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韩篇第二十九

题解

本篇主要批驳韩非子的一些主张,故名为《非韩》。王充首先针对韩非子提出的“明法尚功”,强调“耕战”,以及将儒生“比之于一蠹”的主张,认为这些说法失于偏颇。王充认为,治国之道一在“养德”,二在“养力”,德力兼备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而韩非仅仅提出以力治国,却不重视德,废弃礼义,这是一种不足。

其次,王充虽然并不反对韩非主张的严刑峻法,但他认为韩非却又希望君主通过个人的闻见来确定奸邪,是与其一贯主张的严刑峻法相违背的。

韩子之术,明法尚功。贤,无益于国不加赏;不肖,无害于治不施罚。责功重赏,任刑用诛。故其论儒也,谓之“不耕而食”,比之于一蠹。论有益与无益也,比之于鹿、马。马之似鹿者千金,天下有千金之马,无千金之鹿,鹿无益,马有用也。儒者犹鹿,有用之吏犹马也。

韩非子的政治主张,是明确法令崇尚功用。即便是贤人,如果对国家没有好处就不加赏赐;即便是不贤的人,对统治秩序没有害处也不施惩罚。讲求功用注重赏赐,任用刑法施行惩罚。所以他评论儒家,说他们“不耕田却有饭吃”,把他们比作一种蛀虫。在评论儒家有用或无用的时候,又拿他们与鹿和马相比。说马长得像鹿就能价值千金,天底下有价值千金的马,没有价值千金的鹿,这是因为鹿没有用处,马有用处。儒者就像鹿,而有用的官吏就像马一样。

夫韩子知以鹿、马喻,不知以冠、履譬。使韩子不冠,徒履而朝,吾将听其言也。加冠于首而立于朝,受无益之服,增无益之仕,言与服相违,行与术相反,吾是以非其言而不用其法也。烦劳人体,无益于人身,莫过跪拜。使韩子逢人不拜,见君父不谒,未必有贼于身体也。然须拜谒以尊亲者,礼义至重,不可失也。故礼义在身,身未必肥;而礼义去身,身未必瘠而化衰。以谓有益,礼义不如饮食。使韩子赐食君父之前,不拜而用,肯为之乎?夫拜谒,礼义之效,非益身之实也,然而韩子终不失者,不废礼义以苟益也。夫儒生,礼义也;耕战,饮食也。贵耕战而贱儒生,是弃礼义求饮食也。使礼义废,纲纪败,上下乱而阴阳缪,水旱失时,五谷不登,万民饥死,农不得耕,士不得战也。

韩非子知道用鹿和马做比喻,却不知道用帽子和鞋子打比方。假如韩非子不戴帽子,只穿着鞋子上朝,我会听从他责难儒生的话。把帽子戴在头上站立在朝堂上,戴了个没有用的服饰,多了件没有用处的事,说的与穿戴的不一样,行动与主张相违背,我因此要否定他的说法而不采纳他的政治主张。烦苦劳顿人的身体,对人的身体没有好处的举动,莫过于跪拜。如果韩非子遇到人不拜,见到国君和父亲不下跪,未必对身体有伤害。然而之所以要通过跪拜来尊敬父母,是因为礼义非常重要,不能违背。所以人身具礼义,身体未必会变得肥胖;而人身无礼义,身体也不一定就消瘦而变得衰弱。就对身体是否有好处来说,礼义不如饮食。如果韩非子在君主和父亲面前得到赏赐的食物,不跪拜就吃,他会这样做吗?所谓跪拜,是礼义的表现,而不是对身体有好处的实效,然而韩非子始终不违反它,是因为不该废掉礼义来苟求对身体有好处。儒生,追求的是礼义;耕田征战,谋求的是饮食。崇尚耕田、征战而轻视儒生,是废弃礼义而谋求饮食啊。如果礼义被废弃,礼法被败坏,上下关系就会混乱而阴阳二气也会错乱,下雨天晴不合时节,五谷不能成熟,百姓就会饿死,那农民就不能耕种,战士也不能打仗了。

子贡去告朔之饩羊。孔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子贡恶费羊,孔子重废礼也。故以旧防为无益而去之,必有水灾;以旧礼为无补而去之,必有乱患。儒者之在世,礼义之旧防也,有之无益,无之有损。庠序之设,自古有之。重本尊始,故立官置吏。官不可废,道不可弃。儒生,道官之吏也,以为无益而废之,是弃道也。夫道无成效于人,成效者须道而成。然足蹈路而行,所蹈之路,须不蹈者;身须手足而动,待不动者。故事或无益而益者须之,无效而效者待之。儒生,耕战所须待也,弃而不存,如何也?

子贡要把鲁国每月初一告祭祖庙的那只活羊去而不用。孔子说:“端木赐呀!你可惜那只羊,我可惜那种礼。”这是说子贡不愿意浪费羊,孔子不愿意废掉礼。所以认为过去的堤防没有用处而把它拆了,一定会有水灾;认为过去的礼制没用处而把它废除,一定会有祸患。儒生活在世上,就像是礼义的旧堤防,有他们看似没啥好处,没有他们就会有损害。学习的设立,自古就有。重视礼教和传统,所以建立官署设置官吏。官署不能废弃,礼义也不能抛弃。儒生,就是掌管礼义的官吏,如果认为没有用处而废掉他们,这是抛弃了礼义。礼义对于人不直接产生具体效果,可有具体效果的事都要依靠礼义才能成功。这就像脚踩着路行走,所踩的路,要靠没有踩到的地方支撑;人的身体要依靠手足来行动,手足则要依靠不动的躯干来带动。所以有的事情看似没有用处,但有用之处要依靠它来实现,有的事情看似没有效果,但具体效果要依靠它来达到。儒生,是耕种和征战所依靠的,要是抛弃他们而使之不存在,那怎么行呢?

韩子非儒,谓之无益有损。盖谓俗儒无行操,举措不重礼,以儒名而俗行,以实学而伪说,贪官尊荣,故不足贵。夫志洁行显,不徇爵禄,去卿相之位若脱躧者,居位治职,功虽不立,此礼义为业者也。国之所以存者,礼义也。民无礼义,倾国危主。今儒者之操,重礼爱义,率无礼之士,激无义之人,人民为善,爱其主上,此亦有益也。“闻伯夷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风者,薄夫敦,鄙夫宽。”此上化也,非人所见。段干木阖门不出,魏文敬之,表式其闾,秦军闻之,卒不攻魏。使魏无干木,秦兵入境,境土危亡。秦,强国也,兵无不胜。兵加于魏,魏国必破,三军兵顿,流血千里。今魏文式阖门之士,却强秦之兵,全魏国之境,济三军之众,功莫大焉,赏莫先焉。齐有高节之士,曰狂谲、华士。二人,昆弟也,义不降志,不仕非其主。太公封于齐,以此二子解沮齐众,开不为上用之路,同时诛之。韩子善之,以为二子无益而有损也。夫狂谲、华士,段干木之类也,太公诛之,无所却到,魏文侯式之,却强秦而全魏,功孰大者?使韩子善干木阖门高节,魏文式之是也;狂谲、华士之操,干木之节也,善太公诛之,非也。使韩子非干木之行,下魏文之式,则干木以此行而有益,魏文用式之道为有功,是韩子不赏功尊有益也。

韩非子指责儒生,说他们没有好处只有害处。大概是说一般的儒生操行不好,行为举止不重礼义,打着儒生的名号行为却和一般人一样,拿真才实学做幌子却提出错误的主张,贪图官位向往荣耀,所以不值得尊重。那些志向高洁行为光明,不谋求爵位俸禄,抛弃卿相的高位就像脱掉鞋子一样的人,居于官位履行职务,即使没有建立功绩,却是以推行礼义为己任的人。国家赖以存在的基础,是礼义啊。百姓没有礼义,国家就要灭亡君主就会遭殃。现在儒生的操行,重视礼义热爱仁义,引导那些不懂礼义的人,激励那些没有仁义的人,使人民变得善良,热爱自己的君主,这也是有好处的。“凡是听到伯夷的高风亮节,贪婪者也会变得廉洁,懦弱者也会立定志向。”“听到柳下惠的高风亮节,刻薄者也会变得敦厚,见识浅薄者也会变得宽宏大量。”这是最高的教化,不是一般人所能看见的。段干木闭门隐居不肯出来做官,魏文侯敬重他,坐车经过他居住的里巷时要扶轼俯身表示敬意,秦国军队听到此事,始终不敢攻打魏国。如果魏国没有段干木,秦国军队攻入国境,魏国的领土就会遭到危害甚至灭亡。秦国,是强国,军队战无不胜。如果攻打魏国,魏国一定会被攻破,军队陷于苦战,士兵流血千里。现在魏文侯对闭门不肯出来做官的人扶轼俯身表示敬意,使强大的秦国军队退却,保全了魏国的领土,挽救了军队将士,论功没有比他更大的,受赏没有能够超过他的。齐国有节操高尚的人,叫狂谲和华士。这二人,是兄弟,坚持道义而不改变自己的志向,不在不合自己心意的君主那里做官。姜太公受封在齐地,认为这两个人会瓦解齐国民众的士气,开了不为君主效劳的先例,就同时杀了他们。韩非子赞许这种做法,认为这两个人都没有用处只有害处。狂谲、华士,和段干木是一类人,姜太公杀了他们,没有去除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魏文侯扶轼俯身表示敬意,使强大的秦军退却而保全了魏国,谁的功劳大呢?如果韩非子赞许段干木闭门不做官的高尚节操,那魏文侯扶轼俯身对他表示尊敬就是对的;而狂谲、华士的节操,就如同段干木的节操一样,韩非子赞许姜太公杀了他们,就是错的。如果韩非子否定段干木的操行,贬低魏文侯扶轼俯身对他表示尊敬,那段干木正是以这样的操行而对国家有好处,魏文侯扶轼俯身的方式有功效,这就是说韩非子不奖励功劳和不尊重有用的人了。

论者或曰:“魏文式段干木之闾,秦兵为之不至,非法度之功。一功特然,不可常行,虽全国有益,非所贵也。”夫法度之功者,谓何等也?养三军之士,明赏罚之命,严刑峻法,富国强兵,此法度也。案秦之强,肯为此乎?六国之亡,皆灭于秦兵。六国之兵非不锐,士众之力非不劲也,然而不胜,至于破亡者,强弱不敌,众寡不同,虽明法度,其何益哉?使童子变孟贲之意,孟贲怒之,童子操刃与孟贲战,童子必不胜,力不如也。孟贲怒,而童子修礼尽敬,孟贲不忍犯也。秦之与魏,孟贲之与童子也。魏有法度,秦必不畏,犹童子操刃,孟贲不避也。其尊士式贤者之闾,非徒童子修礼尽敬也。夫力少则修德,兵强则奋威。秦以兵强,威无不胜,却军还众,不犯魏境者,贤干木之操,高魏文之礼也。夫敬贤,弱国之法度,力少之强助也。谓之非法度之功,如何?

议论者中有人会说:“魏文侯经过段干木所住的里巷时扶轼对其表示敬意,秦军因此举而不去攻打魏国,但这并不是法制的功效。这一功效是特殊的情况,并不能经常实行,虽然在保全国家方面起到了作用,但也不值得特别重视。”那么,法制的功效,所指的是什么呢?养三军将士,明赏罚法令,严刑峻法,富国强兵,这就是法制的功效。根据秦的强大,会因为你的国家有法制就不来攻打吗?六国灭亡,都灭亡在秦国的军队手中。六国的军队不是不精锐,士兵的力量不是不强劲,然而兵斗不胜,至于兵败亡国,在于国力的强弱不一样,士兵的多少不相当,即使法制严明,那又有什么用处呢?假使小孩违背了孟贲的意愿,孟贲发怒,小孩拿着武器跟孟贲对打,小孩肯定不能取胜,是因为小孩的力量远远不如孟贲。要是孟贲发怒,而小孩讲究礼节对他非常恭敬,孟贲就会不忍加害于他了。秦国与魏国,就像孟贲与小孩一样。魏国有法制,秦国肯定不会感到畏惧,就像小孩手持兵器,孟贲一定不会躲避一样。何况魏文侯尊重士人,经过里巷时对贤者表示敬意的做法,不仅仅是小孩似的讲究礼节毕恭毕敬可以相比的。力量弱小就修养德行,军队强大就该发扬军威。秦国因为兵力强大,耀武扬威战无不胜,却撤回军队,不去侵犯魏国的领土,是因为秦国尊重段干木的操行,推崇魏文侯的礼义。敬重贤能,就是弱国的法制,是力小者强有力的辅助。说敬重贤能不是法制的功效,怎么行呢?

高皇帝议欲废太子,吕后患之,即召张子房而取策,子房教以敬迎四皓而厚礼之。高祖见之,心消意沮,太子遂安。使韩子为吕后议,进不过强谏,退不过劲力,以此自安,取诛之道也,岂徒易哉?夫太子敬厚四皓以消高帝之议,犹魏文式段干木之闾,却强秦之兵也。

高祖皇帝想废掉太子,吕后为此十分担忧,就召见张子房来出谋划策,张子房教太子用谦恭的态度去迎请商山四皓来朝廷,并优厚地礼待他们。高祖看见了四皓,心中废掉太子的想法就消失了,这样太子的地位就安稳了。假使让韩非为吕后出谋划策,上策不过是极力向高祖劝谏,下策不过是使用武力威胁高祖而已,希望以此来稳定太子的地位,但这实际是自取灭亡的做法,岂止是会丢掉太子的地位?太子通过敬重厚待四皓消除了高皇帝废掉太子的念想,如同魏文侯经过里巷时对段干木表示敬意,使得秦军退却一样。

治国之道,所养有二:一曰养德,二曰养力。养德者,养名高之人,以示能敬贤;养力者,养气力之士,以明能用兵。此所谓文武张设,德力具足者也。事或可以德怀,或可以力摧。外以德自立,内以力自备。慕德者不战而服,犯德者畏兵而却。徐偃王修行仁义,陆地朝者三十二国,强楚闻之,举兵而灭之。此有德守,无力备者也。夫德不可独任以治国,力不可直任以御敌也。韩子之术不养德,偃王之操不任力,二者偏驳,各有不足。偃王有无力之祸,知韩子必有无德之患。

关于治理国家的方法,所要培养的东西有两种:一为养德,二为养力。所谓养德,就是供养名望极高的人,以表示君主能敬重贤人;所谓养力,就是供养力大的人,以表明君主能够用兵。这就是所谓的文治武功都有所建立,德操武力都有所具备。遇见问题,或者可以用高尚的德操去化解,或者可以用强大武力去征服。对外要用德操来自立,对内要用武力来装备自己。仰慕道德的国家可以不战而使他们归服,蔑视德操的人会因为害怕强大的军队而退却。徐偃王修行仁义,各地前往朝见的有三十二个国家,强大的楚国听说这件事,就发兵灭掉了它。这表明徐偃王只有道德操行,却没有武力方面的防备。可见,德行不可能单独负担起治理国家的作用,武力也不可能单独负担起抵抗敌人的作用。韩非的政治主张不培养德操,徐偃王的德操不能完备武力,他们二人都失于偏颇,各有不足。从徐偃王忽视武力而遭祸一事,就能知道韩非一定会因忽视德操而遭受祸患。

凡人禀性也,清浊贪廉,各有操行,犹草木异质,不可复变易也。狂谲、华士不仕于齐,犹段干木不仕于魏矣。性行清廉,不贪富贵,非时疾世,义不苟仕,虽不诛此人,此人行不可随也。太公诛之,韩子是之,是谓人无性行,草木无质也。太公诛二子,使齐有二子之类,必不为二子见诛之故不清其身;使无二子之类,虽养之,终无其化。尧不诛许由,唐民不皆樔处;武王不诛伯夷,周民不皆隐饿;魏文侯式段干木之闾,魏国不皆阖门。由此言之,太公不诛二子,齐国亦不皆不仕。何则?清廉之行,人所不能为也。夫人所不能为,养使为之,不能使劝;人所能为,诛以禁之,不能使止。然则太公诛二子,无益于化,空杀无辜之民。赏无功,杀无辜,韩子所非也。太公杀无辜,韩子是之,以韩子之术杀无辜也。

人们禀受天性,清高、污浊、贪婪、廉洁,各有操行,就像草木各有不同的本质特征,不可能再改变一样。狂谲、华士不肯仕宦于齐国,就像段干木不肯在魏国做官一样。他们天生品行清高廉洁,不贪图富贵,针砭时政,忧虑时势,坚持道义不肯随便做官,即使不杀这些人,这些人的品行也是普通人不可能效法的。姜太公杀了此二人,韩非认为做得对,这是认为人不存在天生不变的品行,草木没有各自不变的本质。姜太公杀了他们,假使齐国还有像他们这样的人,肯定不会因为他俩被杀的缘故,就放弃自身的清高;假使没有他们这样的人,即使供养他们,他们的品行也终究不会影响到别人。尧不杀许由,尧时的百姓也没有全都隐居;周武王不杀伯夷,周朝的百姓也没有都隐居饿死;魏文侯路过里巷时对段干木表示敬意,魏国的人也没有都闭门不出。由此说来,姜太公如果不杀狂谲、华士二人,齐国的人也不会都不出来做官。为什么呢?因为操行清高廉洁,不是人通过努力就能做到的。既然人不能通过努力做到操行清高廉洁,那么即使供养二人让他们去影响大众,也不可能使大众因为他们的劝勉而做到清高廉洁;如果人通过努力能够做到操行清高廉洁,那么即使用杀人的办法来禁止,也是无法禁止人们养成清高廉洁的操行的。那么,姜太公杀掉此二人,对于教化并没有好处,只是白白地杀死了无辜的人。奖赏无功的人,诛杀无罪的人,这是韩非所反对的。姜太公杀无辜之人,韩非表示赞同,这样说来,韩非的政治主张就是杀死无罪的人了。

夫执不仕者,未必有正罪也,太公诛之。如出仕未有功,太公肯赏之乎?赏须功而加,罚待罪而施。使太公不赏出仕未有功之人,则其诛不仕未有罪之民,非也,而韩子是之,失误之言也。且不仕之民,性廉寡欲;好仕之民,性贪多利。利欲不存于心,则视爵禄犹粪土矣。廉则约省无极,贪则奢泰不止。奢泰不止,则其所欲不避其主。案古篡畔之臣,希清白廉洁之人。贪,故能立功;㤭,故能轻生。积功以取大赏,奢泰以贪主位。太公遗此法而去,故齐有陈氏劫杀之患。太公之术,致劫杀之法也。韩子善之,是韩子之术亦危亡也。

那些坚持不做官的人,未必犯有明确的罪名,姜太公就杀了他。那么如果出来做了官却没有功绩,姜太公会奖赏他吗?奖赏一定要有功绩才能授予,惩罚也要有罪过才能执行。假使姜太公不奖赏出来做官而没有功绩的人,那么他诛杀不做官却没有罪恶的人,就是错误的,韩非子赞同他的做法,也是错误的言论。而且不愿做官的人,本性廉洁少欲;喜欢做官的人,本性贪婪好利。利益欲望不存于心中的人,把爵位和俸禄看成像粪土一样。本性廉洁就会极端节俭,本性贪婪就会奢侈无度。奢侈无度,那么他想得到的东西连君位也在其中。考察古代篡权叛逆的臣子,很少有清白廉洁的人。本性贪婪的人,所以能够建立功绩;本性狂妄的人,所以能够轻置生死。积累功绩可以受重赏,奢侈无度就会贪图君主的位置。姜太公留下这样的做法且发展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所以齐国就发生了陈氏代齐的灾祸。姜太公的这一政治主张,是最终会导致劫持杀君主之事发生的法术。韩非赞同他的主张,这样说来,韩非的政治主张也是会导致国家危亡的法术。

周公闻太公诛二子,非而不是,然而身执贽以下白屋之士。白屋之士,二子之类也,周公礼之,太公诛之,二子之操,孰为是者?宋人有御马者,不进,拔剑刭而弃之于沟中;又驾一马,马又不进,又刭而弃之于沟。若是者三。以此威马,至矣,然非王良之法也。王良登车,马无罢驽;尧、舜治世,民无狂悖。王良驯马之心,尧、舜顺民之意。人同性,马殊类也。王良能调殊类之马,太公不能率同性之士。然则周公之所下白屋,王良之驯马也;太公之诛二子,宋人之刭马也。举王良之法与宋人之操,使韩子平之,韩子必是王良而非宋人矣。王良全马,宋人贼马也。马之贼,则不若其全;然则民之死,不若其生。使韩子非王良,自同于宋人,贼善人矣。如非宋人,宋人之术与太公同,非宋人,是太公,韩子好恶无定矣。

周公旦听见姜太公杀了狂谲和华士二人,就指责这种做法不对,于是便亲自拿着礼物谦卑地去看望地位低下的人。地位低下的人,就如同狂谲和华士一样,周公以礼对待他们,姜太公却杀掉他们,他们两人的做法,谁是对的呢?宋国有个车夫,马不前进,就拔剑杀掉它并丢到沟里;又驾一匹马,马又不前进,他又杀掉马丢到沟里。像这样干了好几次。用这样威吓的方法驯马,已经是非常厉害了,但这不是王良驯马的方法。王良驾车,没有疲沓不前的劣马;尧、舜治理国家,百姓没有狂妄作乱的。王良是驯服马的心,尧、舜是顺服百姓的思想。人和人的本性相同,与马则是不同的种类。王良能调理与人不同种类的马,姜太公却不能劝导同本性的人。这样看来,周公敬重地位低下的人,跟王良驯马的做法是一样的;姜太公杀死狂谲和华士两人,跟宋国的车夫杀马的做法是一样的。拿王良驯马的方法与宋国车夫驯马的做法让韩非评价,韩非一定认为王良对而指责宋国车夫错。因为王良保全了马的性命,而宋国车夫则杀死了马。马被杀,不如保全它的性命;如此说来,百姓被杀,就不如让他活着。如果韩非否定王良的方式,那么他自己就跟宋国车夫一样,主张治国要杀害善人了。如果他否定宋国车夫的做法,然而宋国车夫的做法跟姜太公相同,他一面否定宋国车夫,一面又赞同姜太公的做法,就说明韩非的好恶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

治国犹治身也。治一身,省恩德之行,多伤害之操,则交党疏绝,耻辱至身。推治身以况治国,治国之道当任德也。韩子任刑独以治世,是则治身之人任伤害也。韩子岂不知任德之为善哉?以为世衰事变,民心靡薄,故作法术,专意于刑也。夫世不乏于德,犹岁不绝于春也。谓世衰难以德治,可谓岁乱不可以春生乎?人君治一国,犹天地生万物。天地不为乱岁去春,人君不以衰世屏德。孔子曰:“斯民也,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

治理国家就像涵养自己的德行一样。一个人品德修养,如果缺少施行恩德的品行,而多有伤害别人的操行,那么亲戚朋友就会交情疏远、断绝,使自身受辱。用修养个人品德的道理来推论、类比治理国家,那么治理国家应该用道德。韩非主张依靠刑法,专用它来治理社会,这就是主张修养自己品德的人,要采用伤害别人的办法。韩非难道不知道用道德是个很好的办法吗?是因为他认为世道衰败时事变迁,民心奢靡轻薄,因此制作法度,专心于刑罚上。世上不缺乏道德,就像每年不可能没有春天一样。认为社会衰败难以用道德来治理,难道可以说因为年岁荒乱,万物就不能在春天生长了吗?君主治理一个国家,就像天地生发万物一样。天地不能因为年岁荒乱就废弃春天,君主也不能因为社会衰败就摒弃道德。孔子说:“现在的这些百姓,在三代都是以正道教化而无所阿私的啊。”

周穆王之世,可谓衰矣,任刑治政,乱而无功。甫侯谏之,穆王存德,享国久长,功传于世。夫穆王之治,初乱终治,非知昏于前,才妙于后也,前任蚩尤之刑,后用甫侯之言也。夫治人不能舍恩,治国不能废德,治物不能去春。韩子欲独任刑用诛,如何?

周穆王时的社会,可以说是十分衰败了,他运用刑法来治理国家,最终招致混乱而没有功效。后来甫侯向他进谏,周穆王采纳了他的建议,废刑而存德,于是能够长久地统治国家,功绩一直流传到后代。周穆王治理国家,始于衰乱终于太平,这并不是因为他在前期糊涂昏庸,之后才变得高明,而是因为先前采用蚩尤的刑法,后来采纳了甫侯的建议。治人不能抛弃恩惠,治国不能废掉道德,种植作物不能离开春天。韩非想专用刑法、采用杀人的方法来治国,怎么行呢?

鲁缪公问于子思曰:“吾闻庞是子不孝。不孝,其行奚如?”子思对曰:“君子尊贤以崇德,举善以劝民。若夫过行,是细人之所识也,臣不知也。”子思出,子服厉伯见。君问庞是子,子服厉伯对以其过,皆君子所未曾闻。自是之后,君贵子思而贱子服厉伯。韩子闻之,以非缪公,以为明君求奸而诛之,子思不以奸闻,而厉伯以奸对,厉伯宜贵,子思宜贱。今缪公贵子思,贱厉伯,失贵贱之宜,故非之也。

鲁缪公问子思道:“我听说庞家的儿子不孝。他是怎样地不孝呢?”子思回答说:“君子尊敬贤良推崇品德,用嘉言善行来劝勉百姓。至于错误的行为,是小人所记的东西,我不知道。”子思出去后,子服厉伯来见。鲁缪公问起庞家的儿子,子服厉伯把他的过失全都告诉了鲁缪公,全都是鲁缪公未曾听到过的。自此以后,鲁缪公便看重子思而轻视子服厉伯。韩非听说这事,便指责鲁缪公,他认为明智的君主应该找出奸邪并将他们诛杀,子思不向君主揭发奸邪之事,而子服厉伯却揭发了奸邪之事并告诉了鲁缪公,子服厉伯应该被看重,而子思应当被轻视。如今鲁缪公看重子思,而轻视子服厉伯,这就违背了所贵与所贱应遵循的道理,所以指责鲁缪公。

夫韩子所尚者,法度也。人为善,法度赏之;恶,法度罚之。虽不闻善恶于外,善恶有所制矣。夫闻恶不可以行罚,犹闻善不可以行赏也。非人不举奸者,非韩子之术也。使韩子闻善,必将试之,试之有功,乃肯赏之。夫闻善不辄加赏,虚言未必可信也。若此,闻善与不闻,无以异也。夫闻善不辄赏,则闻恶不辄罚矣。闻善必试之,闻恶必考之,试有功乃加赏,考有验乃加罚。虚闻空见,实试未立,赏罚未加。赏罚未加,善恶未定。未定之事,须术乃立,则欲耳闻之,非也。

韩非所崇尚的,是法制。人做了好事,按法度就要奖赏他;做了坏事,照法度就该惩罚他。君主即使没有听闻宫外的善行与坏事,根据法制这些善行和坏事都会得到处理。听见坏事不能立即进行惩罚,就像听见好事不能立即进行奖赏一样。指斥别人不检举奸邪之事,这不是韩非的主张。假如让韩非听到好事,他一定要核实此事,考核后确实有功绩,才肯奖赏。听见好事不能立即给予奖赏,因为虚假的传言未必可信。如此说来,听见好事跟没有听见好事,是没有区别的。听到好事之后不能立即奖赏,那么听到坏事以后也就不能马上惩罚。听到好事一定要考核,听到坏事也一定要去审查,考核确实有功才给予奖赏,审查确有证据才能实行惩罚。虚假而空洞的见闻,经过核实考察不能成立的话,奖赏与惩罚就不能进行。没有进行奖惩,那么事情的好坏也没有确定。没有确定的事情,必须有一套办法才能确定它,那么想靠耳朵听到的情况就进行奖赏与惩罚,显然是不对的。

郑子产晨出,过东匠之宫,闻妇人之哭也,抚其仆之手而听之。有间,使吏执而问之,手杀其夫者也。翼日,其仆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子产曰:“其声不恸。凡人于其所亲爱也,知病而忧,临死而惧,已死而哀。今哭夫已死,不哀而惧,是以知其有奸也。”韩子闻而非之曰:“子产不亦多事乎!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则郑国之得奸寡矣。不任典城之吏,察参伍之正,不明度量,待尽聪明、劳知虑而以知奸,不亦无术乎?”韩子之非子产,是也;其非缪公,非也。夫妇人之不哀,犹庞子不孝也。非子产持耳目以知奸,独欲缪公须问以定邪。子产不任典城之吏,而以耳定实;缪公亦不任吏,而以口问立诚。夫耳闻口问,一实也,俱不任吏,皆不参伍。厉伯之对不可以立实,犹妇人之哭不可以定诚矣。不可定诚,使吏执而问之。不可以立实,不使吏考,独信厉伯口,以罪不考之奸,如何?

郑国的子产早晨外出,走过东匠闾,听见有妇人在哭,就按住车夫的手让车停下仔细听。过了好一会儿,让官吏把那个妇人抓来审问,原来是个亲手杀死自己丈夫的女人。第二天,他的车夫问:“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子产说:“她的哭声并不悲痛。凡是人对于他所亲爱的人,知道他病了就会忧虑,他临死时就会担心,已经死了就会悲哀。现在她为已死的丈夫而哭,哭声并不悲哀而显出恐惧,因此可以知道其中必定存在奸情。”韩非听说这事就指责说:“子产不也多事吗!如果奸邪一定要等自己耳闻目睹之后才知道,那么郑国查出来的奸邪就太少了。子产不依靠地方长官,不依靠参照对比的方式去考察,不明白法制,光靠自己尽力去眼观耳闻,费尽心思来发现奸邪之事,不是也太没有方法了吗?”韩非指责子产,是对的;但他指责鲁缪公,就错了。妇人的哭声不悲哀,就像庞家的儿子不孝一样。既指责子产靠耳闻目睹来发现奸妇,却又想要鲁缪公靠口问来确定奸邪之事。子产不依靠地方长官,而用耳闻口问来确定事实真相;鲁缪公也不依靠官吏,而用口问来确定真相。其实,耳闻和口问,是一回事,都不依靠官吏,都没有参照对比综合考察。子服厉伯回答的话不能够用来确定事实真相,就如同通过妇人的哭声不能够用来确定事实真相一样。不能够确定事实真相,于是子产就让官吏把妇人抓来审问。不能够确定事实真相,却不让官吏去审查,偏信子服厉伯的话,以此确定未经证实的庞家儿子不孝的罪,怎么行呢?

韩子曰:“子思不以过闻,缪公贵之;子服厉伯以奸闻,缪公贱之。人情皆喜贵而恶贱,故季氏之乱成而不上闻。此鲁君之所以劫也。”夫鲁君所以劫者,以不明法度邪?以不早闻奸也?夫法度明,虽不闻奸,奸无由生;法度不明,虽日求奸,决其源,鄣之以掌也。御者无衔,见马且奔,无以制也。使王良持辔,马无欲奔之心,御之有数也。今不言鲁君无术,而曰“不闻奸”;不言审法度,而曰“不通下情”,韩子之非缪公也,与术意而相违矣。

韩非说:“子思不把庞家儿子的过失告诉鲁缪公,缪公反而看重他;子服厉伯把庞家儿子的过失告诉鲁缪公,缪公却轻视他。人之常情都是喜欢被重视而讨厌被轻视,所以季平子叛乱之势已成时,鲁昭公还不知道。这就是鲁昭公被驱逐的原因。”鲁昭公被驱逐出国,是因为法制不明确呢?还是因为没有及早知道奸邪呢?法制严明,即使不知道奸邪之事,奸邪之事也无从发生;法制不严明,即使天天寻找奸邪之事,也像决开水源,而用手掌去堵水一样无计可施。车夫没有马嚼子,看见马要跑,也无法制服它。让王良手上拿着马缰绳,马就没有想跑的意思,这是驾驭有道。如今不说鲁昭公没有好的方法,而是说他“没有早知道奸邪”;不说他法制不明确,而说他“没有沟通下面的情况”,韩非指责鲁缪公,跟他政治主张的基本思想是相违背的。

庞是子不孝,子思不言,缪公贵之。韩子非之,以为明君求善而赏之,求奸而诛之。夫不孝之人,下愚之才也。下愚无礼,顺情从欲,与鸟兽同。谓之恶,可也;谓奸,非也。奸人外善内恶,色厉内荏,作为操止,像类贤行,以取升进,容媚于上,安肯作不孝,著身为恶,以取弃殉之咎乎?庞是子可谓不孝,不可谓奸。韩子谓之奸,失奸之实矣。

庞氏的儿子不孝,子思不说,鲁缪公却因此看重他。韩非指责缪公,认为贤明的君主应该发掘嘉人善行而奖赏他们,探查奸邪之事而诛杀他们。那些不孝的人,是最为愚蠢的人。极其愚蠢而又不懂礼义,顺随情感放纵欲望,跟鸟兽一样。说他们“恶”,是可以的;说他们“奸”,就不对了。奸人外表和善而内心凶狠,外表强硬而内心懦弱,行为举止,模仿贤人,以求升官,向君主奉承献媚,怎么肯做出不孝的行为,而显露出自己的恶劣,招致被斥退和杀身的灾祸呢?庞氏的儿子可以说他不孝,但不能说他“奸”。韩非说他“奸”,是没有把握“奸”的实质。

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择;烁金百镒,盗跖不搏。”以此言之,法明,民不敢犯也。设明法于邦,有盗贼之心,不敢犯矣;不测之者,不敢发矣。奸心藏于胸中,不敢以犯罪法,罪法恐之也。明法恐之,则不须考奸求邪于下矣。使法峻,民无奸者;使法不峻,民多为奸。而不言明王之严刑峻法,而云求奸而诛之。言求奸,是法不峻,民或犯之也。世不专意于明法,而专心求奸。韩子之言,与法相违。

韩非说:“几尺丈把长的布帛,一般人有机会拿就不会放弃;熔化的金子即使有百镒,盗跖也不会去夺取。”这就是说,法度严明,百姓就不敢触犯。假如国家法度严明,即使存有盗贼之心,也不敢犯法;居心叵测之人,也不敢发作。奸邪之心藏在胸中,不敢以身犯法,因为犯法使他们感到恐惧。严明的法制使他们恐惧,那么就不需要去考察奸邪发现坏事了。如果法度严明,百姓中就没有奸邪;如果法度不严明,百姓中就会有许多奸邪之人。韩非不说明智的君王需要严刑峻法,却说要寻查奸邪之人并将其诛杀。说要发现奸邪,这说明法律不严明,百姓有人触犯了它。不专心于明确法度,而去专心于发现奸邪。韩非的话,跟主张严明法度的观点是相违背的。

人之释沟渠也,知者必溺身。不塞沟渠而缮船楫者,知水之性不可阏,其势必溺人也。臣子之性欲奸君父,犹水之性溺人也。不教所以防奸,而非其不闻知,是犹不备水之具,而徒欲早知水之溺人也。溺于水,不责水而咎己者,己失防备也。然则人君劫于臣,己失法也。备溺不阏水源,防劫不求臣奸,韩子所宜用教己也。水之性胜火,如裹之以釜,水煎而不得胜,必矣。夫君犹火也,臣犹水也,法度釜也,火不求水之奸,君亦不宜求臣之罪也。

人们之所以要废弃沟渠,是知道它必定会淹死人。不去堵塞沟渠而是去修造船楫的人,深知水性不可堵塞,堵塞后水的汹涌势头势必会淹死人。臣子的本性就是希望能夺取君位,就像水的本性会淹死人一样。不告诉君主防范奸邪的方法,而指责他不知道奸邪存在的情况,这就像不准备防止被水淹死的船楫,却只想事先知道水会淹死人。等被淹在水里,便不能抱怨水而应该责怪自己,是因为自己忘记了防备。这样说来,君主被臣子胁迫驱逐,是由于丧失了防范的法度。要防备被淹死不需要堵塞水源,君主要防范被胁迫驱逐也不需要事先探查哪个臣子存有邪心,韩非应该以此来教导君主自己。水的本性能灭火,如果把水盛在锅里,水开了也不会把火浇灭,这是肯定的。君像火,臣像水,法度如同锅子,火并没有去探查水是否会灭掉它,君主也不该去探查臣子所会干的坏事。

注释▾

尚功:崇尚功用。尚,推崇。功,功劳,功绩明法:明确法令不肖:不贤。治:政治安定。重:注重责:要求任刑用诛:任用刑法施行惩罚。任,使用。诛,惩罚。“故其论儒也”几句:在《韩非子·五蠹》中,韩非把儒家、纵横家、游侠、逃避兵役之人和工商业者称为“五蠹”,并将儒家列于“五蠹”之首。蠹(dù),蛀虫。“论有益与无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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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子之术,明法尚功〔1〕。贤,无益于国不加赏;不肖〔2〕,无害于治不施罚〔3〕。责功重赏〔4〕,任刑用诛〔5〕。故其论儒也,谓之“不耕而食”,比之于一蠹〔6〕。论有益与无益也,比之于鹿、马〔7〕。马之似鹿者千金,天下有千金之马,无千金之鹿,鹿无益,马有用也。儒者犹鹿,有用之吏犹马也。

夫韩子知以鹿、马喻,不知以冠、履譬〔1〕。使韩子不冠〔2〕,徒履而朝〔3〕,吾将听其言也。加冠于首而立于朝,受无益之服〔4〕,增无益之仕〔5〕,言与服相违,行与术相反,吾是以非其言而不用其法也〔6〕。烦劳人体,无益于人身,莫过跪拜。使韩子逢人不拜,见君父不谒〔7〕,未必有贼于身体也〔8〕。然须拜谒以尊亲者,礼义至重,不可失也〔9〕。故礼义在身,身未必肥;而礼义去身,身未必瘠而化衰〔10〕。以谓有益,礼义不如饮食。使韩子赐食君父之前,不拜而用〔11〕,肯为之乎?夫拜谒,礼义之效〔12〕,非益身之实也,然而韩子终不失者,不废礼义以苟益也〔13〕。夫儒生,礼义也;耕战,饮食也。贵耕战而贱儒生,是弃礼义求饮食也。使礼义废,纲纪败〔14〕,上下乱而阴阳缪〔15〕,水旱失时,五谷不登〔16〕,万民饥死,农不得耕,士不得战也。

子贡去告朔之饩羊〔1〕。孔子曰:“赐也,尔爱其羊〔2〕,我爱其礼〔3〕。”子贡恶费羊〔4〕,孔子重废礼也〔5〕。故以旧防为无益而去之〔6〕,必有水灾;以旧礼为无补而去之,必有乱患。儒者之在世,礼义之旧防也,有之无益,无之有损。庠序之设〔7〕,自古有之。重本尊始,故立官置吏。官不可废,道不可弃〔8〕。儒生,道官之吏也,以为无益而废之,是弃道也。夫道无成效于人,成效者须道而成〔9〕。然足蹈路而行〔10〕,所蹈之路,须不蹈者;身须手足而动,待不动者〔11〕。故事或无益而益者须之,无效而效者待之。儒生,耕战所须待也,弃而不存,如何也?

韩子非儒,谓之无益有损。盖谓俗儒无行操,举措不重礼〔1〕,以儒名而俗行,以实学而伪说〔2〕,贪官尊荣,故不足贵〔3〕。夫志洁行显〔4〕,不徇爵禄〔5〕,去卿相之位若脱躧者〔6〕,居位治职〔7〕,功虽不立,此礼义为业者也。国之所以存者,礼义也。民无礼义,倾国危主。今儒者之操,重礼爱义,率无礼之士,激无义之人〔8〕,人民为善,爱其主上,此亦有益也。“闻伯夷风者〔9〕,贪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风者,薄夫敦〔10〕,鄙夫宽〔11〕。”此上化也〔12〕,非人所见。段干木阖门不出〔13〕,魏文敬之〔14〕,表式其闾〔15〕,秦军闻之,卒不攻魏〔16〕。使魏无干木,秦兵入境,境土危亡。秦,强国也,兵无不胜。兵加于魏,魏国必破,三军兵顿〔17〕,流血千里。今魏文式阖门之士,却强秦之兵〔18〕,全魏国之境,济三军之众〔19〕,功莫大焉,赏莫先焉。齐有高节之士,曰狂谲、华士〔20〕。二人,昆弟也〔21〕,义不降志〔22〕,不仕非其主。太公封于齐〔23〕,以此二子解沮齐众〔24〕,开不为上用之路,同时诛之。韩子善之,以为二子无益而有损也〔25〕。夫狂谲、华士,段干木之类也,太公诛之,无所却到〔26〕,魏文侯式之,却强秦而全魏,功孰大者?使韩子善干木阖门高节,魏文式之是也;狂谲、华士之操,干木之节也,善太公诛之,非也。使韩子非干木之行,下魏文之式〔27〕,则干木以此行而有益,魏文用式之道为有功,是韩子不赏功尊有益也。

论者或曰:“魏文式段干木之闾,秦兵为之不至,非法度之功〔1〕。一功特然〔2〕,不可常行,虽全国有益〔3〕,非所贵也。”夫法度之功者,谓何等也?养三军之士,明赏罚之命,严刑峻法,富国强兵,此法度也。案秦之强〔4〕,肯为此乎〔5〕?六国之亡,皆灭于秦兵。六国之兵非不锐,士众之力非不劲也,然而不胜,至于破亡者,强弱不敌,众寡不同,虽明法度,其何益哉?使童子变孟贲之意〔6〕,孟贲怒之,童子操刃与孟贲战〔7〕,童子必不胜,力不如也。孟贲怒,而童子修礼尽敬〔8〕,孟贲不忍犯也。秦之与魏,孟贲之与童子也。魏有法度,秦必不畏,犹童子操刃,孟贲不避也。其尊士式贤者之闾,非徒童子修礼尽敬也〔9〕。夫力少则修德,兵强则奋威。秦以兵强,威无不胜,却军还众〔10〕,不犯魏境者,贤干木之操,高魏文之礼也〔11〕。夫敬贤,弱国之法度,力少之强助也。谓之非法度之功,如何?

高皇帝议欲废太子〔1〕,吕后患之,即召张子房而取策〔2〕,子房教以敬迎四皓而厚礼之〔3〕。高祖见之,心消意沮,太子遂安〔4〕。使韩子为吕后议,进不过强谏〔5〕,退不过劲力〔6〕,以此自安,取诛之道也〔7〕,岂徒易哉〔8〕?夫太子敬厚四皓以消高帝之议,犹魏文式段干木之闾,却强秦之兵也。

治国之道,所养有二:一曰养德,二曰养力。养德者,养名高之人,以示能敬贤;养力者,养气力之士,以明能用兵。此所谓文武张设〔1〕,德力具足者也。事或可以德怀〔2〕,或可以力摧〔3〕。外以德自立,内以力自备。慕德者不战而服,犯德者畏兵而却。徐偃王修行仁义〔4〕,陆地朝者三十二国〔5〕,强楚闻之,举兵而灭之。此有德守,无力备者也。夫德不可独任以治国,力不可直任以御敌也〔6〕。韩子之术不养德,偃王之操不任力,二者偏驳〔7〕,各有不足。偃王有无力之祸,知韩子必有无德之患。

凡人禀性也〔1〕,清浊贪廉〔2〕,各有操行,犹草木异质,不可复变易也〔3〕。狂谲、华士不仕于齐,犹段干木不仕于魏矣。性行清廉,不贪富贵,非时疾世〔4〕,义不苟仕,虽不诛此人,此人行不可随也〔5〕。太公诛之,韩子是之,是谓人无性行〔6〕,草木无质也。太公诛二子,使齐有二子之类,必不为二子见诛之故不清其身;使无二子之类,虽养之,终无其化〔7〕。尧不诛许由〔8〕,唐民不皆樔处〔9〕;武王不诛伯夷,周民不皆隐饿;魏文侯式段干木之闾,魏国不皆阖门。由此言之,太公不诛二子,齐国亦不皆不仕。何则?清廉之行,人所不能为也〔10〕。夫人所不能为,养使为之,不能使劝〔11〕;人所能为,诛以禁之,不能使止。然则太公诛二子,无益于化,空杀无辜之民〔12〕。赏无功,杀无辜,韩子所非也。太公杀无辜,韩子是之,以韩子之术杀无辜也〔13〕。

夫执不仕者〔1〕,未必有正罪也〔2〕,太公诛之。如出仕未有功,太公肯赏之乎?赏须功而加,罚待罪而施。使太公不赏出仕未有功之人,则其诛不仕未有罪之民,非也,而韩子是之,失误之言也。且不仕之民,性廉寡欲〔3〕;好仕之民,性贪多利。利欲不存于心,则视爵禄犹粪土矣。廉则约省无极〔4〕,贪则奢泰不止〔5〕。奢泰不止,则其所欲不避其主〔6〕。案古篡畔之臣〔7〕,希清白廉洁之人〔8〕。贪,故能立功;㤭〔9〕,故能轻生〔10〕。积功以取大赏,奢泰以贪主位。太公遗此法而去〔11〕,故齐有陈氏劫杀之患〔12〕。太公之术,致劫杀之法也〔13〕。韩子善之,是韩子之术亦危亡也。

周公闻太公诛二子,非而不是,然而身执贽以下白屋之士〔1〕。白屋之士,二子之类也〔2〕,周公礼之,太公诛之,二子之操,孰为是者?宋人有御马者〔3〕,不进〔4〕,拔剑刭而弃之于沟中〔5〕;又驾一马,马又不进,又刭而弃之于沟。若是者三〔6〕。以此威马〔7〕,至矣,然非王良之法也〔8〕。王良登车,马无罢驽〔9〕;尧、舜治世,民无狂悖〔10〕。王良驯马之心,尧、舜顺民之意。人同性,马殊类也〔11〕。王良能调殊类之马〔12〕,太公不能率同性之士〔13〕。然则周公之所下白屋,王良之驯马也;太公之诛二子,宋人之刭马也。举王良之法与宋人之操〔14〕,使韩子平之〔15〕,韩子必是王良而非宋人矣。王良全马,宋人贼马也。马之贼,则不若其全;然则民之死,不若其生。使韩子非王良,自同于宋人,贼善人矣。如非宋人,宋人之术与太公同,非宋人,是太公,韩子好恶无定矣。

治国犹治身也〔1〕。治一身,省恩德之行〔2〕,多伤害之操,则交党疏绝〔3〕,耻辱至身。推治身以况治国〔4〕,治国之道当任德也。韩子任刑独以治世,是则治身之人任伤害也。韩子岂不知任德之为善哉?以为世衰事变,民心靡薄〔5〕,故作法术,专意于刑也。夫世不乏于德,犹岁不绝于春也〔6〕。谓世衰难以德治,可谓岁乱不可以春生乎?人君治一国,犹天地生万物。天地不为乱岁去春〔7〕,人君不以衰世屏德〔8〕。孔子曰:“斯民也〔9〕,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10〕。”

周穆王之世,可谓衰矣,任刑治政,乱而无功。甫侯谏之〔1〕,穆王存德,享国久长〔2〕,功传于世〔3〕。夫穆王之治,初乱终治,非知昏于前〔4〕,才妙于后也〔5〕,前任蚩尤之刑〔6〕,后用甫侯之言也。夫治人不能舍恩,治国不能废德,治物不能去春〔7〕。韩子欲独任刑用诛,如何?

鲁缪公问于子思曰〔1〕:“吾闻庞是子不孝〔2〕。不孝,其行奚如〔3〕?”子思对曰:“君子尊贤以崇德,举善以劝民。若夫过行〔4〕,是细人之所识也〔5〕,臣不知也。”子思出,子服厉伯见〔6〕。君问庞是子,子服厉伯对以其过〔7〕,皆君子所未曾闻〔8〕。自是之后,君贵子思而贱子服厉伯。韩子闻之,以非缪公,以为明君求奸而诛之,子思不以奸闻,而厉伯以奸对,厉伯宜贵〔9〕,子思宜贱〔10〕。今缪公贵子思,贱厉伯,失贵贱之宜〔11〕,故非之也。

夫韩子所尚者,法度也。人为善,法度赏之;恶,法度罚之。虽不闻善恶于外〔1〕,善恶有所制矣〔2〕。夫闻恶不可以行罚,犹闻善不可以行赏也。非人不举奸者,非韩子之术也〔3〕。使韩子闻善,必将试之〔4〕,试之有功,乃肯赏之。夫闻善不辄加赏〔5〕,虚言未必可信也。若此,闻善与不闻,无以异也。夫闻善不辄赏,则闻恶不辄罚矣。闻善必试之,闻恶必考之〔6〕,试有功乃加赏,考有验乃加罚。虚闻空见,实试未立〔7〕,赏罚未加。赏罚未加,善恶未定。未定之事,须术乃立,则欲耳闻之,非也。

郑子产晨出,过东匠之宫〔1〕,闻妇人之哭也,抚其仆之手而听之〔2〕。有间〔3〕,使吏执而问之〔4〕,手杀其夫者也〔5〕。翼日〔6〕,其仆问曰:“夫子何以知之〔7〕?”子产曰:“其声不恸〔8〕。凡人于其所亲爱也,知病而忧,临死而惧,已死而哀。今哭夫已死,不哀而惧,是以知其有奸也。”韩子闻而非之曰:“子产不亦多事乎!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则郑国之得奸寡矣。不任典城之吏〔9〕,察参伍之正〔10〕,不明度量〔11〕,待尽聪明、劳知虑而以知奸〔12〕,不亦无术乎〔13〕?”韩子之非子产,是也;其非缪公,非也。夫妇人之不哀,犹庞子不孝也。非子产持耳目以知奸,独欲缪公须问以定邪〔14〕。子产不任典城之吏,而以耳定实;缪公亦不任吏,而以口问立诚〔15〕。夫耳闻口问,一实也,俱不任吏,皆不参伍。厉伯之对不可以立实,犹妇人之哭不可以定诚矣。不可定诚,使吏执而问之。不可以立实,不使吏考,独信厉伯口,以罪不考之奸〔16〕,如何?

韩子曰:“子思不以过闻,缪公贵之;子服厉伯以奸闻,缪公贱之。人情皆喜贵而恶贱,故季氏之乱成而不上闻〔1〕。此鲁君之所以劫也〔2〕。”夫鲁君所以劫者,以不明法度邪〔3〕?以不早闻奸也?夫法度明,虽不闻奸,奸无由生;法度不明,虽日求奸,决其源,鄣之以掌也〔4〕。御者无衔〔5〕,见马且奔〔6〕,无以制也。使王良持辔〔7〕,马无欲奔之心,御之有数也〔8〕。今不言鲁君无术,而曰“不闻奸”;不言审法度〔9〕,而曰“不通下情”,韩子之非缪公也,与术意而相违矣〔10〕。

庞是子不孝,子思不言,缪公贵之。韩子非之,以为明君求善而赏之,求奸而诛之。夫不孝之人,下愚之才也。下愚无礼,顺情从欲〔1〕,与鸟兽同。谓之恶,可也;谓奸,非也。奸人外善内恶,色厉内荏〔2〕,作为操止〔3〕,像类贤行〔4〕,以取升进,容媚于上〔5〕,安肯作不孝〔6〕,著身为恶〔7〕,以取弃殉之咎乎〔8〕?庞是子可谓不孝,不可谓奸。韩子谓之奸,失奸之实矣。

韩子曰:“布帛寻常〔1〕,庸人不择〔2〕;烁金百镒〔3〕,盗跖不搏〔4〕。”以此言之,法明,民不敢犯也。设明法于邦〔5〕,有盗贼之心,不敢犯矣;不测之者〔6〕,不敢发矣。奸心藏于胸中,不敢以犯罪法,罪法恐之也〔7〕。明法恐之,则不须考奸求邪于下矣。使法峻〔8〕,民无奸者;使法不峻,民多为奸。而不言明王之严刑峻法〔9〕,而云求奸而诛之。言求奸,是法不峻,民或犯之也。世不专意于明法〔10〕,而专心求奸。韩子之言,与法相违。

人之释沟渠也〔1〕,知者必溺身〔2〕。不塞沟渠而缮船楫者〔3〕,知水之性不可阏〔4〕,其势必溺人也。臣子之性欲奸君父〔5〕,犹水之性溺人也。不教所以防奸,而非其不闻知,是犹不备水之具,而徒欲早知水之溺人也〔6〕。溺于水,不责水而咎己者〔7〕,己失防备也。然则人君劫于臣,己失法也。备溺不阏水源,防劫不求臣奸,韩子所宜用教己也〔8〕。水之性胜火,如裹之以釜〔9〕,水煎而不得胜,必矣。夫君犹火也,臣犹水也,法度釜也,火不求水之奸,君亦不宜求臣之罪也。

注释▾

尚功:崇尚功用。尚,推崇。功,功劳,功绩

〔1〕 明法:明确法令

〔2〕 不肖:不贤。

〔3〕 治:政治安定。

重:注重

〔4〕 责:要求

〔5〕 任刑用诛:任用刑法施行惩罚。任,使用。诛,惩罚。

〔6〕 “故其论儒也”几句:在《韩非子·五蠹》中,韩非把儒家、纵横家、游侠、逃避兵役之人和工商业者称为“五蠹”,并将儒家列于“五蠹”之首。蠹(dù),蛀虫。

〔7〕 “论有益与无益也”二句:《韩非子·外储说右上》中记载,一个名叫如耳的人游说卫嗣公。卫嗣公很高兴,但并未用他为相。左右问卫公原因,卫公说,马长得像鹿就能值千金,因为马可以为人用,而鹿却不值钱,因为其不能为人所用。如耳虽然才高,却不会诚心为卫国出力,所以不任用他为相。

履:鞋子

譬:比喻

〔1〕 冠:帽子

〔2〕 冠:戴帽子。

〔3〕 徒:只是,仅仅。

〔4〕 服:服饰。这里指帽子。

〔5〕 仕:通“事”。这里指把帽子戴到头上之事。

非:批评,指责

〔6〕 是以:因此

〔7〕 不谒:不跪拜。谒,拜见。这里指跪拜。

〔8〕 贼:伤害。

〔9〕 失:违背。

化:变

〔10〕 瘠:瘦弱

〔11〕 用:受用。这里指吃。

〔12〕 效:表现。

〔13〕 苟:苟且。

〔14〕 纲纪:礼法制度。

〔15〕 缪:错乱,乖误。

〔16〕 登:谷物成熟,丰收。

〔1〕 去:取消。告朔之饩(xì)羊:古代一种制度。每年秋冬之交,周天子会把第二年的历书颁给诸侯。历书包括第二年有无闰月,每月初一是哪一天,因之叫“颁告朔”。诸侯接受历书,藏于祖庙。每逢初一,便杀一只活羊祭于庙,然后回到朝廷听政。这祭庙叫“告朔”,听政叫“视朔”,或者“听朔”。但是鲁国从文公时便荒废了“视朔”之礼,只是在每月初一杀一只活羊“虚应故事”罢了。子贡见礼仪荒废,便主张废掉此礼,连羊也不必杀了。朔,农历每月的第一天。饩,祭祀或馈赠用的活牲畜。

爱:可惜,吝惜

〔2〕 尔:你

〔3〕 我爱其礼:以上事参见《论语·八佾》。

〔4〕 费:浪费。

〔5〕 重:看重,重视。此指不愿意。

〔6〕 防:堤防。

〔7〕 庠序:夏代的乡学称为校,殷代改称其为序,周代称为庠。后泛指学校。

〔8〕 道:这里指礼义。

〔9〕 须:依靠。

〔10〕 蹈:踩。

不动者:这里指躯干

〔11〕 待:依靠

〔1〕 举措:行为,举动。

〔2〕 伪:假,这里指错误、有害。

〔3〕 贵:尊重,重视。

〔4〕 显:光明。

〔5〕 徇:谋求。

〔6〕 躧:草鞋。

〔7〕 治职:履行职务。

〔8〕 激:鼓励。

〔9〕 风:风范,气度。

敦:敦厚

〔10〕 薄夫:刻薄的人。薄,刻薄

宽:宽宏大量。引文参见《孟子·万章下》

〔11〕 鄙夫:庸俗浅陋的人。鄙,气量浅薄

化:教化

〔12〕 上:最高的

〔13〕 段干木:复姓段干,名木,战国初期魏国的隐士。阖(hé)门不出:闭门隐居,不出仕做官。阖门,关闭门户。

〔14〕 魏文:即魏文侯(前472—前396),名斯,一名都,战国时期魏国开国君主,前445—前396年在位。

〔15〕 表式其闾:在段干木所住的里巷修饰门楼以表彰他的节义,在路过那里时也会敬礼以表示敬意。表,显扬,表彰。式,通“轼”,古代车厢前面用作扶手的横木,古人在车上欲表示敬意时,便手扶横木,身体前俯。闾,里巷的大门。

〔16〕 卒:最终。以上事参见《吕氏春秋·期贤》。

兵顿:兵器被用钝,意指苦战。顿,通“钝”

〔17〕 三军:古时指大国军队有中军、上军、下军,这里泛指军队

〔18〕 却:退。

〔19〕 济:救。

〔20〕 狂谲、华士:传说住在齐国海滨的两位隐士。

〔21〕 昆弟:兄弟。

〔22〕 义不降志:坚持道义而不改变自己的志向。

〔23〕 太公:姜太公吕尚。

〔24〕 解沮:瓦解。解,通“懈”,懈怠。

〔25〕 以为二子无益而有损也:以上事参见《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到:得到

〔26〕 却:去除

〔27〕 下:轻视,贬低。

〔1〕 法度:法律。

〔2〕 特然:特殊的情况。

〔3〕 全国:保全国家。

〔4〕 案:根据。

〔5〕 此:指秦国撤回军队。

〔6〕 变:违背。

刃:这里泛指兵器

〔7〕 操:拿着

尽敬:非常恭敬

〔8〕 修礼:遵行礼节。修,施行

〔9〕 非徒:不仅。

〔10〕 还众:撤回军队。

〔11〕 高:推崇。

太子:指汉惠帝刘盈

〔1〕 高皇帝:指汉高祖刘邦

〔2〕 张子房:即张良,字子房,颍川城父(今安徽亳州)人。西汉开国功臣,政治家,因功被封为“留侯”。

〔3〕 四皓:即商山四皓,即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为避秦乱,隐商山,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时称商山四皓。皓,白。这里指老人。

〔4〕 太子遂安:上事参见《史记·留侯世家》。

〔5〕 进:上策。

劲力:使用武力

〔6〕 退:下策

〔7〕 取诛之道:自取灭亡的做法。

〔8〕 易:指更换太子。

〔1〕 文武张设:意为要兼采文武两种治国之道。张设,部署,设置。

〔2〕 怀:感化。

〔3〕 摧:毁坏,征服。

〔4〕 徐偃王:西周时期徐国国君。统治今淮、泗一带。

朝:朝见

三十二国:《韩非子·五蠹》《后汉书·东夷传》《博物志》《水经·济水》均作“三十六国”

〔5〕 陆地:这里泛指各地

〔6〕 直:仅仅,只有。

〔7〕 偏驳:同“偏颇”。驳,不纯正。

〔1〕 禀性:王充认为人的“性”是在胚胎于母体时承受了不同的气而形成的,因此每个人的“性”各不相同。禀,承受。参见《率性篇》《本性篇》。

浊:污浊,意为道德低下

〔2〕 清:清高,意为道德崇高

变易:改变

〔3〕 复:再

疾:厌恶

〔4〕 时:时代

〔5〕 随:追随,效法。

〔6〕 性行:本性与操行。

〔7〕 化:教化影响。

〔8〕 许由:相传是尧时于箕山隐居的隐士,尧欲禅位给他,被他拒绝。

〔9〕 唐民:尧原封于唐,为唐侯,故尧为天子时的百姓可以称为“唐民”。樔(cháo)处:指居于树上的巢中,据传许由夏天常常居住在树上的巢中。这里比喻隐居。樔,鸟窝。亦指远古人类在树上搭成的简陋住处。

〔10〕 人所不能为也:此处的意思是每个人的天性都是确定的,清廉的操行并不会经后天的影响而养成。为,改变天生的性情。

〔11〕 劝:勉励。

无辜:无罪。辜,罪

〔12〕 空:白白地

〔1〕 执:坚持。

〔2〕 正罪:指法令条文规定的罪责。

〔3〕 寡:少。

无极:没有止境

〔4〕 约省:节俭

〔5〕 奢泰:奢侈。

〔6〕 主:指王位。

〔7〕 篡畔之臣:篡权叛逆的臣子。畔,通“叛”。

〔8〕 希:少。

〔9〕 㤭:同“骄”,傲慢。

〔10〕 轻生:不顾及死活。

此法:指诛杀不仕之民之事

去:指事情发展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11〕 遗:留下

〔12〕 陈氏:此处指陈恒,又名田常,死后谥号“成”,称田成子,春秋末期齐国大夫。前481年,他杀死齐简公,立齐平公,掌握了齐国的政权。参见《史记·田敬仲完世家》。

〔13〕 致:导致。

执:拿

贽:古时初次拜见人时所携带的礼物

下:意为地位尊贵的人恭敬谦卑地对待地位卑微的人

白屋之士:指地位低下的人。白屋,古代平民所住的房屋,因为简陋不用色彩装饰,故名白屋

〔1〕 身:亲自

〔2〕 二子:指狂谲、华士。

〔3〕 御马:驾驭车马。

〔4〕 不进:指马不向前走。

〔5〕 刭:砍头。

〔6〕 若是者三:以上事参见《吕氏春秋·用民》。

〔7〕 威马:威吓马,这里指以武力驯服马。

〔8〕 王良:春秋时晋国一位善于驾驭车马的人。

〔9〕 罢:疲乏无力。驽(nú):劣马。

〔10〕 狂悖:狂妄悖逆。

〔11〕 马殊类:马与人的本性不同。

〔12〕 调:调教,调理。

〔13〕 率:劝导,劝勉。

操:做法

〔14〕 举:拿

〔15〕 平:通“评”,评价。

〔1〕 治身:涵养德性。

〔2〕 省:缺少。

疏绝:交情疏远,关系断绝

〔3〕 交党:亲戚朋友。交,交往

〔4〕 况:推论,比方。

〔5〕 靡:奢侈浪费。

〔6〕 岁:年。

〔7〕 去春:不让春天到来。

〔8〕 屏德:废弃道德。

〔9〕 斯民:指当时的民众。斯,这。

直道而行:行事正直。引文参见《论语·卫灵公》

〔10〕 三代:指夏、商、周三代

〔1〕 甫侯:周穆王时大臣,曾劝谏周穆王修订刑罚制度,改重从轻。

〔2〕 享国:统治国家。

〔3〕 功传于世:以上事参见《尚书·吕刑》《史记·周本纪》。

〔4〕 知:同“智”。

〔5〕 妙:高明。

〔6〕 蚩尤:传说中东方九黎族的首领,《尚书·吕刑》中将他视为滥用酷刑的暴君。

〔7〕 治:治理,这里指种植。

子思:孔子的孙子孔伋

〔1〕 鲁缪公:即鲁穆公(?—前377),战国初期鲁国君主,前410—前377年在位

〔2〕 庞是子:庞氏的儿子。庞是,即庞氏,姓氏。

〔3〕 奚如:怎么样。奚,何。

过行:错误的行为

〔4〕 若夫:至于

〔5〕 细人:小人。识(zhì):记。

〔6〕 子服厉伯:战国初期鲁国大夫,孟孙氏的后代,“厉”是其谥号。

〔7〕 过:过失。

〔8〕 子:《韩非子·难三》作“之”。

〔9〕 宜:应当。

〔10〕 子思宜贱:以上事参见《韩非子·难三》。

〔11〕 失:违反。

〔1〕 外:指宫廷之外。

〔2〕 制:处理。

〔3〕 韩子之术:指韩非子强调的,言论必须经过“参验”的证实(即用实际效果加以校验)才能相信的观念。

〔4〕 试:考核。

〔5〕 辄:立刻。

〔6〕 考:校验。

立:成立,确定

〔7〕 实:考核,核实

〔1〕 东匠之宫:子产所住的街名。宫,《韩非子·难三》作“闾”。

〔2〕 抚其仆之手:意思是按住赶车人的手,让他把马车停住。抚,这里是按住的意思。仆,赶车人。

〔3〕 有间:过了一阵子。

问:审问

〔4〕 执:逮捕

〔5〕 手:亲手。

〔6〕 翼日:第二天。翼,通“翌”。

〔7〕 夫子:对人的尊称。

〔8〕 恸:哀伤,悲痛。

典城之吏:指地方长官。典,主管

〔9〕 任:依靠

正:用同“政”,方法

〔10〕 参伍:综合考察

〔11〕 度量:制度,法度。

尽:竭尽

聪明:指听觉与视觉

〔12〕 待:依靠

〔13〕 不亦无术乎:引文参见《韩非子·难三》。

〔14〕 邪:恶。

〔15〕 立诚:确定事情的真相。诚,实。

不考之奸:未经事实证实的奸情,此处指庞是子不孝之事

〔16〕 罪:定罪

〔1〕 季氏之乱:指季平子于前517年将鲁昭公逐出鲁国一事。参见《左传·昭公二十五年》。

〔2〕 劫:威逼,这里指被驱逐。

〔3〕 邪:句末表示疑问的语气词。

〔4〕 鄣:同“障”,阻挡。

〔5〕 衔:马嚼子。

〔6〕 且:将要。

〔7〕 辔:驾驭牲口用的嚼子和缰绳。

〔8〕 数:策略,方法。

〔9〕 不言审法度:据文意,疑本句“言”字后脱一“不”字。

〔10〕 术意:指韩非提出的法家主张。

〔1〕 从:放纵。

〔2〕 色厉内荏:外表强硬而内心怯懦。荏,软弱。

〔3〕 操止:举止。

〔4〕 像类:比拟。

〔5〕 容媚:奉承谄媚。

〔6〕 安:怎么。

〔7〕 著身为恶:显露出自己的恶行。著,明示。

殉:杀掉

咎:祸患

〔8〕 弃:抛弃

寻: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

常:两寻为一常

〔1〕 帛:丝织品

〔2〕 择:通“释”,放下,放弃。

〔3〕 烁金:熔化的金子。烁,通“铄”,熔化金属。镒(yì):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

搏:夺取。引文参见《韩非子·五蠹》

〔4〕 盗跖:传说中春秋时期的大盗,姬姓,展氏,名跖,又名柳下跖、柳展雄

〔5〕 邦:国。

者:据文意,疑当作“旨”字

〔6〕 不测:原意为不可知,此处指不可让人知道的企图

〔7〕 恐:恐惧,威慑。

〔8〕 峻:严厉。

〔9〕 而:据文意,疑为衍文。

〔10〕 世:据文意,疑为衍文。

〔1〕 释:废弃。

〔2〕 者:其,此。

楫:船桨

〔3〕 缮:整治,修补

〔4〕 阏:阻塞,堵塞。

〔5〕 奸:干犯。

〔6〕 早:先。

〔7〕 咎:责怪。

〔8〕 己:疑为衍,据文意可删。

釜:锅

〔9〕 裹:缠绕,这里指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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