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篇第十五

题解

本篇意在驳斥“圣人感生”这一说法。汉儒认为圣人降生“不因人气,更禀精于天”,像是“禹母吞薏苡而生禹”,“后稷母履大人迹而生后稷”,这些圣人均是其母受神奇怪异之物施放出的精气而诞生的。

王充则认为这一说法实为妄言,他认为人不可能与人以外的东西成为配偶,“天地之间,异类之物,相与交接,未之有也”,“含血之类,相与为牝牡,牝牡之会,皆见同类之物。”他明确提出“物生自类本种”,如果帝王、圣人均是禀神奇怪异之物的精气所生,那么帝王、圣人也就不可能以人的形态降生了,因此帝王、圣人必是禀人气所生。

但是王充在驳斥“圣人感生”的同时,却又认为“圣人自有种世族”,“五帝、三王皆祖黄帝”,认同了汉儒提出的“圣人同祖”这一说法。可见王充仍旧认同“帝王之生,必有怪奇”这一观点,本篇也只是从另一角度论证这一观点罢了。

儒者称圣人之生,不因人气,更禀精于天。禹母吞薏苡而生禹,故夏姓曰姒;卨母吞燕卵而生卨,故殷姓曰子。后稷母履大人迹而生后稷,故周姓曰姬。《诗》曰“不坼不副”,是生后稷。说者又曰:“禹、卨逆生,闿母背而出;后稷顺生,不坼不副。不感动母体,故曰‘不坼不副’。逆生者,子孙逆死;顺生者,子孙顺亡。故桀、纣诛死,赧王夺邑。”言之有头足,故人信其说;明事以验证,故人然其文。谶书又言:“尧母庆都野出,赤龙感己,遂生遂生尧《高祖本纪》言:“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见蛟龙于上。已而有身,遂生高祖。”其言神验,文又明著,世儒学者,莫谓不然。如实论之,虚妄言也。

儒生称圣人出生,不依赖于从天上承受而形成人的气,而是另外从天上秉承了一种精气。禹的母亲吃了薏苡就生下了禹,所以夏人姓姒;卨的母亲吞食了燕子生的蛋就生下了卨,所以殷人姓子。后稷的母亲踩了巨人的脚印就生下后稷,所以周人姓姬。《诗经》说“产门不破也不裂”,这是说顺利生下了后稷。谈论的人又说:“禹和卨难产,是破开他们母亲的背才生出来的;后稷是顺产,产门没有破裂。母体没有受到伤害,所以说‘产门不破也不裂’。难产的,子孙就不得好死;顺产的,子孙就正常死亡。所以夏桀、殷纣被杀死,周赧王只是被夺去城邑。”说得有头有尾,所以人们相信他们的说法;又摆出事实来证明,所以人们就相信他们写的东西。谶书又说:“尧的母亲庆都在野外,遇上赤龙与她交配,于是生下了尧。”《史记·高祖本纪》说:“刘媪曾经在大湖边上休息,梦到和神交媾。当时电闪雷鸣天昏地暗,太公去看时,见到蛟龙在她身上。以后她就怀了孕,于是生下汉高祖。”这些话似乎神奇而灵验,文字又记载得明明白白,世上的儒生学者,没人说它不对。如实评论这些话,其实都是没有事实根据的说法。

彼《诗》言“不坼不副”,言其不感动母体,可也;言其闿母背而出,妄也。夫蝉之生于复育也,闿背而出。天之生圣子,与复育同道乎?兔吮毫而怀子,及其子生,从口而出。案禹母吞薏苡,卨母咽燕卵,与兔吮毫同实也。禹、卨之母生,宜皆从口,不当闿背。夫如是,闿背之说,竟虚妄也。世间血刃死者多,未必其先祖初为人者,生时逆也。秦失天下,阎乐斩胡亥,项羽诛子婴。秦之先祖伯翳,岂逆生乎?如是,为顺逆之说,以验三家之祖,误矣。

《诗经》说“不坼不副”的话,是说他出生没有损伤母亲的身体,是可信的;若说他是破开母亲的后背出生的,则是荒谬的。蝉从复育变来,是破开背出来的。天生圣子,难道和复育是同一个道理吗?母兔舔公兔的毛就怀孕,等小兔子出生,就从口中吐出来。考察禹的母亲吞食薏苡,卨的母亲咽下燕子蛋,和母兔舔毛是同一种情况。禹和卨的母亲生子,应该都是从口中吐出,不应该开背。照这样,开背的说法,最终也是虚妄。世上被杀死的人多了,未必他们的祖先在最初成人时,出生的时候都难产。秦朝失去天下,阎乐杀了胡亥,项羽诛杀子婴。秦人的祖先伯翳,难道也是难产而生吗?这样看来,顺生逆亡的这套说法,用夏、商、周三家先祖的事一验证,就知道是错误的了。

且夫薏苡,草也;燕卵,鸟也;大人迹,土也,三者皆形,非气也,安能生人?说圣者,以为禀天精微之气,故其为有殊绝之知。今三家之生,以草、以鸟、以土,可谓精微乎?天地之性,唯人为贵,则物贱矣。今贵人之气,更禀贱物之精,安能精微乎?夫令鸠雀施气于雁鹄,终不成子者,何也?鸠雀之身小,雁鹄之形大也。今燕之身不过五寸,薏苡之茎不过数尺,二女吞其卵、实,安能成七尺之形乎?烁一鼎之铜,以灌一钱之形,不能成一鼎,明矣。今谓大人天神,故其迹巨。巨迹之人,一鼎之烁铜也;姜原之身,一钱之形也。使大人施气于姜原,姜原之身小,安能尽得其精?不能尽得其精,则后稷不能成人。

况且薏苡,是草;燕子蛋,是鸟生的;巨人的脚印,是印在土上的,三者都是有形的实体,不是气,怎么能生出人呢?谈论圣人的人,以为他们禀受了上天精妙的气,所以有卓越的智慧。现在把夏、商、周三家先祖的出生,说成是由于草、由于鸟、由于土,这能够说是精妙吗?天地间的生物,唯有人最高贵,那么其他物体都是卑贱的。舍弃成为高贵人的精气,另外接受了卑贱物体的精气,怎么说得上精妙呢?让斑鸠小鸟施放气给大雁天鹅,始终不会形成幼子,为什么呢?斑鸠小鸟的身体小,大雁天鹅的体型大。现在燕子的身体不过五寸长,薏苡的茎不过数尺高,两个女子吞食了燕子蛋和薏苡的果实,怎么就能形成七尺高的身体呢?熔化能铸造一个鼎的铜,灌进一个铜钱大小的模子里,无法铸成一个鼎,这是明摆着的道理。现在说是巨人天神,所以他的脚印巨大。大脚印的巨人,就像是可以铸一个鼎的铜水;姜原的身体,就像是一个铜钱大小的模子。让巨人给姜原施气,姜原的身体小,怎么能全部接受他的精气呢?不能全部接受他的精气,那么后稷就不能形成人。

尧、高祖审龙之子,子性类父,龙能乘云,尧与高祖亦宜能焉。万物生于土,各似本种。不类土者,生不出于土,土徒养育之也。母之怀子,犹土之育物也。尧、高祖之母,受龙之施,犹土受物之播也。物生自类本种,夫二帝宜似龙也。且夫含血之类,相与为牝牡,牝牡之会,皆见同类之物。精感欲动,乃能授施。若夫牡马见雌牛,雄雀见牝鸡,不相与合者,异类故也。今龙与人异类,何能感于人而施气?

尧与汉高祖果真是龙的儿子,儿子的禀性类似父亲,龙能腾云,那么尧和汉高祖也应该能。万物从土里长出,各自像本来的物种。它们之所以不像土,是因为它们的本性不是从土那里得到的,土地仅仅是养育了它们。母亲怀孩子,就像土地孕育万物一样。尧、汉高祖的母亲,接受了龙施放的气,就像土地接受了万物的播种一样。万物生长各自像原来的物种,尧和汉高祖应该像龙。况且有血的动物,相互成为雌雄,雌雄交配,都只见于同类动物。精气感染情欲冲动,才能够施授。至于说公马遇到母牛,公雀遇到母鸡,不相互交配,是因为种类不同的缘故。现在龙与人种类不同,怎么能使人感动交配而施放气呢?

或曰:“夏之衰,二龙斗于庭,吐漦于地。龙亡漦在,椟而藏之。至周幽王发出龙漦,化为玄鼋,入于后宫,与处女交,遂生褒姒。玄鼋与人异类,何以感于处女而施气乎?”夫玄鼋所交非正,故褒姒为祸,周国以亡。以非类妄交,则有非道妄乱之子。今尧、高祖之母,不以道接会,何故二帝贤圣,与褒姒异乎?

有人说:“夏朝末年,有两条龙在宫廷里争斗,吐出涎水流在地上。龙消失了涎水还在,于是就用匣子装了收藏起来。到了周幽王时打开装有龙涎的匣子,就化作一只黑色的大鳖,进入后宫,与处女交配,于是生下了褒姒。黑鳖与人不同类,为什么能使处女感动交配而施放气呢?”黑鳖的交配不符合正常情况,所以褒姒成了祸害,西周因此灭亡。不是同类胡乱交配,就会生出胡作非为的孩子。现在尧、汉高祖的母亲,不按照正常情况交配,为什么尧和汉高祖二帝贤良圣明,与褒姒不一样呢?

或曰:“赵简子病,五日不知人。觉言,我之帝所,有熊来,帝命我射之,中熊,死;有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后问当道之鬼,鬼曰:‘熊罴,晋二卿之先祖也。’熊罴,物也,与人异类,何以施类于人,而为二卿祖?”夫简子所射熊罴,二卿祖当亡,简子当昌之秋也。简子见之,若寝梦矣。空虚之象,不必有实。假令有之,或时熊罴先化为人,乃生二卿。鲁公牛哀病化为虎。人化为兽,亦如兽为人。玄鼋入后宫,殆先化为人。天地之间,异类之物,相与交接,未之有也。

有人说:“赵简子病了,五天不省人事。醒来后说,我到了天帝居住处,看见有熊来,天帝命令我射它,我射中了熊,熊死了;看见有罴来,我又射中了罴,罴也死了。后来问路上的鬼,鬼说:‘熊和罴,是晋国荀氏、中行氏二卿的祖先。’熊和罴,是动物,和人不同类,怎么能施放气给人,而成为二卿的先祖呢?”赵简子射死的熊和罴,是晋国二卿该当灭亡,赵简子要昌盛的预兆。赵简子看见它们,就像在睡梦里一样。是空虚的现象,不一定有其事。假使真有其事,或许是熊和罴先变成人,才生下二卿。鲁国的公牛哀生病变成老虎。人变成兽,就像兽变成人一样。大黑鳖进入后宫,大概是先变成人。天地之间,不同种类的动物,相互交配,是没有的。

天人同道,好恶均心。人不好异类,则天亦不与通。人虽生于天,犹虮虱生于人也。人不好虮虱,天无故欲生于人。何则?异类殊性,情欲不相得也。天地,夫妇也,天施气于地以生物。人转相生,精微为圣,皆因父气,不更禀取。如更禀者为圣,卨、后稷不圣?如圣人皆当更禀,十二圣不皆然也。黄帝、帝喾、帝颛顼、帝舜之母,何所受气?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之母,何所感吞?

天和人遵循同样的道理,喜好和厌恶之心也相同。人不喜欢异类的东西,那么天也不与异类相交配。人虽然是从天禀受气而降生,就像虱子生长在人身上一样。人不喜欢虱子,天也不会有意对人产生欲望。为什么呢?因为不同类的东西有不同的本性,性情欲望不相互投合。天地,就像夫妇一样,天施放气给地因而产生万物。人类辗转世代繁衍,禀受精微之气的成为圣人,都是靠禀受了父亲的气,并不是另外禀受了别的异类的气。如果禀受了别的异类之气才能成为圣人,那卨、后稷为什么不是圣人?如果圣人都该禀受别的异类之气,那么十二圣并不全都是这样。黄帝、帝喾、帝颛顼、帝舜的母亲,是禀受了什么气呢?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母亲,又是感应了什么吞食了什么呢?

此或时见三家之姓,曰姒氏、子氏、姬氏,则因依放,空生怪说,犹见鼎湖之地,而著黄帝升天之说矣。失道之意,还反其字。苍颉作书,与事相连。姜原履大人迹,“迹”者基也,姓当为“其”下“土”,乃为“女”旁“臣”,非基迹之字。不合本事,疑非实也。以周“姬”况夏、殷,亦知“子”之与“姒”,非燕子、薏苡也。或时禹、契、后稷之母,适欲怀妊,遭吞薏苡、燕卵,履大人迹也。世好奇怪,古今同情,不见奇怪,谓德不异,故因以为姓。世间诚信,因以为然。圣人重疑,因不复定。世士浅论,因不复辨。儒生是古,因生其说。

这或许是夏、商、周三家的姓氏,叫姒氏、子氏、姬氏,就因此依照仿造,凭空生出奇怪的说法,就像看见了鼎湖之地,就捏造出黄帝升天的说法。对于没有道理的事情,反而求证于它们的字意。苍颉造字,要与具体事物相关联。姜原踩巨人的足迹,“迹”就是“基”,姓应当是“其”字下面加个“土”字,现在却是“女”字旁边加个“臣”字,而不是有着足迹意思的“基”字。不符合原来的事实,所以怀疑不是事实。以周的姬姓类推夏和殷的姓,就知道“子”姓与“姒”姓,不是来源于燕子和薏苡。或许是禹、契、后稷的母亲,恰好要怀孕,碰巧吞食了薏苡、燕子蛋,踩了巨人的足迹。世人都喜欢奇怪的事物,古今都一样,没看到奇怪的事物,就认为德不独特,所以就用奇怪的事物作姓。世上的人真诚相信,于是认为它就是如此。圣人重视多闻阙疑之义,因此对不确定的事不轻易加以改定。一般的读书人见识浅薄,因此不会再去考辨这些说法的真伪。儒生由于崇古,因而又创造出他们的说法。

彼《诗》言“不坼不副”者,言后稷之生,不感动母身也。儒生穿凿,因造禹、契逆生之说。感于龙,梦与神遇,犹此率也。尧、高祖之母,适欲怀妊,遭逢雷龙载云雨而行,人见其形,遂谓之然。梦与神遇,得圣子之象也。梦见鬼合之,非梦与神遇乎?安得其实?野出感龙,及蛟龙居上,或尧、高祖受富贵之命。龙为吉物,遭加其上,吉祥之瑞,受命之证也。光武皇帝产于济阳宫,凤皇集于地,嘉禾生于屋。圣人之生,奇鸟吉物之为瑞应。必以奇吉之物见而子生,谓之物之子,是则光武皇帝嘉禾之精,凤皇之气欤?

《诗经》中那首诗说“不坼不副”,是说后稷出生时,没有损伤母亲的身体。儒生穿凿附会,于是造出了禹、契逆生的说法。尧的母亲和龙交配,汉高祖的母亲梦见与神交合,也是这一类说法。尧和汉高祖的母亲,恰好要怀孕,正巧碰上雷与龙乘着云雨而行,人们看到那种情况,于是认为确实如此。梦到与神交合,是要得圣子的预兆。梦到与鬼交合,不就是梦见与神交合吗?怎能证明它的真实?尧的母亲到野外去被龙感应交配,以及蛟龙附在汉高祖母亲身上,也许是尧和汉高祖禀受了富贵之命。龙是祥瑞,碰巧附在她们身上,这是吉祥的征兆,接受天命的证明。汉光武帝生在济阳宫,当时凤凰聚集在地上,嘉禾生长在屋前。圣人出生,奇鸟和吉物就作为祥瑞征兆。如果一定要把奇异吉祥东西出现时生下的孩子,当作是奇异吉祥东西的孩子,那么汉光武帝难道是禀受了嘉禾、凤凰的精气而出生的吗?

案《帝系》之篇,及《三代世表》,禹,鲧之子也;卨、稷皆帝喾之子,其母皆帝喾之妃也,及尧,亦喾之子。帝王之妃,何为适草野?古时虽质,礼已设制,帝王之妃,何为浴于水?夫如是,言圣人更禀气于天,母有感吞者,虚妄之言也。

考察《帝系》,以及《三代世表》,禹,是鲧的儿子;卨和稷,都是帝喾的儿子,他们的母亲都是帝喾的妃子,至于尧,也是帝喾的儿子。帝王的妃子,为什么会去野外呢?上古虽然质朴,但礼仪已经制定,帝王的妃子,为什么会在河里洗浴?像这样,说圣人是另外从天禀受了异类之气,或因母亲吞食了异类而受感应,是虚妄不实的说法。

实者,圣人自有种世族,仁如文、武各有类。孔子吹律,自知殷后;项羽重瞳,自知虞舜苗裔也。五帝、三王皆祖黄帝。黄帝圣人,本禀贵命,故其子孙皆为帝王。帝王之生,必有怪奇,不见于物,则效于梦矣。

真实的情况是,圣人各有自己的种族,像周文王、周武王一样各有族类。孔子吹律管,知道自己是殷人的后代;项羽眼睛有两个瞳仁,知道自己是虞舜的后裔。五帝、三王都以黄帝为祖先。黄帝是圣人,本就禀受富贵之命,所以他的子孙都是帝王。帝王降生,一定有奇异古怪的事出现,不在事物里出现,就在梦中表现。

注释▾

因:依赖。精:精气,即气更:另外薏苡:一种草本植物,茎直立,颖果卵形,淡褐色,籽粒含淀粉,可食用、酿酒。姒:姓。汉儒认为“姒”与“苡”发音相近,故将二者附会。燕卵:本书《诘术篇》《进瑞篇》《恢国篇》皆作“燕子”卨:同“偰”,传说中的商族始祖殷姓曰子:因卨母吞燕卵(即燕子)生卨,所以卨姓“子”。周姓曰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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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儒者称圣人之生,不因人气〔1〕,更禀精于天〔2〕。禹母吞薏苡而生禹〔3〕,故夏姓曰姒〔4〕;卨母吞燕卵而生卨〔5〕,故殷姓曰子〔6〕。后稷母履大人迹而生后稷,故周姓曰姬〔7〕。《诗》曰“不坼不副”〔8〕,是生后稷。说者又曰:“禹、卨逆生〔9〕,闿母背而出〔10〕;后稷顺生,不坼不副。不感动母体〔11〕,故曰‘不坼不副’。逆生者,子孙逆死〔12〕;顺生者,子孙顺亡。故桀、纣诛死,赧王夺邑〔13〕。”言之有头足〔14〕,故人信其说;明事以验证〔15〕,故人然其文。谶书又言:“尧母庆都野出,赤龙感己,遂生尧。”〔16〕《高祖本纪》言〔17〕:“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18〕,见蛟龙于上。已而有身〔19〕,遂生高祖。”其言神验,文又明著,世儒学者,莫谓不然。如实论之,虚妄言也。

彼《诗》言“不坼不副”,言其不感动母体,可也;言其闿母背而出,妄也。夫蝉之生于复育也〔1〕,闿背而出。天之生圣子,与复育同道乎〔2〕?兔吮毫而怀子〔3〕,及其子生,从口而出。案禹母吞薏苡,卨母咽燕卵,与兔吮毫同实也〔4〕。禹、卨之母生,宜皆从口,不当闿背。夫如是,闿背之说,竟虚妄也〔5〕。世间血刃死者多〔6〕,未必其先祖初为人者,生时逆也。秦失天下,阎乐斩胡亥〔7〕,项羽诛子婴〔8〕。秦之先祖伯翳〔9〕,岂逆生乎?如是,为顺逆之说,以验三家之祖,误矣。

且夫薏苡,草也;燕卵,鸟也;大人迹,土也,三者皆形,非气也,安能生人?说圣者,以为禀天精微之气〔1〕,故其为有殊绝之知〔2〕。今三家之生,以草、以鸟、以土,可谓精微乎?天地之性〔3〕,唯人为贵,则物贱矣。今贵人之气〔4〕,更禀贱物之精,安能精微乎?夫令鸠雀施气于雁鹄,终不成子者,何也?鸠雀之身小,雁鹄之形大也。今燕之身不过五寸,薏苡之茎不过数尺,二女吞其卵、实,安能成七尺之形乎?烁一鼎之铜,以灌一钱之形〔5〕,不能成一鼎,明矣。今谓大人天神,故其迹巨。巨迹之人,一鼎之烁铜也;姜原之身〔6〕,一钱之形也。使大人施气于姜原,姜原之身小,安能尽得其精?不能尽得其精,则后稷不能成人。

尧、高祖审龙之子〔1〕,子性类父,龙能乘云,尧与高祖亦宜能焉。万物生于土,各似本种。不类土者,生不出于土〔2〕,土徒养育之也〔3〕。母之怀子,犹土之育物也。尧、高祖之母,受龙之施,犹土受物之播也〔4〕。物生自类本种,夫二帝宜似龙也。且夫含血之类,相与为牝牡〔5〕,牝牡之会〔6〕,皆见同类之物。精感欲动,乃能授施。若夫牡马见雌牛,雄雀见牝鸡〔7〕,不相与合者,异类故也。今龙与人异类,何能感于人而施气?

或曰:“夏之衰,二龙斗于庭,吐漦于地〔1〕。龙亡漦在〔2〕,椟而藏之〔3〕。至周幽王发出龙漦〔4〕,化为玄鼋〔5〕,入于后宫,与处女交,遂生褒姒〔6〕。玄鼋与人异类,何以感于处女而施气乎?”夫玄鼋所交非正,故褒姒为祸,周国以亡。以非类妄交,则有非道妄乱之子。今尧、高祖之母,不以道接会〔7〕,何故二帝贤圣,与褒姒异乎?

或曰:“赵简子病,五日不知人。觉言,我之帝所〔1〕,有熊来,帝命我射之,中熊,死;有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后问当道之鬼,鬼曰:‘熊罴,晋二卿之先祖也〔2〕。’熊罴,物也,与人异类,何以施类于人〔3〕,而为二卿祖?”夫简子所射熊罴,二卿祖当亡〔4〕,简子当昌之秋也〔5〕。简子见之,若寝梦矣〔6〕。空虚之象,不必有实。假令有之,或时熊罴先化为人,乃生二卿。鲁公牛哀病化为虎。人化为兽,亦如兽为人〔7〕。玄鼋入后宫,殆先化为人。天地之间,异类之物,相与交接,未之有也。

天人同道,好恶均心。人不好异类,则天亦不与通〔1〕。人虽生于天,犹虮虱生于人也。人不好虮虱,天无故欲生于人〔2〕。何则?异类殊性,情欲不相得也〔3〕。天地,夫妇也,天施气于地以生物。人转相生,精微为圣,皆因父气,不更禀取。如更禀者为圣,卨、后稷不圣〔4〕?如圣人皆当更禀,十二圣不皆然也〔5〕。黄帝、帝喾、帝颛顼、帝舜之母,何所受气?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之母,何所感吞?

此或时见三家之姓,曰姒氏、子氏、姬氏,则因依放〔1〕,空生怪说,犹见鼎湖之地,而著黄帝升天之说矣〔2〕。失道之意〔3〕,还反其字〔4〕。苍颉作书,与事相连。姜原履大人迹,“迹”者基也,姓当为“其”下“土”,乃为“女”旁“臣”〔5〕,非基迹之字。不合本事,疑非实也。以周“姬”况夏、殷〔6〕,亦知“子”之与“姒”,非燕子、薏苡也。或时禹、契、后稷之母,适欲怀妊〔7〕,遭吞薏苡、燕卵〔8〕,履大人迹也。世好奇怪,古今同情〔9〕,不见奇怪,谓德不异,故因以为姓。世间诚信〔10〕,因以为然。圣人重疑〔11〕,因不复定〔12〕。世士浅论〔13〕,因不复辨。儒生是古〔14〕,因生其说。

彼《诗》言“不坼不副”者,言后稷之生,不感动母身也。儒生穿凿,因造禹、契逆生之说。感于龙,梦与神遇,犹此率也〔1〕。尧、高祖之母,适欲怀妊,遭逢雷龙载云雨而行,人见其形,遂谓之然。梦与神遇,得圣子之象也〔2〕。梦见鬼合之,非梦与神遇乎?安得其实?野出感龙,及蛟龙居上,或尧、高祖受富贵之命。龙为吉物,遭加其上,吉祥之瑞,受命之证也。光武皇帝产于济阳宫,凤皇集于地,嘉禾生于屋。圣人之生,奇鸟吉物之为瑞应〔3〕。必以奇吉之物见而子生〔4〕,谓之物之子,是则光武皇帝嘉禾之精,凤皇之气欤?

案《帝系》之篇〔1〕,及《三代世表》〔2〕,禹,鲧之子也;卨、稷皆帝喾之子,其母皆帝喾之妃也,及尧,亦喾之子。帝王之妃,何为适草野〔3〕?古时虽质〔4〕,礼已设制〔5〕,帝王之妃,何为浴于水?夫如是,言圣人更禀气于天,母有感吞者,虚妄之言也。

实者,圣人自有种世族〔1〕,仁如文、武各有类〔2〕。孔子吹律,自知殷后〔3〕;项羽重瞳,自知虞舜苗裔也〔4〕。五帝、三王皆祖黄帝。黄帝圣人,本禀贵命,故其子孙皆为帝王。帝王之生,必有怪奇,不见于物,则效于梦矣。

注释▾

〔1〕 因:依赖。

精:精气,即气

〔2〕 更:另外

〔3〕 薏苡:一种草本植物,茎直立,颖果卵形,淡褐色,籽粒含淀粉,可食用、酿酒。

〔4〕 姒:姓。汉儒认为“姒”与“苡”发音相近,故将二者附会。

燕卵:本书《诘术篇》《进瑞篇》《恢国篇》皆作“燕子”

〔5〕 卨:同“偰”,传说中的商族始祖

〔6〕 殷姓曰子:因卨母吞燕卵(即燕子)生卨,所以卨姓“子”。

〔7〕 周姓曰姬:“迹”与“姬”同音,所以后稷姓“姬”。

〔8〕 《诗》曰“不坼不副”:参见《诗经·大雅·生民》。不坼不副,指分娩时,产门不破不裂,顺利生产。坼,裂开,分裂。副,破裂。

〔9〕 逆生:倒着出生,即难产。

〔10〕 闿:开。以上说法参见《春秋繁露·三代改制》《淮南子·修务训》。

〔11〕 感动:撼动,动摇,这里指伤害。感,通“撼”。

〔12〕 逆死:不正常死亡,不得好死。

〔13〕 赧王:即周赧王(?—前256),姓姬名延,周朝最后一任君主,前314—前256年在位。因与诸侯约从攻秦,为秦所破,周室遂亡。

〔14〕 有头足:指有头有尾。

〔15〕 明事:摆出事实。

〔16〕 “谶书又言”几句:参见《淮南子·修务训》。谶书,专门记载谶语的书籍。谶,能够应验预言。庆都,传说中尧母之名。野出,到野外去。感,接触,这里指交配。

〔17〕 《高祖本纪》:指《史记·高祖本纪》。

〔18〕 太公:刘邦的父亲,本无名或史失其名,故尊称“太公”。

有身:怀孕

〔19〕 已而:后来

〔1〕 夫蝉之生于复育也:底本无“于”字,《太平御览》卷九百五十一引《论衡》文“生”下有“于”字,据补。复育,蝉之幼虫。

〔2〕 同道:相同的道理。

〔3〕 兔吮毫而怀子:吮,疑作“舐”,《初学记》卷二十九、《太平御览》卷九百七引《论衡》文皆作“舐”。下同。据《博物志》卷四记载,古人认为母兔舔公兔的毛而怀孕,从口中吐出小兔来。

〔4〕 同实:同一种情况。

〔5〕 竟:毕竟,终于。

〔6〕 血刃:血染刀刃,指杀戮,这里指前文所说的“逆死”。

胡亥:嬴姓,名胡亥(前230—前207),秦始皇第十八子,秦朝第二位皇帝,即秦二世,亦称二世皇帝,前210—前207年在位

〔7〕 阎乐:秦朝人,赵高的女婿,曾任咸阳县令,奉赵高之令,逼迫胡亥自杀

〔8〕 子婴:嬴姓,名子婴或婴,秦二世胡亥的侄子,秦朝最后一位统治者,在位46天,后为项羽所杀,史称秦王子婴。

〔9〕 伯翳:即“伯益”,传说中舜时东夷部落的首领,为嬴姓各族的祖先。

〔1〕 精微:精致,微妙。

〔2〕 故其为有殊绝之知:据文意,疑“为”字后脱一“人”字。殊绝,特出,超绝。知,同“智”。

〔3〕 性:生,生命。

〔4〕 今:据文意,疑为“舍”字之讹。

〔5〕 形:通“型”,铸造器物用的模子。

〔6〕 姜原:传说中周人始祖后稷的母亲。

〔1〕 审:果真。

〔2〕 生:性,本性。

〔3〕 徒:仅仅。

〔4〕 播:播种。

牡:雄性动物

〔5〕 牝:雌性动物

〔6〕 会:交配。

〔7〕 雄雀见牝鸡:底本作“雀见雄牝鸡”,递修本“雄”字在“雀”字前,据改。

〔1〕 漦:龙的涎沫。

〔2〕 亡:消失,离开。

〔3〕 椟:匣子。

发:开,打开匣子

〔4〕 周幽王:《国语·郑语》《史记·周本纪》皆作“周厉王”

〔5〕 玄鼋:黑色的大鳖。

〔6〕 褒姒:周幽王的宠妃,为褒人所献,姓姒,故称为“褒姒”。以上事参见《国语·郑语》《史记·周本纪》。

接会:交配

〔7〕 不以道:不按照正常情况

帝所:上帝的住处

〔1〕 之:到

〔2〕 晋二卿:指晋国的大夫范氏和中行氏。卿,古时高级长官或爵位的称谓。

〔3〕 何以施类于人:据文意,疑“类”为“气”字之误。

〔4〕 二卿祖当亡:据文意,疑“祖”为衍文。

〔5〕 简子当昌之秋也:据文意,疑“秋”当为“祅”字,形近而误。祅,同“妖”,怪异反常的事物或现象。

〔6〕 寝梦:睡梦。

〔7〕 “人化为兽”二句:据文例,疑“兽”后脱一“化”字。

〔1〕 通:交配。

〔2〕 无故:没有原因和理由。故,缘故,原因。

〔3〕 相得:相互投合。

〔4〕 卨、后稷不圣:因为卨和后稷没有被列入儒家十二圣当中,所以王充借此反问。

〔5〕 十二圣:即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皋陶、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参见《白虎通义·圣人》。

〔1〕 放:仿效,模仿。

〔2〕 “犹见鼎湖之地”二句:鼎湖,地名。传说黄帝在此处铸鼎并乘龙升天。

意:事情

〔3〕 道:道理

〔4〕 还反:反而。

〔5〕 臣:据文意,当作“”字。

〔6〕 况:类比,类推。

〔7〕 适:恰好。

〔8〕 遭:碰巧。

〔9〕 同情:同一性质。

〔10〕 诚信:真诚地相信。

〔11〕 重疑:不轻易怀疑。

〔12〕 复定:另定,改定。

〔13〕 浅论:见识浅薄。

〔14〕 是古:崇古。

〔1〕 率:类。

〔2〕 象:征兆。

〔3〕 瑞应:祥瑞,吉祥的征兆。

〔4〕 见:同“现”,出现。

〔1〕 《帝系》:西汉中期戴德所编《大戴礼记》中的一篇。

〔2〕 《三代世表》:即《史记·三代世表》。

〔3〕 适:去。

〔4〕 质:质朴。

〔5〕 设制:制定。

〔1〕 圣人自有种世族:据文意,疑“世”为衍文。

〔2〕 仁如文、武各有类:据文意,疑“仁”为衍文。

〔3〕 “孔子吹律”二句:据谶书记载,孔子从小不知道父亲是谁,通过吹律管才知道自己是殷贵族的后裔。参见本书《实知篇》。律,律管。古代用来校正乐音标准的管状仪器,以管的长短来确定音阶,从低音算起,成奇数的六个管叫律,成偶数的六个管叫吕,统称十二律。

〔4〕 苗裔: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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