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名为“问孔”,意在借追问经传中的孔子言论以批驳汉儒“信师而是古”“不知难问”的学风。汉儒以孔子为圣人,认为“贤圣所言皆无非”,故对孔子所言“专精讲习,不知难问”。但王充认为,“贤圣下笔造文,用意详审,尚未可谓尽得实,况仓卒吐言,安能皆是”。并认为经传中所载的孔子言论存在两种问题,其一是“意沉难见”而“时人不知问”,其二是“不能皆是”而“时人不知难”。
王充批驳此种现象道:“苟有不晓解之问,追难孔子,何伤于义?诚有传圣业之知,伐孔子之说,何逆于理?”因此于文中列举数条《论语》中孔子的言论,并将其中意义难解或者内容矛盾的地方一一举出,以说明若尽信孔子之言而不对其加以追问、责难,就会使得“圣人之言,不能尽解;说道陈义,不能辄形”。
但文中王充针对孔子言论的分析有些内容是非常肤浅的,并没有理解孔子所要表达的本质意义,当作一家之言便可,同样不可尽信。
世儒学者,好信师而是古,以为贤圣所言皆无非,专精讲习,不知难问。夫贤圣下笔造文,用意详审,尚未可谓尽得实,况仓卒吐言,安能皆是?不能皆是,时人不知难;或是,而意沉难见,时人不知问。案贤圣之言,上下多相违;其文,前后多相伐者。世之学者,不能知也。
世上的儒生学者,喜好迷信老师推崇古人,认为圣贤所说的都没有错,专心一意地研讨学习,不知道提出疑问。圣贤下笔写文章,构思周详谨慎,尚且不能说完全符合事实,更何况匆忙中说的话,怎么能都对呢?不可能都对,而当时的人不知道质问;有的虽然对,但意思隐晦难以明白,当时的人不知道追问。考察圣贤说的话,很多上下相互违背;写的文章,很多前后相互抵触。当今的学者,却不了解这些。
论者皆云:“孔门之徒,七十子之才,胜今之儒。”此言妄也。彼见孔子为师,圣人传道,必授异才,故谓之殊。夫古人之才,今人之才也,今谓之英杰,古以为圣神,故谓七十子历世希有。使当今有孔子之师,则斯世学者皆颜、闵之徒也;使无孔子,则七十子之徒,今之儒生也。何以验之?以学于孔子,不能极问也。圣人之言,不能尽解;说道陈义,不能辄形。不能辄形,宜问以发之;不能尽解,宜难以极之。皋陶陈道帝舜之前,浅略未极。禹问难之,浅言复深,略指复分。盖起问难,此说激而深切,触而著明也。
评论的人都说:“孔子的弟子,七十子的才能,胜过今天的儒生。”这话是荒谬的。他们看见孔子做老师,认为圣人传授学问,一定传给卓越的人才,所以就说他们与众不同。古人的才能,就像今人的才能,今天称之为英杰,古人认为是圣明,所以说七十子历代少有。假如现在有孔子这样的老师,那这个时代的学生就都是颜回、闵子骞之类的人了;假如当时没有孔子,那七十子之类的人,也就像是今天的儒生了。用什么证明呢?用他们向孔子学习,却不能追根问底就可以证明。圣人说的话,不能全部理解;解说的学说陈述的义理,不总是明白。不总是明白,就应该追问以便弄明白;不能全部理解,就应该提出疑问以便求得彻底的理解。皋陶在舜面前陈述治国之道,说的浅显而不彻底。大禹就追问责难他,使浅显的话又变得深刻,模糊的含义又变得清楚。大概是由于追问和责难,皋陶的这番话受到激发而变得深刻切实,被触动而变得清楚明白了。
孔子笑子游之弦歌,子游引前言以距孔子。自今案《论语》之文,孔子之言多若笑弦歌之辞,弟子寡若子游之难,故孔子之言,遂结不解。以七十子不能难,世之儒生,不能实道是非也。
孔子笑子游治理小邑还要以礼乐施行教化,子游援引孔子以前说过的话来反驳孔子。如今考察《论语》的文字,孔子说的话有很多类似说笑子游以礼乐治理小邑的言辞,弟子中却很少有像子游这样的辩驳,所以孔子的话,就像绳结一样难以索解。从七十子不能辩驳来看,现在的儒生,就更不可能切实说明孔子言论的是非了。
凡学问之法,不为无才,难于距师,核道实义,证定是非也。问难之道,非必对圣人及生时也。世之解说说人者,非必须圣人教告,乃敢言也。苟有不晓解之问,追难孔子,何伤于义?诚有传圣业之知,伐孔子之说,何逆于理?谓问孔子之言,难其不解之文,世间弘才大知,生能答问解难之人,必将贤吾世间难问之言是非。
大凡求学问道的方法,不在于没有才能,而难在敢于反驳老师,论证道理,确定是非。追问反驳的方法,不一定要面对圣人赶在他活着的时候。现在那些希望通过说解圣人之道来说服教育别人的人,不一定必须是圣人教导过的话,才敢说。如果有不理解的问题,追问反驳孔子,对于道理有什么损害呢?果真有传授圣人学业的才智,批驳孔子的说法,又有什么违背道理的呢?追问孔子的话,反驳其无法理解的语句,世上如果有才高智深的人出现,而他们又是能够回答问题解释疑难的人,就一定赞许我这些反驳追问的话。
孟懿子问孝,子曰:“毋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毋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孟懿子向孔子问孝道。孔子说:“不要违背。”不久,樊迟为孔子驾车,孔子便告诉他说:“孟懿子向我问孝道,我回答说‘不要违背’。”樊迟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父母活着,要按照礼节来侍奉他们;死了以后,要依照规定的礼节埋葬他们,祭祀他们。”
问曰:孔子之言“毋违”,毋违者,礼也。孝子亦当先意承志,不当违亲之欲。孔子言“毋违”,不言“违礼”。懿子听孔子之言,独不为嫌于无违志乎?樊迟问何谓,孔子乃言:“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使樊迟不问,“毋违”之说,遂不可知也。懿子之才,不过樊迟,故《论语》篇中不见言行。樊迟不晓,懿子必能晓哉?
请问:孔子说“不要违背”,指的是不要违背礼。孝子也应该不等父母开口就能顺着父母的心意去做,不应该违背父母的愿望。孔子只是说“不要违背”,却没说“不要违背礼”。孟懿子听了孔子的话,难道不会猜疑为不要违背父母的心意吗?樊迟问“说的是什么意思”,孔子才说:“父母活着的时候,要按照礼来侍奉他们;死了以后,要按照礼来安葬他们,按照礼来祭祀他们。”如果樊迟没有问,“不要违背”的说法,就不可能确知。孟懿子的才能,不会超过樊迟,所以在《论语》中看不到有关他的言行。连樊迟都不理解,孟懿子就一定能理解吗?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武伯善忧父母,故曰“唯其疾之忧”。武伯忧亲,懿子违礼。攻其短,答武伯云:“父母,唯其疾之忧。”对懿子亦宜言:“唯水火之变乃违礼。”周公告小才敕,大材略。樊迟之大材也,孔子告之敕;懿子小才也,告之反略,违周公之志。攻懿子之短,失道理之宜,弟子不难,何哉?如以懿子权尊,不敢极言,则其对武伯,亦宜但言“毋忧”而已。俱孟氏子也,权尊钧同,形武伯而略懿子,未晓其故也。使孔子对懿子极言“毋违礼”,何害之有?专鲁莫过季氏,讥八佾之舞庭,刺太山之旅祭,不惧季氏增邑不隐讳之害,独畏答懿子极言之罪,何哉?且问孝者非一,皆有御者,对懿子言,不但心服臆肯,故告樊迟!
孟武伯向孔子问孝道,孔子说:“对父母,只在他们生病的时候才忧虑。”因为孟武伯总爱为父母忧虑,所以孔子才说“只在他们生病的时候才忧虑”。孟武伯爱为父母忧虑,孟懿子侍奉父母而违礼。如果孔子批评他们的短处,回答孟武伯说:“对父母,只在他们生病的时候才忧虑。”对孟懿子也应该说:“只有遇到水灾火灾之类的变故时才可以违礼。”周公告诫才能小的人很详尽,告诫才能大的人很简略。樊迟的才能大,孔子告诫他很详尽;孟懿子才能小,告诫他反而很简略,这和周公的用意相反。批评孟懿子的短处,却违背了适合的道理,弟子却不责难,这是为什么呢?如果因为孟懿子权高位尊,不敢直言,那孔子对孟武伯,也应该只说“不要忧虑”就行了。都是孟孙氏家的子弟,权势地位都一样,对孟武伯说得详尽而对孟懿子说得简略,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假如孔子对孟懿子直说“不要违礼”,有什么害处呢?专擅鲁国大权的没人超过季孙氏,孔子讥刺他用六十四人在庭院中奏乐舞蹈,讥刺他在泰山举行祭祀,不惧怕季孙氏憎恶他不为其隐瞒过错而带来的祸害,却偏偏害怕回答孟懿子时直言规劝的罪过,这是为什么呢?况且向孔子请教孝道的人不止一个,每次都有驾车人在,为什么对于回答孟懿子的话,不但心满意足,而且还要故意告诉樊迟!
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此言人当由道义得,不当苟取也;当守节安贫,不当妄去也。
孔子说:“富裕与显贵,是人们所盼望的;不用正当的方法获得,就不接受;穷困和卑贱,是人们所厌恶的,不用正当的方法去摆脱,君子就不摆脱。”这是说人们应当通过合乎正道的手段来获得富贵,不应该用不正当的手段去获取;应当谨守节操安于贫贱,不应当不择手段地摆脱它。
夫言“不以其道得富贵不居”,可也;不以其道得贫贱,如何?富贵顾可去,去贫贱何之?去贫贱,得富贵也。不得富贵,不去贫贱。如谓得富贵不以其道,则不去贫贱邪,则所得富贵,不得贫贱也。贫贱何故当言“得之”?顾当言:“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去之,则不去也。”当言“去”,不当言“得”。“得”者,施于得之也。今去之,安得言得乎?独富贵当言得耳。何者?得富贵,乃去贫贱也。是则以道去贫贱如何?修身行道,仕得爵禄富贵。得爵禄富贵,则去贫贱矣。不以其道去贫贱如何?毒苦贫贱,起为奸盗,积聚货财,擅相官秩,是为不以其道。七十子既不问,世之学者亦不知难。使此言意不解而文不分,是谓孔子不能吐辞也;使此言意结,文又不解,是孔子相示未形悉也。弟子不问,世俗不难,何哉?
说“不用正当的方法获得的富贵就不接受”,是可以的;不用正当的方法获得的贫贱,这是什么意思呢?富贵当然可以摆脱,摆脱贫贱又到哪里去呢?摆脱贫贱,就取得了富贵。没有获得富贵,就不能摆脱贫贱。如果说不通过正当的方法取得富贵,就宁可不摆脱贫贱呢,那么所得的就是富贵,而不是贫贱。为什么要把贫贱说成是“得之”呢?本来该说“贫困和卑贱,是人们所厌恶的,不用正当的方法摆脱,就不摆脱它”。应当说“摆脱”,而不该说“获得”。“得”字,说用在得到什么东西上的。现在说的是摆脱贫贱,怎么能说得到呢?只有富贵才该说获得。为什么呢?因为获得富贵,才能摆脱贫贱。那么怎样做才算是以正当的方法来摆脱贫贱呢?修养自身施行道义,通过做官获得爵位俸禄和富贵。得到爵位俸禄和富贵,就摆脱了贫贱。不以正当的方法来摆脱贫贱又是怎样的呢?因为怨恨贫贱,起来当盗贼,以此积累财富,擅自相互封官,这就是不以正当方法来摆脱贫贱。孔子的七十弟子既不追问,今天的学者也不知道提出质疑。如果这段话的意思无法理解而文字又不明白,这就是说孔子不会说话,如果这段话含义纠缠不清,而文字又不好理解,这就是说孔子向人表达得不清楚详尽。学生不提问,世人又不质疑,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曰:“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孔子说:“公冶长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虽然曾被关在监狱之中,但不是他的罪过。”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问曰:孔子妻公冶长者,何据见哉?据年三十可妻邪?见其行贤可妻也?如据其年三十,不宜称“在缧绁”;如见其行贤,亦不宜称“在缧绁”。何则?诸入孔子门者,皆有善行,故称备徒役。徒役之中无妻,则妻之耳,不须称也。如徒役之中多无妻,公冶长尤贤,故独妻之,则其称之宜列其行,不宜言其在缧绁也。何则?世间强受非辜者多,未必尽贤人也。恒人见枉,众多非一,必以非辜为孔子所妻,则是孔子不妻贤,妻冤也。案孔子之称公冶长,有非辜之言,无行能之文。实不贤,孔子妻之,非也;实贤,孔子称之不具,亦非也。诚似妻南容云:“国有道,不废;国无道,免于刑戮。”具称之矣。
请问:孔子把女儿嫁给公冶长,是根据和见到了什么呢?是根据他年龄三十岁呢?还是看见他品行贤良可以把女儿嫁给他呢?如果是根据他年龄三十岁了,就不应该说他“曾被关进监狱”;如果看见他品行贤良,也不该说他“曾被关进监狱”。为什么呢?凡是在孔子门下的,都有好的品行,所以才说他们够得上充当孔子的弟子。弟子中没有妻室,那就把女儿嫁给他好了,不必另加夸赞。如果弟子当中有很多没有妻室的,而公冶长特别贤能,所以只把女儿嫁给他,那孔子夸赞他的时候就应该列举他的好品行,不该说他曾被关进监狱。为什么呢?世上无罪却被强迫受罚的人很多,未必都是贤能的人。一般人被冤枉,这种情况很多不止一个,一定要因为无罪孔子才把女儿嫁给他,那么这就是孔子不把女儿嫁给贤人,而是嫁给受冤的人。考察孔子对公冶长的称赞,有无罪的说法,却没有品行才能方面的言辞。如果他确实不贤能,孔子把女儿嫁给他,就不对;如果确实贤能,孔子称赞他不全面,也不对。如果孔子的确像把侄女嫁给南宫适时说的那样:“国家政治清明,总有官做;国家政治黑暗,也不致被刑罚。”这就是全面的称赞了。
子谓子贡曰:“汝与回也孰愈?”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汝俱不如也。”是贤颜渊,试以问子贡也。
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哪一个强些?”子贡答道:“我怎敢和颜回比?颜回听到一件事,可以推演知道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孔子说:“赶不上他!我和你都赶不上他。”这是孔子认为颜回贤能,用此来问子贡。
问曰:孔子所以教者,礼让也。子路为国以礼,其言不让,孔子非之。使子贡实愈颜渊,孔子问之,犹曰不如;使实不及,亦曰不如。非失对欺师,礼让之言宜谦卑也。今孔子出言,欲何趣哉?使孔子知颜渊愈子贡,则不须问子贡;使孔子实不知,以问子贡,子贡谦让,亦不能知。使孔子徒欲表善颜渊,称颜渊贤,门人莫及,于名多矣,何须问于子贡?子曰:“贤哉,回也回也又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如愚又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三章皆直称,不以他人激。至是一章,独以子贡激之,何哉?
请问:孔子用来教导学生的,是礼让。子路有志于以礼让来治理国家,但他说话不谦虚,孔子就批评他。假如子贡确实胜过颜回,孔子问他,他还是会说不如;假如确实赶不上颜回,也会说不如。这不是回答错误来欺骗老师,而是按照礼让说话应该谦卑。现在孔子这样说,是想达到什么目的呢?假如孔子知道颜回胜过子贡,那就不必去问子贡;假如孔子确实不知道,所以去问子贡,子贡出于谦让,那孔子也不能知道。假如孔子只是想表扬称赞颜回,夸奖颜回的贤能,在弟子中没人能赶得上,这样的说法多得很,何必要去问子贡呢?孔子说过:“贤能啊,颜回!”又说:“我整天和颜回讲学,他从不提反对意见,像个蠢人。”又说:“颜回呀,他的心长久地不离开仁德。”这三章都是直接表扬,没有通过旁人的对比来抬高他。但到这一章,偏偏要用子贡来抬高他,是为什么呢?
或曰:欲抑子贡也。当此之时,子贡之名凌颜渊之上,孔子恐子贡志骄意溢,故抑之也。夫名在颜渊之上,当时所为,非子贡求胜之也。实子贡之知何如哉?使颜渊才在己上,己自服之,不须抑也。使子贡不能自知,孔子虽言,将谓孔子徒欲抑己。由此言之,问与不问,无能抑扬。
有人说:孔子是想贬低子贡。因为在这个时候,子贡的名声在颜回之上,孔子担心子贡骄傲得意,所以才贬低他。名声在颜回之上,这是当时的人们造成的,不是子贡自己要胜过他。实际上子贡拥有自知之明的程度如何呢?假如颜回的才能在自己之上,自己自然服气,不需要贬低。假如子贡没有自知之明,孔子即便说了,他还是会认为孔子只是想贬低自己。由此说来,问与不问,都不能起到贬低或表扬的作用。
宰我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予何诛?”是恶宰予之昼寝。
宰予在白天睡觉。孔子说:“腐烂了的木头雕刻不得,粪土似的墙壁粉刷不得。对于宰予,我还责备他干什么呢?”这是厌恶宰予白天睡觉。
问曰:昼寝之恶也,小恶也;朽木粪土,败毁不可复成之物,大恶也。责小过以大恶,安能服人?使宰我性不善,如朽木粪土,不宜得入孔子之门,序在四科之列。使性善,孔子恶之,恶之太甚,过也。“人之不仁,疾之已甚,乱也乱也孔子疾宰予,可谓甚矣!使下愚之人涉耐罪之狱,吏令以大辟之罪,必冤而怨邪?将服而自咎也?使宰我愚,则与涉耐罪之人同志。使宰我贤,知孔子责人,几微自改矣。明文以识之,流言以过之,以其言示端而己自改。自改不在言之轻重,在宰予能更与否。
请问:白天睡觉的过错,是小的过错;腐烂了的木头和粪土似的墙壁,是腐败毁坏不能再恢复的东西,是大的罪恶。用指责大罪恶的话来责备小的过错,怎么能让人心服呢?假如宰予品性不好,像腐烂了的木头和粪土似的墙壁一样,就不该入于孔子门下,排在四科的行列。假如宰予品行很好,孔子厌恶他,也厌恶得太厉害,显得过分了。“对于不仁的人,痛恨得太过,也会出乱子。”孔子痛恨宰予,可以说太过了!假如一个最蠢的人犯了要被剃去鬓角和胡须的轻罪,官吏却判他死刑,那他是会感到蒙冤而怨恨呢?还是表示认罪而自责呢?假如宰予愚蠢,那也跟犯轻罪的人想法一样。假如宰予贤明,知道孔子在责备自己,只要稍有暗示就会自觉改正了。用明白的话让他知道,或是让别人传话来责备他,只要用话给他一点启发他本人就会自觉改正。自觉改正不在于说话的轻重,而在于宰予能不能改过。
《春秋》之义,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褒毫毛以巨大,以巨大贬纤介,观《春秋》之义,肯是之乎?不是,则宰我不受;不受,则孔子之言弃矣。圣人之言与文相副,言出于口,文立于策,俱发于心,其实一也。孔子作《春秋》,不贬小以大。其非宰予也,以大恶细,文语相违,服人如何?
《春秋》的原则,采取肯定细微的好事,贬斥细小的坏事。如果用很重的话来褒奖细微的好事,用很重的话来贬斥细小的坏事,比照《春秋》的原则,怎么会是这样呢?如果不是,那宰予就会不接受;不接受,那孔子的话就等于作废。圣人说的话应该和写的文章相符,口里说出来的话,竹简上写的文章,都发自内心,其实质是相同的。孔子写《春秋》,不用贬斥大过错的话来指责小过失。他批评宰予时,却用贬斥大过错的话来指责小过失,写文章和说话相违背,怎么能让人信服呢?
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予改予改是盖起宰予昼寝,更知人之术也。
孔子说:“最初我对别人,听到他的话便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别人,听到他的话却要考察他的行为。从宰予身上,我改变了之前的态度。”这是说由于宰予白天睡觉,孔子改变以前那种了解人的方法。
问曰:人之昼寝,安足以毁行?毁行之人,昼夜不卧,安足以成善?以昼寝而观人善恶,能得其实乎?案宰予在孔子之门,序于四科,列在赐上。如性情怠,不可雕琢,何以致此?使宰我以昼寝自致此,才复过人远矣。如未成就,自谓已足,不能自知,知不明耳,非行恶也。晓敕而已,无为改术也。如自知未足,倦极昼寝,是精神索也。精神索至于死亡,岂徒寝哉?且论人之法,取其行则弃其言,取其言则弃其行。今宰予虽无力行,有言语。用言,令行缺,有一概矣。今孔子起宰予昼寝,听其言,观其行,言行相应,则谓之贤,是孔子备取人也。“毋求备于一人”之义何所施?
请问:人白天睡觉,怎么能说品行败坏呢?品行败坏的人,即便白天晚上都不睡觉,又怎能够成为好人呢?根据白天睡觉来考察人的好坏,能够了解他的真实情况吗?考察宰予在孔子门下,排在四科的行列,位列子贡之前。如果性情懒惰,不可改造,怎么能取得这个地位呢?假如宰予白天睡觉还能使自己取得这个地位,那他的才能又远远超过别人了。如果宰予没有做出成绩,认为自己已经够好了,不能了解自己,只是没有自知之明罢了,并不是品行恶劣。这要告诫他就行,没必要为了他而改变了解人的方法。如果宰予知道自己不够好,因为非常疲倦才白天睡觉,这就是精神耗尽的缘故。精神耗尽直至死亡,哪里只是白天睡觉呢?况且评价人的方法,如果认可他的行为就不必管他的言论,如果采纳他的言论就可忽略他的行为。现在宰予虽然没有身体力行,却有言语方面的特长。凭他在言语方面的成就,即使行为有缺点,也已经有一个方面的可取之处了。现在孔子从宰予白天睡觉这件事开始,不仅听人说的话,又要考察人的行为,言语和行为要一致,才认为是贤人,这是孔子以求全责备的态度来选择人了。“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的道理又运用到哪里去了?
子张问:“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焉得仁子文曾举楚子玉代己位而伐宋,以百乘败而丧其众。不知如此,安得为仁?
子张问孔子:“楚国的令尹子文三次做令尹的官,没有高兴的样子;三次被罢免,没有怨恨的样子。每次交接一定把全部政事告诉接替职位的人。这个人怎么样?”孔子道:“可算尽忠于国家了。”子张道:“算不算仁?”孔子道:“连智都算不上,怎么能算是仁呢?”子文曾经举荐楚国的子玉接替自己的职位去讨伐宋国,以一百辆兵车的兵力却被打败丧失了全部军队。如此不智,怎么算得上仁呢?
问曰:子文举子玉,不知人也。智与仁,不相干也。有不知之性,何妨为仁之行?五常之道,仁、义、礼、智、信也。五者各别,不相须而成。故有智人,有仁人者,有礼人,有义人者。人有信者未必智,智者未必仁,仁者未必礼,礼者未必义。子文智蔽于子玉,其仁何毁?谓仁,焉得不可?且忠者,厚也。厚人,仁矣。孔子曰:“观过,斯知斯知仁矣子文有仁之实矣。孔子谓忠非仁,是谓父母非二亲,配匹非夫妇也。
请问:子文举荐子玉,是因为不了解人。智和仁,是不相干的。有不了解人的缺点,怎会妨碍到他具有仁的品行呢?五常的规范,是指仁、义、礼、智、信。这五者各有区别,不必互相依存而才能有所成就。所以有的人智,有的人仁,有的人礼,有的人义。有信的人未必有智,有智的人未必仁,有仁的人未必有礼,有礼的人未必有义。子文的智在子玉这件事上受到蒙蔽,这对他的仁又有什么损害呢?说他仁,怎么不可以呢?况且忠,是厚道的意思。待人厚道,就是仁啊。孔子说:“考察一个人犯的过错,就知道他仁不仁了。”子文实际上是做到了仁。孔子说他忠而不仁,这等于说父母不是双亲,说配偶不是夫妻一样。
哀公问:“弟子孰谓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鲁哀公问:“你的学生中,哪个好学?”孔子答道:“有一个叫颜回的人好学,不拿别人出气,不再犯同样的过错,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再也没听到过好学的人了。”
夫颜渊所以死者,审何用哉。令自以短命,犹伯牛之有疾也。人生受命,皆当全洁。今有恶疾,故曰“无命”。人生皆当受天长命,今得短命,亦宜曰“无命”。如天有短长,则亦有善恶矣。言颜渊“短命”,则宜言伯牛“恶命”;言伯牛“无命”,则宜言颜渊“无命”。一死一病,皆痛云“命”,所禀不异,文语不同,未晓其故也。
颜回之所以早死,必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啊。假如因为自己生来命短,就像伯牛得了恶疾一样。人生下来禀受的命,都应该是健全完美的。现在伯牛得了恶疾,所以说他“没这个命”。人生下来都应当禀受天所赋予的长命,现在颜回却得到短命,也应该说他“没这个命”。如果命有短有长,那也应该有好有坏。说颜回“短命”,那也应该说伯牛“坏命”;说伯牛“没这个命”,那也应该说颜回“没这个命”。一个死了一个病了,都沉痛地说“命”,他们禀受的命没有不同,而孔子所用的言辞却不一样,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哀公问孔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今也则亡。不迁怒,不贰过。”何也?曰:“并攻哀公之性,迁怒、贰过故也。因其问则并以对之,兼以攻上之短,不犯其罚。”
鲁哀公问孔子的学生中哪个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一个叫颜回的人好学,现在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不拿别人出气,不再犯同样的过错。”为什么要这样回答呢?有人说:“这是同时指责鲁哀公的性情,总是拿别人出气,爱犯同样过错的缘故。所以顺着他发问就一并给予回答,既指责了鲁哀公的缺点,又不致受他的处罚。”
问曰:康子亦问好学,孔子亦对之以颜渊。康子亦有短,何不并对以攻康子?康子非圣人也,操行犹有所失。成事:康子患盗,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虽赏之不窃由此言之,康子以“欲”为短也。不攻,何哉?
请问:季康子也问过孔子哪个学生最好学,孔子也以颜回回答他。季康子也有缺点,为什么不同时回答来指责季康子呢?季康子不是圣人,操行上还有过失。现成的例子就是:季康子担心盗贼太多,向孔子求教,孔子答道:“假使您不贪求太多财货,即使奖励人们偷盗,他们也不会干。”这样说来,季康子的缺点是贪财。孔子不借机指责他,是为什么呢?
孔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子曰:“予所鄙者,天厌之!天厌之!”南子,卫灵公夫人也,聘孔子,子路不说,谓孔子淫乱也。孔子解之曰:“我所为鄙陋者,天厌杀我。”至诚自誓,不负子路也。
孔子拜见南子,子路不高兴。孔子说:“我假若有卑鄙的行为,天厌弃我吧,天厌弃我吧!”南子,是卫灵公的夫人,她聘请孔子,子路不高兴,认为孔子淫乱。孔子辩解说:“我要是做了卑鄙龌龊的事,就让老天厌弃杀死我。”最诚恳地发誓,表示没有欺骗子路。
问曰:孔子自解,安能解乎?使世人有鄙陋之行,天曾厌杀之,可引以誓;子路闻之,可信以解。今未曾有为天所厌者也,曰“天厌之”,子路肯信之乎?行事:雷击杀人,水火烧溺人,墙屋压填人。如曰“雷击杀我”“水火烧溺我”“墙屋压填我”,子路颇信之。今引未曾有之祸,以自誓于子路,子路安肯晓解而信之?行事:适有卧厌不悟者,谓此为天所厌邪?案诸卧厌不悟者,未皆为鄙陋也。子路入道虽浅,犹知事之实。事非实,孔子以誓,子路必不解矣。
请问:孔子自己辩解,怎么能辩解得了呢?假如世人有卑鄙的行为,天曾经厌弃杀死他,这可以引来用于发誓;子路听了,才能相信而消除误解。现在未曾有过被天厌弃而杀死的人,说“天厌弃我”,子路肯相信他的话吗?现成的事例是:雷劈死人,水火淹死烧死人,墙倒屋塌压死人。如果说“雷劈死我”“水火淹死烧死我”“墙倒屋塌压死我”,子路还有可能相信。现在引用未曾有过的灾祸,用来去对子路发誓,子路怎么能领悟理解而相信呢?现成的事例是:恰好有睡觉梦魇死去的,能说这是被天厌弃的吗?考察那些梦魇死去的人,并非都是做了卑鄙的事。子路对于道虽然掌握得不深,还能知道事情的实际情况。不是事实,不符合实际,孔子用来发誓,子路肯定不会消除误解的。
孔子称曰:“死生有命,富贵富贵在天若此者,人之死生自有长短,不在操行善恶也。成事,颜渊蚤死,孔子谓之“短命”。由此知短命夭死之人,必有邪行也。子路入道虽浅,闻孔子之言,知死生之实。孔子誓以“予所鄙者,天厌之!”独不为子路言:“夫子惟命未当死,天安得厌杀之乎?”若此,誓子路以天厌之,终不见信。不见信,则孔子自解,终不解也。
孔子声称说:“死生听之命运,富贵由天安排。”像这样,人的寿命本有长有短,不在于行为操守的好坏。现成的例子是:颜回死得早,孔子说他“短命”。由此可知短命早死的人,未必就有邪恶的行为。子路对于道虽然掌握得不深,听到孔子的话,应该懂得生死的实际情况。孔子发誓说:“我假若有卑鄙的行为,天厌弃我吧!”难道不会被子路反问:“老师只要您命不该死,天怎么能厌弃杀死你呢?”像这样,用天厌弃我这样的话对子路发誓,最终也不会被子路相信。不被子路相信,那孔子的自我辩解,终究不能消除子路的误解。
《尚书》曰:“毋若丹朱敖,惟慢游是好。”谓帝舜敕禹,毋子不肖子也。重天命,恐禹私其子,故引丹朱以敕戒之。禹曰:“予娶若时,辛壬癸甲,开呱呱而泣,予弗子。”陈己行事,以往推来,以见卜隐,效己不敢私不肖子也。不曰“天厌之”者,知俗人誓,好引天也。孔子为子路行所疑,不引行事,效己不鄙,而云“天厌之”,是与俗人解嫌,引天祝诅,何以异乎?
《尚书》说:“不要像丹朱那样狂妄,只喜欢嬉戏放荡。”这是说帝舜告诫禹,不要溺爱不贤能的儿子。舜尊重天命,担心禹偏爱他的儿子,所以引用丹朱的事来告诫他。大禹说:“我娶妻的时候,才过了辛、壬、癸、甲四天就离开了,从启降生起,我就没有溺爱过他。”这是陈述自己的往事,以过去探知未来,从显现推测隐微,来证明自己不敢偏爱无能的儿子。大禹不说“天厌弃我”的话,是知道普通人发誓,喜欢扯上天。孔子被子路怀疑,不引用已有的事例发誓,来证明自己没有做卑鄙的事,却说“天厌弃我”,这和普通人想解除嫌疑时,就拿天来发誓,有什么区别呢?
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夫子自伤不王也。己王,致太平;太平,则凤鸟至,河出图矣。今不得王,故瑞应不至,悲心自伤,故曰“吾已矣夫”。
孔子说:“凤凰不飞来,黄河也没有图画出来,我这一生恐怕是完了吧!”这是孔子感伤自己没有做王。如果做了王,就能使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凤凰就会飞来,黄河里也会出现图。现在没能当上王,所以祥瑞没有到来,内心悲哀独自伤感,所以说“我这一生恐怕是完了吧!”
问曰:凤鸟河图,审何据?始起,始起之时,鸟图未至;如据太平,太平之帝,未必常致凤鸟与河图也。五帝三王,皆致太平。案其瑞应,不皆凤皇为必然之瑞。于太平,凤皇为未必然之应。孔子,圣人也,思未必然以自伤,终不应矣。
请问:凤鸟和河图,究竟根据什么出现的呢?如果根据的是圣王的兴起,圣王开始兴起的时候,凤鸟、河图并没有出现;如果根据天下太平,那天下太平时的帝王,未必总能招来凤鸟和河图。五帝三王,都曾经使天下太平。考察他们的祥瑞,不都以凤凰作为必然的祥瑞。在天下太平时,凤凰并不是必然会出现的祥瑞。孔子,是圣人,却想着那些不是必然会出现的事情而暗自神伤,这终究是不会得到应验的。
或曰:“孔子不自伤不得王也,伤时无明王,故己不用也。凤鸟河图,明王之瑞也。瑞应不至,时无明王;明王不存,己遂不用矣。”夫致瑞应,何以致之?任贤使能,治定功成;治定功成,则瑞应至矣。瑞应至后,亦不须孔子。孔子所望,何其末也!不思其本而望其末也,不相其主而名其物。治有未定,物有不至,以至而效明王,必失之矣。孝文皇帝可谓明矣,案其本纪,不见凤鸟与河图。使孔子在孝文之世,犹曰“吾已矣夫”?
有人说:“孔子不是伤感自己没能做帝王,而是伤感当时没有圣明的帝王,所以自己不能被任用。凤鸟和河图,是圣明帝王的祥瑞。祥瑞不出现,说明当时没有圣明的帝王;圣明的帝王不存在,所以自己就不被任用了。”祥瑞的出现,是什么招致的呢?任用贤人使用能者,政治稳定功业有成;政治稳定功业有成,那祥瑞就会出现。祥瑞出现之后,也不必等着孔子来执政了。孔子所盼望的,怎么这么本末倒置啊!不盼望出现圣明的帝王而是盼望祥瑞,不去观察那些君主,却去谈论那些祥瑞。政治有不安定的时候,祥瑞也有不出现的时候,用祥瑞的出现来验证帝王的圣明,一定会出错。汉文帝可以说是圣明的了,考察他的本纪,不见有凤鸟和河图的记载。假如孔子生活在汉文帝的时代,也会说“我这一生恐怕是完了”吗?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孔子疾道不行于中国,恚恨失意,故欲之九夷也。或人难之曰:“夷狄之鄙陋无礼义,如之何?”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言以君子之道居而教之,何为陋乎?
孔子想搬到九夷去住,有人说:“那地方太落后,怎么好住?”孔子道:“有君子去住,有什么落后的呢?”孔子痛心他的政治主张在中原各国行不通,感到怨恨不如意,所以想去九夷。有人责难他说:“夷狄之地偏鄙落后没有礼义,怎么好住?”孔子说:“有君子去住,有什么落后的呢?”这是说以君子之道居住在那里并教化他们,怎么还会粗鄙落后呢?
问之曰:孔子欲之九夷者,何起乎?起道不行于中国,故欲之九夷。夫中国且不行,安能行于夷狄?“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言夷狄之难,诸夏之易也。不能行于易,能行于难乎?且孔子云:“以君子居之者,何谓陋邪?”谓修君子之道自容乎?谓以君子之道教之也?如修君子之道苟自容,中国亦可,何必之夷狄?如以君子之道教之,夷狄安可教乎?禹入裸国,裸入衣出,衣服之制不通于夷狄也。禹不能教裸国衣服,孔子何能使九夷为君子?或孔子实不欲往,患道不行,动发此言。或人难之,孔子知其陋,然而犹曰“何陋之有”者,欲遂已然,距或人之谏也。
请问:孔子想搬到九夷去住,起因是什么?是起因于他的政治主张在中原各国行不通,所以想去九夷。中原各国尚且行不通,怎么能在夷狄之地施行呢?“夷狄虽然有君主,还不如中原地区没有君主。”说的是夷狄难以治理,华夏容易治理。不能在容易治理的地方实现,能够在难以治理的地方施行吗?况且孔子说:“有君子去住,有什么落后的呢?”说是完善君子的理想使自己能安身呢?还是说按照君子的理想去教化他们呢?如果是说完善君子的理想使自己能够安身,这在中原各国也可以,何必要去夷狄那里?如果是按照君子的理想去教化他们,夷狄怎么可以被教化呢?大禹进入裸国,要光着身子进去,出来后再穿衣服,衣服的制度在夷狄之地行不通。大禹尚且不能教裸国人穿衣服,孔子怎么能让九夷的人成为君子呢?或许孔子本来不想去,只是担心他的政治主张在中原各国行不通,一时激动说出这样的话。或许是有人责难孔子,孔子知道九夷很落后,却还是说“有什么落后的呢?”只是想顺着已经说过的话,以拒绝别人的劝诫。
实不欲往,志动发言,是伪言也。“君子于言无所苟矣。”如知其陋,苟欲自遂,此子路对孔子以子羔也。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社稷焉,有民人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子路知其不可,苟对自遂,孔子恶之,比夫佞者。孔子亦知其不可,苟应或人。孔子、子路皆以佞也。
本来不想去,因为一时激动说的话,是假话。“君子对于说话要没有一点马虎的地方。”如果明知九夷偏远落后,还勉强要顺着自己已经说过的话,这就和子路回答孔子关于子羔的事一样了。子路让子羔去做费邑的长官,孔子说:“这是在害别人的孩子。”子路说:“那里有祭祀的地方,有老百姓,为什么一定要读书,然后才算学习了呢?”孔子说:“所以我讨厌巧言善辩的人。”子路知道那样做不行,勉强回答以自圆其说,孔子讨厌他,把他比作强词夺理的人。孔子也知道自己那样做不行,还要勉强回答别人的责难。这样孔子、子路都成了强词夺理的人了。
孔子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何谓“不受命”乎?说曰:“受当富之命,自以术知数亿中时也。”
孔子说:“端木赐没有禀受天命就去经商,猜测行情竟每每猜对。”什么是“没有禀受天命”呢?有人说:“是指禀受了不应当富贵的命,凭着自己的本领和智慧每每猜测对时机。”
夫人富贵,在天命乎?在人知也?如在天命,知术求之不能得;如在人,孔子何为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夫谓富不受命而自知术得之,贵亦可不受命而自以努力求之。世无不受贵命而自得贵,亦知无不受富命而自得富得者。成事:孔子不得富贵矣,周流应聘,行说诸侯,智穷策困,还定《诗》《书》,望绝无冀,称“已矣夫”。自知无贵命,周流无补益也。孔子知己不受贵命,周流求之不能得,而谓赐不受富命而以术知得富,言行相违,未晓其故。
人的富贵,是来自天命呢?还是来自人的智慧呢?如果来自天命,那靠智慧和本领去寻求它是不能得到的;如果来自人,那孔子为什么要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呢?说富不是来自天命而是靠自己的智慧和本领得到它,那贵也不是来自命而是要靠自己的努力求得它。世上没有不禀受贵命而能自己求得显贵地位的,由此可知也没有不禀受富命而能自己发财致富的。现成的例子是:孔子就没能得到富裕和显贵啊,他周游列国接受聘请,游说诸侯,智慧用尽计谋不行,只好回到鲁国删订《诗经》《尚书》,希望破灭再无指望,所以说“我这一生恐怕是完了”。自己知道没有贵命,再周游列国也没有什么好处。孔子知道自己没有禀受贵命,周游列国谋求显贵也求之不得,却说端木赐没有禀受天命却凭着道术才智发财致富,说的和做的不一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或曰:“欲攻子贡之短也。子贡不好道德而徒好货殖,故攻其短,欲令穷服而更其行节。”夫攻子贡之短,可言“赐不好道德而货殖焉”,何必立“不受命”,与前言“富贵在天”相违反也?
有人说:“孔子是想批评子贡的缺点。子贡不喜欢培养道德而只喜欢经商,所以批评他的这个缺点,想让他因理屈而折服。”批评子贡的缺点,可以说“端木赐不喜欢培养道德而喜欢经商”,为什么一定要提出“没有禀受天命”的说法,来和之前说的“富贵在天”相矛盾呢?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此言人将起,天与之辅;人将废,天夺其佑。孔子有四友,欲因而起。颜渊早夭,故曰“天丧予”。
颜回死了,孔子说:“唉!天老爷要我的命呀!”这是说人要兴起,上天会给予他得力的辅佐;人要衰败,上天会夺去辅助他的人。孔子有四个得力的弟子,想依靠他们兴起。颜回死得早,所以孔子说“天老爷要我的命”。
问曰:颜渊之死,孔子不王,天夺之邪?不幸短命自为死也?如短命不幸,不得不死,孔子虽王,犹不得生。辅之于人,犹杖之扶疾也。人有病,须杖而行,如斩杖本得短,可谓天使病人不得行乎?如能起行,杖短能使之长乎?夫颜渊之短命,犹杖之短度也。
请问:颜回早死,是因为孔子没能当上王,因而上天夺去了他的命呢?还是不幸短命自己死去的呢?如果是不幸短命,不得不死去,即便孔子当上王,颜回还是活不长。辅臣对于君王,就像拐杖对于病人一样。人生了病,需要拄拐杖来行走,如果砍来的拐杖本身就短,能说是上天让病人不能行走吗?如果病人能够起身行走,能让本来短的拐杖变长吗?颜回的短命,就像拐杖的尺寸短一样。
且孔子言“天丧予”者,以颜渊贤也。案贤者在世,未必为辅也。夫贤者未必为辅,犹圣人未必受命也。为帝有不圣,为辅有不贤。何则?禄命骨法,与才异也。由此言之,颜渊生未必为辅,其死未必有丧。孔子云“天丧予”,何据见哉?
况且孔子说“天老爷要我的命”,是因为颜回贤能。考察贤能的人在社会上,不一定会成为君王的辅臣。贤能的人不一定成为君王的辅臣,就像圣人不一定能禀受天命成为君王一样。当君王有不是圣人的,做辅臣有不是贤人的。为什么呢?因为一个人的禄命骨相,与他的才能是无关的。如此说来,颜回活着不一定会成为辅臣,他死了也未必就是损失。孔子说“天老爷要我的命”,是根据什么呢?
且天不使孔子王者,本意如何?本禀性命之时不使之王邪?将使之王复中悔之也?如本不使之王,颜渊死,何丧?如本使之王,复中悔之,此王无骨法,便宜自在天也。且本何善所见,而使之王?后何恶所闻,中悔不命?天神论议,误不谛也。
况且天不让孔子当王,这话原来的意思是什么呢?是说在最初禀受生命和禄命的时候就决定不让他当王呢?抑或是本来想让他当王中途又反悔了呢?如果本来就不让孔子当王,颜回死了,对此有什么损失?如果本来想让孔子当王,中途又反悔了,这就是说当不当王与骨相无关,处置决断全在于天。再说天原来看到孔子有什么长处,而想让他当王?后来又听到了他的什么短处,而中途又后悔不授命给他呢?看来,孔子关于天很神灵的议论,是混乱不清的。
孔子之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出,使子贡脱骖而赙之。子贡曰:“于门人之丧,未有所脱骖,脱骖于旧馆,毋乃已重乎?”孔子曰:“予乡者入而哭之,遇于一哀而出涕,予恶夫涕之无从也?小子行之。”孔子脱骖以赙旧馆者,恶情不副礼也。副情而行礼,情起而恩动,礼情相应,君子行之。
孔子到卫国去,遇到过去接待过自己的馆人的丧事,就进去哭他。出来后,让子贡把拉车的骖马解下来送给丧家。子贡说:“对于学生的丧事,还不曾解骖马相赠,解骖马送给过去的馆人做丧礼,恐怕礼太重了吧?”孔子说:“我刚才进去哭他,遇见主人向我致哀甚为专一而使我不由得流泪,我怎能只流泪而没有相应的礼物赠送呢?你还是照我的话去做吧。”孔子解骖马送给过去的馆人做丧礼,是因为厌恶感情与礼物不相称。配合感情而赠送礼物,产生感情而礼物也要跟着送去,礼物与感情相一致,君子都是这样做的。
颜渊死,子哭之恸。门人曰:“子恸矣。”“吾非斯人之恸而谁为?”夫恸,哀之至也。哭颜渊恸者,殊之众徒,哀痛之甚也。死有棺无椁,颜路请车以为之椁,孔子不予,为大夫不可以徒行也。吊旧馆,脱骖以赙,恶涕无从;哭颜渊恸,请车不与,使恸无副。岂涕与恸殊,马与车异邪?于彼则礼情相副,于此则恩义不称,未晓孔子为礼之意。
颜回死了,孔子哭得非常悲痛。弟子们说:“您哭得太悲痛了。”孔子说:“我不为这样的人悲痛还为谁悲痛呢?”悲痛,是哀伤到了极点。孔子为颜回哭得非常悲痛,是因为颜回不同于其他弟子,所以哀痛到了极点。颜回死了下葬只有内棺没有外棺,颜路请求孔子卖掉车来为颜回买外棺,孔子不给,认为大夫不能步行。吊唁过去接待过自己的馆人,可以解骖马送做丧礼,厌恶自己流泪没有相应的表示;为颜回哭得非常悲痛,请求他卖掉车子却不给,使得悲痛没有相称的礼物。难道是流泪和悲痛不同,马和车相异吗?对于馆人之死要礼物与情感相称,对于颜回之死则恩惠与情义不符,不知道孔子对送丧礼的做法是什么意思。
孔子曰:“鲤也死,有棺无椁,吾不吾不徒行以为之椁鲤之恩深于颜渊,鲤死无椁,大夫之仪不可徒行也。鲤,子也;颜渊,他姓也。子死且不礼,况其礼他姓之人乎?
孔子说:“孔鲤死了,也是只有内棺没有外棺,我不能卖掉车步行来为他买外棺。”孔子对孔鲤的恩情要比颜回深,孔鲤死了下葬没有外棺,因为按照大夫的礼节是不能步行出门的。孔鲤,是孔子的儿子;颜回,是异姓。儿子死了尚且不按丧礼行事,何况对亲族以外的人还能按礼行事呢?
曰:“是盖孔子实恩之效也。”副情于旧馆,不称恩于子,岂以前为士,后为大夫哉?如前为士,士乘二马;如为大夫,大夫乘三马。大夫不可去车徒行,何不截卖两马以为椁,乘其一乎?为士时乘二马,截一以赙旧馆,今亦何不截其二以副恩,乘一以解不徒行乎?不脱马以赙旧馆,未必乱制;葬子有棺无椁,废礼伤法。孔子重赙旧人之恩,轻废葬子之礼,此礼得于他人,制失亲子也。然则孔子不粥车以为鲤椁,何以解于贪官好仕恐无车?而自云“君子杀身以成仁”,何难退位以成礼?
有人说:“这正是孔子根据实际情况施恩的表现。”对之前的馆人送丧礼要和情感相称,对自己儿子却施恩与情感不符,难道是孔子之前只是士,而后来又做了大夫吗?如果之前是士,士坐两匹马拉的车;如果做了大夫,大夫坐三匹马拉的车。大夫不能没有车而步行,为什么不解下两匹马卖掉来买外棺,而坐一匹马拉的车呢?做士的时候坐两匹马拉的车,可以解下一匹作为给之前的馆人的丧礼,现在又何不解下其中的两匹马卖掉以便和情感相称,而坐一匹马拉的车以解决不能步行的问题呢?不解下一匹马送给之前的馆人做丧礼,未必就破坏了礼制;埋葬儿子只有内棺而无外棺,则废弃礼制破坏法度。孔子重视送之前馆人丧礼的恩情,却草率地废弃埋葬儿子的礼制,只是对外人遵从礼制,而在亲儿子身上却破坏了礼制。那么孔子不肯卖掉车来为孔鲤买外棺,又怎么解释自己贪图官位害怕出门没有车子坐呢?而且孔子自己说过“君子可以牺牲性命来成全仁义”,为什么难于放弃大夫的地位来成全礼制呢?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信最重也。
子贡问怎样去治理政事。孔子说:“使粮食充足,让军备充足,取得百姓的信任。”子贡道:“如果迫于不得已要去掉一项,在这三者之中先去掉哪项?”孔子说:“去掉军备。”子贡道:“如果迫于不得已要去掉一项,在这两者之中先去掉哪项?”孔子说:“去掉粮食。自古以来谁都免不了死亡,可没有百姓的信任国家就立不起来。”取得百姓的信任是最重要的。
问:使治国无食,民饿,弃礼义。礼义弃,信安所立?传曰:“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让生于有余,争生于不足。今言“去食”,信安得成?春秋之时,战国饥饿,易子而食,析骸而炊,口饥不食,不暇顾恩义也。夫父子之恩,信矣。饥饿弃信,以子为食。孔子教子贡去食存信,如何?夫去信存食,虽不欲信,信自生矣;去食存信,虽欲为信,信不立矣。
请问:如果治理国家没有粮食,百姓挨饿,就会抛弃礼义。礼义被抛弃,信任从何建立呢?传书上说:“粮仓充实了,才能懂得礼节;衣服充足了,才能知道荣辱。”谦让产生于富裕,争抢发生于贫困。现在说“去掉粮食”,那信任如何形成?春秋时期,交战各国发生饥荒,相互交换孩子吃,劈开骨头烧火做饭,口中饥饿没有吃的,无暇顾及什么恩义。父子之间的恩情,是最可靠的。可因为饥饿就抛弃了这种信任,把孩子当作食物。孔子教导子贡去掉粮食而保存信任,怎么行呢?去掉信任保存粮食,即使不想取得信任,百姓的信任也会自然产生;去掉粮食而保存信任,虽然想取得百姓的信任,信任也是无法成立的。
子适卫,冉子仆,子曰:“庶矣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语冉子先富而后教之,教子贡去食而存信。食与富何别?信与教何异?二子殊教,所尚不同,孔子为国,意何定哉?
孔子到卫国,冉有替他驾车子,孔子说:“好稠密的人口!”冉有说:“人口已经众多了,又该怎么办呢?”孔子道:“使他们富裕起来。”冉有道:“已经富裕了,又该怎么办呢?”孔子道:“教育他们。”孔子告诉冉有先让百姓富起来然后再教育他们,教导子贡去掉粮食而保存信任。粮食和富裕有什么区别?信任与教育有什么不同?对两个学生的教导不一样,所倡导的内容不同,孔子治理国家,政治主张是根据什么来定的呢?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曰:“夫子何为乎?”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孔子曰:“使乎!使乎!”非之也。说《论语》者曰:“非之者,非其代人谦也。”
蘧伯玉派使者到孔子那里去,孔子问:“他老人家在干些什么?”使者答道:“他老人家想减少过错却还没能做到。”使者出去后,孔子说:“这个使者啊!这个使者啊!”这是在批评使者。解释《论语》的人说:“批评他,是批评他替主人表示谦虚。”
夫孔子之问使者曰:“夫子何为”,问所治为,非问操行也。如孔子之问也,使者宜对曰“夫子为某事,治某政”,今反言“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何以知其对不失指,孔子非之也?且实孔子何以非使者?非其代人谦之乎?其非乎对失指也?所非犹有一实,不明其过,而徒云“使乎!使乎!”后世疑惑,不知使者所以为过。韩子曰:“书约则弟子辨。”孔子之言“使乎”,何其约也?
孔子问使者“他老人家在干些什么”,是问治理国家的措施,而不是问他的操行。按照孔子的问法,使者应该回答说“他老人家在做某事,在处理某项政务”,现在反而说“想减少过错却还没能做到”,凭什么知道他的回答不是因为不符合孔子问话的原意,孔子才批评他的呢?再说,孔子究竟为什么要批评使者呢?是批评他替主人谦虚呢?还是批评他的回答不符合问话的原意呢?批评总会针对一个具体的对象,不说清楚他的过错,只是说“这个使者啊!这个使者啊!”这就让以后的人疑惑,不明白使者究竟错在什么地方。韩非子说:“书写得太简略了,就会引起学生们的争辩。”孔子说的“这个使者啊”,是多么简略啊。
或曰:“《春秋》之义也,为贤者讳。蘧伯玉贤,故讳其使者。”夫欲知其子,视其友;欲知其君,视其所使。伯玉不贤,故所使过也。《春秋》之义,为贤者讳,亦贬纤介之恶。今不非而讳,“贬纤介”安所施哉?使孔子为伯玉讳,宜默而已。扬言曰“使乎!使乎!”时人皆知孔子之非也。出言如此,何益于讳?
有人说:“按照《春秋》的原则,要替贤者隐讳过失。蘧伯玉是个贤者,所以要替他的使者隐讳过失。”要想了解那个人,就要看他交的朋友;要想了解那个君主,就要看他所派的使者。因为蘧伯玉不贤明,所以他派的使者就会犯错误。《春秋》的原则,要替贤者隐讳过失,也要贬斥细微的过失。现在不批评反而隐讳,“贬斥细微的过失”应用到了哪里呢?如果孔子是为了替蘧伯玉隐讳,那应该保持沉默而已。却高声说“这个使者啊!这个使者啊!”让当时的人都知道孔子是在批评他了。这样说话,对于替别人隐讳过失有什么帮助呢?
佛肸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有是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也?”
佛肸召请孔子,孔子打算去。子路不高兴了,说:“从前,我听您说过:‘亲自做坏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佛肸盘踞中牟反叛,您却要去,怎么说得过去呢?”孔子说:“我有过这话。但不也说过坚硬的东西,磨也磨不薄;不也说过洁白的东西,染也染不黑。我难道是匏瓜吗?怎能够只是被悬挂着而不吃东西呢?”
子路引孔子往时所言以非孔子也。往前孔子出此言,欲令弟子法而行之,子路引之以谏。孔子晓之,不曰:“前言戏若,非而不可行。”而曰“有是言”者,审有,当行之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孔子言此言者,能解子路难乎?“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解之,宜“佛肸未为不善,尚犹可入”。而曰“坚,磨而不磷;白,涅而不淄”。如孔子之言,有坚白之行者可以入之,君子之行软而易污邪?何以独不入也?
子路引用孔子过去说过的话来责难孔子。之前孔子说这些话,是想让弟子们效仿实行,子路引用它来劝谏。孔子心里明白,不说:“之前的话是和你开玩笑,是错的不能实行。”而是说“有过这话”,那就是真的有,应当照着去做。“不也说过坚硬的东西,磨也磨不薄;不也说过洁白的东西,染也染不黑。”孔子说这些话,能解答子路的责难吗?“亲自做坏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为此辩解,应当说“佛肸没有做坏事,还是可以去的”。而是说“坚硬的东西,磨也磨不薄;洁白的东西,染也染不黑”。照孔子的这些话,性格坚强操行洁白的人是可以去的,那么君子的操行是软弱而容易受污染的吗?不然,为什么君子偏偏不能去呢?
孔子不饮盗泉之水,曾子不入胜母之闾,避恶去污,不以义,耻辱名也。盗泉、胜母有空名,而孔、曾耻之;佛肸有恶实,而子欲往。不饮盗泉是,则欲对佛肸非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于我如浮云枉道食篡畔之禄,所谓“浮云”者非也?或权时欲行道也?即权时行道,子路难之,当云“行道”,不言“食”。有权时以行道,无权时以求食。“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自比以匏瓜者,言人当仕而食禄。“我非匏瓜系而不食”,非子路也。孔子之言,不解子路之难。子路难孔子,岂孔子不当仕也哉?当择善国而入之也。孔子自比匏瓜,孔子欲安食也?且孔子之言,何其鄙也!何彼仕为食哉?君子不宜言也。匏瓜系而不食,亦系而不仕等也。距子路可云:“吾岂匏瓜也哉,系而不仕也?”今吾“系而不食”,孔子之仕,不为行道,徒求食也。人之仕也,主贪禄也,礼义之言,为行道也。犹人之娶也,主为欲也,礼义之言,为供亲也。仕而直言食,娶可直言欲乎?孔子之言,解情而无依违之意,不假义理之名,是则俗人,非君子也。儒者说孔子周流应聘不济,闵道不行,失孔子情矣。
孔子不喝盗泉的水,曾子不进胜母的闾巷,是为了避开恶名远离污秽,因为它们的名字不符合礼义,怕它们有辱自己的名声。盗泉、胜母只是空名,孔子、曾子就把它当作耻辱;佛肸有确实的恶行,孔子却想到他那儿去。如果不喝盗泉的水是对的,那想会见佛肸就是错的。“干不正当的事而得来的富贵,在我看来好像浮云。”背离道义相授篡权叛乱者的俸禄,那么是“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这句话错了呢?还是为了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而行权宜之计?如果是为了推行政治主张而行权宜之计,子路责难他时,就应该说“推行政治主张”,而不是说“吃东西”。只有行权宜之计来推行政治主张的,没有行权宜之计来找饭吃的。“我难道是匏瓜吗?怎能够只是被悬挂着而不吃东西呢?”孔子把自己比作匏瓜,是说人应当做官靠俸禄吃饭。“我不是匏瓜不能不吃东西”,这是在反驳子路。孔子的话,并不能解答子路的责难。子路责难孔子,难道是说孔子不该做官吗?他是说应该选择好的国家去那里做官啊。孔子把自己比作匏瓜,是孔子想到哪里去谋食呢?而且孔子的话,是多么的浅陋啊!为什么说做官就是为了吃饭呢?君子不该说这样的话。像匏瓜一样挂起来而不吃东西,也跟人被闲置不做官一样。反驳子路可以说:“我难道是匏瓜吗?要被闲置着不做官?”现在说“挂起来而不吃东西”,那孔子做官,就不是为了推行政治主张,而只是为了找饭吃。人做官,主要是贪图俸禄,用合乎礼义的话说,是为了推行政治主张。就像人们娶妻,主要是为了情欲,用合乎礼义的话说,是为了供养双亲。做官直说是为了吃饭,娶妻能直说是为了情欲吗?孔子的话,说出了真情而没有模棱两可的意思,不借用礼义的名义,这就是俗人,而不是君子。儒者说孔子周游列国未能成功接受聘请,担忧自己的政治主张不能施行,这倒不符合孔子的真实情况了。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曰:“末如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用我,吾其为东周乎。”
公山弗扰盘踞在费邑图谋造反,叫孔子去,孔子准备去。子路说:“没有地方去便算了,为什么一定要去公山氏那里呢?”孔子道:“既然请我去,难道会让我白跑一趟吗?假若有人用我,我将使周礼在东方复兴。”
为东周,欲行道也。公山、佛肸俱畔者,行道于公山,求食于佛肸,孔子之言无定趋也。言无定趋,则行无常务矣。周流不用,岂独有以乎?阳货欲见之,不见;呼之仕,不仕,何其清也!公山、佛肸召之,欲往,何其浊也!公山不扰与阳虎俱畔,执季桓子,二人同恶,呼召礼等。独对公山,不见阳虎,岂公山尚可,阳虎不可乎?子路难公山之名,孔子宜解以尚及佛肸未甚恶之状也。
在东方推行周礼,就是想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公山弗扰、佛肸都是叛乱的臣子,去公山弗扰那儿推行政治主张,在佛肸那儿去找饭吃,孔子的话没有确定的标准。说的话没有确定的标准,那行为就没有固定的目标。周游列国而不被任用,难道不正是有原因的吗?阳货想见孔子,孔子不见;叫他做官,孔子不做,这是多么清高啊!公山弗扰、佛肸请孔子,孔子却想去,这是多么卑劣啊!公山弗扰和阳虎都是反叛,拘禁了季桓子,两个人的罪恶相同,召请孔子的礼节相同。孔子只想去见公山弗扰,而不去见阳虎,难道是公山弗扰还可以,而阳虎不行吗?子路责难孔子接受公山弗扰的召请,孔子应该用公山弗扰比佛肸强,还不算太坏这样的话来为自己辩解。
是:肯定,推崇好:喜好难问:提出反驳、质问。造文:写文章。详审:周详谨慎。吐言:发言仓卒:仓猝。卒,同“猝”是:正确。见:同“现”沉:深沉,隐晦相伐:相互抵触、矛盾。伐,攻击。七十子:孔子的门徒,相传孔子弟子身通六艺者有七十二人,举其成数,故称为“七十子”。妄:荒谬。殊:特殊。希:少,罕有历世:历代使:…
世儒学者,好信师而是古〔1〕,以为贤圣所言皆无非,专精讲习,不知难问〔2〕。夫贤圣下笔造文〔3〕,用意详审〔4〕,尚未可谓尽得实,况仓卒吐言〔5〕,安能皆是〔6〕?不能皆是,时人不知难;或是,而意沉难见〔7〕,时人不知问。案贤圣之言,上下多相违;其文,前后多相伐者〔8〕。世之学者,不能知也。
论者皆云:“孔门之徒,七十子之才〔1〕,胜今之儒。”此言妄也〔2〕。彼见孔子为师,圣人传道,必授异才,故谓之殊〔3〕。夫古人之才,今人之才也,今谓之英杰,古以为圣神,故谓七十子历世希有〔4〕。使当今有孔子之师〔5〕,则斯世学者皆颜、闵之徒也〔6〕;使无孔子,则七十子之徒,今之儒生也。何以验之?以学于孔子,不能极问也〔7〕。圣人之言,不能尽解;说道陈义,不能辄形〔8〕。不能辄形,宜问以发之〔9〕;不能尽解,宜难以极之〔10〕。皋陶陈道帝舜之前〔11〕,浅略未极。禹问难之,浅言复深〔12〕,略指复分〔13〕。盖起问难,此说激而深切〔14〕,触而著明也〔15〕。
孔子笑子游之弦歌〔1〕,子游引前言以距孔子〔2〕。自今案《论语》之文,孔子之言多若笑弦歌之辞,弟子寡若子游之难〔3〕,故孔子之言,遂结不解〔4〕。以七十子不能难,世之儒生,不能实道是非也。
凡学问之法,不为无才,难于距师,核道实义,证定是非也。问难之道,非必对圣人及生时也。世之解说说人者〔1〕,非必须圣人教告,乃敢言也。苟有不晓解之问,追难孔子〔2〕,何伤于义?诚有传圣业之知〔3〕,伐孔子之说〔4〕,何逆于理?谓问孔子之言〔5〕,难其不解之文,世间弘才大知〔6〕,生能答问解难之人〔7〕,必将贤吾世间难问之言是非〔8〕。
孟懿子问孝〔1〕,子曰:“毋违〔2〕。”樊迟御〔3〕,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毋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4〕;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5〕。”
问曰〔1〕:孔子之言“毋违”,毋违者,礼也。孝子亦当先意承志〔2〕,不当违亲之欲。孔子言“毋违”,不言“违礼”。懿子听孔子之言,独不为嫌于无违志乎〔3〕?樊迟问何谓,孔子乃言:“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使樊迟不问,“毋违”之说,遂不可知也。懿子之才,不过樊迟〔4〕,故《论语》篇中不见言行。樊迟不晓,懿子必能晓哉?
孟武伯问孝〔1〕,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2〕武伯善忧父母〔3〕,故曰“唯其疾之忧”。武伯忧亲,懿子违礼。攻其短〔4〕,答武伯云:“父母,唯其疾之忧。”对懿子亦宜言:“唯水火之变乃违礼〔5〕。”周公告小才敕〔6〕,大材略。樊迟之大材也〔7〕,孔子告之敕;懿子小才也,告之反略,违周公之志。攻懿子之短,失道理之宜,弟子不难,何哉?如以懿子权尊,不敢极言〔8〕,则其对武伯,亦宜但言“毋忧”而已〔9〕。俱孟氏子也〔10〕,权尊钧同〔11〕,形武伯而略懿子,未晓其故也。使孔子对懿子极言“毋违礼”,何害之有?专鲁莫过季氏〔12〕,讥八佾之舞庭〔13〕,刺太山之旅祭〔14〕,不惧季氏增邑不隐讳之害〔15〕,独畏答懿子极言之罪,何哉?且问孝者非一,皆有御者,对懿子言,不但心服臆肯〔16〕,故告樊迟!
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1〕;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2〕,不去也〔3〕。”此言人当由道义得〔4〕,不当苟取也〔5〕;当守节安贫〔6〕,不当妄去也〔7〕。
夫言“不以其道得富贵不居”,可也;不以其道得贫贱,如何?富贵顾可去〔1〕,去贫贱何之〔2〕?去贫贱,得富贵也。不得富贵,不去贫贱。如谓得富贵不以其道,则不去贫贱邪,则所得富贵,不得贫贱也。贫贱何故当言“得之”?顾当言〔3〕:“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去之,则不去也。”当言“去”,不当言“得”。“得”者,施于得之也〔4〕。今去之,安得言得乎?独富贵当言得耳。何者?得富贵,乃去贫贱也。是则以道去贫贱如何?修身行道,仕得爵禄富贵。得爵禄富贵,则去贫贱矣。不以其道去贫贱如何?毒苦贫贱〔5〕,起为奸盗,积聚货财,擅相官秩〔6〕,是为不以其道。七十子既不问,世之学者亦不知难。使此言意不解而文不分,是谓孔子不能吐辞也〔7〕;使此言意结〔8〕,文又不解,是孔子相示未形悉也〔9〕。弟子不问,世俗不难,何哉?
孔子曰:“公冶长可妻也〔1〕,虽在缧绁之中〔2〕,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3〕。
问曰:孔子妻公冶长者,何据见哉?据年三十可妻邪〔1〕?见其行贤可妻也?如据其年三十,不宜称“在缧绁”;如见其行贤,亦不宜称“在缧绁”。何则?诸入孔子门者,皆有善行,故称备徒役〔2〕。徒役之中无妻,则妻之耳,不须称也。如徒役之中多无妻,公冶长尤贤,故独妻之,则其称之宜列其行〔3〕,不宜言其在缧绁也。何则?世间强受非辜者多〔4〕,未必尽贤人也。恒人见枉〔5〕,众多非一,必以非辜为孔子所妻,则是孔子不妻贤,妻冤也。案孔子之称公冶长,有非辜之言,无行能之文〔6〕。实不贤,孔子妻之,非也;实贤,孔子称之不具〔7〕,亦非也。诚似妻南容云〔8〕:“国有道,不废〔9〕;国无道,免于刑戮〔10〕。”具称之矣。
子谓子贡曰〔1〕:“汝与回也孰愈〔2〕?”曰:“赐也何敢望回〔3〕?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4〕!吾与汝俱不如也〔5〕。”是贤颜渊,试以问子贡也〔6〕。
问曰:孔子所以教者,礼让也。子路为国以礼〔1〕,其言不让〔2〕,孔子非之〔3〕。使子贡实愈颜渊,孔子问之,犹曰不如;使实不及,亦曰不如。非失对欺师〔4〕,礼让之言宜谦卑也。今孔子出言,欲何趣哉〔5〕?使孔子知颜渊愈子贡,则不须问子贡;使孔子实不知,以问子贡,子贡谦让,亦不能知。使孔子徒欲表善颜渊〔6〕,称颜渊贤,门人莫及,于名多矣〔7〕,何须问于子贡?子曰:“贤哉,回也!”〔8〕又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9〕又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10〕。”三章皆直称〔11〕,不以他人激〔12〕。至是一章〔13〕,独以子贡激之,何哉?
或曰〔1〕:欲抑子贡也〔2〕。当此之时,子贡之名凌颜渊之上〔3〕,孔子恐子贡志骄意溢〔4〕,故抑之也。夫名在颜渊之上,当时所为,非子贡求胜之也。实子贡之知何如哉?使颜渊才在己上,己自服之,不须抑也。使子贡不能自知,孔子虽言,将谓孔子徒欲抑己。由此言之,问与不问,无能抑扬。
宰我昼寝〔1〕。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2〕。于予〔3〕,予何诛〔4〕?”是恶宰予之昼寝。
问曰:昼寝之恶也,小恶也;朽木粪土,败毁不可复成之物,大恶也。责小过以大恶,安能服人?使宰我性不善,如朽木粪土,不宜得入孔子之门,序在四科之列〔1〕。使性善,孔子恶之,恶之太甚,过也。“人之不仁,疾之已甚,乱也。”〔2〕孔子疾宰予,可谓甚矣!使下愚之人涉耐罪之狱〔3〕,吏令以大辟之罪〔4〕,必冤而怨邪?将服而自咎也〔5〕?使宰我愚,则与涉耐罪之人同志〔6〕。使宰我贤,知孔子责人〔7〕,几微自改矣〔8〕。明文以识之〔9〕,流言以过之〔10〕,以其言示端而己自改〔11〕。自改不在言之轻重,在宰予能更与否〔12〕。
《春秋》之义,采毫毛之善〔1〕,贬纤介之恶〔2〕。褒毫毛以巨大,以巨大贬纤介,观《春秋》之义,肯是之乎〔3〕?不是,则宰我不受〔4〕;不受,则孔子之言弃矣〔5〕。圣人之言与文相副〔6〕,言出于口,文立于策〔7〕,俱发于心,其实一也。孔子作《春秋》,不贬小以大。其非宰予也,以大恶细〔8〕,文语相违,服人如何?
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予改是。”〔1〕盖起宰予昼寝〔2〕,更知人之术也〔3〕。
问曰:人之昼寝,安足以毁行〔1〕?毁行之人,昼夜不卧,安足以成善?以昼寝而观人善恶,能得其实乎?案宰予在孔子之门,序于四科,列在赐上〔2〕。如性情怠,不可雕琢,何以致此?使宰我以昼寝自致此,才复过人远矣。如未成就,自谓已足,不能自知,知不明耳,非行恶也。晓敕而已〔3〕,无为改术也〔4〕。如自知未足,倦极昼寝,是精神索也〔5〕。精神索至于死亡,岂徒寝哉?且论人之法,取其行则弃其言,取其言则弃其行。今宰予虽无力行,有言语。用言〔6〕,令行缺〔7〕,有一概矣〔8〕。今孔子起宰予昼寝,听其言,观其行,言行相应,则谓之贤,是孔子备取人也。“毋求备于一人”之义何所施〔9〕?
子张问〔1〕:“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2〕,无喜色;三已之〔3〕,无愠色〔4〕。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5〕子文曾举楚子玉代己位而伐宋〔6〕,以百乘败而丧其众〔7〕。不知如此,安得为仁?
问曰:子文举子玉,不知人也。智与仁,不相干也。有不知之性,何妨为仁之行?五常之道,仁、义、礼、智、信也。五者各别,不相须而成〔1〕。故有智人,有仁人者,有礼人,有义人者。人有信者未必智,智者未必仁,仁者未必礼,礼者未必义。子文智蔽于子玉〔2〕,其仁何毁〔3〕?谓仁,焉得不可?且忠者,厚也。厚人,仁矣。孔子曰:“观过,斯知仁矣。”〔4〕子文有仁之实矣。孔子谓忠非仁,是谓父母非二亲,配匹非夫妇也〔5〕。
哀公问〔1〕:“弟子孰谓好学〔2〕?”孔子对曰:“有颜回者,不迁怒,不贰过〔3〕,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4〕,未闻好学者也〔5〕。”
夫颜渊所以死者,审何用哉〔1〕。令自以短命〔2〕,犹伯牛之有疾也〔3〕。人生受命,皆当全洁〔4〕。今有恶疾,故曰“无命”〔5〕。人生皆当受天长命,今得短命,亦宜曰“无命”。如天有短长〔6〕,则亦有善恶矣。言颜渊“短命”,则宜言伯牛“恶命”;言伯牛“无命”,则宜言颜渊“无命”。一死一病,皆痛云“命”,所禀不异,文语不同,未晓其故也。
哀公问孔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今也则亡。不迁怒,不贰过。”何也?曰〔1〕:“并攻哀公之性〔2〕,迁怒、贰过故也。因其问则并以对之〔3〕,兼以攻上之短〔4〕,不犯其罚。”
问曰:康子亦问好学,孔子亦对之以颜渊〔1〕。康子亦有短,何不并对以攻康子?康子非圣人也,操行犹有所失。成事〔2〕:康子患盗,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3〕由此言之,康子以“欲”为短也〔4〕。不攻,何哉?
孔子见南子〔1〕,子路不悦〔2〕。子曰:“予所鄙者〔3〕,天厌之!天厌之!”南子,卫灵公夫人也,聘孔子〔4〕,子路不说〔5〕,谓孔子淫乱也。孔子解之曰〔6〕:“我所为鄙陋者,天厌杀我。”至诚自誓,不负子路也〔7〕。
问曰:孔子自解,安能解乎?使世人有鄙陋之行,天曾厌杀之,可引以誓;子路闻之,可信以解〔1〕。今未曾有为天所厌者也,曰“天厌之”,子路肯信之乎?行事〔2〕:雷击杀人,水火烧溺人,墙屋压填人〔3〕。如曰“雷击杀我”“水火烧溺我”“墙屋压填我”,子路颇信之〔4〕。今引未曾有之祸,以自誓于子路,子路安肯晓解而信之〔5〕?行事:适有卧厌不悟者〔6〕,谓此为天所厌邪?案诸卧厌不悟者,未皆为鄙陋也。子路入道虽浅,犹知事之实。事非实,孔子以誓,子路必不解矣。
孔子称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1〕若此者,人之死生自有长短,不在操行善恶也。成事,颜渊蚤死〔2〕,孔子谓之“短命”。由此知短命夭死之人,必有邪行也〔3〕。子路入道虽浅,闻孔子之言,知死生之实。孔子誓以“予所鄙者,天厌之!”独不为子路言〔4〕:“夫子惟命未当死,天安得厌杀之乎?”若此,誓子路以天厌之,终不见信〔5〕。不见信,则孔子自解,终不解也。
《尚书》曰:“毋若丹朱敖〔1〕,惟慢游是好〔2〕。”谓帝舜敕禹,毋子不肖子也〔3〕。重天命,恐禹私其子,故引丹朱以敕戒之。禹曰:“予娶若时〔4〕,辛壬癸甲〔5〕,开呱呱而泣〔6〕,予弗子。”陈己行事〔7〕,以往推来,以见卜隐〔8〕,效己不敢私不肖子也〔9〕。不曰“天厌之”者,知俗人誓,好引天也。孔子为子路行所疑〔10〕,不引行事,效己不鄙,而云“天厌之”,是与俗人解嫌,引天祝诅〔11〕,何以异乎?
孔子曰:“凤鸟不至〔1〕,河不出图〔2〕,吾已矣夫〔3〕。”夫子自伤不王也〔4〕。己王,致太平;太平,则凤鸟至,河出图矣。今不得王,故瑞应不至〔5〕,悲心自伤,故曰“吾已矣夫”。
问曰:凤鸟河图,审何据?始起〔1〕,始起之时〔2〕,鸟图未至;如据太平,太平之帝,未必常致凤鸟与河图也。五帝三王,皆致太平。案其瑞应,不皆凤皇为必然之瑞。于太平,凤皇为未必然之应。孔子,圣人也,思未必然以自伤,终不应矣。
或曰:“孔子不自伤不得王也,伤时无明王〔1〕,故己不用也。凤鸟河图,明王之瑞也。瑞应不至,时无明王;明王不存,己遂不用矣。”夫致瑞应,何以致之?任贤使能,治定功成〔2〕;治定功成,则瑞应至矣。瑞应至后,亦不须孔子〔3〕。孔子所望,何其末也!不思其本而望其末也〔4〕,不相其主而名其物〔5〕。治有未定,物有不至,以至而效明王〔6〕,必失之矣。孝文皇帝可谓明矣,案其本纪〔7〕,不见凤鸟与河图。使孔子在孝文之世,犹曰“吾已矣夫”?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1〕?”孔子疾道不行于中国〔2〕,恚恨失意〔3〕,故欲之九夷也〔4〕。或人难之曰:“夷狄之鄙陋无礼义,如之何?”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言以君子之道居而教之,何为陋乎?
问之曰:孔子欲之九夷者,何起乎〔1〕?起道不行于中国,故欲之九夷。夫中国且不行,安能行于夷狄?“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2〕。”言夷狄之难,诸夏之易也。不能行于易,能行于难乎?且孔子云:“以君子居之者,何谓陋邪?”谓修君子之道自容乎〔3〕?谓以君子之道教之也?如修君子之道苟自容〔4〕,中国亦可,何必之夷狄?如以君子之道教之,夷狄安可教乎?禹入裸国〔5〕,裸入衣出,衣服之制不通于夷狄也。禹不能教裸国衣服,孔子何能使九夷为君子?或孔子实不欲往,患道不行,动发此言〔6〕。或人难之,孔子知其陋,然而犹曰“何陋之有”者,欲遂已然〔7〕,距或人之谏也〔8〕。
实不欲往,志动发言〔1〕,是伪言也〔2〕。“君子于言无所苟矣〔3〕。”如知其陋,苟欲自遂,此子路对孔子以子羔也〔4〕。子路使子羔为费宰〔5〕,子曰:“贼夫人之子〔6〕。”子路曰:“有社稷焉〔7〕,有民人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8〕。”子路知其不可,苟对自遂,孔子恶之,比夫佞者。孔子亦知其不可,苟应或人。孔子、子路皆以佞也。
孔子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1〕,亿则屡中〔2〕。”何谓“不受命”乎?说曰:“受当富之命〔3〕,自以术知数亿中时也〔4〕。”
夫人富贵,在天命乎?在人知也?如在天命,知术求之不能得;如在人,孔子何为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夫谓富不受命而自知术得之〔1〕,贵亦可不受命而自以努力求之。世无不受贵命而自得贵,亦知无不受富命而自得富得者。成事:孔子不得富贵矣,周流应聘〔2〕,行说诸侯〔3〕,智穷策困,还定《诗》《书》〔4〕,望绝无冀〔5〕,称“已矣夫”。自知无贵命,周流无补益也。孔子知己不受贵命,周流求之不能得,而谓赐不受富命而以术知得富〔6〕,言行相违,未晓其故。
或曰:“欲攻子贡之短也。子贡不好道德而徒好货殖〔1〕,故攻其短,欲令穷服而更其行节〔2〕。”夫攻子贡之短,可言“赐不好道德而货殖焉”,何必立“不受命”〔3〕,与前言“富贵在天”相违反也?
颜渊死,子曰:“噫〔1〕!天丧予〔2〕!”此言人将起〔3〕,天与之辅〔4〕;人将废〔5〕,天夺其佑〔6〕。孔子有四友〔7〕,欲因而起〔8〕。颜渊早夭,故曰“天丧予”。
问曰:颜渊之死,孔子不王,天夺之邪?不幸短命自为死也?如短命不幸,不得不死,孔子虽王,犹不得生。辅之于人〔1〕,犹杖之扶疾也〔2〕。人有病,须杖而行,如斩杖本得短,可谓天使病人不得行乎?如能起行,杖短能使之长乎?夫颜渊之短命,犹杖之短度也〔3〕。
且孔子言“天丧予”者,以颜渊贤也。案贤者在世,未必为辅也。夫贤者未必为辅,犹圣人未必受命也。为帝有不圣,为辅有不贤。何则?禄命骨法〔1〕,与才异也。由此言之,颜渊生未必为辅,其死未必有丧〔2〕。孔子云“天丧予”,何据见哉?
且天不使孔子王者,本意如何?本禀性命之时不使之王邪?将使之王复中悔之也〔1〕?如本不使之王,颜渊死,何丧?如本使之王,复中悔之,此王无骨法,便宜自在天也〔2〕。且本何善所见,而使之王?后何恶所闻,中悔不命?天神论议,误不谛也〔3〕。
孔子之卫,遇旧馆人之丧〔1〕,入而哭之。出,使子贡脱骖而赙之〔2〕。子贡曰:“于门人之丧,未有所脱骖,脱骖于旧馆,毋乃已重乎?”孔子曰:“予乡者入而哭之〔3〕,遇于一哀而出涕〔4〕,予恶夫涕之无从也〔5〕?小子行之〔6〕。”孔子脱骖以赙旧馆者,恶情不副礼也〔7〕。副情而行礼,情起而恩动〔8〕,礼情相应,君子行之。
颜渊死,子哭之恸〔1〕。门人曰:“子恸矣。”“吾非斯人之恸而谁为?”夫恸,哀之至也。哭颜渊恸者,殊之众徒〔2〕,哀痛之甚也。死有棺无椁〔3〕,颜路请车以为之椁〔4〕,孔子不予,为大夫不可以徒行也〔5〕。吊旧馆〔6〕,脱骖以赙,恶涕无从;哭颜渊恸,请车不与,使恸无副。岂涕与恸殊,马与车异邪?于彼则礼情相副〔7〕,于此则恩义不称〔8〕,未晓孔子为礼之意。
孔子曰:“鲤也死,有棺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1〕鲤之恩深于颜渊,鲤死无椁,大夫之仪不可徒行也〔2〕。鲤,子也;颜渊,他姓也。子死且不礼,况其礼他姓之人乎?
曰〔1〕:“是盖孔子实恩之效也〔2〕。”副情于旧馆,不称恩于子,岂以前为士〔3〕,后为大夫哉〔4〕?如前为士,士乘二马;如为大夫,大夫乘三马。大夫不可去车徒行,何不截卖两马以为椁〔5〕,乘其一乎?为士时乘二马,截一以赙旧馆,今亦何不截其二以副恩,乘一以解不徒行乎〔6〕?不脱马以赙旧馆,未必乱制;葬子有棺无椁,废礼伤法。孔子重赙旧人之恩,轻废葬子之礼,此礼得于他人,制失亲子也〔7〕。然则孔子不粥车以为鲤椁〔8〕,何以解于贪官好仕恐无车?而自云“君子杀身以成仁”〔9〕,何难退位以成礼?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1〕,民信之矣。”曰:“必不得已而去〔2〕,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3〕。”信最重也。
问:使治国无食,民饿,弃礼义。礼义弃,信安所立?传曰:“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1〕。”让生于有余,争生于不足。今言“去食”,信安得成?春秋之时,战国饥饿〔2〕,易子而食〔3〕,析骸而炊〔4〕,口饥不食〔5〕,不暇顾恩义也。夫父子之恩,信矣〔6〕。饥饿弃信,以子为食。孔子教子贡去食存信,如何?夫去信存食,虽不欲信,信自生矣;去食存信,虽欲为信,信不立矣。
子适卫〔1〕,冉子仆〔2〕,子曰:“庶矣哉〔3〕!”曰:“既庶矣,又何加焉〔4〕?”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5〕。”语冉子先富而后教之,教子贡去食而存信。食与富何别?信与教何异?二子殊教,所尚不同〔6〕,孔子为国,意何定哉?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1〕,孔子曰:“夫子何为乎?”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2〕。”使者出,孔子曰:“使乎!使乎〔3〕!”非之也〔4〕。说《论语》者曰〔5〕:“非之者,非其代人谦也〔6〕。”
夫孔子之问使者曰:“夫子何为”,问所治为,非问操行也。如孔子之问也〔1〕,使者宜对曰“夫子为某事,治某政”,今反言“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何以知其对不失指〔2〕,孔子非之也?且实孔子何以非使者〔3〕?非其代人谦之乎?其非乎对失指也〔4〕?所非犹有一实〔5〕,不明其过,而徒云“使乎!使乎!”后世疑惑,不知使者所以为过。韩子曰〔6〕:“书约则弟子辨〔7〕。”孔子之言“使乎”,何其约也?
或曰:“《春秋》之义也,为贤者讳。蘧伯玉贤,故讳其使者。”夫欲知其子,视其友〔1〕;欲知其君,视其所使。伯玉不贤,故所使过也。《春秋》之义,为贤者讳,亦贬纤介之恶〔2〕。今不非而讳,“贬纤介”安所施哉?使孔子为伯玉讳,宜默而已〔3〕。扬言曰“使乎!使乎!”时人皆知孔子之非也。出言如此,何益于讳?
佛肸召〔1〕,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2〕。’佛肸以中牟畔〔3〕,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有是也〔4〕。不曰坚乎〔5〕,磨而不磷〔6〕;不曰白乎,涅而不淄〔7〕。吾岂匏瓜也哉〔8〕,焉能系而不食也〔9〕?”
子路引孔子往时所言以非孔子也。往前孔子出此言,欲令弟子法而行之〔1〕,子路引之以谏。孔子晓之,不曰:“前言戏若〔2〕,非而不可行〔3〕。”而曰“有是言”者,审有〔4〕,当行之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孔子言此言者,能解子路难乎〔5〕?“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解之,宜“佛肸未为不善〔6〕,尚犹可入”。而曰“坚,磨而不磷;白,涅而不淄”。如孔子之言,有坚白之行者可以入之,君子之行软而易污邪?何以独不入也?
孔子不饮盗泉之水〔1〕,曾子不入胜母之闾〔2〕,避恶去污〔3〕,不以义〔4〕,耻辱名也。盗泉、胜母有空名,而孔、曾耻之;佛肸有恶实,而子欲往。不饮盗泉是,则欲对佛肸非矣〔5〕。“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6〕枉道食篡畔之禄〔7〕,所谓“浮云”者非也?或权时欲行道也〔8〕?即权时行道〔9〕,子路难之,当云“行道”,不言“食”。有权时以行道,无权时以求食。“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自比以匏瓜者,言人当仕而食禄。“我非匏瓜系而不食”,非子路也〔10〕。孔子之言,不解子路之难。子路难孔子,岂孔子不当仕也哉?当择善国而入之也。孔子自比匏瓜,孔子欲安食也?且孔子之言,何其鄙也!何彼仕为食哉?君子不宜言也。匏瓜系而不食,亦系而不仕等也。距子路可云〔11〕:“吾岂匏瓜也哉,系而不仕也?”今吾“系而不食”〔12〕,孔子之仕,不为行道,徒求食也。人之仕也,主贪禄也〔13〕,礼义之言,为行道也。犹人之娶也,主为欲也〔14〕,礼义之言,为供亲也〔15〕。仕而直言食,娶可直言欲乎?孔子之言,解情而无依违之意〔16〕,不假义理之名,是则俗人,非君子也。儒者说孔子周流应聘不济〔17〕,闵道不行〔18〕,失孔子情矣。
公山弗扰以费畔〔1〕,召,子欲往。子路曰:“末如也已〔2〕,何必公山氏之之也〔3〕?”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4〕?如用我,吾其为东周乎〔5〕。”
为东周,欲行道也。公山、佛肸俱畔者,行道于公山,求食于佛肸,孔子之言无定趋也〔1〕。言无定趋,则行无常务矣〔2〕。周流不用,岂独有以乎〔3〕?阳货欲见之,不见;呼之仕,不仕,何其清也〔4〕!公山、佛肸召之,欲往,何其浊也〔5〕!公山不扰与阳虎俱畔,执季桓子〔6〕,二人同恶,呼召礼等。独对公山,不见阳虎,岂公山尚可,阳虎不可乎?子路难公山之名〔7〕,孔子宜解以尚及佛肸未甚恶之状也。
是:肯定,推崇
〔1〕 好:喜好
〔2〕 难问:提出反驳、质问。
〔3〕 造文:写文章。
〔4〕 详审:周详谨慎。
吐言:发言
〔5〕 仓卒:仓猝。卒,同“猝”
〔6〕 是:正确。
见:同“现”
〔7〕 沉:深沉,隐晦
〔8〕 相伐:相互抵触、矛盾。伐,攻击。
〔1〕 七十子:孔子的门徒,相传孔子弟子身通六艺者有七十二人,举其成数,故称为“七十子”。
〔2〕 妄:荒谬。
〔3〕 殊:特殊。
希:少,罕有
〔4〕 历世:历代
〔5〕 使:假使。
颜:指颜回
闵:指闵损,字子骞,春秋时鲁国人。孔子弟子,以德行著称
〔6〕 斯:这
〔7〕 极问:追根问底。
形:显著,明白
〔8〕 辄:总是
〔9〕 发:揭示,弄明白。
〔10〕 极:尽。
道:治国之道
〔11〕 陈:陈述
〔12〕 复:又。
分:清楚,明白
〔13〕 指:意旨,含意
〔14〕 激:激发。
〔15〕 触:触动。
〔1〕 孔子笑子游之弦歌:据《论语·阳货》记载,子游出任武城邑令,用礼乐教化百姓。孔子到武城游历,听到一片弦歌之声,就开玩笑说道:“治理这样的小地方,何必用礼乐,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子游解释说:“以前听老师您说过:‘君子学了礼乐,就能互相敬爱;小人学了礼乐,就听使唤。’”孔子即向同行弟子表示子游的话是对的,自己刚才不过是说笑罢了。子游,姓言,名偃,字子游,亦称“言游”“叔氏”,春秋末吴国人。孔子的弟子。弦歌,用琴瑟等伴奏歌唱、咏诗。
〔2〕 距:通“拒”,反驳。
〔3〕 寡:少。
〔4〕 结不解:像打了绳结一样难以解开,这里指难以理解。
〔1〕 说人:说服别人。
〔2〕 追:底本作“迢”,递修本作“追”,形近而误,据改。
〔3〕 知:同“智”。
〔4〕 伐:批驳。
〔5〕 谓:疑为衍文。或为“诘”字,形近而误。
生:出现
〔6〕 弘才大知:才高智深的人
〔7〕 生:通“性”。
世间:据文意,疑涉上文衍
是非:据文意,疑为衍文,或有脱文
〔8〕 贤:肯定,赞许
〔1〕 孟懿子:春秋末鲁国大夫,本姓仲孙,也称孟孙,名何忌,世称仲孙何忌,谥号懿。
〔2〕 毋违:不要违背。
御:驾车
〔3〕 樊迟:孔子弟子,名须,字子迟,春秋末鲁国人(一说齐国人)
〔4〕 事:侍奉。
〔5〕 祭之以礼:底本无,《论语·为政》此章有“祭之以礼”四字,章录杨校宋本亦有,据补。以上事参见《论语·为政》。
〔1〕 问曰:本篇凡以“问曰”开始的段落,都是王充质问。
〔2〕 先意承志:指孝子不等父母开口就能顺着父母的心意去做。
嫌:猜疑,怀疑
〔3〕 独:难道
〔4〕 不过:不超过。
〔1〕 孟武伯:即仲孫彘,孟懿子之子,“武”是其谥号。
〔2〕 其:第三人称代词,指他的、他们的。在这里指代的是父母还是儿女,有两种理解。王充以为“其”字是指代父母,同时代的学者马融则认为“其”字代指儿女。以上事参见《论语·为政》。
〔3〕 善:多,经常。
短:短处
〔4〕 攻:批评
〔5〕 水火之变:水灾火灾之类的变故。
〔6〕 敕:具备,周备。
〔7〕 之:疑为衍文。
〔8〕 极言:直言规劝。
〔9〕 但:只。
〔10〕 俱:底本作“但”,章录杨校宋本作“俱”,形近而误,据改。
〔11〕 钧:通“均”。
季氏:春秋时鲁国大夫季孙氏。庄公季弟季友的后代
〔12〕 专鲁:垄断鲁国的大权
〔13〕 讥八佾之舞庭:据《论语·八佾》记载,季平子“八佾舞于庭”,违背周礼,所以孔子才说:“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八佾,古代舞蹈奏乐,八个人为一行,称为一佾。八佾即八行,共八八六十四人。按照周礼规定,天子用八佾,诸侯用六佾,大夫用四佾。四佾才是季氏所应该用的。
〔14〕 刺太山之旅祭:据《论语·八佾》记载,季康子去祭祀泰山。在当时,只有天子和诸侯才有祭祀名山大川的资格。季氏只是鲁国的大夫,竟去祭祀泰山,因之孔子认为是“僭礼”,就叫学生冉有去阻止,冉有不去,孔子便讥刺说:“难道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春秋时期鲁国学者,以知礼著称)知礼吗?”太山,即泰山。旅,祭山。
邑:通“悒”,忧郁不安
〔15〕 增:疑为“憎”,形近而误
〔16〕 臆:胸。
〔1〕 不居:不接受。居,今本《论语》作“处”。
〔2〕 得之:“富与贵”可以说“得之”,“贫与贱”却不是人人想“得之”的,这里也讲“不以其道得之”,大概只是古人习惯的说法。按照现代汉语的习惯,“得之”应该改为“去之”为妥。
〔3〕 去:抛弃。以上引文参见《论语·里仁》。
〔4〕 此言人当由道义得:下文言“不以其道得富贵”,疑此句“得”后脱“富贵”二字。
〔5〕 苟:随便,草率。
〔6〕 当守节安贫:疑“贫”后脱一“贱”字。
〔7〕 妄:胡乱,任意。
〔1〕 顾:文言副词,表示轻微的转折。
〔2〕 何之:到哪里去。之,去,往。
〔3〕 顾:本来。
〔4〕 施:用。
〔5〕 毒苦:怨恨。
相:相互
官秩:授予官职
〔6〕 擅:擅自
〔7〕 吐辞:说话。
〔8〕 结:纠缠不清。
悉:详尽
〔9〕 形:显著,明白
〔1〕 公冶长:又称“公冶氏”,名长,字子长、子芝,孔子的弟子。妻(qì):以女嫁人。
〔2〕 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借指监狱,囚禁。
〔3〕 子:儿女,古人称子兼男女,这里指女儿。以上事参见《论语·公冶长》。
〔1〕 据年三十可妻邪:据《周礼·地官·媒氏》记载:“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年三十,三十岁。
徒役:门徒,弟子
〔2〕 备:充当
〔3〕 行:品行。
非辜:无罪。辜,罪
〔4〕 强:强迫
见:被
枉:冤枉
〔5〕 恒人:常人,一般人
〔6〕 能:才能。
〔7〕 不具:不全面。
南容:即南宫适(kuò),字子容,孔子的学生。孔子把他哥哥的女儿嫁给了他
〔8〕 诚:如果
〔9〕 不废:这里指有官做。废,废黜,罢官。
〔10〕 刑戮:刑罚。引文参见《论语·公冶长》。
〔1〕 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春秋卫国人。孔子弟子。善于经商,有口才。
也:表示停顿的文言语气助词
孰:谁
愈:胜过
〔2〕 回:颜回
〔3〕 望:通“方”,比较。
〔4〕 弗:不。
〔5〕 吾与汝俱不如也:今本《论语·公冶长》作“吾与女弗如也”。
〔6〕 试:用。以上事参见《论语·公冶长》。
〔1〕 子路:姓仲,名由,字子路,一字季路,春秋鲁国卞(今山东泗水县东)人。孔子弟子,性爽直勇敢,在孔门四科中,列于政事科。
〔2〕 不让:不谦虚。让,礼让,谦虚。
〔3〕 孔子非之:以上事参见《论语·先进》。子路说自己三年能治理好一个大国,孔子朝他微笑。后来别的弟子问他为何微笑,孔子说治理国家应该讲求礼让,可是子路却一点也不谦虚,所以笑笑他。
〔4〕 失对:回答不出,这里指回答错误。
〔5〕 趣:趋向,目的。
表:表扬
善:称赞
〔6〕 徒:只,仅仅
〔7〕 名:名目,说法。
〔8〕 “子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雍也》。
〔9〕 “又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为政》。
〔10〕 三月:形容时间长。引文参见《论语·雍也》。
〔11〕 三章:指引《论语》的三个章节。章,章节。
〔12〕 激:激扬,抬高。
〔13〕 是一章:指上文引“子谓子贡曰”的《论语·公冶长》章。是,这。
〔1〕 或曰:有人说。
〔2〕 抑:贬低。
〔3〕 凌:凌驾,高过。
〔4〕 志骄意溢:骄傲得意。
昼寝:白天睡觉
〔1〕 宰我:即宰予,字子我,孔子弟子
〔2〕 杇:泥瓦工人用的抹子,这里指粉刷。
〔3〕 予:指宰予。
诛:责备。以上事参见《论语·公冶长》
〔4〕 予:我
四科:孔门四种科目,指德行、言语、政事、文学
〔1〕 序:排列,次第
〔2〕 “人之不仁”几句:引文参见《论语·泰伯》。
〔3〕 耐:同“耏”,古代剃去鬓角和胡须的一种轻刑。
〔4〕 大辟:死刑。
自咎:自责
〔5〕 服:认罪
〔6〕 同志:志趣相同,这里指想法一样。
〔7〕 人:疑为“之”字之讹。
〔8〕 几微:征兆,迹象。这里指暗示。
〔9〕 识:知道。
〔10〕 流言:传话。
〔11〕 端:端倪,苗头。
〔12〕 更:改。
〔1〕 采:取。
纤介:细微,细小
〔2〕 贬:贬斥,指责
〔3〕 肯:表示反问的语气副词,那里,怎么。
〔4〕 不受:不接受。
〔5〕 弃:废,作废。
〔6〕 相副:相称,相符。
〔7〕 策:古代用竹简或木牍书写,成编的叫策。
〔8〕 细:小。
〔1〕 “子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公冶长》。
〔2〕 起:由于。
术:方法
〔3〕 更:改变
〔1〕 毁行:品行败坏。毁,败坏。
〔2〕 赐:即子贡。《论语·先进》记载“言语:宰我,子贡”,故王充如此说。
敕:告诫
〔3〕 晓:告知
〔4〕 无为:用不着。
〔5〕 索:尽。
〔6〕 用:凭借。
〔7〕 令:即使。
〔8〕 一概:一端,一个方面。
施:施行,运用。引文参见《论语·微子》
〔9〕 求备:求全责备
〔1〕 子张:姓颛孙,名师,字子张,春秋时陈国人。孔子的学生。
子文:姓斗,名榖於菟(gòu wū tú),春秋时楚国人
三仕:多次做官。根据《左传》记载,子文于鲁庄公三十年(前664)开始做令尹,到僖公二十三年(前637)让位给子玉,其中相距二十八年。在这二十八年中可能有几次被罢免又被任命
〔2〕 令尹:春秋战国时楚国执政官名,相当于宰相
〔3〕 已:罢官。
〔4〕 愠:怒。
〔5〕 “未知”二句:引文参见《论语·公冶长》。知,同“智”。
〔6〕 子玉:姓成,名得臣,字子玉,春秋时楚国人。子文曾推荐他做令尹。前632年,他带兵伐宋,在城濮一带跟晋军交战,兵败自杀。
〔7〕 乘:古代称兵车,四马一车为一乘。
成:成就,具备
〔1〕 相须:互相依存,互相配合
〔2〕 蔽:蒙蔽。
〔3〕 毁:损害。
〔4〕 “孔子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里仁》。
〔5〕 配匹:配偶。
〔1〕 哀公:鲁哀公,姬姓,名将,春秋时期鲁国君主,前494—前468年在位。
〔2〕 谓:通“为”。
〔3〕 贰过:重犯同一过错。
〔4〕 亡:无,没有。
〔5〕 未闻好学者也:以上事参见《论语·雍也》。
用:因,由
〔1〕 审:必定
〔2〕 令:假如。
〔3〕 伯牛:孔子弟子。参见本书《祸虚篇》注。
全洁:身体健全完美
〔4〕 当全:底本作“全当”,下文言“人生皆当受天长命”,疑为“当全”之误倒,据改
〔5〕 故曰“无命”:据《论语·雍也》记载,伯牛得了恶疾,孔子叹息说:“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这里的“无命”是对“亡之,命矣夫”的概括,意思是没有得到“全洁”的命。
〔6〕 天:据文意,疑为“命”字之误。
〔1〕 曰:有人说。
〔2〕 攻:指责。
〔3〕 因:顺着。
〔4〕 上:君主,这里指鲁哀公。
〔1〕 “康子亦问好学”二句:《论语·先进》记载:“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无。’”康子,季孙肥,鲁哀公时正卿,是当时政治上最有权力的人。“康”是其谥号。
〔2〕 成事:成例。
〔3〕 “孔子对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颜渊》。
〔4〕 欲:欲望,这里指贪婪。
〔1〕 南子:春秋时卫灵公夫人,把持着当时卫国的政治。
〔2〕 子路不悦:因为南子有淫乱的名声,所以子路不高兴。
鄙:今本论语作“否”,《史记·孔子世家》作“不”
〔3〕 所:假设连词,如果,假若,只用于誓词中
〔4〕 聘:聘请。
〔5〕 说:同“悦”。
〔6〕 解:辩解。
〔7〕 负:辜负,这里指欺骗。
解:解除。这里指消除误解
〔1〕 以:而
〔2〕 行事:成事,现成的事例。
〔3〕 填:通“镇”,压。
〔4〕 颇:略微,这里指有可能。
〔5〕 晓解:领悟理解。
厌:同“魇”,梦中惊叫,或觉得有什么东西压住不能动弹
不悟:这里指死去。悟,醒
〔6〕 适:恰巧
〔1〕 “孔子称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颜渊》。
〔2〕 蚤:通“早”。
〔3〕 必有邪行也:据文意,“必”前似脱一“未”字。
〔4〕 为:被。
〔5〕 见:被。
敖:同“傲”,狂妄
〔1〕 丹朱:传说中尧的儿子,品行恶劣
〔2〕 慢游:轻浮嬉戏,不庄重。慢,懈怠,懒惰。游,放荡游乐。引文参见《尚书·益稷》。
不肖子:没出息的儿子
〔3〕 毋子:子,这里作动词,溺爱
〔4〕 予娶若时:今传《尚书·益稷》作:“予创若时,娶于涂山。”若,其。
〔5〕 辛壬癸甲:古人以天干纪日,这里指从辛日到甲日,共四天。
〔6〕 开:禹的儿子,名启。汉时为避汉景帝刘启的讳,改称其为“开”。呱呱(ɡū)而泣:这里指婴儿降生。呱呱,婴儿哭声。
〔7〕 陈:陈述。
卜:推测
隐:精深,微妙
〔8〕 见:同“现”,显现
〔9〕 效:证明。
〔10〕 行:疑涉下文“行”字而衍。
〔11〕 祝诅:发誓。
〔1〕 凤鸟:凤凰,传说中的一种神鸟。
〔2〕 河不出图:传说伏羲时,有龙马出现在黄河里,背负图形,伏羲根据它画出八卦。凤鸟、河图都是祥瑞的象征,出现就表示天下太平。孔子说“凤鸟不至,河不出图”,是借此比喻当时天下无清明之望。
〔3〕 已矣:完了。引文参见《论语·子罕》。
〔4〕 王:当王。
〔5〕 瑞应:祥瑞。
〔1〕 始起:据下文“如据太平”,疑此句“始起”前脱“如据”二字。或“始起”二字涉下文而衍。
〔2〕 始起:这里指圣王的兴起。
明王:圣明的帝王
〔1〕 时:当时
〔2〕 治定功成:政治稳定功业有成。
〔3〕 须:等待。
〔4〕 也:据文意,当为衍文。
名:说,称道
物:指凤鸟河图之类的祥瑞
〔5〕 相:看,观察
效:验证,证明
〔6〕 以:用,凭借
〔7〕 本纪:这里指《史记·孝文本纪》。
〔1〕 “子欲居九夷”几句:参见《论语·子罕》。九夷,先秦时对居于今山东东部、淮河中下游江苏、安徽一带的部族的泛称。陋,粗野,不文明。
中国:中原地区
〔2〕 疾:恨
〔3〕 恚恨:怨恨,愤怒。
〔4〕 之:去,往。
〔1〕 起:源起,起因于。
〔2〕 亡:无,没有。引文参见《论语·八佾》。
容:存身
〔3〕 修:整治,完善
〔4〕 苟:姑且,暂且。
〔5〕 裸国:传说中的古国名,其民皆不穿衣,故称。其事见《吕氏春秋·贵因》《战国策·赵策二》记载。
〔6〕 动:激动。
已然:这里指已经说出的话
〔7〕 遂:顺
或人:别人,某人
〔8〕 距:同“拒”
〔1〕 志:心情。
〔2〕 伪言:假话。
〔3〕 君子于言无所苟矣:引文参见《论语·子路》。
〔4〕 子羔:姓高,名柴,字子羔,春秋卫国人。孔子弟子。
〔5〕 费宰:费邑的长官。费,春秋时鲁国地名,为季孙氏采邑,在今山东费县西北。宰,地方长官。
〔6〕 贼:害。
〔7〕 社稷:土神和谷神,古时君主都祭祀社稷,后来代指国家或政权。
〔8〕 佞:巧言善辩。引文参见《论语·先进》。
〔1〕 赐不受命而货殖焉:此句历来颇不同的解释,其根本在于对“命”字的涵义理解不同。王弼以“命”为“爵命”“禄命”,则“不受命”即为“不做官”,但据《史记·货殖列传》说子贡:“既学于仲尼,退而仕卫,废著鬻财于曹鲁之间。”子贡经商与仕宦是不分先后的。皇侃与朱熹则认为“命”为“天命”之义,这与本篇中王充的认识相同。俞樾则认为古代经商皆受命于官,子贡未受公命而私自从事商业,所以说是“不受命”。赐,端木赐,即子贡。命,天命。货殖,经商。
〔2〕 亿:臆测,预料。引文参见《论语·先进》。
〔3〕 受当富之命:据文意,“当”字前应脱一“不”字。
知:同“智”
数:屡次
〔4〕 术:方法,本领
〔1〕 夫谓富不受命而自知术得之:据下文“自以努力求之”,疑此句“知”前脱一“以”字。
〔2〕 周流应聘:指孔子周游列国,接受聘请。
〔3〕 行说:游说。
定:删订
〔4〕 还:指孔子周游列国后回到鲁国
〔5〕 冀:希望。
〔6〕 术知:道术才智。
〔1〕 徒:只。
行节:行为
〔2〕 穷服:因理屈而折服
〔3〕 立:提出。
〔1〕 噫:文言叹词,表示感慨或叹息。
〔2〕 天丧予:以上事参见《论语·先进》。
〔3〕 起:兴起。
辅:辅佐
〔4〕 与:给
〔5〕 废:衰败,没落。
〔6〕 佑:辅助。
〔7〕 孔子有四友:指孔子有颜回、子贡、子张、子路这四个得力弟子。
〔8〕 因:凭借,依靠。
人:指君王
〔1〕 辅:辅臣,辅佐之人
疾:病人
〔2〕 杖:拐杖
〔3〕 度:尺寸。
〔1〕 骨法:骨相。参见本书《骨相篇》。
〔2〕 丧:损失。
复:又
〔1〕 将:或者,抑或
〔2〕 便宜:方便,适合。这里指处置决断。
〔3〕 谛:详细,明白。
馆人:宾馆里的办事人员
丧:丧事
〔1〕 旧:过去的
〔2〕 脱:解开。骖(cān):古代驾在车前两侧的马。赙(fù):赠送财物助人治丧。
〔3〕 乡者:之前。乡,从前,原先。
〔4〕 遇于一哀:指遇到主人致哀非常专一。
〔5〕 从:跟随,这里指有所表示。
〔6〕 小子:长辈称晚辈,这里是老师对学生的称呼。以上事参见《礼记·檀弓》。
〔7〕 副:相称。
〔8〕 恩:恩惠,这里指礼物。
〔1〕 恸:悲痛,大哭。
〔2〕 殊:区别,不同。
〔3〕 椁:外棺。
〔4〕 颜路:颜氏,名无繇,字路。颜回的父亲,也是孔子的弟子。
〔5〕 徒行:步行。以上事参见《论语·先进》。
〔6〕 吊:吊唁。
〔7〕 相副:相称,相符。
〔8〕 称:符合。
〔1〕 “孔子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先进》。鲤,孔鲤,字伯鱼,孔子的儿子。年五十死,那时孔子年七十。
〔2〕 仪:礼仪,礼节。
〔1〕 曰:依文例,疑“曰”字前脱一“或”字。
〔2〕 实:实际。
士:古代社会阶层的等级之一,为贵族中等级最低者
〔3〕 以:因为
〔4〕 大夫:古代社会贵族中比士高一等级者。
〔5〕 截:割,这里指解下。
〔6〕 解:解决。
〔7〕 制失亲子也:依文意,疑“失”后脱一“于”字。
〔8〕 粥:同“鬻”,卖。
〔9〕 君子杀身以成仁:引文参见《论语·卫灵公》。
〔1〕 兵:兵器,这里指军备。
〔2〕 去:去掉。
〔3〕 民无信不立:以上事参见《论语·颜渊》。
〔1〕 “仓廪实”几句:引文参见《管子·牧民》。仓廪,粮仓。实,充实。
〔2〕 战国:交战的国家。
〔3〕 易:交换。
〔4〕 析:剖开,劈开。骸(hái):骨头。
〔5〕 不:没有。
〔6〕 信:可靠。
〔1〕 适:去,往。
仆:驾车
〔2〕 冉子:即冉有,名求,字子有,孔子的弟子
〔3〕 庶:众多。
〔4〕 加:施加。
〔5〕 教之:以上事参见《论语·子路》。
〔6〕 尚:倡导,推崇。
〔1〕 蘧伯玉:名瑗,卫国的大夫。孔子在卫国之时,曾经住过他家。
过:过错
〔2〕 寡:减少
〔3〕 使:使者。
〔4〕 非:批评。
〔5〕 说:解释。
〔6〕 谦:谦虚。
〔1〕 如:按照。
〔2〕 指:意思,意图,这里是原意的意思。
〔3〕 实:究竟。
〔4〕 其:表示假设的连词,还是。
〔5〕 实:事实,这里指一个具体的对象。
〔6〕 韩子:韩非子。引文参见《韩非子·八说》。
辨:通“辩”,争论
〔7〕 约:简约
〔1〕 “夫欲知其子”二句:《说苑·杂言》:“孔子曰:‘不知其子,视其所友。不知其君,视其所使。’”据下句“视其所使”,疑本句“友”前脱一“所”字。
〔2〕 纤介:细微,细小。
〔3〕 默:沉默。
〔1〕 佛肸:春秋时晋国大夫范氏的家臣。晋国赵简子攻打范、中行氏,佛肸为中牟的长官,据中牟抗拒赵简子,因此想召孔子前往。
〔2〕 “亲于其身为不善者”二句:意为亲自做坏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不入,不入其境。
畔:通“叛”
〔3〕 中牟:邑名,在今河南鹤壁西。一说故址当在今日河北邢台和邯郸之间
〔4〕 有是也:据今本《论语》及下文“而曰有是言者”,此句“是”后脱一“言”字。
〔5〕 不曰:不如说。
〔6〕 磷:薄,减损。
淄:通“缁”,黑色
〔7〕 涅:一种矿物,古人用做黑色染料,这里为染黑的意思
〔8〕 匏瓜:葫芦的一种。
〔9〕 系:挂。以上事参见《论语·阳货》。
〔1〕 法:效仿。
若:汝,你
〔2〕 戏:开玩笑
〔3〕 非:错误。
〔4〕 审有:确实有。审,确实。
〔5〕 解:解答,辩解。
〔6〕 宜:据文意,疑“宜”后脱一“曰”字。
〔1〕 盗泉:泉水名,在今山东泗水县。相传孔子因盗泉之名,于礼不顺,故渴而不饮其水。
〔2〕 曾子:名参(shēn),字子舆,孔子弟子。胜母之闾(lǘ):一条叫胜母的里巷,传说曾参坐车到了那里,觉得这个名字对母亲不敬,所以不进去。闾,里巷的大门。
〔3〕 去:远离。
〔4〕 不以:据文意,似为“以不”之误倒。
〔5〕 对:面对。这里指会见。
〔6〕 “不义而富且贵”二句:引文参见《论语·述而》。
食:食禄,享受俸禄
禄:俸禄
〔7〕 枉:背离
〔8〕 权时:权宜。
〔9〕 即:如果。
〔10〕 非:非难,反驳。
〔11〕 距:通“拒”,反驳。
〔12〕 吾:疑为“言”字之讹,形近而误。
〔13〕 主:主要。
〔14〕 欲:情欲。
〔15〕 供亲:供养双亲。
〔16〕 依违:模棱两可。
〔17〕 不济:不成功。
〔18〕 闵:担忧。
畔:通“叛”
〔1〕 公山弗扰:又叫公山不狃,春秋时鲁国季孙氏家臣
如:去
〔2〕 末:无,没有
〔3〕 何必公山氏之之也:“何必之公山氏也”的倒装。第一个“之”字是帮助倒装用的结构助词,第二个“之”字是动词,去的意思。
〔4〕 徒:空。
〔5〕 东周:在东方推行周礼。引文参见《论语·阳货》。
〔1〕 定趋:确定的标准。趋,趋向,归向。这里指标准。
〔2〕 常务:固定的目标。务,追求。
〔3〕 以:原因。
〔4〕 “阳货欲见之”几句:据《论语·阳货》记载:阳货想见孔子,孔子不肯见,他就送给孔子一头小猪,想让孔子回拜他。孔子就故意选阳货不在家时去回拜,在路上却碰见了阳货。阳货劝孔子出来做官,孔子没有去。阳货,又称“阳虎”,春秋时鲁国季孙氏当权的家臣。清,清高。
〔5〕 浊:污浊,卑劣。
〔6〕 “公山不扰与阳虎俱畔”二句:以上两事分别参见《左传·定公五年》《左传·定公八年》。季桓子,季孙斯,为鲁国执政上卿,桓子是其谥号。
〔7〕 名:疑为“召”字之讹,形近而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