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虚篇第二十

题解

本篇意在批驳当时流行的“行善得福”之论。汉儒认为“行善者福至,为恶者祸来。福祸之应,皆天也”。王充则认为此说不实,否则为何“武王不豫,孔子疾病”,“恶人之命不短,善人之年不长”,“天之祐人,何不实也?”如果天有意志,那就是“天报误乱”了,因此“行善得福”之说实为虚妄之言。而这种观点的产生是因为“贤圣欲劝人为善,著必然之语,以明德报”,普通大众因“徒见行事有其文传,又见善人时遇福,故遂信之,谓之实然”,将偶然的巧合当做了“天赐祸福”的必然报应,才会使得此说广为流传。

世论行善者福至,为恶者祸来。福祸之应,皆天也,人为之,天应之。阳恩,人君赏其行;阴惠,天地报其德。无贵贱贤愚,莫谓不然。徒见行事有其文传,又见善人时遇福,故遂信之,谓之实然。斯言或时贤圣欲劝人为善,著必然之语,以明德报;或福时适,遇者以为然。如实论之,安得福祐乎?

世人认为做好事的人会得到福报,干坏事的人会招来灾祸。福与祸的报应,都是天决定的,人做了什么事,天就给予什么报应。公开施行恩德,君主会奖赏他的行为;暗中给予恩惠,天地会报偿他的德行。不论高贵低贱贤能愚笨的人,没有认为不是这样的。只是看见文字记载的事迹,又看见善人经常得到福报,所以就相信了,认为确实如此。这种说法或许是圣贤想鼓励人们做好事,就提出必然如此的说法,来表明有德的人会得到福报;或者福报恰好到来,遇到的人就认为是因为做好事才如此的。按照实际而言,哪里有什么上天赐福保佑的事呢?

楚惠王食寒菹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问:“王安得此疾也?”王曰:“我食寒菹而得蛭,念谴之而不行其罪乎,是废法而威不立也,非所以使国人闻之也;谴而行诛乎,则庖厨监食者法皆当死,心又不忍也。吾恐左右见之也,因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贺曰:“臣闻天道无亲,唯德是辅。王有仁德,天之所奉也,病不为伤。”是夕也,惠王之后而蛭出,及久患心腹之积皆愈。故天之亲德也,可谓不察乎!

楚惠王吃凉腌菜发现了蚂蟥,于是就吞食了,结果肚腹生病不能进食。令尹问道:“大王怎么得的这个病呢?”楚惠王说:“我吃凉腌菜发现了蚂蟥,心想如果要责备厨师却不治他们的罪,这是废弃了法律而使威势不能确立,我没有这样做是怕让百姓知道;责备厨师而治他们的罪,那么厨师和负责检查饮食的人依律法应该处死,我心又不忍。我担心左右的人看到,于是吞了蚂蟥。”令尹离座而起拜了两拜然后祝福道:“臣听说天道是不论亲疏的,只帮助有德的人。大王有仁德,正是天要辅助的,这个病不会造成伤害。”当天晚上,楚惠王去后宫厕所排出了蚂蟥,同时患了很久的瘀血病也痊愈了。所以上天会爱护有德的人,这还不清楚吗?

曰:此虚言也。案惠王之吞蛭,不肖之主也。有不肖之行,天不祐也。何则?惠王不忍谴蛭,恐庖厨监食法皆诛也。一国之君,专擅赏罚;而赦,人君所为也。惠王通谴菹中何故有蛭,庖厨监食皆当伏法,然能终不以饮食行诛于人,赦而不罪,惠莫大焉。庖厨罪觉而不诛,自新而改后;惠王赦细而活微,身安不病。今则不然,强食害己之物,使监食之臣不闻其过,失御下之威,无御非之心,不肖一也。使庖厨监食失甘苦之和,若尘土落于菹中,大如虮虱,非意所能览,非目所能见,原心定罪,不明其过,可谓惠矣。今蛭广有分数,长有寸度,在寒菹中,眇目之人,犹将见之。臣不畏敬,择濯不谨,罪过至重,惠王不谴,不肖二也。菹中不当有蛭,不食投地;如恐左右之见,怀屏隐匿之处,足以使蛭不见,何必食之?如不可食之物,误在菹中,可复隐匿而强食之?不肖三也。有不肖之行,而天祐之,是天报祐不肖人也。

我说这是假话。考察楚惠王吞蚂蟥的事,可见他是个不贤能的君主。有不贤能的行为,上天是不会保佑的。为什么呢?楚惠王不忍心责备蚂蟥的事,是担心厨师和负责检查饮食的人都要依律法被处死。作为一个国家的君主,独掌赏罚的大权;赦免罪过,是君主所掌握的。楚惠王知道如果责备腌菜里为什么会有蚂蟥,厨师和负责检查饮食的人都应该被处死刑,最终能够不因饮食的问题处死人,赦免了他们而不加治罪,恩惠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厨师的罪过被发现而没有被处死,改过自新以后不再重犯;楚惠王既赦免了小罪又保全了低贱之人的性命,身体也得安康不生病。如今却不是这样,勉强吃了对自己有害的东西,让负责检查饮食的臣下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失去了统治臣民的威严,没有了制止错误的想法,这是不贤明之一。假使厨师和负责检查饮食的人调味不当,或者尘土落到了腌菜中,和虱子卵那么大,不是一般的注意力能发现的,不是眼力所能看见,根据动机来判定罪行,不去追究他们的罪过,倒可以说是恩惠。如今蚂蟥宽度可以用分计算,长度可以用寸衡量,在凉腌菜里,即便是独眼之人,也能看见。臣下不敬畏,挑选洗涤时不仔细,罪过极大,但楚惠王却不加谴责,这是不贤明之二。腌菜里不该有蚂蟥,应该把它扔到地上不吃;如果担心身边的人看到,可以藏起来扔到隐蔽的地方,足以使蚂蟥不被人看到,又何必吃下去呢?假如不能吃的东西,误落在腌菜里,难道也能悄悄地硬吃下去吗?这是不贤明之三。有了这些不贤明的行为,而上天还保佑他的话,那就是上天报答护佑不贤明的人了。

不忍谴蛭,世谓之贤。贤者操行,多若吞蛭之类,吞蛭天除其病,是则贤者常无病也。贤者德薄,未足以言。圣人纯道,操行少非,为推不忍之行,以容人之过,必众多矣。然而武王不豫,孔子疾病,天之祐人,何不实也?

不忍心谴责蚂蟥之事,世人就说他贤明。如果贤者的操行,大多像楚惠王吞蚂蟥一样,吞下蚂蟥上天就去消除他的疾病,这样的话贤者就永远不会生病了。贤者的德行庞杂,不足以说。圣人的道德纯厚,操行很少出错,所做的为了推行怜悯他人的德行,而宽容别人过错的事,一定很多。然而周武王会身体不适,孔子会生病,上天保佑人,为什么不符合实情呢?

或时惠王吞蛭,蛭偶自出。食生物者,无有不死,腹中热也。初吞蛭时未死,而腹中热,蛭动作,故腹中痛。须臾,蛭死腹中,痛亦止。蛭之性食血,惠王心腹之积,殆积血也。故食血之虫死,而积血之病愈。犹狸之性食鼠,人有鼠病,吞狸自愈。物类相胜,方药相使也。食蛭虫而病愈,安得怪乎?食生物无不死,死无不出,之后蛭出,安得祐乎?令尹见惠王有不忍之德,知蛭入腹中必当死出,臣因再拜,贺病不为伤。著已知来之德,以喜惠王之心,是与子韦之言星徙、太卜之言地动无以异也。

或许楚惠王吞下蚂蟥后,蚂蟥正好被排出。被人吃下的活物,没有不死的,这是因为腹中是热的。刚吞下蚂蟥之时,它还没死,但是腹中热,蚂蟥扭动起来,所以感到腹中疼痛。过一会儿,蚂蟥死在腹中,疼痛也就停止了。蚂蟥生性吸血,楚惠王肚子里的肿块,大概是瘀血。所以吸血的虫子死了,瘀血的病也就好了。就像野猫生性爱吃老鼠,人得了鼠瘘,吃野猫自然就会痊愈。物类相互克制,开药方配药治病正是利用物类相克这个道理。吃下蚂蟥病就好了,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吃下的活物没有不死的,死了没有不被排出来的,上厕所排出蚂蟥,怎么能说是天的护佑呢?令尹看见楚惠王有不忍心的德行,也知道蚂蟥吞入腹中一定会死掉而被排出,于是拜了两拜,祝福楚惠王的病不会造成伤害。显示自己有预知未来的本领,并使楚惠王心里高兴,这和子韦说火星移动、太卜说地会震动没有什么区别。

宋人有好善行者,三世不改。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享鬼神。”即以犊祭。一年,其父无故而盲。牛又生白犊,其父又使其子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以享鬼神。”复以犊祭。一年,其子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当此之时,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此独以父子俱盲之故,得毋乘城。军罢围解,父子俱视。此修善积行神报之效也。

宋国有一家喜欢做好事的人,三代人都不懈怠。家中的黑牛毫无缘故地生下了白色的牛犊,就拿这件事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的预兆,应该用它祭祀鬼神。”于是就用牛犊去祭祀。一年后,这家的父亲无缘无故地瞎了。这时家里的牛又生下了白色的牛犊,父亲就派儿子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的预兆,应该用它祭祀鬼神。”于是又用牛犊去祭祀。一年后,这家的儿子又无缘无故地瞎了。此后楚国攻打宋国,包围了宋国的都城。在这个时候,城中的人彼此交换孩子来吃,劈开人骨来烧火。唯独这家人父子因为眼瞎的原因,得以不去登城守卫。等楚国退军包围解除后,父子都得以存活。这就是行善积德神明报答的证明。

曰:此虚言也。夫宋人父子修善如此,神报之,何必使之先盲后视哉?不盲常视,不能护乎?此神不能护不盲之人,则亦不能以盲护人矣。使宋、楚之君合战顿兵,流血僵尸,战夫禽获,死亡不还。以盲之故,得脱不行,可谓神报之矣。今宋、楚相攻,两军未合,华元、子反结言而退,二军之众,并全而归,兵矢之刃无顿用者。虽有乘城之役,无死亡之患。为善人报者,为乘城之间乎?使时不盲,亦犹不死。盲与不盲,俱得脱免,神使之盲,何益于善?当宋国乏粮之时也,盲人之家,岂独富哉?俱与乘城之家易子析骸,反以穷厄独盲无见,则神报祐人,失善恶之实也。宋人父子,前偶自以风寒发盲,围解之后,盲偶自愈。世见父子修善,又用二白犊祭,宋、楚相攻,独不乘城,围解之后,父子皆视,则谓修善之报,获鬼神之祐矣。

照我说:这是假话。宋人父子如此积善行德,神明要报答他们,何必要让他们先瞎眼再复明呢?眼不瞎一直看得见,就不能护佑吗?这样说来神明不能护佑不瞎的人,也就不能用使人瞎眼的办法来保护人了。如果宋、楚两国国君交战用钝了兵器,士兵流血倒地,将士被俘或被杀,战死逃亡不能回家。因为瞎眼的原因,得以脱身不去打仗,这可以说是神明的报答。如今宋、楚相互围攻,两军还没有列阵交战,华元和子反口头订约退兵,双方军队都没有损失而返回,兵器的锋刃没有用钝的。虽然有登城守卫的劳苦,却没有死亡的祸患。说这是对善人的报答,指的是登城守卫这一段时间吗?如果当时他们不瞎,也还不会死去。眼睛瞎与不瞎,都可以逃脱免死,神明让他们瞎眼,对行善的人有什么好处呢?当宋国缺少粮食的时候,盲人的家,怎么能独自富裕呢?大家和登城守卫的人家一样交换孩子来吃,劈开人骨来烧,他们父子反而因为贫困偏偏瞎了眼而不遭受这些灾难,那么天神报答护佑人,真是违背了善恶的实际情况。或许宋人父子,之前恰好自己因为染上风寒而引起眼睛失明,楚军的围困解除后,瞎眼碰巧自己好了。世人看到父子积善行德,又用两头白牛犊祭祀,宋、楚相互围攻时,唯独他们没有登城守卫,围困解除后,父子又都恢复了视力,于是就说这是积善行德的福报,是得到鬼神的护佑了。

楚相孙叔敖为儿之时,见两头蛇,杀而埋之,归,对其母泣。母问其故,对曰:“我闻见两头蛇死。向者,出见两头蛇,恐去母死,是以泣也。”其母曰:“今蛇何在?”对曰:“我恐后人见之,即杀而埋之。”其母曰:“吾闻有阴德者,天必报之。汝必不死,天必报汝。”叔敖竟不死,遂为楚相。埋一蛇,获二祐,天报善,明矣。

楚国的国相孙叔敖还是小孩的时候,看见了一条两头蛇,就把它打死并埋掉,回到家后,对着他母亲哭泣。母亲问他原因,回答说:“我听说看到两头蛇的人会死。刚才,我外出看见了两头蛇,害怕要离开母亲死去,所以哭泣。”他母亲问:“蛇现在在哪里?”回答道:“我担心后面经过的人看到,就打死埋掉了。”他母亲说:“我听说暗中行德的人,上天定会报答他。你一定不会死,天必定会报答你。”孙叔敖最终没死,后来做了楚国的国相。埋掉一条蛇,得到两种福佑,上天报答善行,是清楚的了。

曰:此虚言矣。夫见两头蛇辄死者,俗言也;有阴德天报之福者,俗议也。叔敖信俗言而埋蛇,其母信俗议而必报,是谓死生无命,在一蛇之死。

照我说:这是假话。看见两头蛇就会死去,是世俗的说法;暗中行德上天就会用福禄报答他,是世俗的议论。孙叔敖相信世俗的说法把蛇埋掉,他母亲相信世俗的议论认为一定会得到报答,这就是说人的生死不决定于命,而在于一条蛇的死活。

齐孟尝君田文以五月五日生,其父田婴让其母曰:“何故举之?”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何也?”婴曰:“五月子,长与户同,杀其父母。”曰:“人命在天乎?在户乎?如在天,君何忧也?如在户,则宜高其户耳,谁而及之者!”后文长,与一户同,而婴不死。是则五月举子之忌,无效验也。夫恶见两头蛇,犹五月举子也。五月举子,其父不死,则知见两头蛇者,无殃祸也。由此言之,见两头蛇自不死,非埋之故也。埋一蛇,获二福,如埋十蛇,得几祐乎?埋蛇恶人复见,叔敖贤也。贤者之行,岂徒埋蛇一事哉?前埋蛇之时,多所行矣。禀天善性,动有贤行。贤行之人,宜见吉物,无为乃见杀人之蛇。岂叔敖未见蛇之时有恶,天欲杀之,见其埋蛇,除其过,天活之哉?石生而坚,兰生而香,如谓叔敖之贤,在埋蛇之时,非生而禀之也。

齐国的孟尝君田文于五月五日出生,他父亲田婴责备他母亲说:“为什么要养活他呢?”田文后来问:“您之所以不愿抚养五月出生的孩子,是为什么?”田婴说:“五月出生的孩子,长到和门户一样高的时候,会杀害他的父母。”田文说:“人的命运在于天呢?还是在于门呢?如果在于天,您何必要忧虑呢?如果在于门,那就应该把门建高,谁还能长到和门一样高!”后来田文长得和门一样高了,而田婴并没有死。这就是说抚养五月出生孩子的禁忌,并没有证明。讨厌见到两头蛇,就像抚养五月出生的孩子一样。抚养五月出生的孩子,他的父亲并没有死,可知看见两头蛇的人,也不会遇到灾祸。由此说来,看见两头蛇自己没有死,不是因为埋了蛇。埋掉一条蛇,得到两种福佑,如果埋掉十条蛇,会得到几种福佑呢?埋掉蛇是怕别人再看到,这说明孙叔敖贤明。贤人的行为,岂是仅仅埋掉一条蛇的事吗?在埋蛇之前,已经做了很多好事。从天那里禀受了善性,一举一动都是贤良的行为。有贤良行为的人,应该见到吉祥的东西,不应该只看见会让人死亡的两头蛇。难道是孙叔敖没看到蛇之前有恶行,上天想杀他,看到他埋掉蛇,就免除了他的罪过,是天让他活下来的吗?石头生来坚硬,兰草生来芳香,如果说孙叔敖的贤良,只在埋蛇的时候才有,那就不是生来就禀受的善性。

儒家之徒董无心,墨家之役缠子,相见讲道。缠子称墨家佑鬼神,是引秦穆公有明德,上帝赐之九十年。缠子难以尧、舜不赐年,桀、纣不夭死。尧、舜、桀、纣犹为尚远,且近难以秦穆公、晋文公。夫谥者,行之迹也,迹生时行,以为死谥。穆者误乱之名,文者德惠之表。有误乱之行,天赐之年;有德惠之操,天夺其命乎?案穆公之霸,不过晋文;晋文之谥,美于穆公。天不加晋文以命,独赐穆公以年,是天报误乱,与穆公同也。天下善人寡,恶人众。善人顺道,恶人违天。然夫恶人之命不短,善人之年不长。天不命善人常享一百载之寿,恶人为殇子恶死,何哉?

儒家的门徒董无心,墨家的弟子缠子,相见研讨学术。缠子称颂墨家尚鬼神,于是引用秦穆公有美德,上帝多赐予他十九年寿命的故事。董无心则用尧、舜没有被上帝赐予年寿,桀、纣没有短命夭折的事来反驳他。尧、舜、桀、纣还是太过久远,姑且就近用秦穆公、晋文公的例子来反驳。谥号,是人行为的遗迹,考察生前的行为,用来在死后给予谥号。“穆”是表示迷惑错乱的谥号,“文”是表示仁德美惠的标志。有迷惑错乱的行为,上天却赐予他年寿;有仁德美惠的操行,上天却要剥夺他的寿命吗?考察秦穆公的霸业,不超过晋文公;晋文公的谥号,要好于秦穆公。上天不给晋文公增加寿命,却偏偏赐予秦穆公年寿,说明上天对人的报应是错乱的,和秦穆公的乱行是一样。天底下的好人少,坏人多。好人遵循正道,恶人违背天意。然而那些坏人的寿命不短,好人的寿命不长。上天不让好人一直享受一百年的寿数,让恶人短命暴死,是为什么呢?

注释▾

应:报应。阳:公开。阴:暗中。文传:文字记载行事:行为事迹时:经常,往往。实然:确实这样。劝:鼓励,勉励。著:立,提出。“或福时适”二句:以上两句文辞不属,疑有脱误。楚惠王:芈姓,名章,春秋晚期、战国初期的楚国国君,前488—前432年在位。寒菹(zū):凉腌菜。菹,腌菜。得:这里指发现。蛭(zhì):水蛭,蚂…

展开全部
原文▾

世论行善者福至,为恶者祸来。福祸之应〔1〕,皆天也,人为之,天应之。阳恩〔2〕,人君赏其行;阴惠〔3〕,天地报其德。无贵贱贤愚,莫谓不然。徒见行事有其文传〔4〕,又见善人时遇福〔5〕,故遂信之,谓之实然〔6〕。斯言或时贤圣欲劝人为善〔7〕,著必然之语〔8〕,以明德报;或福时适,遇者以为然〔9〕。如实论之,安得福祐乎?

楚惠王食寒菹而得蛭〔1〕,因遂吞之〔2〕,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问〔3〕:“王安得此疾也?”王曰:“我食寒菹而得蛭,念谴之而不行其罪乎〔4〕,是废法而威不立也〔5〕,非所以使国人闻之也;谴而行诛乎〔6〕,则庖厨监食者法皆当死〔7〕,心又不忍也。吾恐左右见之也,因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贺曰〔8〕:“臣闻天道无亲,唯德是辅。王有仁德,天之所奉也〔9〕,病不为伤〔10〕。”是夕也〔11〕,惠王之后而蛭出〔12〕,及久患心腹之积皆愈〔13〕。故天之亲德也〔14〕,可谓不察乎〔15〕!

曰:此虚言也。案惠王之吞蛭,不肖之主也。有不肖之行,天不祐也。何则?惠王不忍谴蛭,恐庖厨监食法皆诛也。一国之君,专擅赏罚〔1〕;而赦,人君所为也。惠王通谴菹中何故有蛭〔2〕,庖厨监食皆当伏法,然能终不以饮食行诛于人,赦而不罪,惠莫大焉。庖厨罪觉而不诛,自新而改后;惠王赦细而活微〔3〕,身安不病。今则不然,强食害己之物,使监食之臣不闻其过,失御下之威〔4〕,无御非之心〔5〕,不肖一也。使庖厨监食失甘苦之和〔6〕,若尘土落于菹中〔7〕,大如虮虱〔8〕,非意所能览〔9〕,非目所能见,原心定罪〔10〕,不明其过〔11〕,可谓惠矣。今蛭广有分数〔12〕,长有寸度〔13〕,在寒菹中,眇目之人〔14〕,犹将见之。臣不畏敬,择濯不谨〔15〕,罪过至重〔16〕,惠王不谴,不肖二也。菹中不当有蛭,不食投地;如恐左右之见,怀屏隐匿之处〔17〕,足以使蛭不见,何必食之?如不可食之物,误在菹中,可复隐匿而强食之?不肖三也。有不肖之行,而天祐之,是天报祐不肖人也。

不忍谴蛭,世谓之贤。贤者操行,多若吞蛭之类,吞蛭天除其病,是则贤者常无病也。贤者德薄〔1〕,未足以言。圣人纯道〔2〕,操行少非〔3〕,为推不忍之行〔4〕,以容人之过〔5〕,必众多矣。然而武王不豫〔6〕,孔子疾病,天之祐人,何不实也?

或时惠王吞蛭,蛭偶自出。食生物者〔1〕,无有不死,腹中热也。初吞蛭时未死〔2〕,而腹中热,蛭动作,故腹中痛。须臾,蛭死腹中,痛亦止〔3〕。蛭之性食血,惠王心腹之积,殆积血也。故食血之虫死,而积血之病愈。犹狸之性食鼠,人有鼠病,吞狸自愈〔4〕。物类相胜〔5〕,方药相使也〔6〕。食蛭虫而病愈,安得怪乎?食生物无不死,死无不出,之后蛭出,安得祐乎?令尹见惠王有不忍之德,知蛭入腹中必当死出,臣因再拜〔7〕,贺病不为伤。著已知来之德〔8〕,以喜惠王之心,是与子韦之言星徙、太卜之言地动无以异也〔9〕。

宋人有好善行者,三世不改〔1〕。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享鬼神〔2〕。”即以犊祭。一年〔3〕,其父无故而盲。牛又生白犊,其父又使其子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以享鬼神。”复以犊祭。一年,其子无故而盲〔4〕。其后楚攻宋〔5〕,围其城。当此之时,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6〕。此独以父子俱盲之故,得毋乘城〔7〕。军罢围解,父子俱视〔8〕。此修善积行神报之效也。

曰:此虚言也。夫宋人父子修善如此,神报之,何必使之先盲后视哉?不盲常视,不能护乎?此神不能护不盲之人,则亦不能以盲护人矣。使宋、楚之君合战顿兵〔1〕,流血僵尸〔2〕,战夫禽获〔3〕,死亡不还。以盲之故,得脱不行〔4〕,可谓神报之矣。今宋、楚相攻,两军未合,华元、子反结言而退〔5〕,二军之众,并全而归,兵矢之刃无顿用者。虽有乘城之役,无死亡之患。为善人报者〔6〕,为乘城之间乎〔7〕?使时不盲,亦犹不死。盲与不盲,俱得脱免,神使之盲,何益于善?当宋国乏粮之时也,盲人之家,岂独富哉?俱与乘城之家易子析骸,反以穷厄独盲无见〔8〕,则神报祐人,失善恶之实也。宋人父子,前偶自以风寒发盲〔9〕,围解之后,盲偶自愈。世见父子修善,又用二白犊祭,宋、楚相攻,独不乘城,围解之后,父子皆视,则谓修善之报,获鬼神之祐矣。

楚相孙叔敖为儿之时〔1〕,见两头蛇,杀而埋之,归,对其母泣。母问其故,对曰:“我闻见两头蛇死。向者〔2〕,出见两头蛇,恐去母死〔3〕,是以泣也〔4〕。”其母曰:“今蛇何在?”对曰:“我恐后人见之,即杀而埋之。”其母曰:“吾闻有阴德者,天必报之〔5〕。汝必不死,天必报汝。”叔敖竟不死,遂为楚相。埋一蛇,获二祐〔6〕,天报善,明矣。

曰:此虚言矣。夫见两头蛇辄死者,俗言也;有阴德天报之福者,俗议也。叔敖信俗言而埋蛇,其母信俗议而必报〔1〕,是谓死生无命,在一蛇之死。

齐孟尝君田文以五月五日生,其父田婴让其母曰〔1〕:“何故举之〔2〕?”曰〔3〕:“君所以不举五月子,何也?”婴曰:“五月子,长与户同〔4〕,杀其父母。”曰:“人命在天乎?在户乎?如在天,君何忧也?如在户,则宜高其户耳,谁而及之者〔5〕!”后文长,与一户同〔6〕,而婴不死。是则五月举子之忌,无效验也。夫恶见两头蛇〔7〕,犹五月举子也。五月举子,其父不死,则知见两头蛇者,无殃祸也。由此言之,见两头蛇自不死,非埋之故也。埋一蛇,获二福〔8〕,如埋十蛇,得几祐乎?埋蛇恶人复见,叔敖贤也。贤者之行,岂徒埋蛇一事哉?前埋蛇之时,多所行矣。禀天善性,动有贤行。贤行之人,宜见吉物,无为乃见杀人之蛇〔9〕。岂叔敖未见蛇之时有恶,天欲杀之,见其埋蛇,除其过,天活之哉?石生而坚,兰生而香,如谓叔敖之贤,在埋蛇之时,非生而禀之也。

儒家之徒董无心〔1〕,墨家之役缠子〔2〕,相见讲道。缠子称墨家佑鬼神〔3〕,是引秦穆公有明德〔4〕,上帝赐之九十年〔5〕。缠子难以尧、舜不赐年〔6〕,桀、纣不夭死。尧、舜、桀、纣犹为尚远,且近难以秦穆公、晋文公。夫谥者〔7〕,行之迹也〔8〕,迹生时行〔9〕,以为死谥。穆者误乱之名〔10〕,文者德惠之表〔11〕。有误乱之行,天赐之年;有德惠之操,天夺其命乎?案穆公之霸〔12〕,不过晋文;晋文之谥,美于穆公。天不加晋文以命,独赐穆公以年,是天报误乱,与穆公同也。天下善人寡,恶人众。善人顺道,恶人违天。然夫恶人之命不短〔13〕,善人之年不长。天不命善人常享一百载之寿,恶人为殇子恶死〔14〕,何哉?

注释▾

〔1〕 应:报应。

〔2〕 阳:公开。

〔3〕 阴:暗中。

文传:文字记载

〔4〕 行事:行为事迹

〔5〕 时:经常,往往。

〔6〕 实然:确实这样。

〔7〕 劝:鼓励,勉励。

〔8〕 著:立,提出。

〔9〕 “或福时适”二句:以上两句文辞不属,疑有脱误。

〔1〕 楚惠王:芈姓,名章,春秋晚期、战国初期的楚国国君,前488—前432年在位。寒菹(zū):凉腌菜。菹,腌菜。得:这里指发现。蛭(zhì):水蛭,蚂蟥。

〔2〕 因:于是。

〔3〕 令尹:春秋战国时楚国执政官名,相当于宰相。

行:这里指治

〔4〕 谴:责备

〔5〕 废法:《新书·春秋》作“法废”。

〔6〕 诛:罚。

监食者:负责监督检查饮食的官吏

〔7〕 庖厨:章录杨校宋本作“庖宰”,《新书·春秋》《新序·杂事》并作“庖宰”,下同。庖宰,官名,又作“炮宰”,掌烹制饮食

〔8〕 避席:古人席地而坐,离座而起,表示敬意。

〔9〕 奉:辅助。

伤:伤害

〔10〕 为:造成

〔11〕 是夕:当天晚上。

后:这里指厕所

〔12〕 之:去

〔13〕 积:这里指下文所说的瘀血病。

〔14〕 亲德:疑作“视听(視聽)”,与“親德”形近而误,《新书·春秋》《新序·杂事》并作“视听”。

〔15〕 可谓不察乎:以上事参见《新书·春秋》《新序·杂事》。

〔1〕 专擅:独断独行。

〔2〕 通:懂得,明白。

微:这里指地位低贱的人

〔3〕 细:小,这里指小过错

〔4〕 御:控制。

非:错误

〔5〕 御:制止

失甘苦之和:调味不当

〔6〕 使:假使,如果

〔7〕 若:或者。

〔8〕 虮虱:虱子的卵。

〔9〕 览:这里指察觉、发现。

〔10〕 原心定罪:根据心理动机来判定罪行。

〔11〕 不明:不去揭示、追究。明,揭示,追究。

数:计算

〔12〕 广:宽度

〔13〕 度:测量。

〔14〕 眇目:指视力不好。眇,一目失明。

〔15〕 择:挑选。濯(zhuó):清洗,洗涤。

〔16〕 至重:极重。

屏:抛弃,扔掉

〔17〕 怀:隐藏

〔1〕 薄:古人有“圣人纯,贤者驳”之说,“德驳”与“纯道”正相对应,故疑此处“薄”字应为“驳”字,音同而误。驳,驳杂,庞杂。

〔2〕 纯道:道德纯厚。

〔3〕 非:错误,过失。

不忍:不忍心

〔4〕 推:推行,推广

〔5〕 容:宽容,宽恕。

不豫:天子有病的讳称

〔6〕 武王:周武王

〔1〕 生物:活物。

〔2〕 蛭时:据文意,疑为“时蛭”之误倒。

〔3〕 痛亦止:据文意,疑“痛”前脱一“故”字。

〔4〕 “犹狸之性食鼠”几句:参见《淮南子·说山训》。狸,野猫。鼠病,病名,即鼠瘘,又称瘰疬(luǒ lì),颈项或腋窝的淋巴结结核症。

〔5〕 相胜:相互克制。

〔6〕 方药:医方与药物。

〔7〕 臣因:疑为“因以”之误,“以”的异体字为“㠯”,与“臣”形近而误,又与“因”误倒。

已:疑作“己”

来:未来。宋本、朱校元本皆作“身”

〔8〕 著:显示

〔9〕 子韦之言星徙、太卜之言地动:子韦、太卜事参见本书《变虚篇》注。

〔1〕 改:别本皆作“解”。解,通“懈”,懈怠。

〔2〕 享:祭祀。

〔3〕 一年:指过了一年,一年之后。

〔4〕 其子无故而盲:据上文“其父无故而盲”例,疑“子”后脱一“又”字。《淮南子·人间训》《列子·说符》并有“又”字。

〔5〕 楚攻宋:指前595年,楚出兵攻宋一事。此时距离孔子出生尚有四十余年。《淮南子·人间训》记此事,“孔子”皆作“先生”。

〔6〕 析骸而炊之:即“析骸以爨”。极言被围日久、粮尽柴绝的困境。析,劈开。骸,骨头。炊,烧火做饭。

〔7〕 乘城:登城守卫。

〔8〕 视:按照《淮南子·人间训》文意,“视”字当作存活、生存解,而依本篇下文,“视”字则作眼睛复明解,这应是王充的误读。以上事参见《淮南子·人间训》《列子·说符》。

顿兵:损坏兵器,指打仗而有损失。顿,通“钝”

〔1〕 合战:交战

〔2〕 僵尸:死尸,这里指人倒下死去。僵,仆倒。

禽获:被俘或被杀。禽,通“擒”

〔3〕 战夫:战士

〔4〕 行:队伍,军队,这里指打仗。

子反:参见本书《逢遇篇》注

结言而退:根据《左传·宣公十五年》《公羊传·宣公十五年》的记载,楚军包围宋都九个月,两军相持不下,双方主将华元与子反达成协议,各自退兵。结言,口头订约

〔5〕 华元:子姓,华氏,名元,春秋时宋国的大臣

〔6〕 为:谓。

〔7〕 间:时间。

见:被,指未受到易子析骸之事的灾祸

〔8〕 穷厄:贫穷,困顿

〔9〕 发盲:引起眼睛失明。

孙叔敖:蔿氏,名敖,字孙叔,春秋时期楚国令尹

〔1〕 楚相:指楚国的令尹

〔2〕 向者:以前,刚才。

〔3〕 去:离开。

〔4〕 是以:所以。

〔5〕 天必报之:《新书·春秋》《新序·杂事》皆作“天报之福”。

〔6〕 二祐:指不死和为楚相。

〔1〕 必:一定。

让:责备

〔1〕 田婴:田氏,名婴,亦称婴子。齐威王少子,齐宣王异母弟,孟尝君田文之父,战国时期齐国宗室大臣

〔2〕 举:生育,抚养。

〔3〕 曰:《史记·孟尝君列传》及本书《四讳篇》“曰”前皆有“文顿首因”四字。文,田文。以下对话为田文长大之后之事。

同:齐

〔4〕 户:单扇的门

〔5〕 而:通“能”。

〔6〕 与一:据文意疑为“一与”误倒。一,语助词,表示动作行为的某种前提。

〔7〕 恶:厌恶。

〔8〕 “埋一蛇”二句:据上文“埋一蛇,获二祐”及下文“如埋十蛇,得几祐乎”,疑“福”为“祐”字之误。

〔9〕 无为:不应该。

〔1〕 董无心:战国时人,著有《董子》一篇,已佚。

缠子:战国时人,墨家学派继承人之一

〔2〕 役:门徒,弟子

〔3〕 佑:右,崇尚,推崇。

〔4〕 是:于是,因此。

〔5〕 九十:《墨子·明鬼下》作“十九”。

难:驳斥

〔6〕 缠:据文意,本句为责难缠子的话,疑“缠”当是“董”字之误

〔7〕 谥:谥号,古代君主或重要人物死后根据其生平给予的称号。

〔8〕 迹:痕迹。

〔9〕 迹:推究,考察。

〔10〕 误乱:迷惑错乱。

〔11〕 表:标准。

〔12〕 穆:通“缪”。按照古代谥法,“缪”表示行为错乱。秦穆公曾用人殉葬,无辜加罪百里奚,故谥为“缪”。

〔13〕 夫:指示代词,那些。

〔14〕 殇:未成年而死。

阅读设置
字号
A A
16px
行间距
1.75
段间距
1.25em
字体风格
背景亮度
默认
主题模式
繁简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