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意在论述王充自己关于人性的看法。王充在本篇中剖析了历代学者对于人性的论说,认为不论是孟子的性善论,荀子的性恶论,告不害的人性无善无恶论,扬雄的人性善恶相混论,对于人性的本质都“莫能实定”。而王充自己则根据孔子“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的说法,认为“人性有善有恶,犹人才有高有下也”。而孟子、告不害与荀子是因为仅关注到三品之性中的“上智”、“中人”或“下愚”的一个部分,才会得出片面的结论。
但王充在此对于人性论的看法,正与其在《率性篇》中提出的“其恶者,故可教告率勉,使之为善”,即性恶之人可教化为善的观点相冲突,所以说王充看似是调和诸家,实则是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境地。
情性者,人治之本,礼乐所由生也。故原情性之极,礼为之防,乐为之节。性有卑谦辞让,故制礼以适其宜;情有好恶喜怒哀乐,故作乐以通其敬。礼所以制,乐所为作者,情与性也。昔儒旧生,著作篇章,莫不论说,莫能实定。
性情,是治理人的根据,礼乐制度由此制定产生。所以考察情性的根本,用礼作为防范,用乐作为节制。性有卑谦辞让,所以制定礼来使它符合标准;情有好恶喜怒哀乐,所以制定乐来使之达到恭敬端肃。礼之所以创制,乐之所以创作的根据,就是情和性。过去的儒生,写文章,没有不讨论的,却没有谁能得出正确的答案。
周人世硕以为,“人性有善有恶,举人之善性,养而致之则善长;恶性,养而致之则恶长”。如此,则性各有阴阳,善恶在所养焉。故世子作《养性书》一篇。密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之徒,亦论情性,与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恶。
周朝人世硕认为,“人的本性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取人善良的本性,加以培养完成,善良的本性就会滋长;取人恶的本性,加以培养和引导,恶的本性就会滋长”。这样说来,情性各有正反两面,是善还是恶在于如何培养。所以世硕作《养性书》一篇。密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这些人,也论述过情性,和世子不一致,但都说人性有善恶两个方面。
孟子作《性善》之篇,以为“人性皆善,及其不善,物乱之也”。谓人生于天地,皆禀善性,长大与物交接者,放纵悖乱,不善日以生矣。
孟子作《性善》篇,认为“人的本性都是善的,至于不善的地方,都是受到了外界事物的扰乱”。说人由天地所生,都禀受了善良的本性,长大后与外界事物相接触,才放纵胡为,恶劣品质日渐滋长。
若孟子之言,人幼小之时,无有不善也。微子曰:“我旧云孩子,王子不出。”纣为孩子之时,微子睹其不善之性,性恶不出众庶,长大为乱不变,故云也。羊舌食我初生之时,叔姬视之,及堂,闻其啼声而还,曰:“其声,豺狼之声也。野心无亲,非是莫灭羊舌氏。”遂不肯见。及长,祁胜为乱,食我与焉。国人杀食我,羊舌氏由是灭矣。纣之恶,在孩子之时;食我之乱,见始生之声。孩子始生,未与物接,谁令悖者?丹朱生于唐宫,商均生于虞室。唐、虞之时,可比屋而封,所与接者,必多善矣。二帝之旁,必多贤也。然而丹朱慠,商均虐,并失帝统,历世为戒。且孟子相人以眸子焉,心清而眸子瞭,心浊而眸子眊。人生目辄眊瞭,眊瞭禀之于天,不同气也,非幼小之时瞭,长大与人接乃更眊也。性本自然,善恶有质。
像孟子说的,人在幼儿时期,没有不性善的。微子却说:“我过去评论孩子时说过,王子并不比一般孩子好。”纣王还是孩子的时候,微子就看出了他不良的本性,禀性恶劣不比一般人好,长大后胡作非为没有改变,所以微子这样说。羊舌食我刚出生时,祖母叔姬去看他,刚走到正房,听到他的哭声就往回走,说:“他的哭声,是豺狼的叫声。放纵不驯六亲不认,除了他没有谁能灭亡羊舌氏的。”于是不肯见他。等长大后,祁胜作乱,羊舌食我参与其中。国人杀了羊舌食我,羊舌氏因此灭亡了。纣王的恶劣品质,表现在孩子的时候;羊舌食我参与作乱,表现在出生时的哭声。孩子刚生下来,没有和外界事物接触,谁会让他乱来?丹朱出生于尧的宫里,商均生在舜的屋里。尧、舜的时代,可以挨家挨户地封爵,和他们接触的人,一定大多是善良的人。尧、舜二帝身旁,必定有很多贤人。然而丹朱傲慢,商均暴虐,他们都失去了帝位,成为历代人们的鉴戒。况且孟子是根据人的瞳仁来观察人,认为心地清明的人瞳仁就清澈,内心污浊的人瞳仁就浑浊。人生下来眼睛就有清澈或浑浊,清澈或浑浊是从上天禀受而来,是承受了不同的气形成的,不是幼小的时候就清澈,长大后与人交往才变得浑浊的。天性本是自然的,善恶是由承受的气的性质决定的。
孟子之言情性,未为实也。然而性善之论,亦有所缘。一岁婴儿,无争夺之心,长大之后,或渐利色,狂心悖行,由此生也。
孟子论说的情性,并不符合实际情况。然而人本性善良的观点,也有所依据。一岁大的婴儿,没有争夺的心思,长大以后,有的浸染了自私与色欲,放纵的思想和胡乱的行为,便由此产生。
告子与孟生同时,其论性无善恶之分,譬之湍水,决之东则东,决之西则西,夫水无分于东西,犹人无分于善恶也。
告子和孟子生于同一个时代,他论述人性没有善恶的区分,比如湍急的流水,在东边挖个缺口就往东边流,往西边挖个缺口就往西边流,水本来是没有东流和西流的区别的,就像是人性不分善恶一样。
夫告子之言,谓人之性与水同也。使性若水,可以水喻性,犹金之为金,木之为木也。人善因善,恶亦因恶,初禀天然之姿,受纯壹之质,故生而兆见,善恶可察。无分于善恶,可推移者,谓中人也。不善不恶,须教成者也。故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不可以语上也告子之以决水喻者,徒谓中人,不指极善极恶也。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习相远也夫中人之性,在所习焉。习善而为善,习恶而为恶也。至于极善极恶,非复在习。故孔子曰:“惟上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性有善不善,圣化贤教,不能复移易也。孔子,道德之祖,诸子之中最卓者也,而曰“上智下愚不移”,故知告子之言,未得实也。
告子的话,是说人的本性与水相同。假使人性像水,可以用水来比喻人性的话,那么就像金之成为金是由于本性是金,木之成为木是由于本性是木一样。人善是由于本性是善的,人恶也是由于本性是恶的,人在一开始禀受自然的天性,接受精纯的资质,所以生下来就有征兆呈现,善恶可以辨识。人性没有善恶的区分,而可以被改变的,是普通人。他们无所谓善恶,要等待教化才能成为性善的人。所以孔子说:“中等水平以上的人,可以和他讲高深的学问;中等水平以下的人,不可以和他讲高深的学问。”告子用决水所比喻的性,仅仅是指普通人的性,不是指最善或最恶的人。孔子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而后天养成的习性差异很大。”普通人的本性,在于后天的习性。学好就成为好人,学坏就成为坏人。至于最善或最恶的人,那就不再决定于习气。所以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者与下等的愚人是改变不了的。”人性有善有恶,即使有圣贤教化,也不能再改变。孔子,是道德的宗师,诸子中最卓越的人,他都说“上等的智者与下等的愚人改变不了”,可见告子的话,不符合实际。
夫告子之言,亦有缘也。《诗》曰:“彼姝之子,何以何以与之其传曰:“譬犹练丝,染之蓝则青,染之朱则赤。”夫决水使之东西,犹染丝令之青赤也。丹朱、商均已染于唐、虞之化矣,然而丹朱慠而商均虐者,至恶之质,不受蓝朱变也。
告子的话,也有原因。《诗经》说:“那位忠顺的贤士,拿什么去回报他呢?”其注释说:“比如像熟白丝,用靛青来染就成为青色,用朱砂来染就成为红色。”挖个缺口让水往东或往西流,就像染丝使它变成青色或红色一样。丹朱和商均都已经浸染于尧、舜的教化,但是丹朱傲慢而商均暴虐,可见最恶劣的本质,是不会接受像白丝被染成青色或红色那种改变的。
孙卿有反孟子,作《性恶》之篇,以为“人性恶,其善者,伪也”。性恶者,以为人生皆得恶性也;伪者,长大之后,勉使为善也。
荀子又与孟子相反,写了《性恶》篇,认为“人性本来是恶的,有好的品性,是人为的结果”。性恶的观点,认为人生来都有恶劣的本性;所谓人为,是指长大以后,努力使自己行为善良。
若孙卿之言,人幼小无有善也。后稷为儿,以种树为戏;孔子能行,以俎豆为弄。石生而坚,兰生而香。禀善气,长大就成。故种树之戏,为唐司马;俎豆之弄,为周圣师。禀兰石之性,故有坚香之验。夫孙卿之言,未为得实。
如果像荀子所说,人幼小的时候没有善性。后稷还是孩子时,把种植当游戏;孔子刚会走路的时候,以摆设祭器为游戏。石头生来坚硬,兰草生来芳香。人生下来就已禀受善良之气,长大以后就成为善人。所以种植的游戏,让后稷做了尧的司马;摆设祭器的游戏,让孔子成为周的圣贤之师。禀受兰草和石头的本性,所以有坚硬和芳香的表现。所以荀子的说法,不符合事实。
然而性恶之言,有缘也。一岁婴儿,无推让之心,见食,号欲食之;睹好,啼欲玩之。长大之后,禁情割欲,勉厉为善矣。刘子政非之曰:“如此,则天无气也。阴阳善恶不相当,则人之为善,安从生?”
然而性恶的说法,也是有缘由的。一岁大的婴儿,没有逊让推辞的思想,一看见食物,就哭叫着想吃它;一看见好玩的,就啼哭着想玩它。长大以后,克制情感去掉私欲,努力磨炼成为善良的人。刘向指责说:“像这样,那么天就没有正常的气。阴与阳、善与恶根本不相对应,那么人表现出来的善良,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陆贾曰:“天地生人也,以礼义之性。人能察己所以受命则顺,顺之谓道。”夫陆贾知人礼义为性,人亦能察己所以受命。性善者,不待察而自善;性恶者,虽能察之,犹背礼畔义。义挹于善,不能为也。故贪者能言廉,乱者能言治。盗跖非人之窃也,庄
刺人之滥也。明能察己,口能论贤,性恶不为,何益于善?陆贾之言,未能得实。
陆贾说:“天地产生了人,就赋予他礼义的本性。人能认识到自己的礼义之性是从天地那里得到的就能顺应它,能顺应它就叫道。”陆贾知道人生下来就有礼义之性,人也能认识到自己是从天地那里接受的礼义之性。性善的人,不必认识就能自然从善;性恶的人,即便认识到了,仍然会违背礼义。礼义来自人的善性,不是靠人为得到的。所以贪婪的人会谈论廉洁,作乱的人能谈论安定。盗跖会指责偷窃行为,庄
会斥责别人贪婪。他们都能够明察自己,嘴里会谈论圣贤的道理,却因为本性恶劣自己不能实行,这对于从善有什么好处呢?可见陆贾的话,不能符合实际。
董仲舒览孙、孟之书,作情性之说曰:“天之大经,一阴一阳。人之大经,一情一性。性生于阳,情生于阴。阴气鄙,阳气仁。曰性善者,是见其阳也;谓恶者,是见是见其阴者也若仲舒之言,谓孟子见其阳,孙卿见其阴也。处二家各有见,可也。不处人情性情性有善有恶,未也。夫人情性,同生于阴阳,其生于阴阳,有渥有泊。玉生于石,有纯有驳,情性于阴阳,安能纯善?仲舒之言,未能得实。
董仲舒看了荀子、孟子的书,提出了情性的观点,说:“天的常道,是一阴一阳。人的常道,是有情有性。人性生于阳,人情生于阴。阴气卑劣,阳气仁义。说性善的人,是看见了它阳的一面;说性恶的人,是看到了它阴的一面。”按照董仲舒的说法,认为孟子只看到阳的一面,荀子只看到阴的一面。判定他们两家各有所见,是可以的。但不分析人的情性有善有恶,是不对的。人的情性,同时产生于阴阳,但它产生于阴阳有厚有薄。像玉石生于石中,有的纯一有的斑驳,人的情性生于阴阳,怎么能是纯粹善良的呢?董仲舒的话,不符合实际。
刘子政曰:“性,生而然者也,在于身而不发;情,接于物而然者也,出形于外。形外则谓之阳,不发者则谓之阴。”夫子政之言,谓性在身而不发。情接于物,形出于外,故谓之阳;性不发,不与物接,故谓之阴。夫如子政之言,乃谓情为阳、性为阴也。不据本所生起,苟以形出与不发见定阴阳也。必以形出为阳,性亦与物接,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恻隐不忍,不忍仁之气也;卑谦辞让,性之发也,有与接会,故恻隐卑谦,形出于外。谓性在内,不与物接,恐非其实。不论性之善恶,徒议外内阴阳,理难以知。且从子政之言,以性为阴,情为阳,夫人禀情,竟有善恶不也?
刘向说:“人性,是生下来就如此,存在于身体里而不表露出来;人情,是和外界事物接触而形成的,显现在身体外面。显现在身体外面所以叫阳,存在于身体里不表露出来所以叫阴。”照刘向的说法,认为人性存在于身体里而不表露出来。人情和外界事物接触,显现在身体外面,所以叫阳;人性不外露,不与外界事物接触,所以叫阴。照刘向所说,是称人情为阳,人性为阴。这是不根据情性所产生的根源,只根据外露或不外露来判定是阴是阳。一定要把外露说成是阳,人性也与外界事物接触,仓促匆忙间与它同在,困顿挫折时也与它同在。怜悯不忍心,是秉承仁之气的表现;谦卑辞让,是人性的表现,由于有外界事物与它接触,所以怜悯谦卑,在身体外部表现出来。说人性在身体里存在,不与外界事物接触,恐怕不是事实。不说人性的善与恶,而只是谈论它的内藏外露是阴是阳,道理很难弄清楚。况且按刘向的说法,以人性为阴,人情为阳,那么人禀受自然之气形成的本性,究竟还有没有善恶呢?
自孟子以下至刘子政,鸿儒博生,闻见多矣,然而论情性,竟无定是。唯世硕儒、公孙尼子之徒,颇得其正。由此言之,事易知,道难论也。酆文茂记,繁如荣华;恢谐剧谈,甘如饴蜜,未必得实。
从孟子以下到刘向,都是学问渊博的儒生,见闻广博得很,然而论说人的情性,竟然没有判断准确。唯有世硕、公孙尼子这些人,比较接近正确。由此说来,事情容易了解,道理却难说清。内容丰富的文章和书籍,多得像盛开的花朵一样;诙谐流畅的谈论,甜得像饴糖蜂蜜一样,却不见得符合事实。
实者,人性有善有恶,犹人才有高有下也。高不可下,下不可高。谓性无善恶,是谓人才无高下也。禀性受命,同一实也。命有贵贱,性有善恶。谓性无善恶,是谓人命无贵贱也。九州田土之性,善恶不均。故有黄赤黑之别,上中下之差;水潦不同,故有清浊之流,东西南北之趋。人禀天地之性,怀五常之气,或仁或义,性术乖也;动作趋翔,或重或轻,性识诡也。面色或白或黑,身形或长或短,至老极死,不可变易,天性然也。皆知水土物器形性不同,而莫知善恶禀之异也。
实际上,人性有善有恶,就像人的才能有高有低一样。高超的不能说他低下,低下的不能说他高超。认为人性没有善恶,等于说人的才能没有高低一样。禀承天性接受天命,实际上是一样的。命有贵有贱,性有善有恶。认为人性没有善与恶,等于说人的命没有贵贱。九州大地田土的性质,好坏不同。所以有黄、赤、黑的土色分别,上、中、下土质的差别;水源不同,所以有或清或浊的水流,有东西南北不同的流向。人禀受天地之性,心怀仁、义、礼、智、信五常之气,有的人仁有的人义,那是情性的表现形式不同;遇事动作或机警或迟缓,有人严重有人轻微,是天生判断力不同。脸上的颜色有的白有的黑,身材有的高有的矮,到老到死都不会改变,这是因为天性如此。人们都知道水、土、物、器的形状与特性不同,却不知道人性的善恶是由于禀受的气有所不同。
余固以孟轲言人性善者,中人以上者也;孙卿言人性恶者,中人以下者也;扬雄言人性善恶混者,中人也。若反经合道,则可以为教;尽性之理,则未也。
我本就认为孟子所说的性善的人,是具有中等才智以上的人;荀子所说的性恶的人,是中等才智以下的人;扬雄说一个人身上同时具有善和恶两个方面,是中等才智的人。如果是为了让人们的行为与经书、道义相符合,那么以上诸说都可以用作施行教化的依据;但是就充分阐明人性的道理而言,以上的说法都是不够的。
性:指人先天具有的道德属性。王充认为,情和性都是人在母体内由于承受了厚薄不同的气所形成的情:指人的喜怒哀乐等情感本:根据人治:即“治人”,治理人极:根本原:考察防:防范。节:节度,制约。以上参见《白虎通义·礼乐》。宜:通“仪”,法度,标准适:切合,相合敬:恭敬,端肃通:引导,达到世硕:孔子弟子,亦称世子…
情性者〔1〕,人治之本〔2〕,礼乐所由生也。故原情性之极〔3〕,礼为之防〔4〕,乐为之节〔5〕。性有卑谦辞让,故制礼以适其宜〔6〕;情有好恶喜怒哀乐,故作乐以通其敬〔7〕。礼所以制,乐所为作者,情与性也。昔儒旧生,著作篇章,莫不论说,莫能实定。
周人世硕以为〔1〕,“人性有善有恶,举人之善性〔2〕,养而致之则善长〔3〕;恶性〔4〕,养而致之则恶长”。如此,则性各有阴阳〔5〕,善恶在所养焉。故世子作《养性书》一篇〔6〕。密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之徒〔7〕,亦论情性,与世子相出入〔8〕,皆言性有善有恶。
孟子作《性善》之篇〔1〕,以为“人性皆善,及其不善〔2〕,物乱之也”。谓人生于天地,皆禀善性,长大与物交接者,放纵悖乱〔3〕,不善日以生矣。
若孟子之言,人幼小之时,无有不善也。微子曰:“我旧云孩子,王子不出〔1〕。”纣为孩子之时,微子睹其不善之性,性恶不出众庶〔2〕,长大为乱不变,故云也。羊舌食我初生之时〔3〕,叔姬视之〔4〕,及堂〔5〕,闻其啼声而还,曰:“其声,豺狼之声也。野心无亲〔6〕,非是莫灭羊舌氏。”遂不肯见。及长,祁胜为乱〔7〕,食我与焉〔8〕。国人杀食我,羊舌氏由是灭矣〔9〕。纣之恶,在孩子之时;食我之乱,见始生之声。孩子始生,未与物接,谁令悖者?丹朱生于唐宫,商均生于虞室。唐、虞之时,可比屋而封,所与接者,必多善矣。二帝之旁,必多贤也。然而丹朱慠〔10〕,商均虐,并失帝统〔11〕,历世为戒〔12〕。且孟子相人以眸子焉〔13〕,心清而眸子瞭〔14〕,心浊而眸子眊〔15〕。人生目辄眊瞭〔16〕,眊瞭禀之于天,不同气也,非幼小之时瞭,长大与人接乃更眊也。性本自然,善恶有质〔17〕。
孟子之言情性,未为实也。然而性善之论,亦有所缘〔1〕。一岁婴儿〔2〕,无争夺之心,长大之后,或渐利色〔3〕,狂心悖行,由此生也。
告子与孟生同时〔1〕,其论性无善恶之分,譬之湍水〔2〕,决之东则东〔3〕,决之西则西,夫水无分于东西,犹人无分于善恶也。
夫告子之言,谓人之性与水同也。使性若水〔1〕,可以水喻性,犹金之为金,木之为木也。人善因善,恶亦因恶,初禀天然之姿〔2〕,受纯壹之质〔3〕,故生而兆见〔4〕,善恶可察。无分于善恶,可推移者〔5〕,谓中人也〔6〕。不善不恶,须教成者也〔7〕。故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8〕告子之以决水喻者,徒谓中人〔9〕,不指极善极恶也。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10〕夫中人之性,在所习焉。习善而为善,习恶而为恶也。至于极善极恶,非复在习。故孔子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11〕性有善不善,圣化贤教,不能复移易也。孔子,道德之祖,诸子之中最卓者也,而曰“上智下愚不移”,故知告子之言,未得实也。
夫告子之言,亦有缘也。《诗》曰:“彼姝之子,何以与之?”〔1〕其传曰〔2〕:“譬犹练丝〔3〕,染之蓝则青〔4〕,染之朱则赤〔5〕。”夫决水使之东西,犹染丝令之青赤也。丹朱、商均已染于唐、虞之化矣,然而丹朱慠而商均虐者,至恶之质,不受蓝朱变也。
孙卿有反孟子〔1〕,作《性恶》之篇〔2〕,以为“人性恶,其善者,伪也”〔3〕。性恶者,以为人生皆得恶性也;伪者,长大之后,勉使为善也〔4〕。
若孙卿之言,人幼小无有善也。后稷为儿〔1〕,以种树为戏;孔子能行〔2〕,以俎豆为弄〔3〕。石生而坚,兰生而香。禀善气,长大就成〔4〕。故种树之戏,为唐司马〔5〕;俎豆之弄,为周圣师。禀兰石之性,故有坚香之验。夫孙卿之言,未为得实。
然而性恶之言,有缘也。一岁婴儿,无推让之心〔1〕,见食,号欲食之〔2〕;睹好,啼欲玩之。长大之后,禁情割欲,勉厉为善矣。刘子政非之曰〔3〕:“如此,则天无气也。阴阳善恶不相当〔4〕,则人之为善,安从生?”
陆贾曰:“天地生人也,以礼义之性。人能察己所以受命则顺,顺之谓道。”夫陆贾知人礼义为性,人亦能察己所以受命。性善者,不待察而自善〔1〕;性恶者,虽能察之,犹背礼畔义〔2〕。义挹于善〔3〕,不能为也。故贪者能言廉,乱者能言治。盗跖非人之窃也〔4〕,庄
刺人之滥也〔5〕。明能察己,口能论贤,性恶不为,何益于善?陆贾之言,未能得实。
董仲舒览孙、孟之书〔1〕,作情性之说曰:“天之大经,一阴一阳。人之大经,一情一性。性生于阳,情生于阴。阴气鄙,阳气仁。曰性善者,是见其阳也;谓恶者,是见其阴者也。”〔2〕若仲舒之言,谓孟子见其阳,孙卿见其阴也。处二家各有见,可也。不处人情性情性有善有恶〔3〕,未也。夫人情性,同生于阴阳,其生于阴阳,有渥有泊。玉生于石,有纯有驳〔4〕,情性于阴阳〔5〕,安能纯善?仲舒之言,未能得实。
刘子政曰:“性,生而然者也,在于身而不发〔1〕;情,接于物而然者也〔2〕,出形于外〔3〕。形外则谓之阳,不发者则谓之阴。”夫子政之言,谓性在身而不发。情接于物,形出于外,故谓之阳;性不发,不与物接,故谓之阴。夫如子政之言,乃谓情为阳、性为阴也。不据本所生起,苟以形出与不发见定阴阳也。必以形出为阳,性亦与物接,造次必于是〔4〕,颠沛必于是〔5〕。恻隐不忍〔6〕,不忍仁之气也;卑谦辞让,性之发也,有与接会,故恻隐卑谦,形出于外。谓性在内,不与物接,恐非其实。不论性之善恶,徒议外内阴阳,理难以知。且从子政之言,以性为阴,情为阳,夫人禀情〔7〕,竟有善恶不也〔8〕?
自孟子以下至刘子政,鸿儒博生〔1〕,闻见多矣,然而论情性,竟无定是。唯世硕儒、公孙尼子之徒〔2〕,颇得其正。由此言之,事易知,道难论也。酆文茂记〔3〕,繁如荣华〔4〕;恢谐剧谈〔5〕,甘如饴蜜,未必得实。
实者〔1〕,人性有善有恶,犹人才有高有下也。高不可下,下不可高。谓性无善恶,是谓人才无高下也。禀性受命,同一实也。命有贵贱,性有善恶。谓性无善恶,是谓人命无贵贱也。九州田土之性〔2〕,善恶不均〔3〕。故有黄赤黑之别,上中下之差;水潦不同〔4〕,故有清浊之流,东西南北之趋。人禀天地之性,怀五常之气,或仁或义,性术乖也〔5〕;动作趋翔〔6〕,或重或轻,性识诡也〔7〕。面色或白或黑,身形或长或短,至老极死,不可变易,天性然也。皆知水土物器形性不同,而莫知善恶禀之异也。
余固以孟轲言人性善者〔1〕,中人以上者也;孙卿言人性恶者,中人以下者也;扬雄言人性善恶混者,中人也。若反经合道〔2〕,则可以为教;尽性之理〔3〕,则未也。
性:指人先天具有的道德属性。王充认为,情和性都是人在母体内由于承受了厚薄不同的气所形成的
〔1〕 情:指人的喜怒哀乐等情感
本:根据
〔2〕 人治:即“治人”,治理人
极:根本
〔3〕 原:考察
〔4〕 防:防范。
〔5〕 节:节度,制约。以上参见《白虎通义·礼乐》。
宜:通“仪”,法度,标准
〔6〕 适:切合,相合
敬:恭敬,端肃
〔7〕 通:引导,达到
〔1〕 世硕:孔子弟子,亦称世子。
〔2〕 举:拿,取。
致:成
长:滋生
〔3〕 养:培养
〔4〕 恶性:底本作“性恶”,《玉海》卷五十三引《论衡》文作“恶性”,据改。
〔5〕 则性各有阴阳:《玉海》卷五十三引《论衡》文“性”前有“情”字。阴阳,指事物正反两个方面,这里指情性的善恶。
〔6〕 世子:指世硕。《养性书》:底本作“《养书》”,《玉海》卷五十三引《论衡》文作《养性书》,据补。《养性书》,世硕著作,今已失传。
漆雕开:姓漆雕,名开,字子开。本名为启,汉人避讳改启为开。春秋末鲁国人,一说为蔡人。孔子弟子
公孙尼子:孔子的再传弟子,战国初人
〔7〕 密子贱:亦作“宓(fú)子贱”,宓姓,名不齐,字子贱,春秋时鲁人。孔子弟子
〔8〕 出入:不一致,不相符。
〔1〕 《性善》:据说是《孟子》中的一篇,一般被认为是后人的伪作,今已失传。这里王充引用的内容与今本《孟子》中关于性善的思想是一致的。
〔2〕 及:至于。
〔3〕 悖乱:违逆作乱。
〔1〕 “微子曰”几句:参见《尚书·微子》。旧,过去。云,说,评论。王子,指殷纣王。出,出众。
〔2〕 众庶:一般人。
〔3〕 羊舌食我:姓羊舌,名食我,字伯石,也称杨食我、杨石,春秋时晋国大夫羊舌肸(叔向)之子。
〔4〕 叔姬:春秋时晋国大夫羊舌子妻,叔向母。
〔5〕 堂:堂屋,正房。
无亲:六亲不认
〔6〕 野心:犹言野性,放纵不可制伏的性子
〔7〕 祁胜:春秋时晋国大夫祁盈的家臣。鲁昭公二十八年(前514)晋国执政大夫魏献子(舒)将祁氏、羊舌氏之田分而设县,重新任命官吏。这年夏,晋大夫祁盈因家臣祁胜与邬臧通室(换妻),欲执祁胜,反被祁胜诬告,晋侯执祁盈。为此祁盈的家臣杀了祁胜、邬臧,晋侯杀祁盈与其同党羊舌食我。经过这场变乱,祁氏、羊舌氏两家就此被灭。
〔8〕 与:参与。
〔9〕 由是:因此。以上事参见《左传·昭公二十八年》。
〔10〕 慠:同“傲”,傲慢。
〔11〕 帝统:帝位。
〔12〕 历世:世世代代。
眸子:瞳仁
〔13〕 相:看,观察
〔14〕 瞭:眼睛明亮。
〔15〕 眊:眼睛浑浊。
〔16〕 辄:就。
〔17〕 质:质地。这里指人生来所禀受的气的性质。
〔1〕 缘:缘故,依据。
〔2〕 一岁婴儿:此句之前有“或仁或义,性术乖也。动作趋翔,性识诡也。面色或白或黑,身形或长或短,至老极死,不可变易,天性然也。皆知水土物器形性不同,而莫知善恶禀之异也”,其中“或仁或义……天性然也”四十字,与本篇末端重复,此句之后“皆知水土物器……禀之异也”十九字,相应随上句移至本篇末段。
〔3〕 渐:浸染。
〔1〕 告子:名不害,战国时思想家,约与孟子同时,主张人之性无善恶。
湍水:流得很快的水
〔2〕 譬:比喻
〔3〕 决:疏通水道,使水流出。
〔1〕 使:假使。
〔2〕 姿:天资,资质。
〔3〕 纯壹:精纯不杂。
〔4〕 兆:征兆,迹象。
〔5〕 推移:变迁,转换。
〔6〕 中人:平常人,普通人。
教:教化
〔7〕 须:等待
〔8〕 “故孔子曰”几句:参见《论语·雍也》。
〔9〕 徒:仅仅。
〔10〕 “孔子曰”几句:参见《论语·阳货》。
〔11〕 “故孔子曰”二句:参见《论语·阳货》。
〔1〕 “《诗》曰”几句:参见《诗经·鄘风·干旄》。姝(shū)之,今本《诗经》作“姝者”。
〔2〕 传:这里指对《诗经》的注释。
〔3〕 练丝:未染色的熟丝。
〔4〕 蓝:一种制造靛青染料的草。
〔5〕 朱:朱砂,可以作为红色的染料。
有:通“又”
〔1〕 孙卿:即荀况,战国赵人。战国末期著名思想家、教育家。世称荀卿,汉时为避汉宣帝刘询讳谓之孙卿
〔2〕 《性恶》:《荀子》中的一篇。荀子认为人性本来是恶的,必须以礼仪刑法治之,才能使之改恶从善。
〔3〕 伪:人为。
〔4〕 勉:努力。
〔1〕 后稷为儿:底本无“后”,据《太平御览》卷八百二十三引《论衡》文补。
〔2〕 能行:指刚会走路。
弄:游戏
〔3〕 俎豆:古代祭祀用的器具。俎,方形,载牲之具,青铜制,也有木制漆饰的。豆,圆形高足的盘,用以盛食物
〔4〕 就成:造就,养成。
〔5〕 唐:唐尧。
〔1〕 推让:逊让,推辞。
〔2〕 号:大声哭。
〔3〕 刘子政:即刘向,字子政,本名更生,汉沛县(今江苏沛县)人。汉高祖弟楚元王刘交的第四代孙。著名经学家、文学家。
〔4〕 相当:相应。
〔1〕 待:需要。
〔2〕 畔:通“叛”。
〔3〕 挹:汲取。
〔4〕 非:指责,责备。
滥:贪婪
〔5〕 刺:讥讽
〔1〕 董仲舒:广川(今河北枣强东)人。西汉名儒,提倡独尊儒术,著有《春秋繁露》等书。
〔2〕 “作情性之说曰”几句:引文不见于现存董仲舒的书,大意可参见《春秋繁露·深察名号》。大经,根本。鄙,低劣,卑下。
〔3〕 不处人情性情性有善有恶:“情性”二字重出,疑为衍文。
〔4〕 驳:驳杂,不纯。
〔5〕 情性于阴阳:上文言“情性生于阴阳”,疑此处“于”字前脱“生”字。
〔1〕 发:表露。
〔2〕 接:接触。
〔3〕 出形于外:据下文“形出于外”疑此处“出形”为“形出”之误倒。出,显现。
〔4〕 造次:仓猝,匆忙。
〔5〕 颠沛:受磨难、挫折。
不忍:不忍心
〔6〕 恻隐:怜悯
〔7〕 夫人禀情:据文意,疑“情”字当为“性”字之误。
〔8〕 不:同“否”。
〔1〕 鸿儒博生:学问渊博的儒生。
〔2〕 唯世硕儒:据文意,疑“儒”字当为衍文。
〔3〕 酆文茂记:内容丰富的文章和书籍。酆,通“丰”。
〔4〕 荣华:茂盛的花朵。华,花。
剧谈:畅谈
〔5〕 恢谐:谈吐幽默风趣。恢,同“诙”
〔1〕 实者:实际上。
〔2〕 九州:我国古代分天下为九个行政区,称为“九州”,后用作中国的代称。
〔3〕 善恶:这里指好坏。
〔4〕 水潦:地面的积水,这里指水源。
乖:不同
〔5〕 性术:情性的表现形式
〔6〕 趋翔:此指动作的快慢。趋,快步走。翔,回翔,这里指缓慢的意思。
诡:不同
〔7〕 识:识别,觉察。这里指判断能力
〔1〕 固:本,原来。
〔2〕 反:同“返”,回到,符合。
〔3〕 尽:穷尽,充分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