13〕,之子必贱。”孔甲曰:“为余子,孰能贱之?”遂载以归。析橑〔14〕,斧斩其足,卒为守者〔15〕。孔甲之欲贵之子,有余力矣,断足无宜〔16〕,故为守者。今夔一足,无因趋步〔17〕,坐调音乐,可也;秩宗之官,不宜一足,犹守者断足,不可贵也。孔甲不得贵之子,伯夷不得让于夔焉。
宋丁公者,宋人也。未凿井时,常有寄汲〔1〕,计之〔2〕,日去一人作。自凿井后,不复寄汲,计之,日得一人之作。故曰:“宋丁公凿井得一人。”俗传言曰:“丁公凿井,得一人于井中。”〔3〕夫人生于人,非生于土也。穿土凿井,无为得人〔4〕。推此以论,负妇人之语,犹此类也。
负妇人而坐,则云妇人在背。知妇人在背非道〔1〕,则生管仲以妇人治疽之言矣。使桓公用妇人彻胤服〔2〕,妇人于背〔3〕,女气疮〔4〕,可去以妇人治疽〔5〕。方朝诸侯,桓公重衣〔6〕,妇人袭裳〔7〕,女气分隔,负之何益?桓公思士〔8〕,作庭燎而夜坐〔9〕,以思致士,反以白日负妇人见诸侯乎?
传书言聂政为严翁仲刺杀韩王〔1〕,此虚也。夫聂政之时,韩列侯也〔2〕。列侯之三年,聂政刺韩相侠累。十三年列侯卒〔3〕。与聂政杀侠累,相去十七年〔4〕。而言聂政刺杀韩王,短书小传,竟虚不可信也。
传书又言:燕太子丹使刺客荆轲刺秦王〔1〕,不得,诛死。后高渐丽复以击筑见秦王〔2〕,秦王说之。知燕太子之客,乃冒其眼〔3〕,使之击筑。渐丽乃置铅于筑中以为重,当击筑,秦王膝进〔4〕,不能自禁。渐丽以筑击秦王颡〔5〕,秦王病伤,三月而死。夫言高渐丽以筑击秦王,实也;言中秦王病伤三月而死,虚也。
夫秦王者,秦始皇帝也。始皇二十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始皇,始皇杀轲,明矣。二十一年,使将军王翦攻燕〔1〕,得太子首〔2〕;二十五年,遂伐燕,而虏燕王喜〔3〕。后不审何年〔4〕,高渐丽以筑击始皇,不中,诛渐丽。当二十七年〔5〕,游天下,到会稽,至琅邪〔6〕,北至劳、盛山〔7〕,并海〔8〕,西至平原津而病〔9〕,到沙丘平台〔10〕,始皇崩〔11〕。夫谶书言始皇还〔12〕,到沙丘而亡;传书又言病筑疮三月而死于秦〔13〕。一始皇之身,世或言死于沙丘,或言死于秦,其死,言恒病疮。传书之言,多失其实,世俗之人,不能定也。
〔1〕 不然:不对。
〔2〕 讽:背诵,朗读。
〔3〕 真是之传:真实正确的一般书籍。
〔4〕 幽冥之实:隐秘的事情。幽冥,昏暗,暗昧。
〔5〕 沉隐:隐晦不明显。
露书:明白清楚的文字记载
〔6〕 显文:浅显明白的文章
〔7〕 笼总:笼统含混,不加分析。
〔8〕 用精:专心一意。
〔9〕 无思于事:没有认真思考。无,不。
〔1〕 传书:指解释儒家经书的书籍。
〔2〕 惊目:使人见而惊奇,引人注目。
〔3〕 骇:吓唬。
〔4〕 谲诡:怪诞古怪。
殊异:特别,特异
〔5〕 著:显示,彰显
〔1〕 延陵季子:春秋时吴国公子季札,为吴王寿梦第四子,为避王位“弃其室而耕”,封于延陵,故称“延陵季子”。
〔2〕 遗金:遗落的金子。
〔3〕 薪:砍柴。
拂手:挥手,表示轻蔑和愤怒
〔4〕 瞋目:怒目而视
〔5〕 子:你。
〔6〕 壮:通“庄”,庄严,庄重。疑为避汉明帝刘庄讳改“庄”为“壮”。
〔7〕 谢:道歉,谢罪。
〔8〕 姓字:姓氏和名字,姓名。
〔9〕 皮相:以貌取人。
〔10〕 遂去不顾:以上参见《韩诗外传》卷十。
〔11〕 殆:大概。
〔1〕 吴之乱:据《公羊传·襄公二十九年》记载,吴王寿梦有四子,长子诸樊、次子余祭、三子夷昧、四子季札。季札最贤能。三位兄长愿意让他继承王位,约定死后王位传弟不传子。王位传至夷昧,他死后,其子僚自立为王,诸樊的儿子公子光不服,派人刺杀吴王僚,表示要拥戴季札当吴王,季札不受,于是公子光自立为王。“吴之乱”指的就是公子光派人刺杀吴王僚之事。
〔2〕 之:到,往。
嫌:可能,会
〔3〕 不:没有
〔4〕 委国:将国家委托他人治理。
〔5〕 刀钩:小利。
〔6〕 况:比方。
〔7〕 上国:春秋时南方吴、楚诸国对中原诸侯国的称呼。
〔8〕 徐:徐族为古代九夷之一,分布在淮河中下游地区。周初建立徐国,春秋时国都约在今江苏泗洪南,后为吴国所灭。
〔9〕 好:喜欢。
冢:坟墓。以上事参见《史记·吴太伯世家》
〔10〕 带:挂
〔11〕 一:据文意,疑为衍文。
〔12〕 前后:指前后护卫的护从。
涂:道路
〔13〕 空:单独
〔14〕 幽冥:暗地里。
〔15〕 交志:心意相通。
〔16〕 冥昧:昏暗。
〔17〕 或时:或者。
〔1〕 太山:即泰山。
〔2〕 吴:春秋时吴国。阊(chāng)门:即昌门,吴国国都(今江苏苏州)之西门。
〔3〕 若:你。
〔4〕 练:熟绢,把生丝煮熟,使柔软洁白。
〔5〕 因:于是。
〔6〕 极:尽,极限。
〔1〕 六经之传:解释六经的书籍。六经,指《诗经》《尚书》《礼记》《乐经》《周易》《春秋》六部儒家典籍。
〔2〕 讳:避忌。
〔3〕 “传曰”几句:参见《淮南子·说山训》。
螺,据《淮南子·说山训》作“埵堁”。埵堁(duǒ kè),亦作“埵块”,土堆,土块。
〔4〕 离朱:即“离娄”,传说中的视力特强的人。
〔5〕 审:看清楚。
〔6〕 才庶几者:才能和孔子差不多,指颜渊。庶几,差不多。
〔7〕 亚圣:仅次于孔子的圣人,这里指颜渊。
〔8〕 帷薄:帐幔与帘子。
聪:听觉灵敏
〔9〕 师旷:春秋晋国乐师,以善辨音律著名
〔10〕 非直:不仅。
孟说:即孟贲,战国时的大力士
不任:不能胜任
〔11〕 秦武王:嬴姓,名荡,战国时期秦国国君,前311—前307年在位
〔12〕 绝脉:筋脉崩断。以上事参见《史记·秦本纪》。
〔13〕 盲眇:眼瞎。
〔14〕 伯奇:古代孝子。相传为周宣王时重臣尹吉甫长子。母死,后母欲立其子伯封为太子,乃谮伯奇,吉甫怒,放伯奇于野。后吉甫感悟,遂求伯奇,射杀后妻。参见《初学记》卷二引蔡邕《琴操·履霜操》。
〔15〕 《诗》云“惟忧用老”:参见《诗经·小雅·小弁》。惟,发语词。用,乃,因。
仓卒:亦作“仓猝”,匆忙急促
〔16〕 暂:短暂
〔1〕 巡狩:古代帝王出行视察。
〔2〕 殊:区分。
〔3〕 止:停,留下。
〔1〕 四海之内:古代认为中国四周环海,故称四方为“四海”,泛指天下各处。
〔2〕 岱宗:即泰山,古代称为“东岳”。
〔3〕 霍山:天柱山的别名,在安徽潜山县。汉武帝以衡山辽旷,移岳祠于天柱山,故又呼之为“南岳”。
〔4〕 太华:即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南,古代称为“西岳”。
〔5〕 恒山:古代称为“北岳”,在今河北曲阳西北。
〔6〕 幽深:幽僻的地方。
〔7〕 见:朝见。
〔8〕 举事:做事情。
〔9〕 以:因,因此。
〔10〕 鸿水:洪水,大水。
〔11〕 分部:划分区域。
〔12〕 行:走,到各地去。
〔1〕 吴君高:吴平,字君高,东汉会稽人,王充的同乡。与袁康合著《越纽录》,即今《越绝书》。
〔2〕 会计:大会诸侯,计功行赏。
〔3〕 宜:若,如果。
〔4〕 所:地方。
〔5〕 治定:政治安定。
〔6〕 太平:宋、元本作“承平”。
封:帝王筑坛祭天
〔7〕 升:登
〔8〕 纷纶:纷乱。湮(yān)灭:埋没。
〔9〕 往:出。
〔10〕 六国:指战国时齐、楚、燕、韩、赵、魏六国。
〔11〕 状:情况,情形。
〔12〕 出:超过。
聚:村落
里:汉代地方基层单位,百户为一里,十里一亭
〔13〕 乡亭:汉代县以下的地方单位为乡,乡以下为亭,十亭一乡
〔14〕 方名:四方之名,指辨识方向。
〔15〕 考正:考查修正。
〔16〕 裸国:传说中的古国名,其民皆不穿衣,故称。
〔17〕 断发文身:古代吴越等地的一种风俗,把头发剪短,在身上刺花纹。
〔1〕 “传书言”几句:以上参见刘赓《稽瑞》引《墨子》佚文。
〔2〕 报祐:谓神享其祭祀而加以佑助。
〔1〕 冀州:古九州之一,包括今河北、山西两省,及河南黄河以北、辽宁辽河以西之地。
〔2〕 或言葬于崇山:此六字疑为后人旁注,误入正文。崇山,即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北。
〔3〕 偏驳:偏袒,不公正。
〔4〕 宁处:安处,安居。
〔5〕 中国:中原地区。
〔6〕 痛:痛惜,怜惜。
〔7〕 彭蠡:湖泊名,在江西北境,长江以南,即今鄱阳湖。潴(zhū):水积聚。
攸:所
居:栖息
〔8〕 阳鸟:称鸿雁之类会随季节变换而南北迁移的候鸟
〔9〕 鸟自食草:草,底本作“苹”,递修本作“草”,据改。
〔10〕 蹶:挖,刨。
易:整治
〔11〕 靡:散乱
〔12〕 海陵麋田:海陵,古地名,在今江苏泰州。海陵县因扶江接海,多麋鹿,麋鹿有成群掘食草根的习惯,土被掘松之后,当地人就在上面种稻,不耕而获其利,所收百倍,故称为麋田。
〔1〕 镬:无足鼎。古时煮肉及鱼、腊之器。亦用以为烹人的刑器。
〔2〕 鸱夷:皮囊。橐(tuó):口袋。
〔3〕 恚恨:怨恨。
〔4〕 涛:波涛,这里指潮水。
大江:这里指流经丹徒一带的长江
〔5〕 丹徒:县名。战国秦置,属会稽郡,治所在今江苏镇江丹徒区
浙江:指今钱塘江及其上游新安江、富春江一系
〔6〕 钱唐:县名。秦置,属会稽郡,治所在今浙江杭州
〔1〕 湘江:河名,源出广西灵川东的海阳山,东北流入湖南境内注入洞庭湖,为湖南最大河流。屈原自投汨罗,汨罗系湘江支流。
〔2〕 申徒狄:商朝末年官吏。因不忍见商纣王无道,谏而未被采纳,负石投河而死。
〔3〕 卫菹子路:子路任卫大夫孔悝宰时,在卫国的蒯聩之乱中殉难,被剁成肉酱。菹,即菹醢(hǎi),古代把人剁成肉酱的一种酷刑。
〔4〕 彭越:字仲,砀郡昌邑(今山东菏泽巨野)人。西汉开国功臣、名将,后因被告谋反而被杀,并夷三族。
〔5〕 渖漎:这里指汤汁溅击。渖,汁。疑前“汁”字,系“渖”的旁注误入正文。漎,疑为“摐”(chuāng)字之误。摐,撞击。
〔6〕 “子胥亦自先入镬”二句:《艺文类聚》卷九、《白氏六帖》引《论衡》文“乃”前有“后”字。
〔7〕 副:符合。
通陵江:河名。具体不详
〔8〕 吴:即吴县。战国秦置县,为会稽郡治,治所即今江苏苏州
上虞江:今浙江上虞西之曹娥江
〔9〕 山阴江:河名,在今浙江浦阳江下游
〔10〕 仇雠:仇人。
〔11〕 无类:犹言无遗类,无幸存者。这里指没有后代。
山阴:县名。秦置,属会稽郡,治所在今浙江绍兴
〔12〕 治:设治,建都
〔13〕 余暨:县名。西汉置,属会稽郡,治所在今杭州萧山区。
〔14〕 上虞:县名。秦置,属会稽郡,治所即今浙江上虞。
〔15〕 上:疑为“止”字,形近而误。
〔16〕 从:屈从,服从。
〔17〕 营卫:护卫。
〔18〕 羹菹:肉汤。
〔1〕 杜伯:周宣王的大夫,无辜被杀,传说他死后,阴魂作祟,射死了周宣王。
庄子义:燕简公的大夫,为燕简公所杀,传说庄子义被杀后,阴魂不散,用棍子把燕简公打死于车下
〔2〕 赵简子:本书《订鬼篇》作“燕简公”,可从。燕简公,春秋末燕国君主,前504—前493年在位
〔3〕 简子:根据上文,疑系“简公”之误。
〔4〕 丹青:泛指史籍。丹,丹册,记载功勋。青,青史,记录史事。
〔5〕 泛扬动静:形容脉搏一张一弛。
〔6〕 节度:节奏。
〔7〕 朝夕:即潮汐,早潮与晚潮。
〔8〕 经:此处指《尚书·禹贡》。
〔9〕 朝宗:古代诸侯春、夏朝见天子,亦比喻江河流归大海。这里指长江和汉水的潮水都来源于大海。
〔10〕 唐虞:唐尧与虞舜的并称,此处指尧与舜的时代。
〔11〕 漾驰:水流平缓。
〔12〕 三江:即上文所说浙江、山阴江、上虞江。
曲江:指流经今扬州市南的一段长江。这里指作赋
〔13〕 广陵:县名。战国楚置,后入秦,属东海郡,治所在今江苏扬州
〔14〕 赋:古代的一种文体,盛行于汉魏六朝,为韵文和散文的综合体,通常用来写景叙事或抒情说理。此处意为作赋。
〔15〕 浩洋:水流广阔洪大。
〔16〕 安洋:即“安详”,这里指水流平缓。
〔17〕 濑:从沙石上流过的急水。
〔18〕 江岸沸踊:底本无“江”字,《黄氏日抄》引《论衡》文“岸”前有“江”字,据补。沸踊,波涛汹涌。
〔19〕 漼:通“摧”,毁坏。
〔20〕 盛衰:这里指月亮的圆缺变化。
〔21〕 时风:有时刮风。风,刮风。
〔22〕 扬疾:一说作“阳侯”。本书《感虚篇》:“武王伐纣,渡孟津,阳侯之波,逆流而击。”传说阳侯是古代的一个诸侯,被水淹死后成为波浪之神。参见《淮南子·览冥训》高诱注。
祠:祭祀
〔23〕 湘山:一名君山,又名洞庭山,在今湖南岳阳西南洞庭湖中
〔24〕 “尧之女”二句:相传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同时嫁给舜为妻。后舜出外巡视,死在苍梧,二人赶到君山,闻舜死讯,血泪斑斑,也死于江湘之间,葬君山。
〔25〕 履:践踏。以上参见《史记·秦始皇本纪》。
之:而。本书《纪妖篇》、《太平御览》卷五百五十六引《论衡》“之”皆作“而”
〔1〕 当:正对着
却:退
〔2〕 泗水:水名,源出山东泗水县陪尾山,四源并发,因而得名
〔3〕 湍:急流。这里指冲刷。
封:封爵
〔4〕 后:后代
〔5〕 原省:推究考察。
慎:依循,依顺
〔1〕 能:而
〔2〕 至德:最高的道德。
〔3〕 推排:排斥,排挤。
〔4〕 “故叹曰”几句:传说伏羲时,有龙马出现在黄河里,背负图形,伏羲就根据它画出八卦。孔子哀叹凤凰、河图不出,是无王者之兆。凤鸟,凤凰,凤鸟出现预示天下太平。已矣,完了。引文参见《论语·子罕》。
〔5〕 五帝之精不能神也:上文皆言“五帝、三王”,疑“帝”后脱“三王”二字。
〔6〕 天神何不使人尊敬:底本无“何”字,《太平御览》卷六十三引《论衡》文“神”后有“何”字,据补。
〔7〕 回复:迂回。
〔1〕 魏公子:即战国时魏国公子魏无忌,封于信陵(今河南宁陵),号“信陵君”。门下养食客三千,为“战国四公子”之一。
〔2〕 下士:屈尊以下交贤士。
〔3〕 方:正在。
鸠:斑鸠
〔4〕 鹯:鹞一类的猛禽
巡:通“遁”,躲藏
案:几案,桌子
〔5〕 走:逃走
罗:捕鸟用的网
〔6〕 即:立即
〔7〕 枚:只。
蜚:通“飞”
〔1〕 向:之前
〔2〕 晓:明白,通晓。
〔3〕 失:违背。
〔4〕 变折:变,疑作“挛”字,形近而讹。挛折,扭折。挛,弯曲。
〔5〕 缘:因。
〔6〕 次:之间,中间。
〔7〕 加:夸赞。
〔1〕 齐桓公妻姑姊妹七人:参见《荀子·仲尼》。
〔1〕 一正天下:匡正天下诸侯,使其行动一致。
〔2〕 道:引导。
〔3〕 将:统率。
〔4〕 率:遵循,恭顺。
〔5〕 实论:据实论事。
泊:通“薄”,轻
〔6〕 过:罪过
〔7〕 浮:超过。
毫毛:细小
〔8〕 《春秋》:儒家经典之一。相传为孔子依据国史官所编的《春秋》整理修订而成。记载了从鲁隐公元年(前722)至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共242年的史事。解释《春秋》的有《左传》《公羊传》《穀梁传》三传
〔9〕 纤芥:细微。
〔10〕 文姜:姜姓,谥“文”,名字不详。齐僖公之女,齐襄公异母妹,鲁桓公夫人,鲁庄公之母。与齐襄公乱伦被鲁桓公得知,齐襄公令彭生杀鲁桓公。
〔11〕 通:私通,通奸。
〔12〕 郜:古地名,在今山东成武东南。
〔13〕 尤:归罪。
〔14〕 宥:宽恕。
左丘明:春秋末期鲁国人,相传为《春秋左氏传》的作者
公羊:即公羊高。战国初期齐国人,相传是《春秋公羊传》的作者
穀梁:即穀梁赤,战国初期鲁国人,相传为《春秋穀梁传》的作者
〔15〕 传家:这里指解释《春秋》的人
〔16〕 内宠:国君宠爱的人。
如夫人:原意谓同于夫人,后即以称妾
〔17〕 内嬖:受君主或达官贵人宠爱的人
〔18〕 讣:报丧。
〔19〕 嫡庶:这里指妻与妾。
而:《艺文类聚》卷三十五、《太平御览》卷三百七十一引《论衡》文皆作“以”
〔1〕 负:背着
〔1〕 大朝:举行大的朝会。
〔2〕 游宴:游乐宴饮。
〔3〕 加:超过。
〔4〕 士:这里指诸侯。
厉:同“励”,鼓励,劝勉
〔5〕 崇:推崇
〔6〕 葵丘:地名,在今河南兰考东。前651年,齐桓公在葵丘大会诸侯。
〔7〕 畔:通“叛”。以上事参见《公羊传·僖公九年》。
不得:指行为不合礼法
〔8〕 睚眦:瞪大眼睛,形容态度骄横
〔1〕 疽创:毒疮。疽,中医指局部皮肤肿胀坚硬的毒疮。创,通“疮”。
愈:痊愈
〔2〕 衰:减轻
〔1〕 方术:这里指医术。
〔1〕 狂:狂人。
害:损害
〔2〕 反:违反
〔3〕 成事:办好事情。
〔4〕 使:即使。
〔1〕 卫灵公:姬姓,名元,春秋时期卫国第二十八代国君,前534—前493年在位。
〔2〕 三臣:卫灵公的三个大臣,指孔圉、祝鮀(tuó)、王孙贾。
〔3〕 桓公尊九九之人:据《韩诗外传》卷三记载,有个懂算术的人去见齐桓公,说算术是一般才能,如果因为此而得到齐桓公的礼遇,那些才能高的人就会闻讯而来。九九,算数。
〔4〕 甯戚:春秋时齐国人。家贫,给人赶车。边喂牛边唱歌,齐桓公听到后很赏识,提拔他做官。事参见《吕氏春秋·举难》《晏子春秋·问》。
〔5〕 苞茅:同“包茅”,成束的菁茅草,祭祀时用来滤酒,是楚国向周王室进贡的特产。据《左传·僖公四年》记载,前656年,齐桓公发兵讨伐楚国,理由之一就是楚国没有履行向周天子进贡菁茅的义务,使周天子祭祀没有菁茅滤酒。
〔1〕 居摄:臣下暂时摄行天子职权。
〔2〕 绶:古代拴在印纽上的丝带,这里指印玺。
〔3〕 扆:古代宫殿内设在门和窗之间的大屏风。
〔4〕 牖:窗户。
〔5〕 乡:通“向”。
〔1〕 调声悲善:能够调节乐音哀乐的节度。悲,哀。善,喜乐。
〔2〕 秩宗:古代掌宗庙祭祀的官。
〔3〕 博求:广求。
〔4〕 伯夷:传说中尧舜时期的贤臣。
龙:人名,传说在舜时为纳言。以上参见《尚书·舜典》
〔5〕 稽首:古时的一种俯首至地的最恭敬的礼节
〔6〕 宗正:职官名,掌管皇族亲属的事务。
〔7〕 足非其理也:据文意,疑“足”为衍文。
〔8〕 夏后孔甲:夏朝第十四代君主。后,王。
〔9〕 田:打猎。东蓂(míng)山:山名,具体位置不详,《吕氏春秋·音初》作“东阳萯(bèi)山”。
〔10〕 晦冥:昏暗。
〔11〕 乳:生子,生产。
〔12〕 之:此。
〔13〕 不胜:承受不了。
〔14〕 析橑:劈柴火。橑,柴薪。
〔15〕 守者:守门人。以上参见《吕氏春秋·音初》。
〔16〕 无宜:指没有适当的官可做。
趋步:快走
〔17〕 无因:无所凭借,没有办法
〔1〕 寄汲:到别人的井里打水。汲,打水。
〔2〕 计:计算。
〔3〕 “俗传言曰”几句:以上事参见《吕氏春秋·察传》。
〔4〕 无为:不可能。为,以。
〔1〕 非道:不合道理。
胤:递修本作“胸”,可从
〔2〕 彻:去掉
〔3〕 妇人于背:据文意,疑“妇”字前脱一“负”字。
〔4〕 女气疮:据文意,疑“气”字后脱一“愈”字。
〔5〕 可去以妇人治疽:据文意,疑“去”当作“云”字,形近而讹。
〔6〕 重衣:穿多层衣服。
〔7〕 袭裳:穿多层衣裙。裳,古人穿的遮蔽下体的衣裙。
〔8〕 思士:仰慕贤士。
〔9〕 庭燎:古代宫廷中照明的火炬。
〔1〕 聂政为严翁仲刺杀韩王:前397年,严遂求聂政为其报私仇,杀死韩相侠累。之后聂政自杀,当时韩烈侯还在。前371年韩哀侯(前376年即位)被臣子韩严刺杀。后人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于是就流传说聂政为严遂刺杀韩王。聂政(?—前397),战国时刺客,韩国轵(zhǐ,今河南济源东南)人。韩烈侯时,严遂与相国侠累(韩傀)争权结怨,求聂政代为报仇,他入相府刺死侠累,后自杀。严翁仲,严遂,韩烈侯的宠臣。韩王,韩烈侯,战国时韩国君主,前400—前387年在位。下文写作韩列侯。以上事参见《战国策·韩策二》《韩非子·内储说下六微》。
〔2〕 韩列侯:即“韩烈侯”。
〔3〕 十三年:底本作“十二年”,《史记·韩世家》作“十三年”,据改。
〔4〕 十七年:韩烈侯三年聂政刺侠累,韩烈侯十三年,韩烈侯死,聂政刺侠累到韩烈侯死之间相隔十年,故疑“十”后之“七”字为衍文。
〔1〕 燕太子丹:姬姓,名丹,战国末期燕国太子,燕王喜之子。荆轲(?—前227):字公叔,战国时卫人。受燕太子丹派遣欲刺秦王,结果事败被杀。
筑:古代的一种击弦乐器,颈细肩圆,中空,十三弦
〔2〕 高渐丽:又作“高渐离”,战国末燕国人。为谋刺秦始皇的荆轲送行时,在易水为其击筑伴唱。秦灭燕后,隐姓埋名做雇工,后为人发觉。因善击筑,被秦始皇熏瞎双眼,留在宫中击筑。后在筑中暗藏铅块扑击始皇,不中被杀
〔3〕 冒:覆盖,这里指弄瞎。
〔4〕 膝进:膝行前进。古时人们跪跽而坐,要挪动位置,常常使用膝盖。
〔5〕 颡:额头。
〔1〕 王翦:频阳(今陕西富平)人,战国末秦国的名将。
〔2〕 得太子首:荆轲刺秦王事件失败后,燕王喜担心秦国出兵攻打燕国,便杀了太子丹,将其头颅献秦军以求和。
〔3〕 而虏燕王喜:喜,底本作“嘉”,《史记·秦始皇本纪》作“喜”字。燕王喜,战国末燕国君主,前255—前222年在位。
〔4〕 不审:不清楚。审,清楚。
〔5〕 二十七年:《史记·秦始皇本纪》作“三十七年”。
〔6〕 琅邪:山名,在今山东诸城东南海滨。
盛山:山名,即“成山”,又称“荣成山”,在今山东荣成东北
〔7〕 劳山:山名,或称“牢山”,今称“崂山”,在今山东青岛崂山区东北
〔8〕 并:杨伯峻《列子集释》卷二《黄帝篇》:“使弟子并流而承之。”《释文》云:“并音傍。”《史记》《汉书》傍海、傍河皆作“并”。
〔9〕 平原津:古黄河渡口名,位于今山东平原县西南。津,渡口。
〔10〕 沙丘平台:沙丘行宫的平台,沙丘宫在今河北广宗西北八里大平台。
〔11〕 始皇崩:以上事参见《史记·秦始皇本纪》。
〔12〕 谶书:记载谶语的书。谶,迷信的人指将来要应验的预言、预兆。
〔13〕 疮:创伤,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