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篇第七

题解

本篇意在通过人的外形不可改变这一现实,来论述人的寿命不可延长这一观点。

王充认为人的形体以及寿命,都是承受上天与星辰施放的气所形成的,因为每个人于胚胎时禀气的厚薄、多少有差异,所以就造成了每个人体型与寿命有所不同。且因为“天地不变,日月不易,星辰不没”,所以气造就的人体不可能产生变化。同时王充认为“体气与形骸相抱,生死与期节相须。形不可变化,命不可减加”,承载人性命之气的形体不能发生变化,那么人的寿命也就不可能产生变化。而那些“男化为女,女化为男”,“老父化为黄石”之类的事件,并不是因为上天要为其增寿而使其形体变化,而是将此种变化作为政治好坏的一种灾祥预兆。至于蚕化为蛾,是因为其本性如此,且变化后并未能获得额外的寿命。因此王充认为那些宣扬修道服药可以变易形体而为仙人的说法,均是“虚语妄言”。

人禀元气于天,各受寿夭之命,以立长短之形,犹陶者用埴为簋庑,冶者用铜为柈杅矣。器形已成,不可小大;人体已定,不可减增。用气为性,性成命定。体气与形骸相抱,生死与期节相须。形不可变化,命不可减加。以陶冶言之,人命短长,可得论也。

人从天那里禀受元气,各自接受了或长寿或夭折的寿命,确定了或高或矮的形体,就像制陶工人用黏土做成簋与甒,冶金工人用铜做成盘和杅一样。器皿的形体已经做成,不可以缩小或扩大;人的形体已经确定,高矮不可以增减。人禀受气形成性,性形成了命也就确定。人体所具备的气与形体相互依存,生死和寿命的期限相一致。形体不能变化,寿命不能增减。按照制陶和冶金的道理来推论,人的寿命有长有短,就可以说明了。

或难曰:陶者用埴为簋庑,簋庑壹成,遂至毁败,不可复变。若夫冶者用铜为柈杅,柈杅虽已成器,犹可复烁。柈可得为尊,尊不可为簋。人禀气于天,虽各受寿夭之命,立以形体,如得善道神药,形可变化,命可加增。

有人反驳说:制陶工人用黏土做簋和甒,簋和甒一旦制成,直到毁坏,不可以再改变。如果冶炼工人用铜做盘和盂,盘和盂虽然已经铸造成器,还可以再熔化。盘可以做成尊,尊却不能做成簋。人从天那里禀受气,各自接受了或长寿或夭折的寿命,确定了形体,如果得到好的道术和神丹妙药,形体可以变化,寿命可以增加。

曰:冶者变更成器,须先以火燔烁,乃可大小短长。人冀延年,欲比于铜器,宜有若炉炭之化乃易形。形易,寿亦可增。人何由变易其形,便如火烁铜器乎?《礼》曰:“水潦降,不献不献鱼鳖何则?雨水暴下,虫蛇变化,化为鱼鳖。离本真暂变之虫,臣子谨慎,故不敢献。人愿身之变,冀若虫蛇之化乎?夫虫蛇未化者,不若不化者。虫蛇未化,人不食也;化为鱼鳖,人则食之。食则寿命乃短,非所冀也。岁月推移,气变物类,虾蟆为鹑,雀为蜃蛤。人愿身之变,冀若鹑与蜃蛤、鱼鳖之类也?人设捕蜃蛤,得者食之。虽身之不化,寿命不得长,非所冀也。鲁公牛哀寝疾,七日变而成虎。鲧殛羽山,化为黄能。愿身变者,冀牛哀之为虎,鲧之为能乎?则夫虎能之寿,不能过人。天地之性,人最为贵。变人之形,更为禽兽,非所冀也。凡可冀者,以老翁变为婴儿,其次,白发复黑,齿落复生,身气丁强,超乘不衰,乃可贵也。徒变其形,寿命不延,其何益哉?

我认为:冶炼工人要想变更器皿的原状做成另一种器皿,必须先用火焚烧使之熔化,才可以放大、缩小、改短、加长。人希望延长寿命,想和铜器相比,就应该有像炉火熔炼那样才能改变形体。形体改变了,寿命也就延长了。人怎样才能改变形体,就像用火熔化铜器那样呢?《礼》说:“下大雨,就不进献鱼鳖。”为什么?因为雨水猛降,虫蛇改变形体,变成鱼鳖。脱离原来的样子突然变化的动物,臣子对于它们很小心,所以不敢进献。难道人愿意身体的改变,是希望像虫蛇那样的变化吗?变化了的虫蛇,不如不变化的。没有变化的虫蛇,人们不吃它;变化成鱼鳖,人们就要吃它。被人吃了寿命就短,这不是它所希望的。随着岁月推移,节气改变万物也跟着变化,蛤蟆变成鹌鹑,鸟雀变成大蛤和蛤蜊。难道人愿意身体的改变,是希望像鹌鹑和大蛤、蛤蜊、鱼鳖之类一样吗?如果人们捕捉大蛤和蛤蜊,捕到的就吃了它。即使本身发生变化,它们的寿命也不会延长,这也不是它们所希望的。鲁国的公牛哀卧病在床,七天后变成老虎。鲧在羽山被杀,变成黄熊。愿意改变身体的人,难道是希望像牛哀一样变成老虎,像鲧一样变成熊吗?然而虎和熊的寿命,不会超过人。天地间的生命,人最为尊贵。改变人的形体,变成禽兽,这不是人所希望的。凡是希望形体能变化的,是从老头变成婴儿,其次,是白发变成黑发,牙齿脱落又重新长上,身体健壮体气强固,行动敏捷不衰,这才是可贵的。只是改变形体,寿命不会延长,那有什么好处呢?

且物之变,随气,若应政治,有所象为,非天所欲寿长之故,变易其形也,又非得神草珍药食之而变化也。人恒服药固寿,能增加本性,益其身年也。遭时变化,非天之正气,人所受之真性也。天地不变,日月不易,星辰不没,正也。人受正气,故体不变。时或男化为女,女化为男,由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也,应政为变。为政变,非常性也。汉兴,老父授张良书,已化为石,是以石之精,为汉兴之瑞也。犹河精为人持璧与秦使者,秦亡之征也。蚕食桑,老,绩而为茧,茧又化而为蛾,蛾有两翼,变去蚕形。蛴螬化为复育,复育转而为蝉,蝉生两翼,不类蛴螬。凡诸命蠕蜚之类,多变其形,易其体;至人独不变者,禀得正也。生为婴儿,长为丈夫,老为父翁,从生至死,未尝变更者,天性然也。天性不变者,不可令复变;变者,不可不变。若夫变者之寿,不若不变者,人欲变其形,辄增益其年,可也;如徒变其形,而年不增,则蝉之类也,何谓人愿之?龙之为虫,一存一亡,一短一长;龙之为性也,变化斯须,辄复非常。由此言之,人,物也,受不变之形,不可变更,年不可增减。

况且万物的变化,是随着节气,有时是应和国家的政治,作为吉凶的预兆出现的,不是天想延长它的寿命,才改变它的形体,也不是得到神草珍药吃了后才变化的。人经常服药能延长生命,因为能增加其固有的性命,而增益其年寿。这只是碰巧发生的变化,不是天正常施放之气,也不是人禀受气而形成的正常生命。天地不发生变化,日月不改变形状,星辰不隐没消失,这是正常现象。人禀受正常之气,所以形体不发生变化。有时男人变成女人,女人变成男人,就像高地变成深谷,深谷变成丘陵一样,这是应和政治发生的变化。应和政治发生变化,这不是人的正常生命现象。汉朝兴起时,老翁把兵书授予张良,随后变成石头,所以石精,是汉朝兴起的吉兆。犹如河精变成人拿着玉璧给秦朝的使者,这是秦朝将亡的征兆。蚕吃桑叶,衰老后,吐丝成茧,茧又变化成蛾子,蛾子有两个翅膀,改变了蚕的形体。蛴螬变成复育,复育转变为蝉,蝉长出两个翅膀,不像蛴螬。凡是各种有生命的爬行或飞翔的虫类,大多能变化外形,改变身体;至于人类唯独不改变,是因为禀受的是正常之气。出生时是婴儿,长大后是丈夫,年老了是老翁,从出生到死亡,不曾改变形体,这是因为天生的本性如此。天生的本性不变,就不可能使它再变化;天生的本性变化的,就不可能让它不变化。至于不能改变形体的,其寿命还比不上能改变形体的,人想要改变形体,就能延长他的寿命,那还可以;如果仅仅是改变形体,而寿命不能延长,那就和蝉一样,怎么说人希望那样呢?龙作为生物,时而显现时而隐没,时而变短时而变长;龙所禀受的天性,变化很快,反复无常。由此说来,人,就像万物一样,禀受了不能变化的形体,形体就无法改变,寿命也不能增减。

传称高宗有桑榖之异,悔过反政,享福百年,是虚也。传言宋景公出三善言,荧惑却三舍,延年二十一载,是又虚也。又言秦缪公有明德,上帝赐之十九年,是又虚也。称赤松、王乔好道为仙,度世不死,是又虚也。假令人生立形谓之甲,终老至死,常守甲形。如好道为仙,未有使甲变为乙者也。夫形不可变更,年不可减增。何则?形、气、性,天也。形为春,气为夏。人以气为寿,形随气而动。气性不均,则于体不同。牛寿半马,马寿半人,然则牛马之形与人异矣。禀牛马之形,当自得牛马之寿,牛马之不变为人,则年寿亦短于人。世称高宗之徒,不言其身形变异,而徒言其增延年寿,故有信矣。

传书上说殷高宗时有宫廷里长出桑树和榖树的奇异事件,殷高宗就悔过并反思治国策略,于是享受了百年的福寿,这是虚妄的。说宋景公说了三句怜惜臣民的好话,火星就从心宿推移了三次位置,因此寿命延长了二十一年,这又是虚妄。又说秦穆公有美德,上帝赐予他十九年寿命,这也是虚妄的。传书上说赤松子、王子乔喜好道术成为神仙,超脱尘世而不死,这还是虚妄。假使把人生下来的形体叫作甲,一直到老死,都会保持甲的形体。如果喜好道术成为神仙,也没有使甲形变为乙形的。形体不能改变,寿命也不能增减。为什么呢?人的形体、气和生命,都是天施气决定的。形体就像春天,气就像夏天。人寿命长短是由禀受气的多少决定的,人的形体是随个人禀气的不同而发育成长的。禀受的气和生命各不相同,所以表现在形体上也不一样。牛的寿命是马的一半,马的寿命是人的一半,然而牛马的形体和人是不一样的。禀受牛马的形体,自然就会有牛马的寿命,牛马不能变成人,那么寿命也就比人短。世人说到殷高宗这类人,却不说他们身体形态有无变化,而只是说他们延年益寿,所以不可信。

形之血气也,犹囊之贮粟米也。一石,囊之高大,亦适一石。如损益粟米,囊亦增减。人以气为寿,气犹粟米,形犹囊也。增减其寿,亦当增减其身,形安得如故?如以人形与囊异,气与粟米殊,更以苞瓜喻之。苞瓜之汁,犹人之血也;其肌,犹肉也。试令人损益苞瓜之汁,令其形如故,耐为之乎?人不耐损益苞瓜之汁,天安耐增减人之年?人年不可增减,高宗之徒,谁益之者,而云增加?如言高宗之徒,形体变易,其年亦增,乃可信也。今言年增,不言其体变,未可信也。何则?人禀气于天,气成而形立,则命相须,以至终死。形不可变化,年亦不可增加。以何验之?人生能行,死则僵仆,死则气灭,形消而坏。禀生人,形不可得变,其年安可增?

形体贮藏气,就像口袋里装有粟米一样。一石粟米,口袋鼓起的大小,也正好是一石那么大。如果增减粟米,口袋的大小也随之增减。人寿命长短由禀受气的多少决定,气就像粟米,形体就像口袋。增加或减少寿命,也应当改变形体的大小,形体怎么能和原来一样呢?如果认为人的形体与口袋不一样,气与粟米不一样,那么再拿匏瓜来作比喻。匏瓜的汁液,好比人体的血液;它的瓜瓤,如同人体的肌肉。假使令人增加或减少匏瓜的汁液,却要让它的形体保持原样,能做得到吗?人不能增加或减少匏瓜的汁液,天怎么能增加或减少人的寿命?人的寿命不可以增减,像殷高宗他们,有谁长寿?却要说成是增加呢?如果说殷高宗那类人,形体改变了,寿命也增加了,才是可信的。现在说寿命增加,不说形体改变,这不可信。为什么呢?人从天那里禀受气,等到气形成形体,形体与生命相互依存,直到寿终人死。形体不能变化,寿命也不能增加。用什么来证明呢?人活着就能行走,死去则僵硬倒下,死后气就断绝形体腐烂消亡。禀受气而生成人,形体不可以改变,他的寿命怎能增加?

人生至老,身变者,发与肤也。人少则发黑,老则发白,白久则黄。发之变,形非变也。人少则肤白,老则肤黑,黑久则黯,若有垢矣。发黄而肤为垢,故《礼》曰:“黄耇无疆。”发变异,故人老寿迟死,骨肉不可变更,寿极则死矣。五行之物,可变改者,唯土也。埏以为马,变以为人,是谓未入陶灶更火者也。如使成器,入灶更火,牢坚不可复变。今人以为天地所陶冶矣,形已成定,何可复更也?

人从出生一直到老,身体发生变化的,是头发和皮肤。人年轻头发就黑,年老头发就白,白的久了就变黄。头发变了,形体并没有变。人年轻皮肤就白,年老皮肤就黑,黑的久了就黯淡无光,像是积有污垢一样。头发发黄而皮肤如有污垢,所以《礼》说:“黄耇无疆。”只是头发和皮肤发生改变,所以人高寿晚死,骨肉的形态也不会改变,直到寿数终了才死去。属于五行的东西,可以改变的,唯有土而已。用糅和黏土做成的马,可以改变形状再做成人,这是指没有进入陶窑经历火烧的情况。如果做成了器物,放进陶窑经过火烧,形体就会坚固而不得再改变。现在人体已经被天地陶冶过了,形体已经固定,又怎么能再改变呢?

图仙人之形,体生毛,臂变为翼,行于云,则年增矣,千岁不死。此虚图也。世有虚语,亦有虚图。假使之然,蝉蛾之类,非真正人也。海外三十五国,有毛民、羽民,羽则翼矣。毛羽之民,土形所出,非言为道身生毛羽也。禹、益见西王母,不言有毛羽。不死之民,亦在外国,不言有毛羽。毛羽之民,不言不死;不死之民,不言毛羽。毛羽未可以效不死,仙人之有翼,安足以验长寿乎?

画仙人的图像,身体长毛,手臂变成翅膀,飞行于云上,于是寿命增加,活千年而不死。这是虚妄的图。世间有虚妄的话,也有虚妄的图。假定是这样子的话,那么这只是蝉蛾一类的虫子,不是真正的人。海外有三十五个国家,有长毛的人,有生羽的人,生羽就是长翅膀了。长毛或生羽的人,是地理条件造成的,不能说是因为修道才长毛生羽。夏禹和伯益去见西王母,并没说她长毛生羽。有不会死的人,也是在外国,没说过他们长毛生羽。长毛生羽的人,没有说他们能长生不死;不会死的人,没有说他们长毛生羽。长毛生羽不能用来证明长生不死,仙人长有翅膀,又怎能足以验证长寿呢?

注释▾

寿夭之命:寿命。长短之形:指人体高矮胖瘦的形体立:形成埴:黏土。簋(guǐ):古代盛食物的圆口器具。庑(wǔ):同“甒”,古代盛酒的瓦器。庑,底本作“廉”,形似而误。柈:同“盘”,盘子。杅(yú):同“盂”,盛汤浆的器皿。小大:缩小放大。用:凭借。抱:存形骸:人的形体相须:亦作“相需”,互相依存,相互等待期节: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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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人禀元气于天,各受寿夭之命〔1〕,以立长短之形〔2〕,犹陶者用埴为簋庑〔3〕,冶者用铜为柈杅矣〔4〕。器形已成,不可小大〔5〕;人体已定,不可减增。用气为性〔6〕,性成命定。体气与形骸相抱〔7〕,生死与期节相须〔8〕。形不可变化,命不可减加。以陶冶言之,人命短长,可得论也。

或难曰〔1〕:陶者用埴为簋庑,簋庑壹成〔2〕,遂至毁败〔3〕,不可复变。若夫冶者用铜为柈杅,柈杅虽已成器,犹可复烁〔4〕。柈可得为尊〔5〕,尊不可为簋〔6〕。人禀气于天,虽各受寿夭之命,立以形体,如得善道神药〔7〕,形可变化,命可加增。

曰:冶者变更成器,须先以火燔烁〔1〕,乃可大小短长。人冀延年〔2〕,欲比于铜器,宜有若炉炭之化乃易形〔3〕。形易,寿亦可增。人何由变易其形,便如火烁铜器乎〔4〕?《礼》曰:“水潦降,不献鱼鳖。”〔5〕何则?雨水暴下,虫蛇变化,化为鱼鳖。离本真暂变之虫〔6〕,臣子谨慎,故不敢献。人愿身之变,冀若虫蛇之化乎?夫虫蛇未化者〔7〕,不若不化者。虫蛇未化,人不食也;化为鱼鳖,人则食之。食则寿命乃短〔8〕,非所冀也。岁月推移,气变物类〔9〕,虾蟆为鹑〔10〕,雀为蜃蛤〔11〕。人愿身之变,冀若鹑与蜃蛤、鱼鳖之类也?人设捕蜃蛤,得者食之。虽身之不化〔12〕,寿命不得长,非所冀也。鲁公牛哀寝疾,七日变而成虎〔13〕。鲧殛羽山,化为黄能〔14〕。愿身变者,冀牛哀之为虎〔15〕,鲧之为能乎?则夫虎能之寿〔16〕,不能过人。天地之性,人最为贵。变人之形,更为禽兽,非所冀也。凡可冀者,以老翁变为婴儿,其次,白发复黑,齿落复生,身气丁强〔17〕,超乘不衰〔18〕,乃可贵也。徒变其形,寿命不延,其何益哉?

且物之变,随气,若应政治〔1〕,有所象为〔2〕,非天所欲寿长之故,变易其形也,又非得神草珍药食之而变化也。人恒服药固寿〔3〕,能增加本性,益其身年也〔4〕。遭时变化〔5〕,非天之正气,人所受之真性也。天地不变,日月不易,星辰不没,正也。人受正气,故体不变。时或男化为女〔6〕,女化为男,由高岸为谷〔7〕,深谷为陵也〔8〕,应政为变。为政变,非常性也。汉兴,老父授张良书〔9〕,已化为石〔10〕,是以石之精,为汉兴之瑞也〔11〕。犹河精为人持璧与秦使者〔12〕,秦亡之征也。蚕食桑,老,绩而为茧〔13〕,茧又化而为蛾,蛾有两翼,变去蚕形。蛴螬化为复育〔14〕,复育转而为蝉,蝉生两翼,不类蛴螬。凡诸命蠕蜚之类〔15〕,多变其形,易其体;至人独不变者,禀得正也。生为婴儿,长为丈夫,老为父翁,从生至死,未尝变更者,天性然也。天性不变者,不可令复变;变者,不可不变〔16〕。若夫变者之寿,不若不变者〔17〕,人欲变其形,辄增益其年〔18〕,可也;如徒变其形〔19〕,而年不增,则蝉之类也,何谓人愿之?龙之为虫,一存一亡〔20〕,一短一长;龙之为性也,变化斯须〔21〕,辄复非常〔22〕。由此言之,人,物也,受不变之形,不可变更〔23〕,年不可增减。

传称高宗有桑榖之异,悔过反政,享福百年〔1〕,是虚也。传言宋景公出三善言,荧惑却三舍,延年二十一载〔2〕,是又虚也。又言秦缪公有明德,上帝赐之十九年〔3〕,是又虚也。称赤松、王乔好道为仙,度世不死〔4〕,是又虚也。假令人生立形谓之甲,终老至死,常守甲形。如好道为仙,未有使甲变为乙者也。夫形不可变更,年不可减增。何则?形、气、性,天也。形为春,气为夏。人以气为寿,形随气而动〔5〕。气性不均,则于体不同。牛寿半马,马寿半人,然则牛马之形与人异矣。禀牛马之形,当自得牛马之寿,牛马之不变为人,则年寿亦短于人。世称高宗之徒,不言其身形变异,而徒言其增延年寿〔6〕,故有信矣〔7〕。

形之血气也〔1〕,犹囊之贮粟米也〔2〕。一石〔3〕,囊之高大,亦适一石。如损益粟米〔4〕,囊亦增减。人以气为寿,气犹粟米,形犹囊也。增减其寿,亦当增减其身,形安得如故?如以人形与囊异,气与粟米殊,更以苞瓜喻之〔5〕。苞瓜之汁,犹人之血也;其肌,犹肉也。试令人损益苞瓜之汁,令其形如故,耐为之乎〔6〕?人不耐损益苞瓜之汁,天安耐增减人之年?人年不可增减,高宗之徒,谁益之者,而云增加?如言高宗之徒,形体变易,其年亦增,乃可信也。今言年增,不言其体变,未可信也。何则?人禀气于天,气成而形立,则命相须〔7〕,以至终死。形不可变化,年亦不可增加。以何验之?人生能行,死则僵仆〔8〕,死则气灭〔9〕,形消而坏。禀生人〔10〕,形不可得变,其年安可增?

人生至老,身变者,发与肤也。人少则发黑,老则发白,白久则黄。发之变,形非变也。人少则肤白,老则肤黑,黑久则黯〔1〕,若有垢矣〔2〕。发黄而肤为垢,故《礼》曰〔3〕:“黄耇无疆。”〔4〕发变异〔5〕,故人老寿迟死〔6〕,骨肉不可变更,寿极则死矣〔7〕。五行之物〔8〕,可变改者,唯土也。埏以为马〔9〕,变以为人,是谓未入陶灶更火者也〔10〕。如使成器,入灶更火,牢坚不可复变。今人以为天地所陶冶矣〔11〕,形已成定,何可复更也?

图仙人之形〔1〕,体生毛,臂变为翼,行于云,则年增矣,千岁不死。此虚图也。世有虚语,亦有虚图。假使之然,蝉蛾之类,非真正人也。海外三十五国〔2〕,有毛民、羽民,羽则翼矣。毛羽之民,土形所出〔3〕,非言为道身生毛羽也〔4〕。禹、益见西王母〔5〕,不言有毛羽。不死之民〔6〕,亦在外国,不言有毛羽。毛羽之民,不言不死;不死之民,不言毛羽。毛羽未可以效不死〔7〕,仙人之有翼,安足以验长寿乎?

注释▾

〔1〕 寿夭之命:寿命。

长短之形:指人体高矮胖瘦的形体

〔2〕 立:形成

〔3〕 埴:黏土。簋(guǐ):古代盛食物的圆口器具。庑(wǔ):同“甒”,古代盛酒的瓦器。庑,底本作“廉”,形似而误。

〔4〕 柈:同“盘”,盘子。杅(yú):同“盂”,盛汤浆的器皿。

〔5〕 小大:缩小放大。

〔6〕 用:凭借。

抱:存

〔7〕 形骸:人的形体

相须:亦作“相需”,互相依存,相互等待

〔8〕 期节:期限

〔1〕 难:反驳,争辩。

成:制成

〔2〕 壹:一旦

毁败:毁坏

〔3〕 遂至:直至,直到

〔4〕 烁:通“铄”,熔化。

〔5〕 尊:盛酒器。

〔6〕 不:据上下文意,疑作“亦”字,形近而误。

〔7〕 善道:指可以使人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方法。

〔1〕 燔烁:用火焚烧金属使之熔化。燔,烧。

延年:延长寿命

〔2〕 冀:希望

易:变化,改变

〔3〕 宜:应该

〔4〕 便:疑作“使”,形近而误。

〔5〕 “《礼》曰”几句:《礼》,此处指《礼记·曲礼》。《曲礼》是《礼记》篇名,以其委曲说吉、凶、宾、军、嘉五礼之事,故名《曲礼》。水潦(lǎo),大雨。

暂:突然

虫:这里指动物的统称

〔6〕 本真:原来的样子

〔7〕 未:据上下文意,疑作“之”字。

〔8〕 食则寿命乃短:据文意,疑“食”前有“见”字。

〔9〕 气:节气。

〔10〕 虾蟆:蛤蟆。鹑(chún):鹌鹑的简称,古称羽毛无斑者为鹌,有斑者为鹑,后混称为鹌鹑。

〔11〕 蜃蛤:大蛤和蛤蜊。

〔12〕 不:据文意,疑为衍文。

〔13〕 “鲁公牛哀寝疾”二句:公牛哀,又称牛哀,春秋鲁国人,一说韩国人。传说病七日变虎,把去看他的哥哥吃了。寝疾,卧病。事参见《淮南子·俶真训》。

〔14〕 “鲧殛羽山”二句:传说是夏禹的父亲鲧,因治水无功,被舜杀死在羽山,死后精魄化作黄熊。事参见《左传·昭公七年》。殛,杀死。羽山,传说中舜殛鲧之处,一说在今江苏东海县西北,一说在今山东蓬莱东南。黄能,即黄熊,神话中的动物。

〔15〕 冀牛哀之为虎:据文例,疑“冀”后脱“若”字。

〔16〕 则:然而。

〔17〕 丁强:健壮。

〔18〕 超乘:跳跃上车,这里形容勇猛敏捷。

〔1〕 应:应和。

〔2〕 象:预兆,征兆。

固:增强

〔3〕 恒:经常

〔4〕 身年:年龄,年纪。

〔5〕 遭时:碰巧。

〔6〕 时或:有时。

〔7〕 由:通“犹”,如同。

陵:大土山

〔8〕 为:变成

〔9〕 老父:老人。张良(?—前189):字子房,颍川城父(今安徽亳州)人。西汉开国功臣,政治家,因功被封为“留侯”。据《史记·留侯世家》记载,张良年轻时曾遇到一位老人送他一部《太公兵法》,张良靠此书辅佐刘邦统一天下。传说这位老人就是黄石公,是一块石头变的,后来又复原为石头。

〔10〕 已:随后,不久。

〔11〕 瑞:祥瑞,吉利的征兆。

〔12〕 河精为人持璧与秦使者: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三十六年(前211)秋,有人手捧玉璧拦住秦的使者,说“今年祖龙死”。

〔13〕 绩:把麻搓捻成线或绳,这里指吐丝。

复育:亦作“复蜟”或“蝮蜟”,蝉的幼虫。限于当时的认识,王充分不清这是两种昆虫的幼虫,而认为复育是蛴螬变的

〔14〕 蛴螬:金龟子的幼虫

〔15〕 诸命:各种有生命的。蠕蜚(rú fēi):各种爬行和飞翔的虫类。蜚,通“飞”。

〔16〕 不可不变:据文例,疑“不可”后脱“令”字。

〔17〕 “若夫变者之寿”二句:据文意,疑此句当作“若夫不变者之寿,不若变者”。

〔18〕 辄:总是,就。

〔19〕 徒:仅仅。

〔20〕 一存一亡:指时隐时现。一,或。

〔21〕 斯须:片刻,短暂的时间。

〔22〕 复:往来反复,这里指变化。

〔23〕 不可变更:据文意,疑“不可”前脱“形”字。

〔1〕 “传称高宗有桑榖之异”几句:传说商朝君主武丁当政时,桑榖共生于朝,被认为是灾难的预兆,武丁感到害怕,悔过并改正错误,桑榖于是消失。桑,桑树。榖,即构树,亦称“构”或“楮”,落叶乔木。反,反省。事参见《说苑·敬慎》。另说此事发生在殷太宗太戊时。事参见本书《顺鼓篇》《感类篇》。

宋景公却说:宰相就像我的腿和胳膊,我不能伤害他。司星又建议将灾难转移给百姓,宋景公拒绝说:我身为国家的君主,责任就是保护百姓。最后司星建议将灾难转移到五谷收成上,宋景公再次拒绝说:五谷的收成不好,百姓就会陷入困境,我不能做这样的无情之人。宋景公说出以上三句话后,此时火星竟神奇地离开了心宿,而宋景公最终在位六十四年而卒。事参见《吕氏春秋·制乐》《史记·宋微子世家》。荧惑,火星。却三舍,指火星离开“心宿”时移动了三次位置。据说每移动一次位置要经过七个星宿,移动三次位置共经过二十一个星宿。却,退避,离开。舍,古人认为二十八宿是日、月、行星运行时停留、休息的地方,每一星宿叫一舍。人们通常又称二十八宿为二十八舍

〔2〕 “传言宋景公出三善言”几句:宋景公(?—前452),春秋末宋国国君。宋景公三十七年(前480),火星运行到心宿的位置,火星犯“心宿”,被认为是天将罚宋的预兆。负责占星的司星让宋景公将灾难转移给丞相,让其一人承担

神明对秦穆公说:“别怕!上帝享用你的明德,让我赐给你十九年阳寿,使你的国家繁荣昌盛,子孙兴旺,永不丧失秦国。”穆公询问神明的名氏,神告诉他自己是句芒。秦缪公(前683—前621),即秦穆公,嬴姓,名任好,谥穆,春秋时代秦国国君,春秋五霸之一。缪,同“穆”。明德,美德

〔3〕 “秦缪公有明德”二句:据《墨子·明鬼》记载:秦穆公大白天在庙堂里,看到有位长着方脸鸟身、穿戴白衣白帽的神明进来

〔4〕 “称赤松、王乔好道为仙”二句:据文例,疑“称”前有“传”字。赤松,即赤松子,亦称“赤诵子”“赤松子舆”,传说中上古的仙人。王乔,亦称“王子乔”,传说中的仙人,一说为周灵王太子晋。度世,超脱尘世而仙去。

〔5〕 动:变动,这里指发育成长。

〔6〕 徒:但,只,仅。

〔7〕 有:据文意,当作“不”字。

〔1〕 血:据文意,疑为“盈”字之讹。

〔2〕 囊:口袋。

〔3〕 一石:据文意,疑“一石”前脱“粟米”二字。

〔4〕 损益:增减。

〔5〕 苞瓜:即“匏(páo)瓜”,葫芦的一种。苞,通“匏”。

〔6〕 耐:同“能”,能够。

〔7〕 则:据文意,疑作“形”。“形”同“刑”,形近故讹。

〔8〕 僵仆:僵硬而倒下。

〔9〕 灭:底本作“减”,递修本作“灭”,据改。

〔10〕 禀生人:据文意,疑“禀”后脱“气”字。

〔1〕 黯:深黑。

〔2〕 垢:污垢。

〔3〕 《礼》:此处指《仪礼》。《仪礼》是儒家经典之一,为春秋战国时代的礼制汇编。共十七篇,内容记载周代的冠、婚、丧、祭、乡、射、朝、聘等各种礼仪。

〔4〕 黄耇无疆:高龄无边。黄耇,泛指老人。黄,指老人头发发黄。耇,老人面部的寿斑。无疆,长寿。引文参见《仪礼·士冠礼》。

〔5〕 发变异:据文意,疑“发”后脱“肤”字。

〔6〕 老寿:高寿。

〔7〕 极:终极,尽头。

〔8〕 五行:指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

〔9〕 埏:用水和泥。

〔10〕 更:经历。

〔11〕 以:通“已”,已经。

〔1〕 图:画。

〔2〕 海外三十五国:参见《山海经·海外东经》《山海经·海外南经》。

〔3〕 土形:这里指地理条件。

〔4〕 为道:修炼,修道。

西王母:传说中住在西方的女神

〔5〕 益:即“伯益”,见前注

〔6〕 不死之民:传说中海外能长生不老的人。参见《山海经·海外南经》《淮南子·地形训》。

〔7〕 效: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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