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意在批驳汉儒宣扬的人之精诚能感动上天鬼神的言论。汉儒认为“人能以精诚感动天”,如汤遇旱灾,自责祈雨,上天便因他而降雨;晋景公素衣哭河,河水就因他而疏通等事,在汉儒看来都是人以精气感动上天的事例。
王充则在本篇中列举了十五条事例,并对这些事例一一进行了驳斥。王充认为天与人相隔悬远,体量差距巨大,因此“今人之形,不过七尺,以七尺形中精神,欲有所为,虽积锐意,犹箸撞钟、筭击鼓也,安能动天?精非不诚,所用动者小也”。自然界有其自身的运行规律,是不会受人的主观意志影响的。而那些人以精诚感动上天的例子,均是人的行动与自然变化偶然同时发生的巧合而已,只是因为后世好神怪,务虚言,因此才会有他们是以精诚感动上天的传言。
儒者传书言:“尧之时,十日并出,万物燋枯。尧上射十日,九日去,一日常出。”此言虚也。夫人之射也,不过百步,矢力尽矣。日之行也,行天星度,天之去人,以万里数。尧上射之,安能得日?使尧之时,天地相近,不过百步,则尧射日,矢能及之;过百步,不能得也。假使尧时天地相近,尧射得之,犹不能伤日,伤日何肯去?何则?日,火也。使在地之火,附一把炬,人从旁射之,虽中,安能灭之?地火不为见射而灭,天火何为见射而去?此欲言尧以精诚射之,精诚所加,金石为亏,盖诚无坚则亦无远矣。夫水与火各一性也,能射火而灭之,则当射水而除之。洪水之时,泛滥中国,为民大害,尧何不推精诚射而除之?尧能射日,使火不为害,不能射河,使水不为害。夫射水不能却水,则知射日之语,虚非实也。
儒家的传书上说:“尧的时候,十个太阳同时出现,万物干枯。尧就举箭射十个太阳,九个太阳被除去,一个太阳有规律地出没。”这话是虚假的。人射箭,不超过一百步,箭的力量就没有了。太阳的运行,是按照天上星辰运行的度数运行的,天距离人,得用万里来计算。尧举箭射向天空,怎么能射到太阳?假使尧的时候天地接近,距离不过百步,那么尧能射到太阳;距离超过了百步,就不能射到。假使尧的时候天地接近,尧能射到太阳,但还是不能伤害太阳,太阳怎么能去除呢?为什么呢?太阳,是火。把地上的火,附着在一个火把上,人从旁边射它,即便射中,又怎么能让它熄灭?地上的火不能被箭射而熄灭,天上的火又如何被箭射而去除呢?这是想说尧是真心诚意地射太阳,凡是真心诚意所到的地方,就连金属和石头都能毁坏,至诚所致无坚不摧那么也就无远不至了。水与火有各自的特性,能够用箭射火而使它熄灭,就能用箭射水而使它消除。洪水的时候,泛滥中原,成为百姓最大的灾害,尧为什么不拿出真心诚意去射洪水而使它消除呢?尧可以射太阳,让火不成为灾害,却不能射黄河,让水不成为灾害。可见射水不能使水退却,那就知道射日的说法,是虚假不实的了。
或曰:“日,气也。射虽不及,精诚灭之。”夫天亦远,使其为气,则与日月同;使其为体,则与金石等。以尧之精诚,灭日亏金石,上射日则能穿天乎?世称桀、纣之恶,射天而殴地;誉高宗之德,政消桑榖。今尧不能以德灭十日,而必射之,是德不若高宗,恶与桀、纣同也,安能以精诚获天之应也?
有人说:“太阳,是气。用箭射虽然够不到,但用真心诚意却能除去它。”天也非常遥远,如果它是气,就与太阳、月亮一样;如果它是实体,就与金属、石头一样。用尧的真心诚意,能够去除太阳毁坏金属、石头,那他举箭射太阳能把天射穿吗?世人都说夏桀、殷纣的恶行,射天而击地;都赞誉殷高宗的美德,用善政消除桑树榖树。如今尧不能靠德政消除十个太阳,而是一定得用箭射,这是德行比不上殷高宗,而罪恶和夏桀、殷纣一样啊,怎么能靠真心诚意获得上天的报应呢?
传书言:“武王伐纣,渡孟津,阳侯之波,逆流而击,疾风晦冥,人马不见。于是武王左操黄钺,右执白旄,瞋目而麾之曰:‘余在,天下谁敢害吾意者!’于是风霁波罢。”此言虚也。武王渡孟津时,士众喜乐,前歌后舞。天人同应,人喜天怒,非实宜也。前歌后舞,未必其实。麾风而止之,迹近为虚。夫风者,气也,论者以为天地之号令也。武王诛纣是乎,天当安静以祐之。如诛纣非乎,而天风者,怒也。武王不奉天令,求索己过,瞋目言曰:“余在,天下谁敢害吾者!”重天怒,增己之恶也,风何肯止?父母怒,子不改过,瞋目大言,父母肯贳之乎?如风天所为,祸气自然,是亦无知,不为瞋目麾之故止。夫风犹雨也,使武王瞋目以旄麾雨,而止之乎?武王不能止雨,则亦不能止风。或时武王适麾之,风偶自止,世褒武王之德,则谓武王能止风矣。
传书上说:“周武王讨伐殷纣王,在孟津渡黄河,遇到汹涌的风浪,水流逆行而上,大风刮起天昏地暗,人马都看不清楚。于是周武王左手拿着黄钺,右手握着牦牛尾装饰的军旗,瞪大眼睛挥动它们说:‘我在这里,天底下谁敢违背我的意愿!’于是风平浪静。”这是虚假的话。周武王在孟津渡河时,将士们都欢喜快乐,前边唱歌后边舞蹈。天与人有共同的感应,说人欢喜天发怒,这实在不是合理的事情。前边唱歌后边舞蹈,未必是事实。挥动旗子风就停止,事情近乎虚妄。风,是气,议论的人认为是天地发出的号令。周武王讨伐殷纣王要是对的,上天应该用安静的环境来护佑他。如果讨伐殷纣王是错的,那么天刮大风,就是发怒。周武王不奉行上天的命令,从而寻找自己的过失,却瞪着眼睛说:“我在这里,天底下谁敢违背我的意愿!”这是加重了天的愤怒,增大了自己的罪恶,风怎么会停呢?父母发怒,孩子不改正错误,反而瞪着眼睛大喊,父母能饶恕他吗?如果风是天自然刮起的,灾祸是气自然形成的,那它们都是没有意识的,不会因为瞪眼睛挥旗子的原因而停止。风就像雨一样,如果周武王瞪大眼睛挥动旗子,雨就能停止吗?周武王不能使雨停止,那么也不能让风停止。或者是周武王恰好挥动了旗子,而风碰巧自己停止,世人为了褒奖周武王的贤德,就说周武王能止住风了。
传书言:“鲁阳公与韩战,战酣,日暮,公援戈而麾之,日为之反三舍。”此言虚也。凡人能以精诚感动天,专心一意,委务积神,精通于天,天为变动,然尚未可谓然。阳公志在于战,为日暮一麾,安能令日反?使圣人麾日,日终不反。阳公何人,而使日反乎?《鸿范》曰:“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有风雨。”夫星与日月同精,日月不从星,星辄复变。明日月行有常度,不得从星之好恶也,安得从阳公之所欲?星之在天也,为日月舍,犹地有邮亭,为长吏廨也。二十八舍有分度,一舍十度,或增或减。言日反三舍,乃三十度也。日,日行一度,一麾之间,反三十日时所在度也。如谓舍为度,三度亦三日行也。一麾之间,令日却三日也。宋景公推诚出三善言,荧惑徙三舍,实论者犹谓之虚。阳公争斗,恶日之暮,以此一戈麾,无诚心善言,日为之反,殆非其意哉!且日,火也,圣人麾火,终不能却;阳公麾日,安能使反?或时战时日正卯,战迷,谓日之暮,麾之转左,曲道日若却。世好神怪,因谓之反,不道所谓也。
传书上说:“鲁阳公和韩氏交战,正打得激烈时,太阳快落山了,鲁阳公举起戈向太阳挥了挥,太阳就为他倒退了三个位次。”这话不真实。凡是人能用诚心感动上天的,必须专心一意,极尽其力集中精神,诚心才能感应上天,天才会为之改变,但是还不能说这是一定的。鲁阳公心思在作战,因为太阳快落山而挥动戈,怎么能让太阳倒退呢?即使是圣人想挥戈让太阳倒退,太阳也始终不会退回。鲁阳公是什么人,却能让太阳倒退呢?《洪范》说:“星宿有好刮风的,星宿有好下雨的。太阳月亮运行,就有了冬季有了夏季。月亮靠近星宿,就要刮风下雨。”星宿和太阳月亮同样是精气,太阳月亮不靠近星宿,星宿也总是在反复变化。这表明太阳月亮的运行有一定的度数,不会随着星宿的好恶而运行,怎么会顺从鲁阳公的欲望呢?星宿在天上,是太阳月亮停留的地方,就像地上的邮亭,是长官办公的处所一样。二十八宿位次的划分,各有其度数,每个星宿所占大致为十度,有的多有的少。说太阳倒退了三个位次,就是三十度。太阳,每天运行一度,挥一下戈,就退回到三十天前所在的位次了。如果说一个位次为一度,三度也就是太阳运行三天的行程啊。挥一下戈,竟让太阳退回了三天的行程。宋景公真诚地说了三句好话,火星就移动了三个位次,实事求是的人尚且说这是假的。鲁阳公正在争斗,讨厌太阳落山,因此挥了一下戈,没有诚心说好话,太阳却为他倒退,这大概不是事实吧!况且太阳是火,圣人向火挥动一下,始终不能让火退去;鲁阳公向太阳挥戈,怎么能让太阳倒退呢?或许当时交战时太阳正在东方,仗打得迷糊了,认为太阳要落山了,于是挥戈转向东方,就错误地说太阳好像倒退回去了。世人喜欢谈论神奇怪异的事,因此就说太阳倒退回去了,而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传书言:“荆轲为燕太子谋刺秦王,白虹贯日。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此言精感天,天为变动也。夫言“白虹贯日”“太白蚀昴”,实也。言荆轲之谋,卫先生之画,感动皇天,故白虹贯日,太白蚀昴者,虚也。夫以箸撞钟,以筭击鼓,不能鸣者,所用撞击之者小也。今人之形,不过七尺,以七尺形中精神,欲有所为,虽积锐意,犹箸撞钟、筭击鼓也,安能动天?精非不诚,所用动者小也。且所欲害者,人也,人不动,天反动乎?问曰:“人之害气,能相动乎?”曰:“不能!”“豫让欲害赵襄子,襄子心动。贯高欲篡高祖,高祖亦心动。二子怀精,故两主振感。”曰:“祸变且至,身自有怪,非适人所能动也。何以验之?时或遭狂人于途,以刃加己,狂人未必念害己身也,然而己身先时已有妖怪矣。由此言之,妖怪之至,祸变自凶之象,非欲害己者之所为也。且凶之人,卜得恶兆,筮得凶卦,出门见不吉,占危睹祸气,祸气见于面,犹白虹、太白见于天也。变见于天,妖出于人,上下适然,自相应也。”
传书上说:“荆轲替燕太子图谋刺杀秦王时,白虹穿过太阳。卫先生为秦国策划长平战事时,金星侵食昴宿。”这是说真心诚意感动了上天,上天因此感应变化。说“白虹穿过太阳”“金星冲犯昴宿”,是真实的。说荆轲的图谋,卫先生的策划,感动了上天,所以白虹穿过太阳,金星冲犯昴宿,则是假的。用筷子敲钟,用筹码击鼓,不能发出声音,是因为用来敲击的东西太小了。如今人的身躯,不超过七尺高,凭借七尺身躯里的精神,想要有所作为,即便聚积至诚,还是会像用筷子敲钟、用筹码击鼓一样,怎么能感动上天呢?不是不够至诚,而是用来感动上天的东西太小了。况且想要加害的,是人,人还没有预感,天反而先预感到吗?有人问:“人的害人之气,能使他人预感到吗?”我回答说:“不能!”那人又说:“豫让想谋害赵襄子,赵襄子心有感应。贯高想杀害汉高祖,汉高祖也心有所感。这二人都心怀杀人的精气,所以两位君主都受到震动而心有感应。”我说:“祸患灾变将要到来,这个人本身就会有怪异现象出现,不是敌人要害人的精诚之气所能震动的。怎么来证明呢?人有时会在路上遇到疯子,用刀向自己砍来,疯子未必想要伤害人,然而自己的身体此前已经有怪异的现象发生了。如此说来,怪异现象的出现,是祸患灾变本身的凶兆,不是想害自己的人所造成的。将要遇到凶险的人,占卜会得到凶兆,占筮会得到凶卦,出门会见到不吉利的事情,观天象会见到祸气,祸气表现在脸上,就像白虹、金星出现在天上一样。灾变呈现于天空,怪异的现象出现在人身上,上下偶然同时出现,自然相互应和。”
传书言:“燕太子丹朝于秦,不得去,从秦王求归。秦王执留之,与之誓曰:‘使日再中,天雨粟,令乌白头,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乃得归。’当此之时,天地祐之,日为再中,天雨粟,乌白头,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秦王以为圣,乃归之。”此言虚也。燕太子丹何人,而能动天?圣人之拘,不能动天。太子丹,贤者也,何能致此?夫天能祐太子,生诸瑞以免其身,则能和秦王之意以解其难。见拘一事而易,生瑞五事而难。舍一事之易,为五事之难,何天之不惮劳也?
传书上说:“燕太子丹到秦国去朝见,无法离开,向秦王请求回国。秦王拘留了他,对他立誓说:‘让偏西的太阳再次回到中天,让天降下谷子,让乌鸦白头,马儿长角,厨门上雕刻的木像生出肉脚来,才能回去。’正当这个时刻,天地保佑他,偏西的太阳再次回到中天,天降下谷子,乌鸦白头,马儿长角,厨门上雕刻的木像生出肉脚。秦王认为他是圣人,就放他回去了。”这是假话。燕太子丹是什么人,居然能感动上天?圣人被拘禁,也不能感动上天。太子丹,只是贤者,怎么能做到这样?如果天能保佑太子丹,生出各种祥瑞来让他免于被拘禁,那么天就能平息秦王拘禁太子丹的念头以解除他的危难。解除被拘禁这件事容易,生出五种祥瑞的事困难。抛开一件容易的事,却去做五件困难的事,上天为什么这么不怕辛苦呢?
汤困夏台,文王拘羑里,孔子厄陈、蔡。三圣之困,天不能祐,使拘之者睹祐知圣,出而尊厚之。或曰:“拘三圣者,不与三誓,三圣心不愿,故祐圣之瑞无因而至。天之祐人,犹借人以物器矣。人不求索,则弗与也。”曰:“太子愿天下瑞之时,岂有语言乎?心愿而已。然汤闭于夏台,文王拘于羑里时,心亦愿出;孔子厄陈、蔡,心愿食。天何不令夏台、羑里关钥毁败,汤、文涉出;雨粟陈、蔡,孔子食饱乎?”太史公曰:“世称太子丹之令天雨粟,马生角,大抵大抵皆虚言也太史公书汉世实事之人,而云“虚言”,近非实也。
商汤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被拘禁在羑里,孔子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三位圣人被困,上天不能保佑,如果拘禁他们的人看到上天的保佑而知道他们是圣人,就会释放并且尊重和厚待他们。有人说:“拘禁三位圣人的人,没有向他们立誓,三位圣人心里也没有让上天保佑他们的愿望,所以保佑三位圣人的祥瑞就无法出现了。上天保佑人,就像借器物给人一样。人不去求取,就不给予。”我说:“燕太子希望天降祥瑞的时候,难道有语言表达?只是心里希望罢了。然而成汤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被拘禁在羑里时,心里也希望被释放;孔子被围困在陈国、蔡国时,心里希望有粮食吃。上天为什么不让夏台、羑里的门锁毁坏,使商汤、周文王可以走出来;降下谷子在陈国、蔡国,使孔子可以吃饱呢?”太史公司马迁说:“世人说太子丹让天降下谷子,马长出角,大概都是假话。”太史公是记载汉代真实事情的人,却说是“假话”,可见上面的那些说法大概不是真实的了。
传书言:“杞梁氏之妻向城而哭,城为之崩。”此言杞梁从军不还,其妻痛之,向城而哭,至诚悲痛,精气动城,故城为之崩也。夫言向城而哭者,实也。城为之崩者,虚也。夫人哭悲莫过雍门子。雍门子哭对孟尝君,孟尝君为之於邑。盖哭之精诚,故对向之者,凄怆感恸也。夫雍门子能动孟尝之心,不能感孟尝衣者,衣不知恻怛,不以人心相关通也。今城,土也。土犹衣也,无心腹之藏,安能为悲哭感恸而崩?使至诚之声能动城土,则其对林木哭,能折草破木乎?向水火而泣,能涌水灭火乎?夫草木水火,与土无异,然杞梁之妻不能崩城,明矣。或时城适自崩,杞梁妻适哭,下世好虚,不原其实,故崩城之名,至今不灭。
传书说:“杞梁氏的妻子对着城墙哭泣,城墙因此崩塌。”这是说杞梁参军身死未还,他的妻子很悲痛,对着城墙哭泣,极度悲伤,精气感动了城墙,所以城墙为此崩塌。说对着城墙哭泣,是真的。说城墙为此而崩塌,是假的。人们哭声的悲哀,没有能超过雍门子的。雍门子向孟尝君哭诉,孟尝君就为此哽咽抽泣。大概哭泣得真诚,所以面对他的人,也凄凉哀痛。雍门子能感动孟尝君的心,却不能感动孟尝君的衣服,是因为衣服不知道悲伤,不和人的心灵相通。如今城墙,是土筑的。土就如同衣服一样,并没有心藏于腹内,怎么能被悲伤的哭泣感动而崩塌呢?如果至诚的哭声能感动城墙的泥土,那么对着草木哭泣,能让草木摧折吗?对着水火哭泣,能使水涌出来灭火吗?草木水火,和泥土没有什么差别,那么杞梁的妻子不能让城墙崩塌,就是很明白的了。或者当时城墙恰好自己崩塌了,而杞梁的妻子碰巧在哭泣,后代的人喜欢谈论虚妄之事,不追究真实情况,所以杞梁的妻子哭倒城墙的传说,到现在也没消失。
传书言:“邹衍无罪,见拘于燕,当夏五月,仰天而叹,天为陨霜。”此与杞梁之妻哭而崩城,无以异也。言其无罪见拘,当夏仰天而叹,实也;言天为之雨霜,虚也。夫万人举口,并解吁嗟,犹未能感天;邹衍一人,冤而壹叹,安能下霜?邹衍之冤,不过曾子、伯奇。曾子见疑而吟,伯奇被逐而歌。疑与拘同,吟、歌与叹等。曾子、伯奇不能致寒,邹衍何人,独能雨霜?被逐之冤,尚未足言。申生伏剑,子胥刎颈,实孝而赐死,诚忠而被诛。且临死时,皆有声辞,声辞出口,与仰天叹无异。天不为二子感动,独为邹衍动,岂天痛见拘,不悲流血哉?伯奇冤痛相似,而感动不同也?
传书上说:“邹衍没有犯罪,被燕国囚禁,正当夏季五月,仰天长叹,上天为此降霜。”这和杞梁的妻子哭泣而使城墙崩塌,没有什么区别。说他没有犯罪而被囚禁,在夏天仰天长叹,是真的;说天为他降霜,是假的。上万人张口,一起发出叹息,尚且不能够感动上天;邹衍一个人,蒙冤而长叹一声,怎么会降霜呢?邹衍的冤屈,不会超过曾子、伯奇。曾子被怀疑而悲吟,伯奇遭放逐而哀歌。被怀疑、遭放逐和被囚禁一样,悲吟、哀歌与叹息相同。曾子、伯奇不能招来寒冷,邹衍是何许人,唯独他能降霜?伯奇被放逐的冤屈,与下文提到之人相比尚不足一提。申生拔剑自杀,伍子胥自刎而死,真心的孝却被赐死,至诚的忠却被杀害。况且他们临死的时候,都有话说,话说出口,和仰天长叹没有不同。上天不为这二人感动,却唯独被邹衍感动,难道是上天只哀痛被囚禁者,而不怜悯流血者吗?为什么冤情如此相似,而上天的感动却不一样呢?
夫熯一炬火,爨一镬水,终日不能热也;倚一尺冰,置庖厨中,终夜不能寒也。何则?微小之感,不能动大巨也。今邹衍之叹,不过如一炬、尺冰,而皇天巨大,不徒镬水庖厨之丑类也。一仰天叹,天为陨霜。何天之易感,霜之易降也?夫哀与乐同,喜与怒均。衍兴怨痛,使天下霜,使衍蒙非望之赏,仰天而笑,能以冬时使天热乎?变复之家曰:“人君秋赏则温,夏罚则寒。”寒不累时,则霜不降;温不兼日,则冰不释。一夫冤而一叹,天辄下霜,何气之易变,时之易转也?寒温自有时,不合变复之家。且从变复之说,或时燕王好用刑,寒气应至;而衍囚拘而叹,叹时霜适自下。世见适叹而霜下,则谓邹衍叹之致也。
点燃一支火把,用来烧一锅水,一整天也烧不热;拿着一尺见方的冰,放在厨房里,厨房一整夜也不会冷。为什么?因为微小的感应,不能触动巨大的物体。如今邹衍的叹息,不过好比一支火把、一尺见方的冰,而上天的巨大,不仅是一锅水、厨房一类的东西。仰天叹息一声,天就为此降霜。为什么天这样容易被感动,霜如此容易降下呢?哀伤与欢乐相同,喜悦与愤怒一致。邹衍发出哀怨痛苦的叹息,就使得上天降霜,如果邹衍得到了意外的赏赐,仰天大笑,能够在冬天的时候使天气变暖吗?谈论变复的人说:“君主秋天行赏天气就温暖,夏天施罚天气就寒冷。”寒冷不持续一段时间,霜就不会降下;温暖不连续数日,冰就不会融化。一个人蒙冤而叹息一声,天立即降霜,为什么气候如此容易转变,季节如此容易转换呢?寒冷和温暖自有一定的时节,与谈论变复的人说的不相合。姑且按照变复的说法,或许当时燕王喜欢施用刑罚,寒冷的气候感应而来;而邹衍被囚禁长叹,叹气时霜恰好自己降下。世人看到邹衍在叹气时正好降霜了,于是就说是邹衍叹气招致的。
传书言:“师旷奏《白雪》之曲,而神物下降,风雨暴至。平公因之癃病,晋国赤地。”或言:“师旷《清角》之曲,一奏之,有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大雨随之,裂帷幕,破俎豆,堕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惧,伏乎廊室。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癃病。”夫《白雪》与《清角》,或同曲而异名,其祸败同一实也。传书之家,载以为是;世俗观见,信以为然。原省其实,殆虚言也。夫《清角》,何音之声,而致此?“《清角》,木音也,故致风而。如木为风,雨与风俱。”三尺之木,数弦之声,感动天地,何其神也!此复一哭崩城、一叹下霜之类也。师旷能鼓《清角》,必有所受,非能质性生出之也。其初受学之时,宿昔习弄,非直一再奏也。审如传书之言,师旷学《清角》时,风雨当至也。
传书上说:“师旷演奏《白雪》这首曲子,神物从天而降,风雨突然到来。晋平公因此衰弱疲病,晋国成为不毛之地。”有人说:“师旷演奏《清角》这首曲子,演奏第一遍,有云从西北涌起;演奏第二遍,大风刮起,大雨随之而来,吹裂帐幕,摔破了俎豆,刮落了廊檐上的瓦。座上的人四散奔走,晋平公恐慌畏惧,趴在殿堂周围的房舍里。晋国因此大旱,三年寸草不生,晋平公衰弱疲病。”《白雪》和《清角》,或许是同一首曲子而曲名不同,它们招致的灾祸却是一样的。解说儒家经典的人,记载下它们且信以为真;社会上的一般人看到,就相信它以为就是如此。考察它们的实际情况,大概是假的吧。《清角》,是什么音,而能招致如此结果呢?“《清角》,是木音,所以能招来风。假如木能招来风,雨就会和风在一起。”可是三尺长的琴身,几根弦发出的声音,就能感动天地,怎么这样神奇啊!这又是一哭泣就使城墙崩塌,一叹息就会降霜之类的说法。师旷能弹奏《清角》,肯定有传授他的人,不可能是生来就会的。他初学之时,总得经常练习,不止是演奏一两次。如果确如传书所说的那样,师旷练习《清角》时,那么一定会经常刮风下雨啦。
传书言:“瓠芭鼓瑟,渊鱼出听;师旷鼓琴,六马仰秣。”或言:“师旷鼓《清角》,一奏之,有玄鹤二八自南方来,集于廊门之危;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声,声吁于天。平公大悦,坐者坐者皆喜《尚书》曰:“击石拊石,百兽百兽率舞此虽奇怪,然尚可信。何则?鸟兽好悲声,耳与人耳同也。禽兽见人欲食,亦欲食之;闻人之乐,何为不乐?然而鱼听、仰秣、玄鹤延颈、百兽率舞,盖且其实;风雨之至、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癃病,殆虚言也。或时奏《清角》时,天偶风雨,风雨之后,晋国适旱;平公好乐,喜笑过度,偶发癃病。传书之家,信以为然,世人观见,遂以为实。实者乐声不能致此。何以验之?风雨暴至,是阴阳乱也。乐能乱阴阳,则亦能调阴阳也,王者何须修身正行,扩施善政?使鼓调阴阳之曲,和气自至,太平自立矣。
传书上说:“瓠芭弹瑟,深渊里的鱼就会浮上来听;师旷弹琴,六匹正在吃草的马也抬起头来。”有人说:“师旷弹奏《清角》,奏第一遍,有十六只黑鹤从南方飞来,聚集在廊门的屋脊上;奏第二遍,黑鹤就排列成行;奏第三遍,黑鹤们就伸长脖子鸣叫,张开双翼舞蹈,鸣叫声和宫商的音调相符合,响彻天空。晋平公非常高兴,在座的人都很欢喜。”《尚书》说:“敲着石磬,各种野兽一齐起舞。”这虽然奇怪,但尚且可以相信。为什么?鸟兽喜好动听的声音,是因为它们的耳朵和人的耳朵一样。鸟兽看见人吃东西的时候,也想吃东西;听到人的音乐,为什么不快乐呢?然而鱼浮出水面、吃草的马抬起头、黑鹤伸长脖子、各种野兽一齐起舞,大概是事实;刮风下雨、晋国大旱、三年寸草不生、晋平公衰弱疲病,大概是假话。或许师旷弹奏《清角》时,正好赶上天刮风下雨,风雨之后,恰好晋国大旱;晋平公喜欢乐曲,欢笑过度,偶然癃病发作。解释经书的人,信以为真,世俗之人看了,于是就把它们当成事实。事实上乐音不能造成这样的结果。怎么证明呢?突然刮风下雨,这是阴阳错乱。如果音乐能够扰乱阴阳,那么也能调和阴阳,君王何必要修养身心端正操行,广泛地施行善政呢?只要演奏能调和阴阳的曲子,和合之气自然来到,太平盛世自然就会形成了。
传书言:“汤遭七年旱,以身祷于桑林,自责以六过,天乃天乃雨或言:“五年。”“祷辞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天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于是剪其发,丽其手,自以为牲用,祈福于上帝。上帝甚说,时雨时雨乃至言汤以身祷于桑林自责,若言剪发丽手,自以为牲用,祈福于帝者,实也。言雨至为汤自责以身祷之故,殆虚言也。
传书上说:“商汤遇上了七年的旱灾,把自己当作牺牲在桑林祈祷,列举自己的六条过错,天就下雨了。”有人说:“是五年旱灾。”“祷辞说:‘我一个人有罪,不要连累万民;万民即便有罪,责任在我一人。不要因为我一个人的昏庸,而使上帝鬼神伤害万民的生命。’于是剪了自己的头发,捆绑了双手,把自己当作牺牲,向上帝祈福。上帝非常高兴,当时大雨就降下来了。”说商汤把自己当作牺牲在桑林祈祷自责,以及说他剪头发捆绑双手,把自己当作牺牲,用来向上帝祈福,这是真的。说下雨是因为商汤自责把自己当作牺牲来祈祷,这大概是假话吧。
孔子疾病,子路请祷。孔子曰:“有诸?”子路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祇。’”孔子曰:“丘之祷,久矣久矣圣人修身正行,素祷之日久,天地鬼神知其无罪,故曰“祷久矣”。《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叙,与鬼与鬼神合其吉凶此言圣人与天地鬼神同德行也。即须祷以得福,是不同也。汤与孔子俱圣人也,皆素祷之日久。孔子不使子路祷以治病,汤何能以祷得雨?孔子素祷,身犹疾病。汤亦素祷,岁犹大旱。然则天地之有水旱,犹人之有疾病也。疾病不可以自责除,水旱不可以祷谢去,明矣。汤之致旱,以过乎?是不与天地同德也。今不以过致旱乎?自责祷谢,亦无益也。
孔子生病,子路请求为他祷告。孔子问:“有这事吗?”子路说:“有的。祷辞说:‘为你向天地的神明祈祷。’”孔子说:“我的祈祷,已经很久了。”圣人修养身心端正操行,心里默默祷祝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天地鬼神知道他没有罪过,所以说“祈祷很久了”。《周易》说:“圣人与天地同德,与日月同光,与四季变化同序,与鬼神同吉凶。”这是说圣人的德行与天地鬼神相符合。如果需要祷告才能得福,这就和天地鬼神德行不符了。商汤和孔子都是圣人,都在心里默默祷祝过很久了。孔子不让子路通过祷告来治病,商汤怎么能靠祷告来求雨呢?孔子在心中默默祷祝,身体还是生了病。商汤也在心里默默祷祝,整年还是大旱。那么天地有水灾旱灾,就好像人体有疾病一样。疾病不能靠自责来去除,水灾旱灾也不能用祷告谢罪来去掉,这是明摆着的。商汤遭到旱灾,是因为他有罪过吗?那他就是和天地鬼神的德行不相符了。如果不是因为罪过招致大旱呢?自责祷告谢罪,也无济于事。
人形长七尺,形中有五常,有瘅热之病,深自克责,犹不能愈,况以广大之天,自有水旱之变。汤用七尺之形,形中之诚,自责祷谢,安能得雨邪?人在层台之上,人从层台下叩头,求请台上之物。台上之人闻其言,则怜而与之;如不闻其言,虽至诚区区,终无得也。夫天去人,非徒层台之高也,汤虽自责,天安能闻知而与之雨乎?夫旱,火变也;湛,水异也。尧遭洪水,可谓湛矣。尧不自责以身祷祈,必舜、禹治之,知水变必须治也。除湛不以祷祈,除旱亦宜如之。由此言之,汤之祷祈,不能得雨。或时旱久,时当自雨;汤以旱久,亦适自责。世人见雨之下,随汤自责而至,则谓汤以祷祈得雨矣。
人体高约七尺,体内有五脏,如果得了温热之病,即便深深地自责,也不能痊愈,更何况广大的天,自然会有水灾和旱灾的变故。商汤凭借七尺高的身躯,以及体内的诚心,自责祷告谢罪,怎么能得到雨呢?人站在高台上,有人在台下磕头,乞求台上的物品。台上的人听到他的话,就怜悯而给予他;如果听不到他的话,即便真情挚意,最终也不能得雨。天距离人,可不止台的高度,商汤虽然自责,上天能听到而给他下雨吗?旱灾,是火气造成的灾害;持久下雨,是水气造成的灾害。尧遭遇洪水,可以说是持久下雨造成的。尧不自责用自己做牺牲来祈祷,而一定用舜和禹去治水,可知水灾一定必须依靠治理。消除久雨不能靠祈祷,去除旱灾也应该这样。如此说来,商汤的祈祷,也不能得到雨水。或者当时大旱已久,应当是下雨的时候;商汤因为久旱,也恰好自责。世人看到下雨,是随着商汤的自责而来的,于是就说商汤靠祈祷得到了降雨。
传书言:“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鬼夜哭此言文章兴而乱渐见,故其妖变致天雨粟、鬼夜哭也。夫言天雨粟、鬼夜哭,实也。言其应仓颉作书,虚也。夫河出图,洛出书,圣帝明王之瑞应也。图书文章,与仓颉所作字画何以异?天地为图书,仓颉作文字,业与天地同,指与鬼神合,何非何恶,而致雨粟神哭之怪哉?使天地鬼神恶人有书,则其出图书非也;天不恶人有书,作书何非,而致此怪?或时仓颉适作书,天适雨粟,鬼偶夜哭,而雨粟、鬼神哭自有所为。世见应书而至,则谓作书生乱败之象,应事而动也。
传书上说:“仓颉创造文字,上天降下谷子,鬼在夜里哭泣。”这是说文字产生后祸乱也就随着出现,所以它的灾异导致了上天降下谷子、鬼在夜里哭泣。说上天降下谷子、鬼在夜里哭泣,是真的。说这是对应了仓颉创造文字,是假的。黄河里出现图,洛水中出现书,是圣明帝王的祥瑞。图书文章,和仓颉造字有什么区别?天地呈现图书,仓颉创造文字,事情和天地相同,意愿与神鬼相符,有什么错误什么罪恶,却造成上天降下谷子、鬼在夜里哭泣的异象呢?如果天地鬼神讨厌人有文字,那么出现河图洛书就是不对的;如果天不讨厌人有文字,创造文字有什么错误,而导致这样的异象呢?或者当时仓颉恰好创造了文字,而碰巧上天降下谷子、鬼在夜里哭泣,上天降下谷子、鬼在夜里哭泣自有它们的原因。世人看见它们跟随文字的出现而到来,就把它们说成是创造文字造成的祸乱败亡的现象,是跟随着创造文字这件事而发生的。
天雨谷,论者谓之从天而下,应变而生。如以云雨论之,雨谷之变,不足怪也。何以验之?夫云雨出于丘山,降散则为雨矣。人见其从上而坠,则谓之天雨水也。夏日则雨水,冬日天寒,则雨凝而为雪,皆由云气发于丘山,不从天上降集于地,明矣。夫谷之雨,犹复云布之亦从地起,因与疾风俱飘,参于天,集于地。人见其从天落也,则谓之天雨谷。建武三十一年中,陈留雨谷,谷下蔽地。案视谷形,若茨而黑,有似于稗实也。此或时夷狄之地,生出此谷。夷狄不粒食,此谷生于草野之中,成熟垂委于地,遭疾风暴起,吹扬与之俱飞,风衰谷集,坠于中国。中国见之,谓之雨谷。何以效之?野火燔山泽,山泽之中,草木皆烧,其叶为灰,疾风暴起,吹扬之,参天而飞,风衰叶下,集于道路。夫天雨谷者,草木叶烧飞而集之类也。而世以为雨谷,作传书者以变怪。天主施气,地主产物。有叶、实可啄食者,皆地所生,非天所为也。今谷非气所生,须土以成。虽云怪变,怪变因类。生地之物,更从天集,生天之物,可从地出乎?地之有万物,犹天之有列星也。星不更生于地,谷何独生于天乎?
上天降下谷子,议论的人说它是从天而降,跟随灾变而发生。如果以云雨来解释,上天降下谷子的变异,不足为奇。用什么来证明呢?云产生于山丘上,飘散降落就成为雨了。人们看到它从天上落下,就说是天上降下水。夏季降雨水,冬季天气寒冷,雨水就凝结成雪,它们都是由云气从山上产生,不是从天上降落到地上,这很清楚。那谷雨,就像云雨一样从地上产生,因为随大风一起飘荡,飞扬上天,落到地上。人们看到它们从天而落,就说是天降下谷子。建武三十一年,陈留郡降下谷子,谷子落下铺满地面。查看这些谷子的形状,像蒺藜子但要黑些,有点像稗草籽。这或许是夷狄地区,生长出这种谷子。夷狄不吃谷物,这种谷物生长在野草之中,成熟后就掉落在地上,遇见大风刮起,吹起飘荡与风一起飞扬,风势减弱谷子就聚集起来,掉落在中原地区。中原的人见了,就说是上天降下谷子。怎样证明呢?野火焚烧山泽,山泽之中的草木都被烧掉,它们的叶子变成了灰,大风刮起,吹动飘扬,飞上天空,风势减弱叶灰就落下,堆集在路上。上天降下谷子,和草木叶子的灰飞上天又落到地上是同类情况。而世人以为是上天降下了谷子,作传书的人认为是灾变怪异。天主管施放气,地主管生产万物。有叶子、果实可以被啄食的东西,都是在地上生长的,不是天创造的。如今谷物不是气形成的,而是靠土地才能生长。虽然说上天降下谷子是怪现象,但怪现象都是来源于同类的事物。生长在地上的东西,变成从天上产生后落下来,那么产生在天上的东西,可以从地上长出来吗?地上有万物,就像天上有群星一样。群星不会变成生长于地上,谷子为何偏要从天上产生呢?
传书又言:“伯益作井,龙登玄云,神栖神栖昆仑言龙井有害,故龙、神为变也。夫言“龙登玄云”,实也。言“神栖昆仑”,又言为“作井”之故,龙登神去,虚也。夫作井而饮,耕田而食,同一实也。伯益作井,致有变动,始为耕耘者,何故无变?神农之桡木为耒,教民耕耨,民始食谷,谷始播种。耕土以为田,凿地以为井,井出水以救渴,田出谷以拯饥,天地鬼神所欲为也,龙何故登玄云?神何故栖昆仑?夫龙之登玄云,古今有之,非始益作井而乃登也。方今盛夏,雷雨时至,龙多登云。云龙相应,龙乘云雨而行,物类相致,非有为也。尧时五十之民,击壤于涂。观者曰:“大哉,尧之德也!”击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尧时已有井矣。唐、虞之时,豢龙、御龙,龙常在朝。夏末政衰,龙乃隐伏。非益凿井,龙登云也。所谓神者,何神也?百神皆是。百神何故恶人为井?使神与人同,则亦宜有饮之欲。有饮之欲,憎井而去,非其实也。夫益殆不凿井,龙不为凿井登云,神不栖于昆仑,传书意妄,造生之也。
传书上又说:“伯益凿井,龙飞升上乌云,神栖居到昆仑山。”这是说凿井有害,所以龙和神作怪。说“龙飞升上乌云”,是真的。说“神栖居昆仑山”,又说因为“凿井”的原因,龙飞升神离去,则是假的。凿井喝水,种田吃饭,是同一种情况。伯益凿井,导致变异出现,那最早耕种的人,为什么没有变异呢?神农氏把木头弯曲做成耒,教百姓耕种锄草,百姓才开始以谷物为食,谷物才开始播种。翻松土壤成为田,开凿地面成为井,井中出水用来解渴,田里产谷用来充饥,这是天地鬼神都愿意的事,龙为什么要飞升上乌云呢?神又为什么栖居昆仑呢?龙飞升上乌云,古今都有,不是始于伯益凿井才飞升的。如今盛夏时节,雷雨按时到来,龙多数都飞升入云。云雨兴起与龙相伴随,龙驾着云雨而行,同类之物相互招引,不是有意的行为。尧的时候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有个五十岁的老人,在路上玩击壤的游戏。旁观的人说:“伟大啊,尧的德政!”玩击壤的人说:“我太阳升起就劳动,太阳落下就休息,凿井喝水,耕田吃饭。尧出了什么力呢?”可见尧的时代已经有井了。尧、舜的时候,饲养、驾驭龙,龙常在朝廷上。夏朝末期政治衰败,龙就隐藏潜伏下来。并非伯益凿井,龙才飞升入云。所说的神,是什么神呢?各种神都是。各种神为什么要讨厌人凿井呢?如果神和人一样,那也应该有喝水的欲望。有喝水的欲望,却厌憎凿井而离去,这不是真的。伯益大概没有凿井,龙也没有因为凿井而飞升入云,神也没有因此而栖居昆仑山,这是作传书的人胡乱猜测,编造出来的。
传书言:“梁山崩,壅河,三日不流,晋君忧之。晋伯宗以辇者之言,令景公素缟而哭之,河水河水为之流通此虚言也。夫山崩壅河,犹人之有痈肿,血脉不通也。治痈肿者,可复以素服哭泣之声治乎?尧之时,洪水滔天,怀山襄陵。帝尧吁嗟,博求贤者。水变甚于河壅,尧忧深于景公,不闻以素缟哭泣之声能厌胜之。尧无贤人若辇者之术乎?将洪水变大,不可以声服除也?如素缟而哭,悔过自责也,尧、禹之治水以力役,不自责。梁山,尧时山也;所壅之河,尧时河也。山崩河壅,天雨水踊,二者之变,无以殊也。尧、禹治洪水以力役,辇者治壅河用自责,变同而治异,人钧而应殊,殆非贤圣变复之实也。
传书上说:“梁山崩塌,堵塞了黄河,河水断流三天,晋景公为此担忧。晋国的伯宗按照拉车人的说法,让晋景公身穿丧服哀哭,河水因此而流通。”这是假话。梁山崩塌堵塞黄河,就像人得了脓疮,是因为血脉流通不畅。治疗脓疮的人,难道也可以穿着丧服哀哭来治病吗?尧的时候,洪水滔天,汹涌奔腾溢上山陵。尧帝忧伤哀叹,广泛征求贤人。洪水的灾害超过黄河堵塞,尧的忧虑深于晋景公,没听说用穿着丧服哀哭的声音能压服洪水。难道尧没有像拉车人一样有办法的贤人吗?还是洪水的灾害太大了,不能用穿着丧服哀哭的方法来消除?如果说穿着丧服哀哭,是在悔过和自责,那么尧、舜治水是凭借人力,不是靠自责。梁山,同样是尧时的山;被堵塞的黄河,同样是尧时的河。梁山崩塌堵塞黄河,天下雨洪水猛涨,二者的灾害,并无不同。尧、禹治水靠的是人力,拉车人治理黄河阻塞用的是自责,灾害相同治理方法相异,同样是人,对付灾害的办法却不一样,大概不是圣贤使灾变消除而恢复正常状态的实际情况吧。
凡变复之道,所以能相感动者,以物类也。有寒则复之以温,温复解之以寒。故以龙致雨,以刑逐暑,皆缘五行之气,用相感胜之。山崩壅河,素缟哭之,于道何意乎?此或时河壅之时,山初崩,土积聚,水未盛。三日之后,水盛土散,稍坏沮矣。坏沮水流,竟注东去。遭伯宗得辇者之言,因素缟而哭,哭之因流,流时谓之河变起此而复,其实非也。何以验之?使山恒自崩乎,素缟哭无益也。使其天变应之,宜改政治。素缟而哭,何政所改而天变复乎?
大凡消除灾变而恢复正常的方法,之所以能够相互感应,是因为事物同类相通的缘故。寒冷就用温暖去消除它,温暖就用寒冷去改变它。所以用龙招雨,用酷刑赶走暑气,这都是因为五行之气相互感应,相互克制的缘故。梁山崩塌阻塞黄河,穿着丧服哀哭,在道理上怎么解释呢?这或许是黄河阻塞的时候,梁山刚崩塌,泥土积聚,水流不急。三天过后,河水高涨泥土松散,逐渐冲毁了积聚的泥土。冲毁了积土水流通畅,终于往东流去。恰好伯宗听到了拉车人的话,于是晋景公穿着丧服哀哭,哭的时候河水就复流,河水流动之时人们就说黄河的灾变是由于哭泣才被消除而恢复正常的,其实并不是这样。怎么来证明呢?假如山经常自己崩塌,即便穿着丧服哀哭也没有用。如果山崩是上天感应人事的一种灾变,那么就应该改革政治。穿着丧服哀哭,能改变什么政治而使天灾消除恢复正常呢?
传书言:“曾子之孝,与母同气。曾子出薪于野,有客至而欲去,曾母曰:‘愿留,参方到。’即以右手扼其左臂。曾子左臂立痛,即驰至。问母:‘臂何故痛?’母曰:‘今者客来欲去,吾扼臂以呼汝耳。’盖以至孝,与父母同气,体有疾病,精神辄感。”曰:此虚也。夫“孝悌之至,通通于神明,乃谓德化至天地。俗人缘此而说,言孝悌之至,精气相动。如曾母臂痛,曾子臂亦辄痛。曾母病,曾子亦病乎?曾母死,曾子辄死乎?考事,曾母先死,曾子不死矣。此精气能小相动,不能大相感也。世称申喜夜闻其母歌,心动,开关,问歌者为谁?果其母。盖闻母声,声音相感,心悲意动,开关而问,盖其实也。今曾母在家,曾子在野,不闻号呼之声,母小扼臂,安能动子?疑世人颂成,闻曾子之孝,天下少双,则为空生母扼臂之说也。
传书上说:“曾子的孝顺,可以和母亲精气相通。曾子出门到野外打柴,有客人来了准备回去,曾母说:‘请稍候,曾参就要到了。’于是用右手掐了自己的左臂。曾子的左臂立刻感到疼痛,于是飞跑回来。问母亲说:‘我的手臂为什么疼痛?’母亲说:‘现在有客人来想要离去,我掐手臂叫你回来。’大概是因为特别孝顺,与父母精气相通,身体有疾病,精神立即就能感应到。”照我说,这是假的。“孝顺父母尊敬兄长到极致,能与神灵相通”,这是说道德教化可以感动天地。一般人借此谈论,说孝顺父母尊敬兄长到极致,精气就可以相互感动。如果曾母的手臂痛,曾子的手臂也立即会痛。那么曾母生病,曾子也会生病吗?曾母死了,曾子会立即死吗?考察事实,曾母先死,曾子没有死。这是精气能在小事上相互感动,而不能在大事上相互感动啊。世人说申喜夜里听到他母亲的歌声,心有所感,打开大门,问唱歌的人是谁?果真是他母亲。大概是听到了母亲的歌声,声音使他受到感应,心里的思母之情受到感动,开门而问,这大概是事实。如今曾母在家,曾子在野外,听不到叫喊的声音,母亲稍微掐一下手臂,怎么能感动儿子呢?我怀疑是世人为了称颂孝子的至诚,听说曾子孝顺,天下少有第二,就凭空捏造出曾母掐手臂的说法了。
世称:南阳卓公为缑氏令,蝗不入界。盖以贤明至诚,灾虫不入其县也。此又虚也。夫贤明至诚之化,通于同类,能相知心,然后慕服。蝗虫,闽虻之类也,何知何见而能知卓公之化?使贤者处深野之中,闽虻能不入其舍乎?闽虻不能避贤者之舍,蝗虫何能不入卓公之县?如谓蝗虫变与闽虻异,夫寒温亦灾变也。使一郡皆寒,贤者长一县,一县之界能独温乎?夫寒温不能避贤者之县,蝗虫何能不入卓公之界?夫如是,蝗虫适不入界,卓公贤名称于世,世则谓之能却蝗虫矣。何以验之?夫蝗之集于野,非能普博尽蔽地也,往往积聚多少有处。非所积之地,则盗跖所居;所少之野,则伯夷所处也。集过有多少,不能尽蔽覆也。夫集地有多少,则其过县有留去矣。多少不可以验善恶;有无安可以明贤不肖也?盖时蝗自过,不谓贤人界不入,明矣。
世人说:南阳郡的卓茂任缑氏县令,蝗虫不飞入他的县界。大概是因为他贤明至诚,害虫就不飞入他的县界。这又是假的。贤明至诚的德化,只能同类相通,能了解内心,然后才能仰慕信服。蝗虫,是蚊虻之类,有什么智慧什么见解能知道卓茂的德化?如果贤者身处茫茫荒野之中,蚊虻能够不进入他的房子里吗?既然蚊虻不会避开贤人的房子,蝗虫又为什么不能进入卓茂的县界?如果说蝗虫是灾变和蚊虻不同,那么寒冷温暖也是灾变。如果全郡的气温都寒冷,让贤人去做一县的长官,一县之内能独自温暖吗?寒冷温暖不能避开贤者的县,蝗虫为什么会不进入卓茂的县界?要么是这样,蝗虫恰好没有进入县界,卓茂的贤明正好著称于世,世人就说他可以退却蝗灾。怎么证明呢?蝗虫在野外聚集,不能普遍把大地都遮盖住,往往有的地方集聚的多,有的地方集聚的少。不是说集聚的地方,就是盗跖一样的坏人住的地方;集聚的少的野外,则是伯夷一样的好人住的处所。蝗虫降落和飞过有多有少,不能把一个地方完全覆盖。降落在地上的蝗虫有多有少,那么蝗虫飞过一个县时有的留下有的飞走了。蝗虫的多少不能用来证明善或恶;那么蝗虫的有无怎么能证明贤能或不肖呢?大概当时蝗虫自己飞过,并不是贤人治理的地方就不进去,这是很清楚的。
去:除去。常:规则,规律。矢:箭。星度:星辰运行的度数。去:距离。数:计数,计算。伤:疑涉上文“伤日”而衍。炬:火炬。见:被。精诚:真心诚意,至诚。亏:损,毁坏。泛滥:底本作“流滥”,递修本作“泛滥”,据改。却:退。殴:打。孟津:古黄河津渡名,在今河南洛阳孟津区东北、孟州西南。阳侯:参见本书《书虚篇》注…
儒者传书言:“尧之时,十日并出,万物燋枯。尧上射十日,九日去〔1〕,一日常出〔2〕。”此言虚也。夫人之射也,不过百步,矢力尽矣〔3〕。日之行也,行天星度〔4〕,天之去人〔5〕,以万里数〔6〕。尧上射之,安能得日?使尧之时,天地相近,不过百步,则尧射日,矢能及之;过百步,不能得也。假使尧时天地相近,尧射得之,犹不能伤日,伤日何肯去〔7〕?何则?日,火也。使在地之火,附一把炬〔8〕,人从旁射之,虽中,安能灭之?地火不为见射而灭〔9〕,天火何为见射而去?此欲言尧以精诚射之〔10〕,精诚所加,金石为亏〔11〕,盖诚无坚则亦无远矣。夫水与火各一性也,能射火而灭之,则当射水而除之。洪水之时,泛滥中国〔12〕,为民大害,尧何不推精诚射而除之?尧能射日,使火不为害,不能射河,使水不为害。夫射水不能却水〔13〕,则知射日之语,虚非实也。
或曰:“日,气也。射虽不及,精诚灭之。”夫天亦远,使其为气,则与日月同;使其为体,则与金石等。以尧之精诚,灭日亏金石,上射日则能穿天乎?世称桀、纣之恶,射天而殴地〔1〕;誉高宗之德,政消桑榖。今尧不能以德灭十日,而必射之,是德不若高宗,恶与桀、纣同也,安能以精诚获天之应也?
传书言:“武王伐纣,渡孟津〔1〕,阳侯之波〔2〕,逆流而击,疾风晦冥,人马不见。于是武王左操黄钺〔3〕,右执白旄〔4〕,瞋目而麾之曰〔5〕:‘余在,天下谁敢害吾意者〔6〕!’于是风霁波罢〔7〕。”此言虚也。武王渡孟津时,士众喜乐,前歌后舞。天人同应,人喜天怒,非实宜也〔8〕。前歌后舞,未必其实。麾风而止之,迹近为虚。夫风者,气也,论者以为天地之号令也。武王诛纣是乎,天当安静以祐之。如诛纣非乎,而天风者,怒也。武王不奉天令,求索己过,瞋目言曰:“余在,天下谁敢害吾者!”重天怒,增己之恶也,风何肯止?父母怒,子不改过,瞋目大言,父母肯贳之乎〔9〕?如风天所为,祸气自然,是亦无知,不为瞋目麾之故止。夫风犹雨也,使武王瞋目以旄麾雨,而止之乎〔10〕?武王不能止雨,则亦不能止风。或时武王适麾之,风偶自止,世褒武王之德,则谓武王能止风矣。
传书言:“鲁阳公与韩战〔1〕,战酣,日暮,公援戈而麾之〔2〕,日为之反三舍〔3〕。”此言虚也。凡人能以精诚感动天,专心一意,委务积神〔4〕,精通于天〔5〕,天为变动,然尚未可谓然。阳公志在于战,为日暮一麾〔6〕,安能令日反?使圣人麾日,日终不反。阳公何人,而使日反乎?《鸿范》曰〔7〕:“星有好风〔8〕,星有好雨〔9〕。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10〕,则有风雨。”夫星与日月同精〔11〕,日月不从星,星辄复变。明日月行有常度,不得从星之好恶也,安得从阳公之所欲?星之在天也,为日月舍,犹地有邮亭〔12〕,为长吏廨也〔13〕。二十八舍有分度〔14〕,一舍十度,或增或减。言日反三舍,乃三十度也。日,日行一度,一麾之间,反三十日时所在度也。如谓舍为度,三度亦三日行也。一麾之间,令日却三日也。宋景公推诚出三善言〔15〕,荧惑徙三舍,实论者犹谓之虚〔16〕。阳公争斗,恶日之暮〔17〕,以此一戈麾,无诚心善言,日为之反,殆非其意哉〔18〕!且日,火也,圣人麾火,终不能却;阳公麾日,安能使反?或时战时日正卯〔19〕,战迷〔20〕,谓日之暮,麾之转左〔21〕,曲道日若却〔22〕。世好神怪,因谓之反,不道所谓也〔23〕。
传书言:“荆轲为燕太子谋刺秦王,白虹贯日〔1〕。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2〕,太白蚀昴〔3〕。”此言精感天〔4〕,天为变动也。夫言“白虹贯日”“太白蚀昴”,实也。言荆轲之谋,卫先生之画,感动皇天,故白虹贯日,太白蚀昴者,虚也。夫以箸撞钟〔5〕,以筭击鼓〔6〕,不能鸣者,所用撞击之者小也。今人之形,不过七尺,以七尺形中精神,欲有所为,虽积锐意〔7〕,犹箸撞钟、筭击鼓也,安能动天?精非不诚,所用动者小也。且所欲害者,人也,人不动,天反动乎?问曰:“人之害气,能相动乎?”曰:“不能!”“豫让欲害赵襄子,襄子心动〔8〕。贯高欲篡高祖,高祖亦心动〔9〕。二子怀精,故两主振感〔10〕。”曰:“祸变且至〔11〕,身自有怪,非适人所能动也〔12〕。何以验之?时或遭狂人于途〔13〕,以刃加己,狂人未必念害己身也,然而己身先时已有妖怪矣。由此言之,妖怪之至,祸变自凶之象,非欲害己者之所为也。且凶之人,卜得恶兆,筮得凶卦〔14〕,出门见不吉,占危睹祸气〔15〕,祸气见于面,犹白虹、太白见于天也。变见于天,妖出于人,上下适然〔16〕,自相应也。”
传书言:“燕太子丹朝于秦,不得去,从秦王求归。秦王执留之〔1〕,与之誓曰:‘使日再中,天雨粟,令乌白头〔2〕,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3〕,乃得归。’当此之时,天地祐之,日为再中,天雨粟,乌白头,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秦王以为圣,乃归之。”此言虚也。燕太子丹何人,而能动天?圣人之拘〔4〕,不能动天。太子丹,贤者也,何能致此?夫天能祐太子,生诸瑞以免其身,则能和秦王之意以解其难〔5〕。见拘一事而易〔6〕,生瑞五事而难。舍一事之易,为五事之难,何天之不惮劳也〔7〕?
汤困夏台〔1〕,文王拘羑里,孔子厄陈、蔡。三圣之困,天不能祐,使拘之者睹祐知圣,出而尊厚之。或曰:“拘三圣者,不与三誓〔2〕,三圣心不愿,故祐圣之瑞无因而至。天之祐人,犹借人以物器矣。人不求索,则弗与也。”曰:“太子愿天下瑞之时〔3〕,岂有语言乎?心愿而已。然汤闭于夏台〔4〕,文王拘于羑里时,心亦愿出;孔子厄陈、蔡,心愿食〔5〕。天何不令夏台、羑里关钥毁败〔6〕,汤、文涉出〔7〕;雨粟陈、蔡,孔子食饱乎?”太史公曰:“世称太子丹之令天雨粟,马生角,大抵皆虚言也。”〔8〕太史公书汉世实事之人,而云“虚言”,近非实也。
传书言:“杞梁氏之妻向城而哭〔1〕,城为之崩。”此言杞梁从军不还,其妻痛之,向城而哭,至诚悲痛,精气动城,故城为之崩也。夫言向城而哭者,实也。城为之崩者〔2〕,虚也。夫人哭悲莫过雍门子〔3〕。雍门子哭对孟尝君,孟尝君为之於邑〔4〕。盖哭之精诚,故对向之者,凄怆感恸也〔5〕。夫雍门子能动孟尝之心,不能感孟尝衣者,衣不知恻怛〔6〕,不以人心相关通也〔7〕。今城,土也。土犹衣也,无心腹之藏〔8〕,安能为悲哭感恸而崩?使至诚之声能动城土,则其对林木哭〔9〕,能折草破木乎?向水火而泣,能涌水灭火乎?夫草木水火,与土无异,然杞梁之妻不能崩城〔10〕,明矣。或时城适自崩,杞梁妻适哭,下世好虚〔11〕,不原其实〔12〕,故崩城之名,至今不灭。
传书言:“邹衍无罪,见拘于燕,当夏五月,仰天而叹,天为陨霜〔1〕。”此与杞梁之妻哭而崩城,无以异也。言其无罪见拘,当夏仰天而叹,实也;言天为之雨霜〔2〕,虚也。夫万人举口〔3〕,并解吁嗟〔4〕,犹未能感天;邹衍一人,冤而壹叹,安能下霜?邹衍之冤,不过曾子、伯奇〔5〕。曾子见疑而吟,伯奇被逐而歌。疑与拘同〔6〕,吟、歌与叹等。曾子、伯奇不能致寒,邹衍何人,独能雨霜?被逐之冤,尚未足言。申生伏剑〔7〕,子胥刎颈,实孝而赐死,诚忠而被诛。且临死时,皆有声辞,声辞出口,与仰天叹无异。天不为二子感动〔8〕,独为邹衍动,岂天痛见拘,不悲流血哉?伯奇冤痛相似〔9〕,而感动不同也?
夫熯一炬火〔1〕,爨一镬水〔2〕,终日不能热也;倚一尺冰〔3〕,置庖厨中〔4〕,终夜不能寒也。何则?微小之感,不能动大巨也。今邹衍之叹,不过如一炬、尺冰,而皇天巨大,不徒镬水庖厨之丑类也〔5〕。一仰天叹,天为陨霜。何天之易感,霜之易降也?夫哀与乐同,喜与怒均。衍兴怨痛,使天下霜,使衍蒙非望之赏〔6〕,仰天而笑,能以冬时使天热乎?变复之家曰〔7〕:“人君秋赏则温,夏罚则寒。”寒不累时〔8〕,则霜不降;温不兼日〔9〕,则冰不释〔10〕。一夫冤而一叹,天辄下霜,何气之易变,时之易转也?寒温自有时,不合变复之家。且从变复之说,或时燕王好用刑,寒气应至;而衍囚拘而叹,叹时霜适自下。世见适叹而霜下,则谓邹衍叹之致也。
传书言:“师旷奏《白雪》之曲〔1〕,而神物下降,风雨暴至〔2〕。平公因之癃病〔3〕,晋国赤地〔4〕。”或言:“师旷《清角》之曲〔5〕,一奏之,有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大雨随之,裂帷幕〔6〕,破俎豆〔7〕,堕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惧,伏乎廊室〔8〕。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癃病。”夫《白雪》与《清角》,或同曲而异名,其祸败同一实也。传书之家,载以为是;世俗观见,信以为然。原省其实,殆虚言也。夫《清角》,何音之声,而致此?“《清角》〔9〕,木音也〔10〕,故致风而。如木为风,雨与风俱。”三尺之木〔11〕,数弦之声,感动天地,何其神也!此复一哭崩城、一叹下霜之类也。师旷能鼓《清角》,必有所受,非能质性生出之也〔12〕。其初受学之时,宿昔习弄〔13〕,非直一再奏也〔14〕。审如传书之言,师旷学《清角》时,风雨当至也〔15〕。
传书言:“瓠芭鼓瑟,渊鱼出听〔1〕;师旷鼓琴,六马仰秣〔2〕。”或言:“师旷鼓《清角》,一奏之,有玄鹤二八自南方来,集于廊门之危;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声,声吁于天。平公大悦,坐者皆喜。”〔3〕《尚书》曰:“击石拊石,百兽率舞。”〔4〕此虽奇怪,然尚可信。何则?鸟兽好悲声,耳与人耳同也。禽兽见人欲食,亦欲食之;闻人之乐,何为不乐?然而鱼听、仰秣、玄鹤延颈、百兽率舞,盖且其实〔5〕;风雨之至、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癃病,殆虚言也。或时奏《清角》时,天偶风雨,风雨之后,晋国适旱;平公好乐,喜笑过度,偶发癃病。传书之家,信以为然,世人观见,遂以为实。实者乐声不能致此。何以验之?风雨暴至,是阴阳乱也。乐能乱阴阳,则亦能调阴阳也,王者何须修身正行,扩施善政〔6〕?使鼓调阴阳之曲,和气自至,太平自立矣。
传书言:“汤遭七年旱,以身祷于桑林,自责以六过,天乃雨。”〔1〕或言:“五年。”“祷辞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天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于是剪其发,丽其手,自以为牲用,祈福于上帝。上帝甚说,时雨乃至。”〔2〕言汤以身祷于桑林自责,若言剪发丽手〔3〕,自以为牲用,祈福于帝者,实也。言雨至为汤自责以身祷之故,殆虚言也。
孔子疾病,子路请祷。孔子曰:“有诸?”子路曰:“有之。诔曰〔1〕:‘祷尔于上下神祇〔2〕。’”孔子曰:“丘之祷,久矣。”〔3〕圣人修身正行,素祷之日久〔4〕,天地鬼神知其无罪,故曰“祷久矣”。《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叙,与鬼神合其吉凶。”〔5〕此言圣人与天地鬼神同德行也。即须祷以得福,是不同也。汤与孔子俱圣人也,皆素祷之日久。孔子不使子路祷以治病,汤何能以祷得雨?孔子素祷,身犹疾病。汤亦素祷,岁犹大旱。然则天地之有水旱,犹人之有疾病也。疾病不可以自责除,水旱不可以祷谢去〔6〕,明矣。汤之致旱,以过乎?是不与天地同德也。今不以过致旱乎〔7〕?自责祷谢,亦无益也。
人形长七尺,形中有五常〔1〕,有瘅热之病〔2〕,深自克责〔3〕,犹不能愈,况以广大之天,自有水旱之变。汤用七尺之形,形中之诚,自责祷谢,安能得雨邪?人在层台之上〔4〕,人从层台下叩头,求请台上之物。台上之人闻其言,则怜而与之;如不闻其言,虽至诚区区〔5〕,终无得也。夫天去人,非徒层台之高也,汤虽自责,天安能闻知而与之雨乎?夫旱,火变也;湛〔6〕,水异也。尧遭洪水,可谓湛矣。尧不自责以身祷祈,必舜、禹治之,知水变必须治也。除湛不以祷祈,除旱亦宜如之。由此言之,汤之祷祈,不能得雨。或时旱久,时当自雨;汤以旱久,亦适自责。世人见雨之下,随汤自责而至,则谓汤以祷祈得雨矣。
传书言:“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1〕此言文章兴而乱渐见〔2〕,故其妖变致天雨粟、鬼夜哭也。夫言天雨粟、鬼夜哭,实也。言其应仓颉作书,虚也。夫河出图,洛出书〔3〕,圣帝明王之瑞应也。图书文章,与仓颉所作字画何以异〔4〕?天地为图书,仓颉作文字,业与天地同〔5〕,指与鬼神合〔6〕,何非何恶,而致雨粟神哭之怪哉〔7〕?使天地鬼神恶人有书,则其出图书非也;天不恶人有书,作书何非,而致此怪?或时仓颉适作书,天适雨粟,鬼偶夜哭,而雨粟、鬼神哭自有所为。世见应书而至〔8〕,则谓作书生乱败之象,应事而动也。
天雨谷,论者谓之从天而下,应变而生〔1〕。如以云雨论之,雨谷之变,不足怪也。何以验之?夫云雨出于丘山,降散则为雨矣。人见其从上而坠,则谓之天雨水也。夏日则雨水,冬日天寒,则雨凝而为雪,皆由云气发于丘山,不从天上降集于地,明矣。夫谷之雨,犹复云布之亦从地起〔2〕,因与疾风俱飘,参于天〔3〕,集于地。人见其从天落也,则谓之天雨谷。建武三十一年中〔4〕,陈留雨谷,谷下蔽地。案视谷形,若茨而黑〔5〕,有似于稗实也〔6〕。此或时夷狄之地,生出此谷。夷狄不粒食〔7〕,此谷生于草野之中,成熟垂委于地〔8〕,遭疾风暴起,吹扬与之俱飞,风衰谷集,坠于中国。中国见之,谓之雨谷。何以效之?野火燔山泽,山泽之中,草木皆烧,其叶为灰,疾风暴起,吹扬之,参天而飞,风衰叶下,集于道路。夫天雨谷者,草木叶烧飞而集之类也。而世以为雨谷,作传书者以变怪〔9〕。天主施气〔10〕,地主产物。有叶、实可啄食者,皆地所生,非天所为也。今谷非气所生,须土以成。虽云怪变,怪变因类。生地之物,更从天集〔11〕,生天之物,可从地出乎?地之有万物,犹天之有列星也。星不更生于地,谷何独生于天乎?
传书又言:“伯益作井,龙登玄云,神栖昆仑。”〔1〕言龙井有害〔2〕,故龙、神为变也。夫言“龙登玄云”,实也。言“神栖昆仑”,又言为“作井”之故,龙登神去,虚也。夫作井而饮,耕田而食,同一实也。伯益作井,致有变动,始为耕耘者,何故无变?神农之桡木为耒〔3〕,教民耕耨〔4〕,民始食谷,谷始播种。耕土以为田,凿地以为井,井出水以救渴,田出谷以拯饥,天地鬼神所欲为也,龙何故登玄云?神何故栖昆仑?夫龙之登玄云,古今有之,非始益作井而乃登也。方今盛夏,雷雨时至,龙多登云。云龙相应,龙乘云雨而行,物类相致,非有为也。尧时五十之民〔5〕,击壤于涂〔6〕。观者曰:“大哉,尧之德也!”击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尧时已有井矣。唐、虞之时,豢龙、御龙〔7〕,龙常在朝。夏末政衰,龙乃隐伏。非益凿井,龙登云也。所谓神者,何神也?百神皆是。百神何故恶人为井?使神与人同,则亦宜有饮之欲。有饮之欲,憎井而去,非其实也。夫益殆不凿井,龙不为凿井登云,神不栖于昆仑,传书意妄〔8〕,造生之也。
传书言:“梁山崩,壅河,三日不流,晋君忧之。晋伯宗以辇者之言,令景公素缟而哭之,河水为之流通。”〔1〕此虚言也。夫山崩壅河,犹人之有痈肿〔2〕,血脉不通也。治痈肿者,可复以素服哭泣之声治乎?尧之时,洪水滔天,怀山襄陵〔3〕。帝尧吁嗟〔4〕,博求贤者〔5〕。水变甚于河壅,尧忧深于景公,不闻以素缟哭泣之声能厌胜之〔6〕。尧无贤人若辇者之术乎?将洪水变大〔7〕,不可以声服除也〔8〕?如素缟而哭,悔过自责也,尧、禹之治水以力役,不自责。梁山,尧时山也;所壅之河,尧时河也。山崩河壅,天雨水踊〔9〕,二者之变,无以殊也。尧、禹治洪水以力役,辇者治壅河用自责,变同而治异,人钧而应殊〔10〕,殆非贤圣变复之实也。
凡变复之道,所以能相感动者,以物类也。有寒则复之以温,温复解之以寒。故以龙致雨,以刑逐暑〔1〕,皆缘五行之气,用相感胜之。山崩壅河,素缟哭之,于道何意乎?此或时河壅之时,山初崩,土积聚,水未盛。三日之后,水盛土散,稍坏沮矣〔2〕。坏沮水流,竟注东去〔3〕。遭伯宗得辇者之言,因素缟而哭,哭之因流〔4〕,流时谓之河变起此而复〔5〕,其实非也。何以验之?使山恒自崩乎,素缟哭无益也。使其天变应之,宜改政治。素缟而哭,何政所改而天变复乎?
传书言:“曾子之孝,与母同气。曾子出薪于野,有客至而欲去,曾母曰:‘愿留,参方到〔1〕。’即以右手扼其左臂〔2〕。曾子左臂立痛,即驰至。问母:‘臂何故痛?’母曰:‘今者客来欲去,吾扼臂以呼汝耳。’盖以至孝,与父母同气,体有疾病,精神辄感。”曰:此虚也。夫“孝悌之至,通于神明”〔3〕,乃谓德化至天地。俗人缘此而说,言孝悌之至,精气相动。如曾母臂痛,曾子臂亦辄痛。曾母病,曾子亦病乎?曾母死,曾子辄死乎?考事,曾母先死,曾子不死矣。此精气能小相动,不能大相感也。世称申喜夜闻其母歌,心动,开关,问歌者为谁?果其母〔4〕。盖闻母声,声音相感,心悲意动,开关而问,盖其实也。今曾母在家,曾子在野,不闻号呼之声,母小扼臂〔5〕,安能动子?疑世人颂成〔6〕,闻曾子之孝,天下少双,则为空生母扼臂之说也。
世称:南阳卓公为缑氏令〔1〕,蝗不入界。盖以贤明至诚,灾虫不入其县也。此又虚也。夫贤明至诚之化,通于同类,能相知心,然后慕服。蝗虫,闽虻之类也〔2〕,何知何见而能知卓公之化?使贤者处深野之中,闽虻能不入其舍乎?闽虻不能避贤者之舍,蝗虫何能不入卓公之县?如谓蝗虫变与闽虻异,夫寒温亦灾变也。使一郡皆寒,贤者长一县〔3〕,一县之界能独温乎?夫寒温不能避贤者之县,蝗虫何能不入卓公之界?夫如是,蝗虫适不入界,卓公贤名称于世,世则谓之能却蝗虫矣。何以验之?夫蝗之集于野,非能普博尽蔽地也〔4〕,往往积聚多少有处。非所积之地,则盗跖所居;所少之野,则伯夷所处也。集过有多少〔5〕,不能尽蔽覆也。夫集地有多少,则其过县有留去矣。多少不可以验善恶;有无安可以明贤不肖也?盖时蝗自过,不谓贤人界不入〔6〕,明矣。
〔1〕 去:除去。
〔2〕 常:规则,规律。
〔3〕 矢:箭。
〔4〕 星度:星辰运行的度数。
〔5〕 去:距离。
〔6〕 数:计数,计算。
〔7〕 伤:疑涉上文“伤日”而衍。
〔8〕 炬:火炬。
〔9〕 见:被。
〔10〕 精诚:真心诚意,至诚。
〔11〕 亏:损,毁坏。
〔12〕 泛滥:底本作“流滥”,递修本作“泛滥”,据改。
〔13〕 却:退。
〔1〕 殴:打。
〔1〕 孟津:古黄河津渡名,在今河南洛阳孟津区东北、孟州西南。
〔2〕 阳侯:参见本书《书虚篇》注。
〔3〕 操:拿。黄钺(yuè):用黄金装饰的钺。钺,古代兵器,像斧,比斧大,圆刃可砍劈。
〔4〕 白旄:古代的一种军旗,竿头以白牦牛尾为饰,用以指挥全军。
〔5〕 瞋目:瞪大眼睛,睁大眼睛。麾(huī):指挥,挥动。
〔6〕 害:违背。
〔7〕 霁:雨雪停止。引文参见《淮南子·览冥训》。
〔8〕 宜:适宜的事。
〔9〕 贳:宽纵,赦免。
〔10〕 而:通“能”。
韩:春秋晋国的韩氏,三家分晋后为战国时韩国
〔1〕 鲁阳公:即鲁阳文子,春秋时楚国贵族,楚平王之孙,司马子朝之子,封在鲁阳(今河南鲁山),故称鲁阳公
〔2〕 援:举。
三舍:参见本书《无形篇》注。引文参见《淮南子·览冥训》
〔3〕 反:返回
积神:集中精神,全神贯注
〔4〕 委务:焦神极虑,极尽其能。委,积聚。务,操劳
〔5〕 精通:精诚感应。
〔6〕 为:因为。
〔7〕 《鸿范》:即《洪范》,《尚书》中的一篇。
〔8〕 星有好风:古代认为,二十八宿中的箕宿好刮风,月亮靠近它就要起风。
〔9〕 星有好雨:古代认为,二十八宿中的毕宿好下雨,月亮靠近它就要下雨。
〔10〕 从:靠近。
〔11〕 精:精气。
〔12〕 邮亭:古时官吏出行或传递文书的人沿途休息的处所,驿馆。
〔13〕 长吏:泛指地方官吏。廨(xiè):旧时官吏办公处所的通称。
〔14〕 分度:我国古代天文学家把一周天分为365度多,二十八宿各占的度数不同,据《淮南子·天文训》:“星分度:角十二,亢九,氐十五,房五,心五,尾十八,箕十一四分一,斗二十六,牵牛八,须女十二,虚十,危十七,营室十六,东壁九,奎十六,娄十二,胃十四,昴十一,毕十六,觜巂二,参九,东井三十三,舆鬼四,柳十五,星七,张、翼各十八,轸十七。”
〔15〕 推诚:以诚心相待。
〔16〕 实论者犹谓之虚:参见本书《变虚篇》。
〔17〕 恶:厌恶。
〔18〕 意:疑为“实”字,形近而误。
〔19〕 卯:古人用十二地支表方位,卯表方位为正东。
〔20〕 迷:迷糊。
〔21〕 左:指东方。
道:说
〔22〕 曲:疑为“因”字之讹,形近而误
〔23〕 不道:不理解,不明白。
〔1〕 白虹贯日:白色的长虹穿过太阳,古人认为这是君王遇害的兆象。
〔2〕 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白起在长平战胜赵军后,打算乘胜灭赵。这可能是卫先生出的主意,于是派卫先生向秦请求支援。传说这时天空出现太白蚀昴的星象。卫先生,战国时秦国人。画,谋划,策划。长平之事,长平为古地名,故址在今山西高平西北。前260年秦、赵长平之战,秦将白起大败赵括,坑杀赵降卒四十余万。
〔3〕 太白蚀昴:古人认为,太白是天将,因在西方,象征秦。昴宿是赵国的分野,太白星侵蚀昴宿,象征秦将灭赵。太白,太白星,即金星。昴,二十八宿之一,白虎七宿的第四宿。引文参见《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
〔4〕 精:精诚。
〔5〕 箸:筷子。
〔6〕 筭:筹码,古代用来计数的器具。
〔7〕 锐意:这里指精诚。
〔8〕 “豫让欲害赵襄子”二句:豫让为替智伯报仇,便装作被判刑服役的罪人,身揣凶器到赵襄子宫中去抹厕所的墙,伺机击杀赵襄子。有一次赵襄子来上厕所,突然觉得心有所动,于是派人将抹厕所的罪人抓起来审问,结果发现了怀揣匕首的豫让,豫让的计划因此失败。参见《史记·刺客列传》。事参见《战国策·赵策一》《史记·刺客列传》。豫让,春秋战国间晋人,为晋卿智瑶家臣。智氏为赵襄子所灭,豫让以漆涂身,吞炭使哑,多次谋刺赵襄子未遂,为赵襄子所捕。临死时,求得赵襄子衣服,拔剑击斩其衣,以示为主复仇,然后伏剑自杀。
〔9〕 “贯高欲篡高祖”二句:传说贯高欲刺杀汉高祖,因汉高祖事先心动察觉而未能成功。贯高,秦末汉初人,为赵王张耳客,后任赵相,因汉高祖过赵侮骂赵王张敖,乃图谋刺之。后事泄,他与赵王敖被捕治罪,身受酷刑,始终如实供认赵王未预其谋,高祖感其至诚,乃赦赵王,并欲任贯高以官职,贯高以自己确实犯有谋弑之罪,自杀。篡,弑君。参见《史记·张耳陈余列传》。
感:感觉
〔10〕 振:震动
〔11〕 且:将要。
〔12〕 适:通“敌”。
狂人:疯人
〔13〕 遭:碰到,遭遇
〔14〕 筮:用蓍草占卦。
〔15〕 危:疑为“侯”字之讹,因与“侯”异体字“矦”形近而误。侯,同“候”。占候,根据天象变化来预测吉凶,这里指通过看人脸上的气色来预测吉凶。
〔16〕 适然:偶然,恰巧。
〔1〕 执留:拘留。执,拘。
〔2〕 乌:乌鸦。
〔3〕 厨门木象:厨门上雕刻的木像。
〔4〕 拘:拘禁。
〔5〕 和:平息,缓和。
而:则
〔6〕 见:被
〔7〕 惮:怕。
〔1〕 困:疑为“囚”字之讹,形近而误。本书《命义篇》作“囚”。
〔2〕 三:疑“之”行草书,形近而误。
〔3〕 下:降。
〔4〕 闭:关。
〔5〕 心愿食:据文例,疑“心”后脱“亦”字。
〔6〕 关钥:锁匙。
〔7〕 涉:行走。
〔8〕 “太史公曰”几句:参见《史记·刺客列传》。
向:对着
〔1〕 杞梁:名殖,字梁,春秋时齐国大夫。齐庄公四年(前550),在齐袭击莒国之役中被俘战死。妻孟姜前往迎丧,哀痛自杀。后人据此附会为秦国事,编造了“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事参见《列女传·贞顺》《说苑·善说》
〔2〕 城为之崩者:据文意,疑“城”前脱“言”字。
〔3〕 雍门子:名周,又名子周。因久居雍门,人号称其雍门周。战国时齐人,善鼓琴,相传曾为孟尝君奏一首凄凉忧伤之曲,使孟尝君如同身临其境,有国破家亡之感。事参见《说苑·善说》。
〔4〕 於邑:亦作“于悒”,哽咽哭泣。以上事参见《淮南子·览冥训》。
〔5〕 凄怆:凄凉悲伤。感恸(tòng):感伤哀痛。
〔6〕 恻怛:悲忧,哀伤。
〔7〕 以:和。
〔8〕 藏:同“脏”,内脏。
〔9〕 林:疑为“草”字之讹,因“艸”与“林”形近而误。又依下文“向水火而泣”例,疑“哭”前脱一“而”字。
〔10〕 然:然则,那么。
〔11〕 下世:后代。
〔12〕 原:追究。
〔1〕 “传书言”几句:参见《后汉书·刘瑜传》注引《淮南子》。
〔2〕 雨:降下。
〔3〕 举口:张口。
〔4〕 解:发出。吁嗟(xū jiē):叹息。
〔5〕 曾子、伯奇:参见本书《累害篇》注。
〔6〕 疑与拘同:上文言“曾子见疑”“伯奇被逐”,疑本句“疑”字后脱“逐”字。
〔7〕 申生:春秋时晋献公的太子,因遭继母骊姬诬陷,自杀而死。
〔8〕 动:疑为衍文,“不为二子感”正与下文“独为邹衍动”为对文。
〔9〕 伯奇:据文意,疑当作“何其”。“伯”为“何”之形误,“奇”为“其”之音误。
〔1〕 熯:焚烧,这里是点燃的意思。
〔2〕 爨:烧煮。镬(huò):无足鼎。古时用以煮肉及鱼、腊所用器物。
〔3〕 倚:当作“持”,形近而误。《白孔六帖》卷三引《论衡》文作“持”。
〔4〕 庖厨:厨房。
〔5〕 丑类:同类。
〔6〕 非望:意外。
〔7〕 变复之家:指主张“天人感应”,通过祭祀祈祷来消除灾祸、恢复正常的儒生。
〔8〕 累时:经久,持续一段时间。
〔9〕 兼日:连日。
〔10〕 释:冰雪融化。
〔1〕 《白雪》:古乐曲名,传说为春秋时晋师旷或齐刘涓子所作。
〔2〕 暴:突然。
〔3〕 平公:即晋平公(?—前532),名彪。春秋时期晋国国君,前557—前532年在位。癃(lóng)病:衰弱疲病。
〔4〕 赤地:灾荒后的不毛之地。以上事参见《淮南子·览冥训》。
〔5〕 《清角》:古乐曲名。
〔6〕 帷幕:帐幕。
〔7〕 俎豆:俎和豆,古代祭祀、宴飨时,用来盛祭品的两种礼器,亦泛指各种礼器。
廊室:殿堂周围的房舍。以上事参见《韩非子·十过》
〔8〕 乎:《韩非子·十过》和《史记·乐书》皆作“于”
〔9〕 《清角》:“清角”下十七字是王充回答上文的假设之词,疑“清”前脱一“曰”字。
〔10〕 木音:阴阳五行家将金木水火土五行与宫商角徵羽五音相配属,认为角属木。
〔11〕 三尺之木:这里指琴,因琴身为木制,故称。
〔12〕 质性:本性。
习弄:练习
〔13〕 宿昔:时常,经久
〔14〕 非直:不止。
〔15〕 当:据文意,疑“当(當)”为“常”字之讹,形近而误。
〔1〕 “瓠芭鼓瑟”二句:瓠芭,亦作“瓠巴”,据《列子·汤问》记载,瓠芭擅长鼓瑟。每鼓瑟时,乐曲动听悦耳,鱼群必跃出水面而听之。瑟,古代拨弦乐器,形似古琴。
〔2〕 “师旷鼓琴”二句:据《荀子·劝学》《淮南子·说山训》等书载,鼓琴使六马仰秣的是伯牙,非师旷。仰,抬头。秣(mò),草料,这里是吃草料的意思。
〔3〕 “或言”几句:引文参见《韩非子·十过》。二八,十六。危,屋脊。延颈,伸长头颈。中,符合。
〔4〕 “《尚书》曰”几句:引文参见《尚书·尧典》。拊(fǔ),击打。石,指磬一类的石制乐器。率,一起。
〔5〕 且:语助词,无实义。
〔6〕 扩:广。
〔1〕 “传书言”几句:按照《荀子·大略》记载,商汤列举自己的“六过”为:施政不当、过度役使民众、宫殿修得太华丽、妻妾说情请托太多、贿赂盛行、毁谤的人发迹。桑林,古地名,相传为殷汤祈雨的地方。六过,六条过错。
〔2〕 “祷辞曰”几句:参见《吕氏春秋·顺民》《荀子·大略》。天以一人之不敏,此处“天”,据文意,疑为“无”字之讹,形近而误。丽,捆绑。
〔3〕 若:以及。
〔1〕 诔:悼词,这里指向鬼神祈求的祷辞。
〔2〕 神祇:天神和地神,泛指神明。
〔3〕 “孔子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述而》。
〔4〕 素祷:指不用祭品牺牲,只是在心中默默地祈祷。
〔5〕 “《易》曰”几句:引文参见《周易·乾卦·文言》。大人,这里指圣人、圣王。叙,次序,次第。
〔6〕 谢:认错,谢罪。
〔7〕 今:假使,如果。
〔1〕 五常:金、木、水、火、土五行,这里指五脏,中医学以五行配五脏,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故称。
〔2〕 瘅:泛指热性病。
〔3〕 克责:责备。
〔4〕 层台:高台。
〔5〕 区区:真情挚意。
〔6〕 湛:多雨,久雨。
〔1〕 “传书言”几句:引文参见《淮南子·本经训》。
兴:兴起,产生
见:同“现”
〔2〕 文章:文字
〔3〕 “夫河出图”二句:古人认为,河出图洛出书,是王者将兴之兆。河出图,传说伏羲时,有龙马出现在黄河里,背负图形,伏羲就根据它画出八卦。洛出书,传说大禹治水时,有神龟背负图书出现在洛水里。
〔4〕 业:事情,事业。
〔5〕 画:据文意,疑为“书”字之讹。
〔6〕 指:意旨,意图。
〔7〕 而致雨粟神哭之怪哉:神,当为“鬼”字之误,上文言“天雨粟,鬼夜哭”。《太平御览》卷七百四十七引《论衡》文作“鬼哭”,又《太平御览》卷七百四十七引《论衡》文“怪”下有“哉”字,据补。
〔8〕 应:跟随。
〔1〕 应变而生:《太平御览》卷八百三十七引《论衡》文,“变”字前有“应”字,据补。
〔2〕 布:疑为“雨”字之误,上文言“如以云雨论之”。
〔3〕 参:高耸。
〔4〕 建武三十一年:即55年。建武,东汉光武帝的年号。
〔5〕 茨:蒺藜,这里指蒺藜子。《艺文类聚》卷八十五引《论衡》文作“秶”、《太平御览》卷八百三十七引作“米”、《玉海》卷一百九十七引作“苡”。
〔6〕 稗:一种田间的杂草,外形如水稻。
〔7〕 粒食:以谷物为食。
〔8〕 垂委:掉落。
〔9〕 以变怪:此三字文不成义,疑“以”字下脱“为”字。
〔10〕 主:主管。
从天集:即上文的“从天而下”
〔11〕 更:变
〔1〕 “传书又言”几句:引文参见《淮南子·本经训》。作井,凿井。登,飞升。玄云,乌云。
〔2〕 言龙井有害:据后文“为作井之故,龙登神去”意,疑“龙”为“作”字之误。
〔3〕 神农:即神农氏,传说中上古帝王,曾教人农耕,亲尝百草。桡(náo):弯曲。耒(lěi):古代指耕地用的农具,形如木叉,上有曲柄,为犁的前身。
〔4〕 耕耨:耕田除草。亦泛指耕种。耨,用耨锄草。
〔5〕 尧时五十之民:《文选·七命》注引《论衡》文“尧时”后有“天下大和,百姓无事,有”九字,可参。
〔6〕 击壤:古代的一种游戏,将一块鞋状的木片当靶子,在一段距离之外用另一块木片对其投掷,打中则获胜。
御龙:驾驭龙
〔7〕 豢龙:饲养龙
〔8〕 意:猜测。
〔1〕 “传书言”几句:引文参见《穀梁传·成公五年》。梁山,山名,也称为“吕梁山”,位于今山西西部。壅(yōng)河,阻塞黄河河道。壅,阻塞。晋君,这里指晋景公。伯宗,亦作“伯尊”,人名,春秋时晋国大夫。辇(niǎn)者,拉车的人。辇,古时用人拉或推的车。素缟(gǎo),未经染色的绢制成的凶丧之服。
〔2〕 痈肿:痈疮脓肿,泛指多种痈疮及化脓性疾患。
〔3〕 怀山襄陵:指洪水汹涌奔腾溢上山陵。怀,包围。襄,上。
〔4〕 吁嗟:哀叹,叹息。
〔5〕 博:广。
〔6〕 厌胜:古代的一种巫术,用诅咒或其他法术来压服人或物。
〔7〕 将:还是。
〔8〕 声服:指上文说的素服哭泣。
〔9〕 踊:跳跃,这里指洪水猛涨。
〔10〕 钧:通“均”,相同,相等。
〔1〕 以刑逐暑:按照变复之家的说法,酷刑会带来严寒,赶走暑气。
坏沮:毁坏
〔2〕 稍:逐渐
注:流
〔3〕 竟:最终
〔4〕 因:就。
〔5〕 起此:由此。
方:就要,将要
〔1〕 参:曾子名曾参
〔2〕 扼:掐。此事可参见《孝经·感应章》。
〔3〕 “孝悌之至”二句:参见《孝经·感应章》:“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
〔4〕 “世称申喜夜闻其母歌”几句:事参见《吕氏春秋·精通》《淮南子·说山训》。申喜,春秋战国之际楚国人。关,门栓,这里指大门。
〔5〕 小:稍微。
〔6〕 成:通“诚”。
卓公:即卓茂,字子康,西汉末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著名经学家,东汉光武帝时任太傅,封褒德侯
缑氏:县名。战国时周置,后入秦,属三川郡。治所在今河南偃师东南。按《后汉书·卓茂传》记载,卓茂曾任密(治今河南新密)令而非缑氏令
〔1〕 南阳:郡名。战国秦置,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
〔2〕 闽虻:泛指蚊虫。闽,通“蚊”。虻,牛虻一类的吸血昆虫。
〔3〕 长:这里指做一县之长。
〔4〕 普博:普遍。
过:飞过
〔5〕 集:这里指降落
〔6〕 谓:通“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