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在《逢遇篇》《幸偶篇》的基础上,试图证明所有事物发展的结果全部都是由其所禀受的命而不假于外物所造成的。王充认为人的生死祸福全部都根源于其出生时所禀受的命,“非有他气旁物厌胜感动使之然也”。人的命一定会实现,而那些表现为因外人、外物的影响而产生的结果,实际上也是因为其本身的命在实现的过程中出现的巧合所造成的。
命,吉凶之主也。自然之道,适偶之数,非有他气旁物厌胜感动使之然也。
命,是吉凶的主宰。是自然而然的过程,偶然巧合的定数,不是有别的气或别的事物制约影响而使它这样的。
世谓子胥伏剑,屈原自沉,子兰、宰嚭诬谗,吴、楚之君冤杀之也。偶二子命当绝,子兰、宰嚭适为谗,而怀王、夫差适信奸也。君适不明,臣适为谗,二子之命,偶自不长。二偶三合,似若有之,其实自然,非他为也。
世人认为伍子胥用剑自杀,屈原投水自尽,是由于子兰、伯嚭诬陷诽谤,才被吴国、楚国的国君冤枉杀害的。其实二人命当该绝,子兰、伯嚭恰巧进献谗言,而楚怀王、夫差恰好听信奸佞。国君恰巧不贤明,臣子恰好进谗言,他二人的命,又正好自己不长。二人碰巧命当该绝,三种因素合在一起,似乎有“他气”“旁物”的影响,其实是自然如此,并非它们的作用。
夏、殷之朝适穷,桀、纣之恶适稔,商、周之数适起,汤、武之德适丰。关龙逢杀,箕子、比干囚死,当桀、纣恶盛之时,亦二子命讫之期也。任伊尹之言,纳吕望之议,汤、武且兴之会,亦二臣当用之际也。人臣命有吉凶,贤不肖之主与之相逢。文王时当昌,吕望命当贵;高宗治当平,傅说德当遂。非文王、高宗为二臣生,吕望、傅说为两君出也。君明臣贤,光曜相察,上修下治,度数相得。
夏朝和殷朝刚好气数穷尽,夏桀和殷纣正好恶贯满盈,商朝和周朝恰好气数将兴,商汤和武王正巧明德丰厚。关龙逢被杀,箕子、比干被囚禁而死,恰逢夏桀、殷纣作恶最盛之时,也是这二人寿命当尽的时候。听信伊尹的话,采纳吕望的建议,是商汤、武王将要兴起的时机,也是这两个臣子命该受重用的时候。作臣子的命有吉有凶,贤明或昏庸的君主与他们相遇。周文王时运当昌盛,吕望的命就该富贵;殷高宗治理时注定太平,傅说的才德注定会实现。并不是周文王、殷高宗为了二位臣子而出生,吕望、傅说为了两位君王而出现。君主英明臣子贤能,光彩相互辉映,君主和臣子都善于治理国家,他们出现的时机恰好一致。
颜渊死,子曰“天丧予”。子路死,子曰“天祝予”。孔子自伤之辞,非实然之道也。孔子命不王,二子寿不长也。不王不长,所禀不同,度数并放,适相应也。
颜渊死了,孔子说“这是天要亡我啊”。子路死了,孔子说“这是天要绝我啊”。这是孔子自己伤心时说的话,不是确实的道理。孔子命中注定不能当王,颜渊、子路命中注定活不长。不能当王,活不长,他们所禀受的气不一样,但命运都不好,碰巧相互应验。
二龙之祆当效,周厉适闿椟;褒姒当丧周国,幽王禀性偶恶。非二龙使厉王发孽,褒姒令幽王愚惑也。遭逢会遇,自相得也。
二龙的妖像应当应验,周厉王恰好打开了盒子;褒姒本就会使西周亡国,周幽王禀性恰好恶劣。这不是二龙驱使周厉王打开匣子,褒姒让周幽王愚昧迷乱。这是二者偶然遇到一起,自然相一致的结果。
僮谣之语当验,斗鸡之变适生;鸜鹆之占当应,鲁昭之恶适成。非僮谣致斗竞,鸜鹆招君恶也,期数自至,人行偶合也。
孩童的谣谚本当应验,斗鸡的事变正好发生;鸜鹆的预言应该应验,鲁昭公的恶行恰好酿成。并不是童谣引起了争斗,鸜鹆引发了君主的恶行,而是气数自然到了,与人的行为恰好碰到一起。
尧命当禅舜,丹朱为无道;虞统当传夏,商均行不轨。非舜、禹当得天下,能使二子恶也。美恶是非,适相逢也。
尧命中注定要把帝位禅让给舜,所以丹朱胡作非为;舜的帝位应该传给禹,所以商均行为放荡。并不是舜和禹该得天下,而是这两个人为恶,使美恶是非刚好碰到了一起。
火星与昴星出入,昴星低时火星出,昴星见时火星伏,非火之性厌服昴也,时偶不并,度转乖也。
大火星与昴星出没的时间不一样,昴星落下去后大火星升起,昴星出现的时候大火星隐没,不是大火星的秉性压制了昴星,而是因为它们出没的时间恰好不一样,运转的度数相反。
正月建寅,斗魁破申,非寅建使申破也,转运之衡,偶自应也。
正月时北斗星的斗柄指向寅辰,斗魁指向申辰,并非是斗柄指向寅辰而使斗魁冲着申辰,而是运转着的北斗星,碰巧与自然相应。
父殁而子嗣,姑死而妇代,非子妇代代,使父姑终殁也,老少年次自相承也。
父亲死了儿子继承,婆婆死了儿媳代替,这不是儿子继承、儿媳代替,使父亲、婆婆死去,而是老与少按年龄次序自然地相继。
世谓秋气击杀谷草,谷草不任,凋伤而死。此言失实。夫物以春生夏长,秋而熟老,适自枯死,阴气适盛,与之会遇。何以验之?物有秋不死者,生性未极也。人生百岁而终,物生一岁而死,死谓阴气杀之,人终触何气而亡?论者犹或谓鬼丧之。夫人终鬼来,物死寒至,皆适遭也。人终见鬼,或见鬼而不死;物死触寒,或触寒而不枯。
世人认为秋天的寒气击杀了五谷百草,谷物草类无法忍受,结果凋零枯萎而死。这话不符合实际。植物春天发芽夏天成长,秋天成熟老去,正好自然枯萎而死,这时寒阴之气恰好旺盛,与它碰到一起。用什么来证明呢?植物有秋天不枯死的,是因为生命没有到尽头。人活到一百岁而寿终,植物生一岁而死,植物死了说是阴寒之气杀的,那么人死又是遇到了什么气而亡的呢?议论的人还可能说是鬼使人丧命的。人死是遇到鬼,植物死是遭受寒气,这都是恰巧碰上的。人死是见到了鬼,可有的人见到鬼却没死;植物遭受寒气,可有的植物遭受寒气却没枯萎。
坏屋所压,崩崖所坠,非屋精崖气杀此人也。屋老崖沮,命凶之人,遭居适履。
被倒塌的房屋压埋,从崩塌的山崖上坠落,不是房屋和山崖的精气有意杀害这个人。是因为房屋陈旧山崖松动,命运凶险的人,恰好住进这房屋和走过这山崖的缘故。
月毁于天,螺消于渊。风从虎,云从龙。同类通气,性相感动。若夫物事相遭,吉凶同时,偶适相遇,非气感也。
天上的月亮亏缺,水潭里的螺蚌的肉就变小。风随着虎出现,云伴着龙出现。同类事物气能相通,性能相互感应。至于说物与事相遭遇,吉与凶同时发生,只不过是偶然碰巧相遇,不是同气相感造成的。
杀人者罪至大辟。杀者罪当重,死者命当尽也。故害气下降,囚命先中;圣王德施,厚禄先逢。是故德令降于殿堂,命长之囚,出于牢中。天非为囚未当死,使圣王出德令也,圣王适下赦,拘囚适当免死。犹人以夜卧昼起矣,夜月光尽,不可以作,人力亦倦,欲壹休息;昼日光明,人卧亦觉,力亦复足。非天以日作之,以夜息之也,作与日相应,息与夜相得也。
杀人的人罪至死刑。杀人的罪该重刑,被杀的也命当终结。所以灾害之气下降,命凶的就先碰上;圣明的君主施恩,有富贵之命的先遇到。所以施恩的赦令从朝廷降下,命长的囚徒,从牢中放出来。上天不是认为囚犯不该死,才让圣明的君主发出施恩的命令,而是圣明的君主恰好下发赦令,拘禁的囚犯正好得以免去死罪。就像人晚上睡觉白天起来一样,晚上日光消逝,不能劳作,人也很疲倦,想专心休息;白天日光明亮,人也已醒来,精力又恢复充足。不是上天安排人在日出劳作,在夜晚休息,而是劳作与日出相一致,休息与夜晚相一致的缘故。
雁鹄集于会稽,去避碣石之寒,来遭民田之毕,蹈履民田,啄食草粮。粮尽食索,春雨适作,避热北去,复之碣石。象耕灵陵,亦如此焉。传曰:“舜葬苍梧,象为之耕;禹葬会稽,鸟为之佃。”失事之实,虚妄之言也。
大雁和天鹅在会稽山聚集,离开碣石是为了躲避寒冷,飞到会稽正赶上庄稼收割完毕,在田里踩踏,啄食掉在地上的谷物。等把粮食吃完了,春天的雨水刚好降下,为了躲避暑热向北飞去,又回到碣石。大象在灵陵耕地,也是这样。书上说:“舜葬在苍梧,象为他耕地;禹葬在会稽,鸟为他种田。”这是违背实际情况,虚假的妄言。
丈夫有短寿之相,娶必得早寡之妻;早寡之妻,嫁亦遇夭折之夫也。世曰:“男女早死者,夫贼妻,妻害夫。”非相贼害,命自然也。使火燃,以水沃之,可谓水贼火。火适自灭,水适自覆,两名各自败,不为相贼。今男女之早夭,非水沃火之比,适自灭覆之类也。贼父之子,妨兄之弟,与此同召。同宅而处,气相加凌,羸瘠消单,至于死亡,何谓相贼。或客死千里之外,兵烧厌溺,气不相犯,相贼如何?王莽姑姊正君,许嫁二夫,二夫死,当适赵而王薨。气未相加,遥贼三家,何其痛也!黄公取邻巫之女,卜谓女相贵,故次公位至丞相。其实不然。次公当贵,行与女会;女亦自尊,故入次公门。偶适然自相遭遇,时也。
男子有短命的相,娶亲一定得到一个早寡的妻子;早寡的妻子,出嫁也会碰上夭折的夫君。世人说:“男人女人早死的,要么是丈夫害死了妻子,要么是妻子克死了丈夫。”其实这不是相互危害,而是命中自然如此。把火点燃,用水来浇它,可以说是水灭火。火恰好自然熄灭,水正好自然倒翻,二者各自毁灭,不能算是相互残害。现在男人女人过早死亡,不是用水泼火可比,而是正好自己熄灭倒翻之类。所谓贼害父亲的儿子,克死兄长的弟弟,是同样道理造成的。同住在一起,一方的气压制了另一方,使对方瘦弱疲病消耗殆尽,直至死亡,这才可以说是相互危害。有人死在千里之外的异地他乡,或战死、或烧死、或压死、或淹死,其气不相触犯,怎么能是相互危害?王莽的姑母王政君,许嫁过两个男人,两个男人都死了,正当要嫁给赵王的时候赵王也死了。她的气并没有加于对方,远远地危害了三家,怎么可能那样厉害呢?黄次公娶了邻居巫师的女儿,占卜说她骨相尊贵,所以黄次公官做到了丞相。其实不是这样。黄次公命当富贵,正好与那个女人相遇;女人本身也命该尊贵,所以嫁入了黄次公家门。偶然碰巧如此自然相遇,这是时运。
无禄之人,商而无盈,农而无播,非其性贼货而命妨穀也。命贫,居无利之货;禄恶,殖不滋之穀也。世谓宅有吉凶,徙有岁月,实事则不然。天道难知,假令有,命凶之人,当衰之家,治宅遭得不吉之地,移徙适触岁月之忌。一家犯忌,口以十数,坐而死者,必禄衰命泊之人也。
没有禄命的人,经商不能盈利,务农不获丰收,不是他禀性危害财物命中要妨害谷物。命该贫困,囤积了不能盈利的货物;禄该凶险,种植了不能生长的谷物。世人说住宅有吉有凶,搬家有时令禁忌,事实却不是这样。天道难以知晓,假使有的话,天命凶险的人,该当衰败的家庭,把房子盖到了不吉利的地方,搬家时碰巧触犯了时令的禁忌。一家人都触犯禁忌,人口以十计算,因触犯而死的人,一定是禄弱命薄的人。
推此以论,仕宦进退迁徙,可复见也。时适当退,君用谗口;时适当起,贤人荐己。故仕且得官也,君子辅善;且失位也,小人毁奇。公伯寮诉子路于季孙,孔子称命;鲁人臧仓谗孟子于平公,孟子言天。道未当行,与谗相遇;天未与己,恶人用口。故孔子称命,不怨公伯寮;孟子言天,不尤臧仓,诚知时命当自然也。
由此推论,做官的升迁隐退和调任,就能重新看待了。时运正当隐退,君主就会采纳谗言;时运该当起用,就有贤人举荐。所以出仕将要得到官职,就会有君子助成美德;将要失去官位,就会有小人诽谤奇才。公伯寮在季孙氏那里控告子路,孔子说是命中注定;鲁国人臧仓在鲁平公面前诽谤孟子,孟子说是天意如此。理想主张注定不能实行,就会遭遇谗言;上天没有给予自己,恶人就会说坏话。所以孔子说命注定,而不怨恨公伯寮;孟子说天注定,而不责怪臧仓,他们确实知道时和命该当如此啊。
推此以论,人君治道功化,可复言也。命当贵,时适平;期当乱,禄遭衰。治乱成败之时,与人兴衰吉凶适相遭遇。因此论圣贤迭起,犹此类也。
由此推论,君主治理国家的方针政策与功业教化,就能重新看待了。命当尊贵,时运就正好平安;治期当动乱,禄命就恰好衰弱。治乱兴衰的时机,与人的兴衰吉凶正巧遭逢相遇。照这样说圣贤一个接一个兴起,就好比是这一类情况了。
圣主龙兴于仓卒,良辅超拔于际会。世谓韩信、张良辅助汉王,故秦灭汉兴,高祖得王。夫高祖命当自王,信、良之辈时当自兴,两相遭遇,若故相求。是故高祖起于丰、沛,丰、沛子弟相多富贵,非天以子弟助高祖也,命相小大,适相应也。赵简子废太子伯鲁,立庶子无恤,无恤遭贤,命亦当君赵也。世谓伯鲁不肖,不如无恤;伯鲁命当贱,知虑多泯乱也。韩生仕至太傅,世谓赖倪宽。实谓不然,太傅当贵,遭与倪宽遇也。赵武藏于裤中,终日不啼,非或掩其口,阏其声也;命时当生,睡卧遭出也。故军功之侯,必斩兵死之头;富家之商,必夺贫室之财。削土免侯,罢退令相,罪法明白,禄秩适极。故厉气所中,必加命短之人;凶岁所著,必饥虚耗之家矣。
圣明的君主兴起于非常的时期,贤良的辅弼提拔于偶然的时机。世人说韩信、张良辅助汉王刘邦,所以秦朝灭亡汉朝兴起,汉高祖得以称王。汉高祖命该称王,韩信、张良这些人自己的时运该当兴起,双方恰好遭逢,就像本就要相互寻找一样。所以汉高祖在丰邑、沛县兴起,丰邑、沛县的年轻人骨相多富贵,并不是上天让年轻人来帮助汉高祖,而是他们禄命与骨相的好坏,恰好与取得的富贵相适应。赵简子废除太子伯鲁,立了庶子无恤,无恤恰好贤明,命中也注定要当赵地的君主。世人说伯鲁不贤明,不如无恤;其实是伯鲁命该卑贱,心智很糊涂。韩生做官做到太傅,世人认为这是依靠了倪宽的缘故。其实不是这样,太傅命当富贵,才恰好与倪宽相遇。赵武被藏在裤子里,一整天不啼哭,这不是有人掩住他的嘴,堵住不让出声;命和时注定他该活下来,碰巧睡着而得免于难。所以注定立军功得封侯的人,一定会斩了注定该被兵器杀死的人的头;注定要成为富家的商人,必定会剥夺贫困人家的财物。注定要被消除封地免去爵位,罢黜县令、国相的人,犯罪触法事实确凿,这是俸禄官秩恰巧到了尽头。所以瘟疫之气所中伤的,一定会加在命短的人身上;荒年所伤害的,一定是受饥饿而注定贫困的人家。
主:主宰。适偶之数:偶然巧合的定数。数,定数,气数。感动:激发,感应厌胜:古代的一种巫术,用诅咒或其他法术来厌服人或物,这里指压制、制约。厌,通“压”伏剑:用剑自杀。自沉:投水自尽。诬谗:诬陷,诽谤子兰:芈姓,熊氏,名子兰,战国时楚国人。楚怀王幼子,顷襄王弟。秦攻楚,取汉中之地,复诱怀王入秦,屈原劝…
命,吉凶之主也〔1〕。自然之道,适偶之数〔2〕,非有他气旁物厌胜感动使之然也〔3〕。
世谓子胥伏剑〔1〕,屈原自沉〔2〕,子兰、宰嚭诬谗〔3〕,吴、楚之君冤杀之也。偶二子命当绝〔4〕,子兰、宰嚭适为谗,而怀王、夫差适信奸也〔5〕。君适不明,臣适为谗,二子之命,偶自不长。二偶三合〔6〕,似若有之〔7〕,其实自然,非他为也。
夏、殷之朝适穷〔1〕,桀、纣之恶适稔〔2〕,商、周之数适起〔3〕,汤、武之德适丰。关龙逢杀〔4〕,箕子、比干囚死,当桀、纣恶盛之时,亦二子命讫之期也〔5〕。任伊尹之言〔6〕,纳吕望之议〔7〕,汤、武且兴之会〔8〕,亦二臣当用之际也〔9〕。人臣命有吉凶,贤不肖之主与之相逢。文王时当昌,吕望命当贵;高宗治当平〔10〕,傅说德当遂〔11〕。非文王、高宗为二臣生,吕望、傅说为两君出也。君明臣贤,光曜相察〔12〕,上修下治〔13〕,度数相得〔14〕。
颜渊死,子曰“天丧予”〔1〕。子路死,子曰“天祝予”〔2〕。孔子自伤之辞,非实然之道也〔3〕。孔子命不王,二子寿不长也。不王不长,所禀不同,度数并放〔4〕,适相应也。
二龙之祆当效,周厉适闿椟〔1〕;褒姒当丧周国〔2〕,幽王禀性偶恶。非二龙使厉王发孽〔3〕,褒姒令幽王愚惑也。遭逢会遇〔4〕,自相得也。
僮谣之语当验〔1〕,斗鸡之变适生〔2〕;鸜鹆之占当应〔3〕,鲁昭之恶适成〔4〕。非僮谣致斗竞〔5〕,鸜鹆招君恶也,期数自至〔6〕,人行偶合也。
尧命当禅舜,丹朱为无道;虞统当传夏〔1〕,商均行不轨〔2〕。非舜、禹当得天下,能使二子恶也〔3〕。美恶是非,适相逢也。
火星与昴星出入〔1〕,昴星低时火星出〔2〕,昴星见时火星伏〔3〕,非火之性厌服昴也,时偶不并,度转乖也〔4〕。
正月建寅〔1〕,斗魁破申〔2〕,非寅建使申破也,转运之衡〔3〕,偶自应也。
父殁而子嗣〔1〕,姑死而妇代〔2〕,非子妇代代〔3〕,使父姑终殁也〔4〕,老少年次自相承也。
世谓秋气击杀谷草〔1〕,谷草不任〔2〕,凋伤而死〔3〕。此言失实。夫物以春生夏长,秋而熟老,适自枯死,阴气适盛,与之会遇。何以验之?物有秋不死者,生性未极也〔4〕。人生百岁而终,物生一岁而死,死谓阴气杀之,人终触何气而亡?论者犹或谓鬼丧之。夫人终鬼来,物死寒至,皆适遭也。人终见鬼,或见鬼而不死;物死触寒,或触寒而不枯。
坏屋所压,崩崖所坠,非屋精崖气杀此人也。屋老崖沮〔1〕,命凶之人,遭居适履〔2〕。
月毁于天〔1〕,螺消于渊〔2〕。风从虎〔3〕,云从龙〔4〕。同类通气,性相感动。若夫物事相遭〔5〕,吉凶同时,偶适相遇,非气感也。
杀人者罪至大辟〔1〕。杀者罪当重,死者命当尽也。故害气下降〔2〕,囚命先中〔3〕;圣王德施,厚禄先逢。是故德令降于殿堂〔4〕,命长之囚,出于牢中。天非为囚未当死,使圣王出德令也,圣王适下赦,拘囚适当免死。犹人以夜卧昼起矣,夜月光尽〔5〕,不可以作,人力亦倦,欲壹休息〔6〕;昼日光明,人卧亦觉,力亦复足。非天以日作之,以夜息之也,作与日相应,息与夜相得也。
雁鹄集于会稽〔1〕,去避碣石之寒〔2〕,来遭民田之毕〔3〕,蹈履民田〔4〕,啄食草粮〔5〕。粮尽食索〔6〕,春雨适作,避热北去,复之碣石。象耕灵陵〔7〕,亦如此焉。传曰:“舜葬苍梧〔8〕,象为之耕;禹葬会稽,鸟为之佃〔9〕。”失事之实,虚妄之言也。
丈夫有短寿之相,娶必得早寡之妻;早寡之妻,嫁亦遇夭折之夫也。世曰:“男女早死者,夫贼妻〔1〕,妻害夫。”非相贼害,命自然也。使火燃,以水沃之〔2〕,可谓水贼火。火适自灭,水适自覆,两名各自败〔3〕,不为相贼。今男女之早夭,非水沃火之比,适自灭覆之类也。贼父之子,妨兄之弟〔4〕,与此同召〔5〕。同宅而处,气相加凌,羸瘠消单〔6〕,至于死亡,何谓相贼〔7〕。或客死千里之外〔8〕,兵烧厌溺,气不相犯,相贼如何?王莽姑姊正君〔9〕,许嫁二夫,二夫死,当适赵而王薨〔10〕。气未相加,遥贼三家,何其痛也!黄公取邻巫之女,卜谓女相贵,故次公位至丞相〔11〕。其实不然。次公当贵,行与女会〔12〕;女亦自尊,故入次公门。偶适然自相遭遇,时也。
无禄之人〔1〕,商而无盈〔2〕,农而无播〔3〕,非其性贼货而命妨穀也〔4〕。命贫,居无利之货〔5〕;禄恶,殖不滋之穀也〔6〕。世谓宅有吉凶,徙有岁月〔7〕,实事则不然。天道难知,假令有〔8〕,命凶之人,当衰之家,治宅遭得不吉之地〔9〕,移徙适触岁月之忌。一家犯忌,口以十数,坐而死者〔10〕,必禄衰命泊之人也〔11〕。
推此以论,仕宦进退迁徙〔1〕,可复见也。时适当退,君用谗口;时适当起,贤人荐己。故仕且得官也〔2〕,君子辅善;且失位也,小人毁奇〔3〕。公伯寮诉子路于季孙,孔子称命;鲁人臧仓谗孟子于平公,孟子言天。道未当行,与谗相遇;天未与己,恶人用口〔4〕。故孔子称命,不怨公伯寮;孟子言天,不尤臧仓〔5〕,诚知时命当自然也。
推此以论,人君治道功化〔1〕,可复言也。命当贵,时适平〔2〕;期当乱,禄遭衰。治乱成败之时,与人兴衰吉凶适相遭遇。因此论圣贤迭起,犹此类也。
圣主龙兴于仓卒〔1〕,良辅超拔于际会〔2〕。世谓韩信、张良辅助汉王,故秦灭汉兴,高祖得王。夫高祖命当自王,信、良之辈时当自兴,两相遭遇,若故相求。是故高祖起于丰、沛,丰、沛子弟相多富贵,非天以子弟助高祖也,命相小大〔3〕,适相应也。赵简子废太子伯鲁〔4〕,立庶子无恤〔5〕,无恤遭贤,命亦当君赵也〔6〕。世谓伯鲁不肖,不如无恤;伯鲁命当贱,知虑多泯乱也〔7〕。韩生仕至太傅〔8〕,世谓赖倪宽〔9〕。实谓不然,太傅当贵,遭与倪宽遇也。赵武藏于裤中,终日不啼,非或掩其口,阏其声也〔10〕;命时当生,睡卧遭出也〔11〕。故军功之侯,必斩兵死之头;富家之商,必夺贫室之财。削土免侯,罢退令相〔12〕,罪法明白,禄秩适极〔13〕。故厉气所中,必加命短之人〔14〕;凶岁所著〔15〕,必饥虚耗之家矣〔16〕。
〔1〕 主:主宰。
〔2〕 适偶之数:偶然巧合的定数。数,定数,气数。
感动:激发,感应
〔3〕 厌胜:古代的一种巫术,用诅咒或其他法术来厌服人或物,这里指压制、制约。厌,通“压”
〔1〕 伏剑:用剑自杀。
〔2〕 自沉:投水自尽。
诬谗:诬陷,诽谤
〔3〕 子兰:芈姓,熊氏,名子兰,战国时楚国人。楚怀王幼子,顷襄王弟。秦攻楚,取汉中之地,复诱怀王入秦,屈原劝怀王毋行,子兰力劝怀王入秦,结果怀王被扣留,死于秦。顷襄王立,任令尹,与上官大夫诬害屈原,将屈原放逐江南
〔4〕 偶:偶然,正好。
〔5〕 怀王:楚怀王(?—前296),芈姓,熊氏,名槐,一作“相”,谥怀王。战国时楚国国君,前328—前299年在位。
三合:指“君适不明”“臣适为谗”与“二子之命,偶自不长”这三个因素偶然巧合在一起
〔6〕 二偶:指屈原、伍子胥二人之命“偶自不长”
〔7〕 似若有之:指上文所说“他气”“旁物”的作用。
〔1〕 穷:尽,灭亡。
〔2〕 稔:谷物成熟,这里指事物积久养成。
〔3〕 数:气数,命运。
〔4〕 关龙逢:一作豢龙逢,或称龙逢,夏代贤臣。夏桀无道,关龙逢进谏,桀囚而杀之。
〔5〕 讫:完结,终止。
〔6〕 任:听任,听信。
〔7〕 吕望:即姜太公,姜姓,吕氏,名望,一说字子牙,号称“太公望”。
会:时机,机会
〔8〕 且:将要
〔9〕 际:时候,时机。
〔10〕 平:太平。
遂:成功,实现
〔11〕 傅说:商王武丁大臣。相传原是傅岩地方从事版筑的奴隶,后被武丁任用,治理国政,从此国势强盛
相察:相互辉映。察,明显
〔12〕 光曜:同“光耀”,光辉照耀
〔13〕 修:整治。
相得:相合,相一致
〔14〕 度数:运数,定数
予:我。以上事参见《论语·先进》
〔1〕 丧:灭亡
〔2〕 祝:断绝。以上事参见《公羊传·哀公十四年》。
〔3〕 实然:确实。
〔4〕 放:去,遗弃,这里指命运不好。
〔1〕 “二龙之祆当效”二句:据《国语·郑语》记载,夏朝末年,有二龙在王庭聚集,说:“我们是褒国的二位君主。”夏王占卜问是杀掉还是放走或是留下,结果都不吉利。最后夏王按占卜人的话,把龙的唾液收在匣子里。到周厉王时打开来看,唾液流出,变成一只黑鼋,与后宫一个年幼的宫女相遇,宫女就怀孕,生下一女孩就是褒姒。祆,同“妖”,鬼异怪诞之事。效,应验。周厉,周厉王,姬姓,名胡,西周君主。在位期间,实行暴政,激起人民反抗。前841年,国人暴动,他逃往彘(今山西霍州),十四年后死于彘。闿(kǎi),开启。椟(dú),匣子。
〔2〕 褒姒:周幽王之妃。褒国(今陕西勉县东褒城镇)之女,姒姓。褒人献于周,为幽王宠爱。幽王废申后及太子宜臼,立之为后,以其子伯服为太子。后申侯联合缯国、犬戎,攻杀幽王,她为犬戎所虏。
孽:妖孽。此指装龙唾液的匣子
〔3〕 发:打开
〔4〕 会遇:相逢,碰到。
〔1〕 僮谣之语:相传鲁昭公即位前,有童谣说如果鸜鹆到鲁国来搭窝,鲁君将被赶走死在国外。昭公二十五年(前517),果然有“鸜鹆来巢”,结果鲁昭公被季平子赶走,死在晋国。僮,同“童”。
〔2〕 斗鸡之变:鲁昭公二十五年(前517),季平子因斗鸡与郈(hòu)昭伯结怨,鲁昭公用武力袒护郈昭伯,季平子就把鲁昭公驱逐出国。以上事参见《左传·昭公二十五年》。
占:占卜,这里指预言
〔3〕 鸜鹆:鸟名,俗称“八哥”
〔4〕 鲁昭:鲁昭公(?—前510),姬姓,名裯,一作“稠”“袑”,春秋时鲁国国君。前541—前510年在位。
〔5〕 斗竞:争斗,这里指季平子因斗鸡与郈昭伯争斗之事。
〔6〕 期数:气数,命运。
统:帝位
夏:夏禹
〔1〕 虞:虞舜
〔2〕 不轨:越出常轨,不遵守法度。
〔3〕 能:而。
〔1〕 火星:又名“商星”“大辰”“大火”,是二十八宿中的心宿二。昴(mǎo)星:星名,二十八宿之一。
〔2〕 低:落下。
伏:隐没
〔3〕 见:同“现”,出现
〔4〕 度转乖也:运转的度数相反。身处北半球的古人在天文观察时发现,北半球天上所有的星星,都会绕着北天极旋转,因此认为天是绕着北极转动的,而所有星星也都是附在天上随天运转。度转,指运转的度数。度,古人把一周天分为三百六十五度多,作为观测星球运行的标准。转,运转。乖,相反。
〔1〕 正月建寅:正月时北斗星斗柄正指向寅辰区域。建,古人将北斗星周围的区域划分为十二等份,分别用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辰命名。将北斗七星中成方形的四颗叫“斗魁”,另三颗叫“斗柄”,将斗柄所指叫“建”,斗柄一年内旋转一周,所指在某个辰位的区域,就叫建某之月。
〔2〕 斗魁破申:北斗星的斗魁正好指向申辰区域。
〔3〕 衡:指北斗星。
嗣:继承
〔1〕 殁:死
妇:儿媳
〔2〕 姑:婆婆
〔3〕 代代:据前文“子嗣”“妇代”,疑“代代”当作“嗣代”。
〔4〕 终殁:寿终。
〔1〕 秋气:秋天寒冷肃杀之气。
〔2〕 不任:不堪,无法承受。
〔3〕 凋伤:凋零,草木零落枯萎。
极:尽
〔4〕 生性:生命
〔1〕 沮:败坏,这里指松垮。
履:践踩,走过
〔2〕 居:居住
〔1〕 毁:亏缺。
〔2〕 螺消于渊:阴阳五行家认为,同一种阴气或阳气构成的东西就属同类,同类的东西可以相互感应。如月亮与螺蚌同属阴类,所以月亮亏缺,螺蚌的肉就相应萎缩变小。消,消缩。渊,水潭。
〔3〕 风从虎:风和虎同属阴,所以风随着虎出现。从,随。
〔4〕 云从龙:云和龙同属阳,所以云随着龙出现。
〔5〕 若夫:至于。
〔1〕 大辟:死刑。
〔2〕 害气:造成灾害之气。
〔3〕 囚:疑作“凶”字,涉下文“囚”字而误。
〔4〕 德令:施恩的命令,即赦令。
〔5〕 月:据文意,疑为“日”字。
〔6〕 壹:专一,专心。
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东南,相传大禹会诸侯江南计功,故名
〔1〕 鹄:天鹅
〔2〕 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西北。
〔3〕 民田之毕:指庄稼收割完毕。毕,结束。
〔4〕 蹈履:践踏。
〔5〕 草粮:收割后掉在地上的谷物。
〔6〕 索:尽。
〔7〕 象耕灵陵:相传舜南巡死在苍梧之野,是为零陵,大象在他的墓地为他耕田。灵陵,即“零陵”,古地名,在今湖南宁远东南。
〔8〕 苍梧:山名,即今湖南宁远的九嶷山。
〔9〕 佃:耕作。
〔1〕 贼:危害,残害。
〔2〕 沃:浇。
〔3〕 两名:这里指水与火。名,泛指事物。
〔4〕 妨:妨碍,危害。
〔5〕 召:招致,引来。
消单:消减净尽。单,通“殚”,尽,竭尽
〔6〕 羸瘠:瘦弱疲病
〔7〕 何:疑作“可”,形近而误。
〔8〕 客死:死于外乡。
正君:王政君(前71—13),名政君,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西汉孝元皇后,王莽之姑。年少时,曾许嫁未行,所许者死。十八岁入宫,为太子(元帝)妃。元帝即位,封为婕妤,三日后立为皇后。元帝卒,成帝立,尊为皇太后。先后历汉四世,飨国六十余年
〔9〕 姊:据《汉书·元后传》及本书《骨相篇》,疑为衍文
薨:古代诸侯、天子妃嫔及高级官员死亡的代称
〔10〕 适:出嫁
〔11〕 “黄公取邻巫之女”几句:事参见《汉书·循吏传》。黄公,据后文及《汉书·循吏传》,当作“黄次公”。黄次公,即黄霸(前130—前51),字次公,淮阳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宣帝时曾任丞相,封建成侯。取,同“娶”。巫,以从事降神、祈祷、占卜等活动为职业的人。
会:相遇
〔12〕 行:正好
〔1〕 禄:指禄命。
〔2〕 盈:盈利。
〔3〕 播:通“蕃”,繁茂。
〔4〕 穀:稻谷,粮食。
〔5〕 居:囤积。
滋:生长
〔6〕 殖:种植
岁月:指时令上的禁忌
〔7〕 徙:迁徙,这里指搬家
〔8〕 假令有:据文意,疑“有”字后脱“之”字。
〔9〕 治宅:盖房子。
〔10〕 坐:定罪,因……而获罪。
〔11〕 泊:通“薄”。
迁徙:职务调动,升官或贬职
〔1〕 进退:指做官和退隐
〔2〕 且:将。
奇:奇才,有才能的人
〔3〕 毁:诽谤
〔4〕 用口:说坏话。
〔5〕 尤:责怪。
功化:功业与教化
〔1〕 治道:治理国家的方针政策
〔2〕 平:太平。
仓卒:同“仓猝”,非常事变
〔1〕 龙兴:喻王者兴起
超拔:提升,提拔
际会:机遇,时机
〔2〕 良辅:贤良的辅弼,好的助手
〔3〕 小大:好坏。
〔4〕 赵简子:即赵鞅,又名志父,亦称“赵孟”。春秋末年晋国之卿。
〔5〕 庶子:嫡子以外的众子或妾所生的儿子。无恤(?—前425):即赵襄子,一作“赵毋恤”。春秋末年晋国正卿,赵鞅次子,战国时赵国的奠基者。
〔6〕 君赵:当赵地的君主。
〔7〕 泯乱:昏乱,混乱。
太傅:官名,西周始设,为国君辅弼之臣。汉高后元年(前187)亦设此职,位次于太师,在太保之上,与太师、太保合称三公
〔8〕 韩生:西汉人,事迹不详
倪宽:亦作“兒宽”,西汉大臣、经学家,千乘(今山东高青)人。以治《尚书》著称。据说与韩生是同学,友谊很深,做御史大夫后便推荐韩生当官
〔9〕 赖:依靠,依赖
〔10〕 阏:阻塞。
〔11〕 出:这里指免于灾难。
〔12〕 令相:汉代县令、诸侯王国相的连称。
〔13〕 禄秩:官吏的俸禄等级。
〔14〕 加:施加。
〔15〕 著:附着。
〔16〕 虚耗之家:指贫困的人家。虚耗,白白地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