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虚篇第二十四

题解

本篇意在批驳“道家”与“儒书”中所谓的修道可以成仙之言。秦汉时期方术之学大兴,不论是道家还是儒家均深受其影响,逐渐方士化的儒、道学者均宣称人可以“得道仙去”“度世不死”。王充针对此说列举了数条前人修道成仙的事例,并一一加以驳斥,以否定其真实性。同时王充还对当时流传的修道之法进行了分析,认为“吞药养性,能令人无病,不能寿之为仙”。而且服药过度反而会中毒。气“不能饱人”,人不饮食,是“违所禀受”,必会饿死。鸟兽少欲,“亦老而死”,“草木无欲,寿不逾岁”。所以说这些修道之法均是难以使人成仙的无用功。

最后王充指出“死者,生之效;生者,死之验也。夫有始者必有终,有终者必有始。唯无终始者,乃长生不死”。“夫人,物也,虽贵为王侯,性不异于物。物无不死,人安能仙?”彻底否定了人可以修道成仙的虚妄之言。

儒书言: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龙,群臣、后宫从上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胡髯吁号。故后世因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太史公记》诔五帝,亦云:黄帝封禅已,仙去,群臣朝其衣冠,因葬埋之。曰,此虚言也。

儒家的书上说:黄帝开采首山的铜,在荆山下铸鼎。鼎铸好了,有一条垂着胡须的龙,从天而降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群臣和嫔妃跟着上去的有七十多人,龙就上天而去。其余的小吏没能骑上龙背,就都抓住龙的胡须。龙的胡须被拔断,黄帝的弓掉了下来。百姓抬头看着黄帝已经飞升上天,就抱着他的弓和龙的胡须呼叫。所以后世就把那个地方叫“鼎湖”,把那张弓叫“乌号”。《太史公记》叙述五帝的生平,也说:黄帝祭祀天地完毕,成仙离去,群臣朝拜他的衣冠,于是就把它埋了。我认为,这是假话。

实“黄帝”者,何等也?号乎?谥也?如谥,臣子所诔列也,诔生时所行,为之谥。黄帝好道,遂以升天,臣子诔之,宜以“仙”“升”,不当以“黄”谥。《谥法》曰:“静民则法曰‘黄’。”“黄”者,安民之谥,非得道之称也。百王之谥,文则曰“文”,武则曰“武”。文武不失实,所以劝操行也。如黄帝之时质,未有谥乎,名之为黄帝,何世之人也?使黄帝之臣子,知君;使后世之人,迹其行。黄帝之世,号谥有无,虽疑未定,“黄”非升仙之称,明矣。

事实上“黄帝”,是何称呼呢?是生前的称号呢?还是死后的谥号呢?如果是谥号,那是臣子们追悼时加上的,追述生前事迹,给予谥号。黄帝喜欢道术,就因此飞升上天,臣子们追悼他,应该用“仙”或“升”,而不该用“黄”作谥号。《谥法》说:“安定人民依法办事的称‘黄’。”“黄”,是能使人民安定的谥号,不是得道成仙的称呼。众多帝王的谥号,有文治的谥号称“文”,有武功的谥号称“武”。称“文”或称“武”,都不违背生前的实情,目的是用来劝勉人们注意操行。假如黄帝时社会风气质朴,还没有谥号,那么称他为黄帝的,是哪个时代的人呢?假如是黄帝的臣子,那他们应该了解自己的君主;假如是后代的人,那么他们应该追寻考察过黄帝的事迹。黄帝的时代,称号谥号的有无,虽然存疑难定,“黄”不是升天成仙的称呼,是明确的。

龙不升天,黄帝骑之,乃明黄帝不升天也。龙起云雨,因乘而行;云散雨止,降复入渊。如实黄帝骑龙,随溺于渊也。案黄帝葬于桥山,犹曰群臣葬其衣冠。审骑龙而升天,衣不离形;如封禅已,仙去,衣冠亦不宜遗。黄帝实仙不死而升天,臣子百姓所亲见也,见其升天,知其不死,必也。葬不死之衣冠,与实死者无以异,非臣子实事之心,别生于死之意也。

龙不能飞升上天,黄帝骑龙,就说明黄帝没有升天。龙随云雨而起,于是就乘云飞行;云散雨停,又降落入深渊。如果黄帝真的骑了龙,就会随着龙没入深渊了。根据考察黄帝葬在桥山,还说臣子们埋葬了他的衣冠。如果黄帝真的骑龙升天,衣冠不该离开身体;如果是祭拜天地完毕,成仙而去,也不应该留下衣冠。如果黄帝真的成仙不死飞升上天,那么臣子百姓必定会亲眼看到,看到他升天,就知道他没死,这是确定无疑的。埋葬没死的人的衣冠,和埋葬死了的人没有区别,这不是臣子们应有的那种实事求是,对待活人和死人要有所区别的态度。

载太山之上者,七十有二君,皆劳情苦思,忧念王事,然后功成事立,致治太平。太平则天下和安,乃升太山而封禅焉。夫修道求仙,与忧职勤事不同。心思道,则忘事;忧事,则害性。世称尧若腊,舜若腒,心愁忧苦,形体羸癯。使黄帝致太平乎,则其形体宜如尧、舜。尧、舜不得道,黄帝升天,非其实也。使黄帝废事修道,则心意调和,形体肥劲,是与尧、舜异也。异则功不同矣,功不同,天下未太平而升封,又非实也。五帝三王皆有圣德,之优者黄帝不在上焉?如圣人皆仙,仙者非独黄帝;如圣人不仙,黄帝何为独仙?世见黄帝好方术,方术,仙者之业,则谓帝仙矣。又见鼎湖之名,则言黄帝采首山铜铸鼎,而龙垂胡髯迎黄帝矣。是与说会稽之山无以异也。夫山名曰“会稽”,即云夏禹巡狩,会计于此山上,故曰“会稽”。夫禹至会稽,治水不巡狩,犹黄帝好方伎不升天也。无会计之事,犹无铸鼎龙垂胡髯之实也。里名“胜母”,可谓实有子胜其母乎?邑名“朝歌”,可谓民朝起者歌乎?

记载在泰山石刻上的,有七十二位君主,都是操心焦虑,忧念国事,然后才建功立业,达到了天下太平的局面。太平就天下和平安定,于是登上泰山祭拜天地。修道成仙,和操劳国事不同。心里想着求道,就会忘记国事;心里忧虑国事,就会损害元气。世人说尧瘦得像干肉,舜瘦得像干鸟,可见心中愁苦焦虑,身体就会清瘦。假如黄帝招致天下太平,那他的身体就应该像尧和舜一样。尧和舜没有得道成仙,黄帝却升天成仙,这不符合事实。假如黄帝荒废国事专心修道,就应该心情舒畅,身体健硕有力,这就和尧、舜不一样了。不一样则他们的功绩就不同,功绩不同,天下还没有太平就登泰山祭拜天地,这又不符合事实。五帝、三王都有最高的道德,杰出人物黄帝难道没有在列吗?如果圣人都成仙,那成仙的就不止黄帝一人;如果圣人不能成仙,黄帝为何偏能成仙呢?世人看见黄帝喜欢方术,方术,是修仙者的事情,就说黄帝成仙了。又看见鼎湖这个名称,就说黄帝开采首山的铜铸成鼎,而垂下胡须的龙降下迎接他了。这种说法与会稽山的故事没有差别。山名叫“会稽”,就说夏禹出行视察,在这座山上大会诸侯计功行赏,所以叫“会稽”。禹到会稽,是治水而不是视察,就像黄帝喜好方术却没有升天一样。没有大会诸侯计功行赏的事,就像没有铸鼎和垂下胡须的龙降下的事。里的名字叫“胜母”,能说那里有儿子胜过母亲吗?城邑的名字叫“朝歌”,能说那里的百姓一早起来就唱歌吗?

儒书言:淮南王学道,招会天下有道之人,倾一国之尊,下道术之士。是以道术之士,并会淮南,奇方异术,莫不争出。王遂得道,举家升天,畜产皆仙,犬吠于天上,鸡鸣于云中。此言仙药有余,犬鸡食之,并随王而升天也。好道学仙之人,皆谓之然。此虚言也。

儒家的书上说:淮南王学习道术,召集天下擅长道术的人,放低一国之君的身段,谦让地接待道术之士。于是擅长道术的术士,都聚集在淮南,奇异的方术,没有不争先献出的。于是淮南王得道成仙,全家都飞升上天,连家里的牲畜也都成了仙,狗在天上吠叫,鸡在云间打鸣。这是说仙药有剩余,狗和鸡吃了,一起跟随淮南王飞升上天。喜好道术学习修仙的人,都说是这样。这是假话。

夫人,物也,虽贵为王侯,性不异于物。物无不死,人安能仙?鸟有毛羽,能飞不能升天。人无毛羽,何用飞升?使有毛羽,不过与鸟同,况其无有,升天如何?案能飞升之物,生有毛羽之兆;能驰走之物,生有蹄足之形。驰走不能飞升,飞升不能驰走,禀性受气,形体殊别也。今人禀驰走之性,故生无毛羽之兆,长大至老,终无奇怪。好道学仙,中生毛羽,终以飞升。使物性可变,金木水火可革更也。虾蟆化为鹑,雀入水为蜃蛤,禀自然之性,非学道所能为也。好道之人,恐其或若等之类,故谓人能生毛羽,毛羽备具,能升天也。且夫物之生长,无卒成暴起,皆有浸渐。为道学仙之人,能先生数寸之毛羽,从地自奋,升楼台之陛,乃可谓升天。今无小升之兆,卒有大飞之验,何方术之学成无浸渐也?

人是动物,即使尊贵到做了王侯,本性和动物也没有差别。动物没有不死的,人怎能成仙呢?鸟有羽毛,可以飞翔不能升天。人没有羽毛,何以升天呢?假如有羽毛,不过和鸟一样,何况没有,怎么能升天?考察能飞翔上天的动物,生来就有长着羽毛的形体;能奔跑的动物,生来就有长着蹄子的形体。能奔跑的就不能飞翔,能飞翔的就不能奔跑,这是因为禀受的天性和气各不相同,形体也不一样的缘故。如今人禀受的是能奔跑的天性,所以没有长着羽毛的形体,长大到老,始终没有异常变化。据说喜好道术学习修仙的人,中途长出羽毛,最终可以飞翔升天。假如动物的本性可以改变,那金木水火也可以变更。蛤蟆变成鹌鹑,鸟雀变成大蛤,这都是禀受了自然的特性,不是靠学道术能做到的。喜好道术的人,恐怕他们也许就是诸如此类,所以他们说人能长出羽毛,羽毛齐备,就能升天。而且动物的生长,没有突然长成猛然产生的,都有渐变的过程。学道修仙的人,能先生出几寸长的羽毛,从地上起飞,升到楼台的台阶上,才可以说升天。如今没有一点能飞的征兆,突然就有了高飞的征验,为什么方术的学成没有渐变的过程呢?

毛羽大效,难以观实,且以人髯发、物色少老验之。物生也色青,其熟也色黄。人之少也发黑,其老也发白。黄为物熟验,白为人老效。物黄,人虽灌溉壅养,终不能青;发白,虽吞药养性,终不能黑。黑青不可复还,老衰安可复却?黄之与白,犹肉腥炙之燋,鱼鲜煮之熟也。燋不可复令腥,熟不可复令鲜。鲜腥犹少壮,燋熟犹衰老也。天养物,能使物畅至秋,不得延之至春;吞药养性,能令人无病,不能寿之为仙。为仙体轻气强,犹未能升天,令见轻强之验,亦无毛羽之效,何用升天?

人长出羽毛的情况,很难具体看到,姑且用人的胡须头发、植物颜色的初生与衰老来验证。植物初生时颜色是青的,成熟后颜色变黄。人小时候头发黑,到老了头发白。颜色变黄是植物成熟的表现,头发变白是人老了的证明。植物变黄,人即使灌溉培养,最终不能变青;头发变白,即使服药养生,终究不能变黑。黑色青色不能再还原,年老体衰怎么可以倒退回年轻呢?黄色与白色,就像生肉被烤焦,生鱼被煮熟一样。烤焦的不可以让它再变回生肉,煮熟的不可以让它再变回生鱼。生鱼生肉就像人年轻体壮一样,烤焦煮熟就像人体衰年老一样。天滋养植物,让它们顺畅地长到秋天,却不能延长它到春天;服药养生,可以让人不生病,却不能延长寿命成为仙人。成为仙人身轻气足,尚不能升天,假使出现了身轻气足的表现,也没有长羽毛的证明,用什么来升天呢?

天之与地,皆体也。地无下,则天无上矣。天无上,升之路何如?穿天之体,人力不能入。如天之门在西北,升天之人,宜从昆仑上。淮南之国,在地东南,如审升天,宜举家先从昆仑,乃得其阶。如鼓翼邪飞,趋西北之隅,是则淮南王有羽翼也。今不言其从之昆仑,亦不言其身生羽翼,空言升天,竟虚非实也。

天和地,都是实体。没有比地更低的地方,那么也就没有比天更高的地方了。没有比天更高的地方,那升天的路怎么走呢?要穿过天体,靠人力是不能进入的。如果天的门在西北,升天的人,应该从昆仑山上天。淮南国,在大地的东南,如果真的要升天,应该先举家迁徙到昆仑山,才能找到上天的阶梯。如果是振翅斜飞,向着西北角飞,那就是说淮南王生有羽翼了。如今不说他迁徙到昆仑,也不说他身上生有羽翼,凭空说他升天,终究是虚假不实的。

案淮南王刘安,孝武皇帝之时也。父长,以罪迁蜀严道,至雍道死。安嗣为王,恨父徙死,怀反逆之心,招会术人,欲为大事。伍被之属,充满殿堂,作道术之书,发怪奇之文,合景乱首。八公之传,欲示神奇,若得道之状。道终不成,效验不立,乃与伍被谋为反事,事觉自杀。或言诛死。诛死、自杀,同一实也。世见其书深冥奇怪,又观八公之传,似若有效,则传称淮南王仙而升天,失其实也。

考察淮南王刘安,是汉武帝时的人。父亲刘长,因获罪被流放蜀郡严道,在去雍县的路上死了。刘安继位做了淮南王,怨恨父亲遭流放而死,心怀反叛的意图,召集术士,想要谋反。伍被之类的人,充满殿堂,撰写关于道术的书,发表稀奇古怪的文章,如影子般的附和发起叛乱。八公之类的人,想要展示神奇,装出好像得道成仙的样子。道术终究不能成功,征验没有出现,于是和伍被谋划反叛的事,因为事情被发觉而自杀。有人说是被处死。处死和自杀,是同一回事。世人看到他的书深奥怪异,又看到八公之类的人,似乎有得道成仙的效验,就传言说淮南王成仙而升天,这是违背事实的。

儒书言:卢敖游乎北海,经乎太阴,入乎玄关,至于蒙谷之上,见一士焉,深目玄准,雁颈而鸢肩,浮上而杀下,轩轩然方迎风而舞。顾见卢敖,樊然下其臂,遁逃乎碑下。敖乃视之,方卷然龟背而食合梨。卢敖仍与之语曰:“吾子唯以敖为倍俗,去群离党,穷观于六合之外者,非敖而已。敖幼而游,至长不伦解,周行四极,唯北阴之未窥。今卒睹夫子于是,殆可与敖为友乎?”若士者悖然而笑曰:“嘻!子中州之民也,不宜远至此。此犹光日月而戴列星,四时之所行,阴阳之所生也。此其比夫不名之地,犹㟮屼也。若我南游乎罔浪之野,北息乎沉薶之乡,西穷乎杳冥之党,而东贯湏懞之先。此其下无地,上无天,听焉无闻,而视焉则营;此其外犹有状,有状之余,壹举而能千万里,吾犹未能之在。今子游始至于此,乃语穷观,岂不亦远哉?然子处矣。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上,吾不可久。”若士者举臂而纵身,遂入云中。卢敖目仰而视之,不见,乃止喜,心不怠,怅若有丧,曰:“吾比夫子也,犹黄鹄之与壤虫也,终日行,而不离咫尺,而自以为远,岂不悲哉!”

儒家的书上说:卢敖在北方荒漠游历,经过极北之地,进入玄阙山,到了蒙谷山上,见到一个术士,长得深眼窝高鼻梁,大雁一样的长脖子和鹰隼一样的耸肩膀,身体呈上大下小的样子,正在翩翩然迎风起舞。回头看见卢敖,慌忙放下他的手臂,逃到了立石背后。卢敖就去看他,他正在像龟一样弓着背吃蛤蜊。卢敖就和他说道:“您只认为我背离世俗,远离人群抛弃亲友,遍观天地四方之外,难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吗?我从小就游历,到老不改变不松懈,周游四方极远的地方,只是没有见过最北方。如今终于在这里见到您,您大概可以和我交个朋友吧?”那个人突然大笑说:“嘻!你是中原地方的人,不应该远游到这里。这里还是日月照耀而群星闪烁,四季交替运行,阴气阳气产生的地方。这里比起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就像秃的小山一样。像我在南面在无边无际之地游荡,北面在沉寂之地休憩,西面走到幽暗之地的尽头,东面穿越了日出之地。这些地方向下没有地,向上没有天,听着没有声音,而一看就眼花;这些地方在外表上还有形状,至于形状之外的地方,一跃就能达到千万里之外,我还没有去过那些地方。如今你才游历到这里,就说游遍了,岂不是差得太远了?你还是算了吧。我和汗漫在九重天上有个约会,不能久留。”那个人举起手臂纵身一跃,就进入云中。卢敖抬眼看他,已经不见了,就停止前进,心中不悦,怅然若失,说:“我和先生相比,就像天鹅和小虫一样,整天行走,却没有离开几寸,而自己却以为很远,难道不悲哀吗?”

若卢敖者。唯龙无翼者,升则乘云。卢敖言若士者有翼,言乃可信。今不言有翼,何以升云?且凡能轻举入云中者,饮食与人殊之故也。龙食与蛇异,故其举措与蛇不同。闻为道者,服金玉之精,食紫芝之英。食精身轻,故能神仙。若士者,食合蜊之肉,与庸民同食,无精轻之验,安能纵体而升天?闻食气者不食物,食物者不食气。若士者食物,如不食气,则不能轻举矣。

像卢敖这样的人。会飞的动物中只有龙是没有翅膀的,飞升时就乘云。卢敖要说那个人有翅膀,这话才可信。如今没说有翅膀,用什么飞升乘云呢?况且凡是能够飞升入云端的,都是因为饮食与人不同的缘故。龙吃的和蛇不同,所以它的动作举止就和蛇不一样。听说学道的人,服食金玉的精华,吃灵芝的花。食物精美身体轻捷,所以能成为神仙。那个人,吃蛤蜊的肉,和普通人吃的一样,没有食物精美身体轻捷的表现,怎么能纵身一跃就升天呢?听说以气为食的人不吃食物,吃食物的人不以气为食。那个人吃食物,而不以气为食,就不能飞升上天了。

或时卢敖学道求仙,游乎北海,离众远去,无得道之效,惭于乡里,负于论议。自知以必然之事见责于世,则作夸诞之语,云见一士。其意以为有,求仙之未得,期数未至也。淮南王刘安坐反而死,天下并闻,当时并见,儒书尚有言其得道仙去、鸡犬升天者,况卢敖一人之身,独行绝迹之地,空造幽冥之语乎?是与河东蒲坂项曼都之语无以异也。

或许是卢敖学道求仙,游历到北方荒漠,离开人众远去,没有得道的效验,在乡亲面前感到惭愧,在舆论面前感到羞耻。自知会因学道必然不成的事被世人指责,就捏造夸张荒诞的话,说见到了一个人。他意下认为,仙人是有的,只是自己求之未得,因为时限还没到。淮南王刘安因谋反而死,天下的人都听到了,当时的人都看到了,儒家的书尚且有说他得道成仙而去,鸡狗也跟着升天的,何况卢敖只身一人,独自走到没有人迹的地方,凭空捏造深奥莫测的话呢?这和河东郡蒲坂县项曼都的说法没有什么不同。

曼都好道学仙,委家亡去,三年而返。家问其状,曼都曰:“去时不能自知,忽见若卧形,有仙人数人,将我上天,离月数里而止。见月上下幽冥幽冥,不知东西。居月之旁,其寒凄怆。口饥欲食,仙人辄饮我以流霞一杯。每饮一杯,数月不饥。不知去几何年月,不知以何为过,忽然若卧,复下至此。”河东号之曰“斥仙”。实论者闻之,乃知不然。

曼都喜好学道修仙,弃家出走,三年后才回来。家人问他情况,曼都说:“离开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忽然像睡着一样,有几个仙人,助我上天,离月亮几里远的地方就停下来。看见月亮上下一片幽暗,辨不清方向。住在月亮旁边,那里寒冷凄凉。口中饥饿想吃东西,仙人就给我喝一杯流霞。每喝一杯,可以几个月都不饿。不知道离开了多少年月,也不知道为何犯了过错,忽然像睡着一样,又被降到这里。”河东郡的人就叫他“斥仙”。尊重事实的人听到了,就知道不是这样。

夫曼都能上天矣,何为不仙?已三年矣,何故复还?夫人去民间,升皇天之上,精气形体,有变于故者矣。万物变化,无复还者。复育化为蝉,羽翼既成,不能复化为复育。能升之物,皆有羽翼,升而复降,羽翼如故。见曼都之身有羽翼乎,言乃可信;身无羽翼,言虚妄也。虚则与卢敖同一实也。或时闻曼都好道,默委家去,周章远方,终无所得,力倦望极,默复归家,惭愧无言,则言上天。其意欲言,道可学得,审有仙人,己殆有过,故成而复斥,升而复降。

曼都既然能上天了,为什么不能成仙?已经过了三年,为什么又回来呢?人离开人间,飞升到天上,精气与形体,不同于之前。万物变化,没有再变回来的。复育变成蝉,翅膀已经长成,就不能再变化回复育。能够飞升的动物,都有翅膀,飞升后又降落,翅膀和原来一样。如果看见曼都的身上有翅膀,他的话才可信;身上没有翅膀,他说的就是假话。说假话就和卢敖的情况是一样的。或许曼都喜好学道,悄悄舍家而去,周游远方,最终没有得到什么,身体疲倦希望断绝,又悄悄回到家里,心中惭愧无话可说,只好说自己上过天。他的意思是想说,道术是可以学到的,确实有仙人,自己大概有过错,所以成仙后又被贬斥,升天了又被降到人间。

儒书言:齐王疾痟,使人之宋迎文挚。文挚至,视王之疾,谓太子曰:“王之疾,必可已也。虽然,王之疾已,则必杀挚也。”太子曰:“何故?”文挚对曰:“非怒王,疾不可治也。王怒,则挚必死。”太子顿首强请曰:“苟已王之疾,臣与臣之母以死争之于王,必幸臣之母。愿先生之勿患也。”文挚曰:“诺,请以死为王。”与太子期,将往,不至者三,齐王固已怒矣。文挚至,不解屦登床,履衣,问王之疾。王怒而不与言。文挚因出辞以重王怒。王叱而起,疾乃遂已。王大怒不悦,将生烹文挚。太子与王后急争之而不能得,果以鼎生烹文挚。爨之三日三夜,颜色不变。文挚曰:“诚欲杀我,则胡不覆之,以绝阴阳之气?”王使覆之,文挚乃死。夫文挚,道人也,入水不濡,入火不燋,故在鼎三日三夜,颜色不变。此虚言也。

儒家的书上说:齐湣王得了头痛病,派人到宋国去接文挚。文挚来到齐国,看了齐王的病,对太子说:“大王的病,一定可以治好。虽然如此,大王的病好了,就一定会杀了我。”太子问:“为什么呢?”文挚回答说:“不激怒王,这病就不能治好。大王发怒,那我就一定会死。”太子叩首竭力请求说:“如果治好了大王的病,我和我母亲将以死向大王力争,大王一定会答应我和我母亲的请求。请先生不必担忧。”文挚说:“好,我愿意冒死为王治病。”于是和太子约定日期,要去给齐王看病,三次说好都没有去,齐王本来就已经愤怒了。文挚来了,没有脱鞋就登上床,踩着齐王的衣服,探问齐王的病情。齐王生气不和他说话。文挚于是说了些冒犯的话来加重齐王的怒气。齐王叱骂着起身,病于是就好了。齐王非常生气,打算要把文挚活活煮死。太子和王后急忙极力劝谏但未能成功,果真用鼎活煮了文挚。烧煮了三天三夜,文挚的脸色始终没有改变。文挚说:“果真想杀我,那为何不盖上鼎盖,以断绝阴阳之气呢?”齐王派人盖上鼎盖,文挚就死了。文挚,是得道之人,在水里不会沾湿,在火里不会烧焦,所以在鼎中三天三夜,脸色始终没有改变。这是假话。

夫文挚而烹三日三夜,颜色不变,为一覆之故,绝气而死,非得道之验也。诸生息之物,气绝则死;死之物,烹之辄烂。致生息之物密器之中,覆盖其口,漆涂其隙,中外气隔,息不得泄,有顷死也。如置汤镬之中,亦辄烂矣。何则?体同气均,禀性于天,共一类也。文挚不息乎?与金石同,入汤不烂,是也。令文挚息乎?烹之不死,非也。令文挚言,言则以声,声以呼吸。呼吸之动,因血气之发。血气之发,附于骨肉。骨肉之物,烹之辄死。今言烹之不死,一虚也。既能烹煮不死,此真人也,与金石同。金石虽覆盖,与不覆盖者无以异也。今言文挚覆之则死,二虚也。置人寒水之中,无汤火之热,鼻中口内,不通于外,斯须之顷,气绝而死矣。寒水沉人,尚不得生,况在沸汤之中,有猛火之烈乎?言其入汤不死,三虚也。人没水中,口不见于外,言音不扬。烹文挚之时,身必没于鼎中。没则口不见,口不见则言不扬。文挚之言,四虚也。烹辄死之人,三日三夜,颜色不变,痴愚之人,尚知怪之。使齐王无知,太子群臣宜见其奇。奇怪文挚,则请出尊宠敬事,从之问道。今言三日三夜,无臣子请出之言,五虚也。此或时闻文挚实烹,烹而辄死,世见文挚为道人也,则为虚生不死之语矣。犹黄帝实死也,传言升天;淮南坐反,书言度世。世好传虚,故文挚之语,传至于今。

文挚能被烹煮三天三夜,脸色不变,却因为一盖上鼎盖的原因,就断气而死,这不是得道的证明。凡是能呼吸的生物,气息断绝就会死;死了的生物,一煮就会烂。把能呼吸的生物放在密闭的器皿里,用盖子盖上口,用漆涂它的缝隙,里外空气隔绝,呼吸不能通畅,片刻就会死去。如果放在沸水锅里,也立即会被煮烂。为什么呢?因为躯体相同所受之气也一样,都是从天禀受而来,是同一类的。文挚要是不呼吸呢?就和金石相同,在沸水里煮不烂,是可以的。要说文挚是需要呼吸的呢?那么说他煮不死,那不可能。如果文挚能说话,说话是靠声音,声音是靠呼吸。呼吸动作,凭借血气的运行。血气的运行,依附于骨肉。有骨肉的生物,一煮就死。如今说被烹煮而不死,这是虚假之一。既然能烹煮不死,这就是真人,和金石一样。金石即使被盖上盖子烹煮,也和没有盖盖子没有区别。如今说文挚被盖上盖子烹煮就死了,这是虚假之二。把人放进冷水里,即使没有开水和火的热量,鼻子和嘴巴,也不能和外界相通,片刻之间,也会断气而死。被沉入凉水里,尚且不能得活,何况在沸水里,下边还有猛烈的火呢?说他在沸水里不死,这是虚假之三。人浸没在水里,嘴巴不露在外面,声音就传不出去。烹煮文挚的时候,他的身体一定被浸没在鼎里。被浸没那嘴巴就不能外露,嘴巴不外露那说话就不能传出。文挚能说话,这是虚假之四。一煮就死的人,竟然三天三夜,脸色不变,痴呆愚蠢的人,尚且知道这是怪事。即使齐王不知道,太子和群臣也应看出他的神奇。认为文挚很神奇,那就该请求放他出来,尊重、宠幸、恭敬地侍奉他,向他学习道术。如今说他被烹煮三天三夜,却没有大臣们请求放他出来的话,这是虚假之五。这或许是当时人听到文挚真的被烹煮了,而且一煮就死了,世人见文挚是学道之人,就为此捏造出他不会死的话来。就像黄帝真的死了,却传言他升天而去;淮南王因谋反而死,书上却说他超脱尘世而仙去。世人喜欢传说虚妄的事,所以关于文挚的话,一直流传到现在。

世无得道之效,而有有寿之人,世见长寿之人,学道为仙,逾百不死,共谓之仙矣。何以明之?如武帝之时,有李少君以祠灶、辟谷、却老方见上,上尊重之。少君匿其年及所生长,常自谓七十,而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人闻其能使物及不老,更馈遗之,常余钱金衣食。人皆以为不治产业饶给,又不知其何许人,愈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饮,座中有年九十馀者,少君乃言其王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父,识其处,一座尽惊。少君见上,上有古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五年陈于柏寝。”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器,一宫尽惊,以为少君数百岁人也。久之,少君病死。今世所谓得道之人,李少君之类也。少君死于人中,人见其尸,故知少君性寿之人也。如少君处山林之中,入绝迹之野,独病死于岩石之间,尸为虎狼狐狸之食,则世复以为真仙去矣。

世上没有得道成仙的实例,却有长寿的人,世人看见长寿的人,学道求仙,超过百岁而不死,就都说他们是仙啦。怎么证明呢?比如汉武帝的时候,有个李少君凭借祠灶、辟谷、却老的方术求见武帝,武帝很尊敬他。李少君隐瞒他的年龄和生长的地方,经常说自己有七十岁,却能驱使神鬼延缓衰老。他凭借方术遍游诸侯,没有妻室。人们听说他能驱使神鬼延缓衰老,就不断馈赠他,因此他经常金钱衣食用不完。人们都认为他不经营产业却很富足,又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就更加争着侍奉他。李少君凭借着奇妙的方术,善于伺机发言且皆能切中事实。他曾经在武安侯处饮宴,在座的人中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李少君就说起和他祖父一起游玩打猎的地方。老人还是小孩的时候,曾跟随他的祖父外出游猎,还记得那个地方,所有在座的人都感惊讶。李少君去拜见汉武帝,武帝有古代的铜器,就询问李少君。李少君说:“这件器皿在齐桓公十五年时摆在柏寝台。”后来查看铜器上的铭文,果然是齐桓公的器物,整个宫里的人都感到吃惊,认为李少君是好几百岁的人了。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了。现在世人所谓得道成仙的,就是李少君这类的人。李少君死在人中间,人们看见他的尸体,所以知道李少君是长寿的人。如果李少君住在山林里,进了没有人迹的荒野,独自病死在岩石之间,尸体成为虎狼狐狸的食物,那世人又会认为他真的成仙而去了。

世学道之人无少君之寿,年未至百,与众俱死。愚夫无知之人,尚谓之尸解而去,其实不死。所谓“尸解”者,何等也?谓身死精神去乎?谓身不死得免去皮肤也?如谓身死精神去乎,是与死无异,人亦仙人也。如谓不死免去皮肤乎,诸学道死者,骨肉具在,与恒死之尸无以异也。夫蝉之去复育,龟之解甲,蛇之脱皮,鹿之堕角,壳皮之物解壳皮,持骨肉去,可谓尸解矣。今学道而死者,尸与复育相似,尚未可谓尸解。何则?案蝉之去复育,无以神于复育,况不相似复育,谓之尸解,盖复虚妄失其实矣。太史公与李少君同世并时,少君之死,临尸者虽非太史公,足以见其实矣。如实不死,尸解而去,太史公宜纪其状,不宜言死。其处座中年九十老父为儿时者,少君老寿之效也。或少君年十四五,老父为儿,随其王父。少君年二百岁而死,何为不识?武帝去桓公铸铜器,且非少君所及见也。或时闻宫殿之内有旧铜器,或案其刻以告之者,故见而知之。今时好事之人,见旧剑古钩,多能名之,可复谓目见其铸作之时乎?

世上学道求仙的人没有李少君那样长寿,年龄未到百岁,就和普通人一样死去。愚昧无知的人,尚且说他们尸解成仙而去,实际上并没有死去。所谓“尸解”,是什么样的呢?是说躯体死去精神离去呢?还是说躯体不死只是脱去了皮肤呢?如果说是躯体死去精神离去,这和一般的死没有不同,那所有的人都可以说是成仙了。如果说是躯体不死只是脱去了皮肤,那么众多学道死去的人,他们的骨肉都在,和平常死去的人的尸体没有不同。蝉脱离复育,龟脱去甲壳,蛇蜕掉皮,鹿脱落角,长壳有皮的动物脱落壳皮,都带着骨肉离去,这可以说是尸解。如今学道而死的人,即便尸体与复育相似,还不能说是尸解。为什么呢?考察蝉脱壳之后,并不比脱壳前的复育神奇,何况学道的人死去的尸体与复育不相似呢,说他们是尸解,恐怕又是虚妄而不符合实际的啊。太史公和李少君生活在同一时代同一时期,李少君死的时候,哭吊死者的虽然不是太史公,但也完全知道他的实际情况。如果李少君真的没有死,而是尸解仙去,太史公应该记载下这个情况,不应该说他死了。能说出同座中年过九十的老人还是孩子时去过的地方,这是李少君长寿的证明。或许李少君当时有十四五岁,老人还是儿童,跟随祖父外出游猎。李少君一百多岁才死,怎么会不记得?汉武帝收藏了齐桓公铸造的铜器,又不是李少君能够亲眼看见的。或许他当时听说宫殿里有古铜器,或许有人查看了铜器上的铭文告诉了他,所以他当时一看便知道。现在喜欢这类事情的人,看见古剑古钩,大多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难道又能说他们亲眼看见古铜器铸造时的情况吗?

世或言:东方朔亦道人也,姓金氏,字曼倩。变姓易名,游宦汉朝。外有仕宦之名,内乃度世之人。此又虚也。

世上有人说:东方朔也是得道之人,姓金,字曼倩。他改名换姓,远离家乡在汉朝做官。表面上有做官的名义,实际上是一个成仙的人。这又是假的。

夫朔与少君并在武帝之时,太史公所及见也。少君有教道、祠灶、却老之方,又名齐桓公所铸鼎,知九十老人王父所游射之验,然尚无得道之实,而徒性寿迟死之人也。况朔无少君之方术效验,世人何见谓之得道?案武帝之时,道人文成、五利之辈,入海求仙人,索不死之药,有道术之验,故为上所信。朔无入海之使,无奇怪之效也。如使有奇,不过少君之类及文成、五利之辈耳,况谓之有道?此或时偶复若少君矣,自匿所生之处,当时在朝之人,不知其故,朔盛称其年长,人见其面状少,性又恬淡,不好仕宦,善达占卜、射覆,为怪奇之戏,世人则谓之得道之人矣。

东方朔和李少君同在汉武帝之时,是太史公能够见到的。李少君有谷道、祠灶、却老的方术,又能说出齐桓公铸造的鼎的事,还知道九十多岁老人祖父外出游猎之处的证明,然而还没有得道的事实,仅是生来长寿晚死的人。况且东方朔没有李少君那种方术的效验,世人根据什么知道他得道了呢?考察武帝的时候,修道之人文成、五利之类的人,到海上去寻求仙人,寻找长生不死的药,因为有道术上的应验,所以为皇帝所相信。东方朔没有被派到海上的使命,没有神奇的应验。如果出使有神奇的表现,也不过是李少君之类以及文成、五利之辈罢了,怎么说他得道了呢?这也许碰巧又是像李少君吧,隐瞒了自己生长的地方,当时朝廷上的人,不知道他的过去,东方朔又极力宣扬自己年长,人们看到他面相年轻,性格恬静淡泊,不喜欢做官,精通占卜、射覆,爱做奇怪的游戏,世人就认为他是得道的人了。

世或以老子之道为可以度世,恬淡无欲,养精爱气。夫人以精神为寿命,精神不伤,则寿命长而不死。成事:老子行之,逾百度世,为真人矣。夫恬淡少欲,孰与鸟兽?鸟兽亦老而死。鸟兽含情欲,有与人相类者矣,未足以言。草木之生何情欲,而春生秋死乎?夫草木无欲,寿不逾岁;人多情欲,寿至于百。此无情欲者反夭,有情欲者寿也。夫如是,老子之术,以恬淡无欲、延寿度世者,复虚也。或时老子,李少君之类也,行恬淡之道,偶其性命亦自寿长。世见其命寿,又闻其恬淡,谓老子以术度世矣。

世上有人认为老子的道术可以成仙,清心寡欲,以保养精神爱惜元气。人以精神为寿命,精神不损伤,那寿命就长久不死。既成的事实是:老子奉行他的道术,超过百岁而超脱尘世,成为仙人了。清心寡欲,人哪比得上鸟兽?鸟兽也会衰老而死去。鸟兽怀有情欲,有的和人类相似,不足以说明问题。草木活着有什么情欲,却在春天生长秋天死去呢?草木没有情欲,寿命不超过一年;人富于情欲,寿命可达百岁。这是没有情欲的反而早死,有情欲的却长寿。照此说来,老子的道术,是以清心寡欲、延长寿命来超脱尘世而成仙,又是假的了。或许老子,是李少君一类的人,奉行清心寡欲的道术,恰好他的生命也自然长寿。世人见他长寿,又听说他清心寡欲,就认为老子是因为有道术而成仙的。

世或以辟谷不食为道术之人,谓王子乔之辈,以不食谷,与恒人殊食,故与恒人殊寿,逾百度世,遂为仙人。此又虚也。

世上有人认为不食五谷的人是有道术的人,说王子乔之类的人,因为不吃五谷,与一般人吃的不同,所以与一般人的寿命也不一样,活过一百岁而超脱尘世,于是成为仙人。这又是假的。

夫人之生也,禀食饮之性,故形上有口齿,形下有孔窍。口齿以噍食,孔窍以注泻。顺此性者,为得天正道;逆此性者,为违所禀受。失本气于天,何能得久寿?使子乔生无齿口孔窍,是禀性与人殊。禀性与人殊,尚未可谓寿,况形体均同,而以所行者异,言其得度世,非性之实也。夫人之不食也,犹身之不衣也。衣以温肤,食以充腹。肤温腹饱,精神明盛。如饥而不饱,寒而不温,则有冻饿之害矣。冻饿之人,安能久寿?且人之生也,以食为气,犹草木生以土为气矣。拔草木之根,使之离土,则枯而蚤死。闭人之口,使之不食,则饿而不寿矣。

人出生的时候,就禀受了要吃喝的本性,所以身体的上部分有口齿,身体的下部分有孔窍。口齿用以吃东西,孔窍用来排泄。遵循这种本性的,符合自然常规;违背这种本性的,就违反自然常规。失去了从天禀受来的根本之气,怎么能够得以长寿呢?假如王子乔生来没有口齿和孔窍,这样禀受的本性才和人不同。禀受的本性与人不同,尚且不能说是长寿,何况他的身体和人完全相同,只是行为不一样,说他超脱尘世,这不是人的本性的实际情况。人不吃东西,就像身上不穿衣一样。穿衣用来温暖肌肤,吃东西用来填饱肚子。肌肤温暖肚子吃饱,精神才旺盛。如果饿肚子吃不饱,遇寒冷不温暖,就有受冻挨饿的危害。受冻挨饿的人,怎么能长寿?况且人出生时,是靠食物来保养元气,就像草木出生时靠泥土保养元气一样。拔去草木的根,让它们离开泥土,那就会枯萎而早死。堵住人的口,让他不能吃东西,就会挨饿而短命了。

道家相夸曰:真人食气。以气而为食,故传曰:食气者寿而不死,虽不谷饱,亦以气盈。此又虚也。

道家相互夸耀说:仙人吃气。拿气作为食物,所以传书说:吃气的人长寿不死,虽然不用五谷吃饱肚子,也能用气充盈身体。这又是假的。

夫气谓何气也?如谓阴阳之气,阴阳之气,不能饱人。人或咽气,气满腹胀,不能餍饱。如谓百药之气,人或服药,食一合屑,吞数十丸,药力烈盛,胸中愦毒,不能饱人。食气者必谓“吹呴呼吸,吐故纳新”也,昔有彭祖尝行之矣,不能久寿,病而死矣。

所谓气是指什么气呢?如果说是阴气和阳气,然阴气和阳气,不能让人吃饱。人有时咽下气,会气满腹胀,却不能饱肚子。如果说是各种药物的气,人有时吃药,吃下一合的药粉,吞下数十颗丸药,药力猛烈,只会胸中感到中毒难受,却不能使人吃饱。如果吃气的人一定要说“呼气吸气,吐出浊气吸入清气”,那当年彭祖曾经践行过这种办法,却没能长寿,最终得病死了。

道家或以导气养性,度世而不死,以为血脉在形体之中,不动摇屈伸,则闭塞不通;不通积聚,则为病而死。此又虚也。

道家有的用导运气息的方法来保养生命,以超脱尘世而不死亡,认为血脉在人体之中,如果不能活动屈伸,就会闭塞不通;血脉不通而郁积,就会生病而死。这又是假的。

夫人之形,犹草木之体也。草木在高山之巅,当疾风之冲,昼夜动摇者,能复胜彼隐在山谷间,鄣于疾风者乎?案草木之生,动摇者伤而不畅,人之导引动摇形体者,何故寿而不死?夫血脉之藏于身也,犹江河之流地。江河之流,浊而不清;血脉之动,亦扰不安。不安,则犹人勤苦无聊也,安能得久生乎?

人的身体,就像草木的形体一样。草木在高山顶上,正对着大风的冲击,昼夜摇动,能够更胜过那些隐藏在山谷间,得到遮蔽而不受大风吹动的草木吗?考察草木的生长,被摇动的会受损伤而不能正常生长,人在导气引体活动身体时,又怎么能长寿不死呢?血脉藏在人身体里,就像江河在地上流淌。江河流动,就会浑浊不清;血脉的流动,也会扰动而不安宁。血脉不安,那就像人劳苦而无所依靠一样,怎么能够长寿呢?

道家或以服食药物,轻身益气,延年度世。此又虚也。

道家有的靠服用药物,来变轻身体增加体气,延年益寿以成仙。这又是假的。

夫服食药物,轻身益气,颇有其验。若夫延年度世,世无其效。百药愈病,病愈而气复,气复而身轻矣。凡人禀性,身本自轻,气本自长,中于风湿,百病伤之,故身重气劣也。服食良药,身气复故,非本气少身重,得药而乃气长身更轻也,禀受之时,本自有之矣。故夫服食药物除百病,令身轻气长,复其本性,安能延年至于度世?

服用药物,来变轻身体增加体气,还略有些效验。至于延年益寿以成仙,世上没有证明。各种药物治疗疾病,病治好了体气就复原,体气复原则身体轻快。凡人禀受天性,身体本来开始就轻,体气本来开始就强盛,受到风湿侵袭,各种疾病都来伤害它,所以感到身体沉重体气虚弱。服用了良药,身子体气复原如故,不是本来体气少身体重,吃了药才体气强身体变轻的,而是在禀受的时候,本来就具有的。所以服食药物可以去除百病,使身体变轻体气强盛,恢复他原来的本性,怎么能延年益寿至于成仙呢?

有血脉之类,无有不生,生无不死。以其生,故知其死也。天地不生,故不死;阴阳不生,故不死。死者,生之效;生者,死之验也。夫有始者必有终,有终者必有始。唯无终始者,乃长生不死。人之生,其犹水也。水凝而为冰,气积而为人。冰极一冬而释,人竟百岁而死。人可令不死,冰可令不释乎?诸学仙术,为不死之方,其必不成,犹不能使冰终不释也。

有血脉的动物,没有不是生下来的,是生下来的就没有不死的。因为是生下来的,所以知道它会死。天地不是生下来的,所以不会死;阴气和阳气不是生下来的,所以不会死。死,是活的表现;活,是死的证明。有开始的就一定有终结,有终结的就一定有开始。唯有没有终结和开始的,才能长生不死。人的生命,就像冰一样。水凝结而成为冰,气聚集而成为人。冰过完一冬而融化,人活尽百岁而死亡。人可以让自己不死,冰可以让它不融化吗?那些学习仙术,寻求不死方技的,他们一定不会成功,就像不可能让冰始终不融化一样。

注释▾

首山:山名,约在今河南襄城南五里。荆山:山名,约在今河南灵宝阌乡南。胡髯:颊旁及下巴上的胡须。上:这里指上天。故后世因其处曰“鼎湖”:《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因”后有“名”字。《太史公记》:即司马迁所著《史记》。诔(lěi):古代叙述死者生平,表达哀悼,用以确定谥号的文章。已:结束,完毕封禅:古代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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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书言:黄帝采首山铜〔1〕,铸鼎于荆山下〔2〕。鼎既成,有龙垂胡髯〔3〕,下迎黄帝。黄帝上骑龙,群臣、后宫从上七十余人,龙乃上去〔4〕。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胡髯吁号。故后世因其处曰“鼎湖”〔5〕,其弓曰“乌号”。《太史公记》诔五帝〔6〕,亦云:黄帝封禅已〔7〕,仙去,群臣朝其衣冠,因葬埋之〔8〕。曰,此虚言也。

实“黄帝”者,何等也〔1〕?号乎?谥也?如谥,臣子所诔列也〔2〕,诔生时所行,为之谥。黄帝好道〔3〕,遂以升天,臣子诔之,宜以“仙”“升”,不当以“黄”谥。《谥法》曰:“静民则法曰‘黄’〔4〕。”“黄”者,安民之谥,非得道之称也〔5〕。百王之谥,文则曰“文”,武则曰“武”。文武不失实,所以劝操行也。如黄帝之时质〔6〕,未有谥乎,名之为黄帝,何世之人也?使黄帝之臣子〔7〕,知君;使后世之人,迹其行〔8〕。黄帝之世,号谥有无,虽疑未定,“黄”非升仙之称,明矣。

龙不升天,黄帝骑之,乃明黄帝不升天也。龙起云雨,因乘而行;云散雨止,降复入渊。如实黄帝骑龙,随溺于渊也〔1〕。案黄帝葬于桥山〔2〕,犹曰群臣葬其衣冠。审骑龙而升天,衣不离形〔3〕;如封禅已,仙去,衣冠亦不宜遗。黄帝实仙不死而升天,臣子百姓所亲见也,见其升天,知其不死,必也。葬不死之衣冠,与实死者无以异,非臣子实事之心,别生于死之意也〔4〕。

载太山之上者〔1〕,七十有二君〔2〕,皆劳情苦思〔3〕,忧念王事〔4〕,然后功成事立,致治太平。太平则天下和安,乃升太山而封禅焉。夫修道求仙,与忧职勤事不同。心思道,则忘事;忧事,则害性〔5〕。世称尧若腊〔6〕,舜若腒〔7〕,心愁忧苦,形体羸癯〔8〕。使黄帝致太平乎,则其形体宜如尧、舜。尧、舜不得道,黄帝升天,非其实也。使黄帝废事修道,则心意调和,形体肥劲〔9〕,是与尧、舜异也。异则功不同矣〔10〕,功不同,天下未太平而升封〔11〕,又非实也。五帝三王皆有圣德,之优者黄帝不在上焉〔12〕?如圣人皆仙,仙者非独黄帝;如圣人不仙,黄帝何为独仙?世见黄帝好方术,方术,仙者之业,则谓帝仙矣〔13〕。又见鼎湖之名,则言黄帝采首山铜铸鼎,而龙垂胡髯迎黄帝矣。是与说会稽之山无以异也。夫山名曰“会稽”,即云夏禹巡狩,会计于此山上,故曰“会稽”。夫禹至会稽,治水不巡狩,犹黄帝好方伎不升天也〔14〕。无会计之事,犹无铸鼎龙垂胡髯之实也。里名“胜母”〔15〕,可谓实有子胜其母乎?邑名“朝歌”〔16〕,可谓民朝起者歌乎?

儒书言〔1〕:淮南王学道〔2〕,招会天下有道之人〔3〕,倾一国之尊〔4〕,下道术之士〔5〕。是以道术之士,并会淮南,奇方异术,莫不争出〔6〕。王遂得道,举家升天,畜产皆仙〔7〕,犬吠于天上,鸡鸣于云中〔8〕。此言仙药有余,犬鸡食之,并随王而升天也。好道学仙之人,皆谓之然。此虚言也。

夫人,物也,虽贵为王侯,性不异于物。物无不死,人安能仙?鸟有毛羽,能飞不能升天。人无毛羽,何用飞升〔1〕?使有毛羽,不过与鸟同,况其无有,升天如何〔2〕?案能飞升之物,生有毛羽之兆〔3〕;能驰走之物,生有蹄足之形。驰走不能飞升,飞升不能驰走,禀性受气,形体殊别也。今人禀驰走之性,故生无毛羽之兆,长大至老,终无奇怪〔4〕。好道学仙,中生毛羽〔5〕,终以飞升。使物性可变,金木水火可革更也〔6〕。虾蟆化为鹑,雀入水为蜃蛤〔7〕,禀自然之性,非学道所能为也。好道之人,恐其或若等之类〔8〕,故谓人能生毛羽,毛羽备具〔9〕,能升天也。且夫物之生长,无卒成暴起〔10〕,皆有浸渐〔11〕。为道学仙之人,能先生数寸之毛羽,从地自奋〔12〕,升楼台之陛〔13〕,乃可谓升天。今无小升之兆〔14〕,卒有大飞之验,何方术之学成无浸渐也?

毛羽大效〔1〕,难以观实,且以人髯发、物色少老验之〔2〕。物生也色青,其熟也色黄。人之少也发黑,其老也发白。黄为物熟验,白为人老效。物黄,人虽灌溉壅养〔3〕,终不能青;发白,虽吞药养性〔4〕,终不能黑。黑青不可复还,老衰安可复却〔5〕?黄之与白,犹肉腥炙之燋〔6〕,鱼鲜煮之熟也〔7〕。燋不可复令腥,熟不可复令鲜。鲜腥犹少壮,燋熟犹衰老也。天养物,能使物畅至秋〔8〕,不得延之至春;吞药养性,能令人无病,不能寿之为仙〔9〕。为仙体轻气强,犹未能升天,令见轻强之验〔10〕,亦无毛羽之效,何用升天?

天之与地,皆体也。地无下,则天无上矣。天无上,升之路何如?穿天之体,人力不能入。如天之门在西北,升天之人,宜从昆仑上。淮南之国,在地东南,如审升天,宜举家先从昆仑〔1〕,乃得其阶。如鼓翼邪飞〔2〕,趋西北之隅〔3〕,是则淮南王有羽翼也。今不言其从之昆仑,亦不言其身生羽翼,空言升天,竟虚非实也。

案淮南王刘安,孝武皇帝之时也〔1〕。父长〔2〕,以罪迁蜀严道〔3〕,至雍道死〔4〕。安嗣为王〔5〕,恨父徙死〔6〕,怀反逆之心,招会术人〔7〕,欲为大事〔8〕。伍被之属〔9〕,充满殿堂,作道术之书,发怪奇之文,合景乱首〔10〕。八公之传〔11〕,欲示神奇,若得道之状。道终不成,效验不立,乃与伍被谋为反事,事觉自杀。或言诛死。诛死、自杀,同一实也。世见其书深冥奇怪〔12〕,又观八公之传,似若有效,则传称淮南王仙而升天,失其实也。

儒书言:卢敖游乎北海〔1〕,经乎太阴〔2〕,入乎玄关〔3〕,至于蒙谷之上〔4〕,见一士焉,深目玄准〔5〕,雁颈而鸢肩〔6〕,浮上而杀下〔7〕,轩轩然方迎风而舞〔8〕。顾见卢敖〔9〕,樊然下其臂〔10〕,遁逃乎碑下〔11〕。敖乃视之,方卷然龟背而食合梨〔12〕。卢敖仍与之语曰〔13〕:“吾子唯以敖为倍俗〔14〕,去群离党,穷观于六合之外者〔15〕,非敖而已。敖幼而游,至长不伦解〔16〕,周行四极〔17〕,唯北阴之未窥〔18〕。今卒睹夫子于是〔19〕,殆可与敖为友乎?”若士者悖然而笑曰〔20〕:“嘻!子中州之民也〔21〕,不宜远至此。此犹光日月而戴列星〔22〕,四时之所行,阴阳之所生也。此其比夫不名之地〔23〕,犹㟮屼也〔24〕。若我南游乎罔浪之野〔25〕,北息乎沉薶之乡〔26〕,西穷乎杳冥之党〔27〕,而东贯湏懞之先〔28〕。此其下无地,上无天,听焉无闻,而视焉则营〔29〕;此其外犹有状〔30〕,有状之余〔31〕,壹举而能千万里〔32〕,吾犹未能之在〔33〕。今子游始至于此,乃语穷观,岂不亦远哉?然子处矣〔34〕。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上〔35〕,吾不可久。”若士者举臂而纵身,遂入云中。卢敖目仰而视之,不见,乃止喜〔36〕,心不怠〔37〕,怅若有丧,曰:“吾比夫子也,犹黄鹄之与壤虫也〔38〕,终日行,而不离咫尺〔39〕,而自以为远,岂不悲哉〔40〕!”

若卢敖者〔1〕。唯龙无翼者,升则乘云。卢敖言若士者有翼,言乃可信。今不言有翼,何以升云?且凡能轻举入云中者〔2〕,饮食与人殊之故也。龙食与蛇异,故其举措与蛇不同〔3〕。闻为道者,服金玉之精,食紫芝之英〔4〕。食精身轻,故能神仙。若士者,食合蜊之肉,与庸民同食〔5〕,无精轻之验〔6〕,安能纵体而升天?闻食气者不食物,食物者不食气。若士者食物,如不食气〔7〕,则不能轻举矣。

或时卢敖学道求仙,游乎北海,离众远去,无得道之效,惭于乡里,负于论议〔1〕。自知以必然之事见责于世〔2〕,则作夸诞之语,云见一士。其意以为有,求仙之未得〔3〕,期数未至也〔4〕。淮南王刘安坐反而死,天下并闻,当时并见,儒书尚有言其得道仙去、鸡犬升天者,况卢敖一人之身,独行绝迹之地,空造幽冥之语乎?是与河东蒲坂项曼都之语无以异也〔5〕。

曼都好道学仙,委家亡去〔1〕,三年而返。家问其状〔2〕,曼都曰:“去时不能自知,忽见若卧形〔3〕,有仙人数人,将我上天〔4〕,离月数里而止。见月上下幽冥幽冥〔5〕,不知东西〔6〕。居月之旁,其寒凄怆〔7〕。口饥欲食,仙人辄饮我以流霞一杯〔8〕。每饮一杯,数月不饥。不知去几何年月〔9〕,不知以何为过〔10〕,忽然若卧,复下至此。”河东号之曰“斥仙”〔11〕。实论者闻之,乃知不然。

夫曼都能上天矣,何为不仙?已三年矣,何故复还?夫人去民间,升皇天之上〔1〕,精气形体,有变于故者矣〔2〕。万物变化,无复还者。复育化为蝉〔3〕,羽翼既成,不能复化为复育。能升之物,皆有羽翼,升而复降,羽翼如故。见曼都之身有羽翼乎,言乃可信;身无羽翼,言虚妄也。虚则与卢敖同一实也。或时闻曼都好道〔4〕,默委家去〔5〕,周章远方〔6〕,终无所得,力倦望极〔7〕,默复归家,惭愧无言,则言上天。其意欲言,道可学得,审有仙人,己殆有过,故成而复斥,升而复降。

儒书言:齐王疾痟〔1〕,使人之宋迎文挚〔2〕。文挚至,视王之疾,谓太子曰:“王之疾,必可已也〔3〕。虽然,王之疾已,则必杀挚也。”太子曰:“何故?”文挚对曰:“非怒王〔4〕,疾不可治也。王怒,则挚必死。”太子顿首强请曰〔5〕:“苟已王之疾,臣与臣之母以死争之于王,必幸臣之母〔6〕。愿先生之勿患也〔7〕。”文挚曰:“诺〔8〕,请以死为王。”与太子期〔9〕,将往,不至者三,齐王固已怒矣〔10〕。文挚至,不解屦登床〔11〕,履衣〔12〕,问王之疾。王怒而不与言。文挚因出辞以重王怒〔13〕。王叱而起,疾乃遂已。王大怒不悦,将生烹文挚〔14〕。太子与王后急争之而不能得,果以鼎生烹文挚。爨之三日三夜〔15〕,颜色不变。文挚曰:“诚欲杀我〔16〕,则胡不覆之〔17〕,以绝阴阳之气?”王使覆之,文挚乃死〔18〕。夫文挚,道人也,入水不濡〔19〕,入火不燋〔20〕,故在鼎三日三夜,颜色不变。此虚言也。

夫文挚而烹三日三夜〔1〕,颜色不变,为一覆之故〔2〕,绝气而死,非得道之验也。诸生息之物〔3〕,气绝则死;死之物,烹之辄烂。致生息之物密器之中〔4〕,覆盖其口,漆涂其隙,中外气隔,息不得泄〔5〕,有顷死也〔6〕。如置汤镬之中,亦辄烂矣。何则?体同气均,禀性于天,共一类也。文挚不息乎?与金石同,入汤不烂,是也。令文挚息乎?烹之不死,非也。令文挚言,言则以声〔7〕,声以呼吸。呼吸之动,因血气之发〔8〕。血气之发,附于骨肉。骨肉之物,烹之辄死。今言烹之不死,一虚也。既能烹煮不死,此真人也〔9〕,与金石同。金石虽覆盖,与不覆盖者无以异也。今言文挚覆之则死,二虚也。置人寒水之中,无汤火之热,鼻中口内,不通于外,斯须之顷〔10〕,气绝而死矣。寒水沉人,尚不得生,况在沸汤之中,有猛火之烈乎?言其入汤不死,三虚也。人没水中,口不见于外,言音不扬。烹文挚之时,身必没于鼎中。没则口不见,口不见则言不扬。文挚之言,四虚也。烹辄死之人,三日三夜,颜色不变,痴愚之人,尚知怪之。使齐王无知,太子群臣宜见其奇。奇怪文挚,则请出尊宠敬事〔11〕,从之问道。今言三日三夜,无臣子请出之言,五虚也。此或时闻文挚实烹,烹而辄死,世见文挚为道人也,则为虚生不死之语矣〔12〕。犹黄帝实死也,传言升天;淮南坐反,书言度世〔13〕。世好传虚,故文挚之语,传至于今。

世无得道之效,而有有寿之人〔1〕,世见长寿之人,学道为仙,逾百不死〔2〕,共谓之仙矣。何以明之?如武帝之时〔3〕,有李少君以祠灶、辟谷、却老方见上〔4〕,上尊重之。少君匿其年及所生长〔5〕,常自谓七十,而能使物却老〔6〕。其游以方遍诸侯〔7〕,无妻。人闻其能使物及不老,更馈遗之〔8〕,常余钱金衣食。人皆以为不治产业饶给〔9〕,又不知其何许人,愈争事之。少君资好方〔10〕,善为巧发奇中〔11〕。尝从武安侯饮〔12〕,座中有年九十馀者,少君乃言其王父游射处〔13〕。老人为儿时,从父〔14〕,识其处〔15〕,一座尽惊。少君见上,上有古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五年陈于柏寝〔16〕。”已而案其刻〔17〕,果齐桓公器,一宫尽惊,以为少君数百岁人也。久之,少君病死〔18〕。今世所谓得道之人,李少君之类也。少君死于人中,人见其尸,故知少君性寿之人也〔19〕。如少君处山林之中,入绝迹之野,独病死于岩石之间,尸为虎狼狐狸之食,则世复以为真仙去矣。

世学道之人无少君之寿,年未至百,与众俱死。愚夫无知之人,尚谓之尸解而去〔1〕,其实不死。所谓“尸解”者,何等也〔2〕?谓身死精神去乎?谓身不死得免去皮肤也?如谓身死精神去乎,是与死无异,人亦仙人也。如谓不死免去皮肤乎,诸学道死者,骨肉具在,与恒死之尸无以异也〔3〕。夫蝉之去复育,龟之解甲〔4〕,蛇之脱皮,鹿之堕角,壳皮之物解壳皮,持骨肉去,可谓尸解矣。今学道而死者,尸与复育相似,尚未可谓尸解。何则?案蝉之去复育,无以神于复育,况不相似复育,谓之尸解,盖复虚妄失其实矣。太史公与李少君同世并时,少君之死,临尸者虽非太史公〔5〕,足以见其实矣〔6〕。如实不死,尸解而去,太史公宜纪其状〔7〕,不宜言死〔8〕。其处座中年九十老父为儿时者,少君老寿之效也。或少君年十四五,老父为儿,随其王父。少君年二百岁而死〔9〕,何为不识?武帝去桓公铸铜器〔10〕,且非少君所及见也。或时闻宫殿之内有旧铜器,或案其刻以告之者,故见而知之。今时好事之人,见旧剑古钩〔11〕,多能名之,可复谓目见其铸作之时乎?

世或言:东方朔亦道人也〔1〕,姓金氏,字曼倩。变姓易名,游宦汉朝〔2〕。外有仕宦之名,内乃度世之人。此又虚也。

夫朔与少君并在武帝之时,太史公所及见也。少君有教道、祠灶、却老之方〔1〕,又名齐桓公所铸鼎〔2〕,知九十老人王父所游射之验,然尚无得道之实,而徒性寿迟死之人也〔3〕。况朔无少君之方术效验,世人何见谓之得道?案武帝之时,道人文成、五利之辈〔4〕,入海求仙人,索不死之药〔5〕,有道术之验,故为上所信。朔无入海之使〔6〕,无奇怪之效也。如使有奇,不过少君之类及文成、五利之辈耳,况谓之有道?此或时偶复若少君矣,自匿所生之处,当时在朝之人,不知其故〔7〕,朔盛称其年长〔8〕,人见其面状少〔9〕,性又恬淡〔10〕,不好仕宦,善达占卜、射覆〔11〕,为怪奇之戏,世人则谓之得道之人矣。

世或以老子之道为可以度世,恬淡无欲,养精爱气〔1〕。夫人以精神为寿命,精神不伤,则寿命长而不死。成事:老子行之,逾百度世,为真人矣。夫恬淡少欲,孰与鸟兽〔2〕?鸟兽亦老而死。鸟兽含情欲,有与人相类者矣,未足以言。草木之生何情欲,而春生秋死乎?夫草木无欲,寿不逾岁〔3〕;人多情欲,寿至于百。此无情欲者反夭,有情欲者寿也。夫如是,老子之术,以恬淡无欲、延寿度世者,复虚也。或时老子,李少君之类也,行恬淡之道,偶其性命亦自寿长。世见其命寿,又闻其恬淡,谓老子以术度世矣。

世或以辟谷不食为道术之人,谓王子乔之辈〔1〕,以不食谷,与恒人殊食,故与恒人殊寿,逾百度世,遂为仙人。此又虚也。

夫人之生也,禀食饮之性,故形上有口齿〔1〕,形下有孔窍〔2〕。口齿以噍食〔3〕,孔窍以注泻〔4〕。顺此性者,为得天正道;逆此性者,为违所禀受。失本气于天〔5〕,何能得久寿?使子乔生无齿口孔窍,是禀性与人殊。禀性与人殊,尚未可谓寿,况形体均同,而以所行者异,言其得度世,非性之实也。夫人之不食也,犹身之不衣也。衣以温肤,食以充腹。肤温腹饱,精神明盛〔6〕。如饥而不饱,寒而不温,则有冻饿之害矣。冻饿之人,安能久寿?且人之生也,以食为气,犹草木生以土为气矣。拔草木之根,使之离土,则枯而蚤死〔7〕。闭人之口,使之不食,则饿而不寿矣。

道家相夸曰:真人食气。以气而为食,故传曰:食气者寿而不死,虽不谷饱〔1〕,亦以气盈〔2〕。此又虚也。

夫气谓何气也?如谓阴阳之气,阴阳之气,不能饱人。人或咽气,气满腹胀,不能餍饱〔1〕。如谓百药之气,人或服药,食一合屑〔2〕,吞数十丸,药力烈盛,胸中愦毒〔3〕,不能饱人。食气者必谓“吹呴呼吸,吐故纳新”也〔4〕,昔有彭祖尝行之矣〔5〕,不能久寿,病而死矣。

道家或以导气养性〔1〕,度世而不死,以为血脉在形体之中,不动摇屈伸〔2〕,则闭塞不通;不通积聚,则为病而死。此又虚也。

夫人之形,犹草木之体也。草木在高山之巅,当疾风之冲,昼夜动摇者,能复胜彼隐在山谷间,鄣于疾风者乎〔1〕?案草木之生,动摇者伤而不畅〔2〕,人之导引动摇形体者〔3〕,何故寿而不死?夫血脉之藏于身也,犹江河之流地。江河之流,浊而不清;血脉之动,亦扰不安〔4〕。不安,则犹人勤苦无聊也〔5〕,安能得久生乎?

道家或以服食药物,轻身益气〔1〕,延年度世。此又虚也。

夫服食药物,轻身益气,颇有其验。若夫延年度世〔1〕,世无其效。百药愈病,病愈而气复,气复而身轻矣。凡人禀性,身本自轻,气本自长,中于风湿〔2〕,百病伤之,故身重气劣也〔3〕。服食良药,身气复故,非本气少身重,得药而乃气长身更轻也〔4〕,禀受之时,本自有之矣。故夫服食药物除百病,令身轻气长,复其本性,安能延年至于度世?

有血脉之类,无有不生,生无不死。以其生,故知其死也。天地不生,故不死;阴阳不生,故不死。死者,生之效;生者,死之验也。夫有始者必有终,有终者必有始。唯无终始者,乃长生不死。人之生,其犹水也〔1〕。水凝而为冰,气积而为人。冰极一冬而释〔2〕,人竟百岁而死〔3〕。人可令不死,冰可令不释乎?诸学仙术,为不死之方,其必不成,犹不能使冰终不释也。

注释▾

〔1〕 首山:山名,约在今河南襄城南五里。

〔2〕 荆山:山名,约在今河南灵宝阌乡南。

〔3〕 胡髯:颊旁及下巴上的胡须。

〔4〕 上:这里指上天。

〔5〕 故后世因其处曰“鼎湖”:《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因”后有“名”字。

〔6〕 《太史公记》:即司马迁所著《史记》。诔(lěi):古代叙述死者生平,表达哀悼,用以确定谥号的文章。

已:结束,完毕

〔7〕 封禅: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典礼,在泰山上筑坛祭天曰“封”,在山南梁父山上辟场祭地曰“禅”

〔8〕 因葬埋之:以上事参见《史记·封禅书》。

〔1〕 何:哪。

〔2〕 列:安排,给予。

〔3〕 道:这里指道家的炼丹求仙等活动。

则:遵守

黄:《逸周书·谥法解》作“靖民则法曰皇”,王充此记恐有错误

〔4〕 静:安定

〔5〕 得道:成仙。

〔6〕 质:质朴。

〔7〕 使:假使,如果。

〔8〕 迹:追踪,追寻。

〔1〕 溺:淹没。

〔2〕 桥山:地名,在今陕西黄陵西北。

〔3〕 形:身体。

意:态度

〔4〕 别:区别

太山:即泰山

〔1〕 载:记载

〔2〕 七十有二君:《初学记》卷十三引桓谭《新论》说,泰山有刻石遗址一千八百多处,其中可辨识者有七十二处。有,通“又”。

〔3〕 皆劳情苦思:据文意,疑“情”当作“精”字,形近而误。劳精苦思,费尽精力,苦思焦虑。

〔4〕 王事:国家的政事。

〔5〕 害性:伤害本性,损伤元气。

〔6〕 腊:干肉。

〔7〕 腒:干鸟肉。后泛指干腌的肉类。

〔8〕 羸癯:清瘦。癯,瘦。

〔9〕 肥劲:肥大强劲。

〔10〕 功:业绩。

〔11〕 升封:指登泰山封禅。

在上:在列

焉:乎,表示疑问

〔12〕 优:杰出

〔13〕 则谓帝仙矣:据文意,疑“帝”前脱一“黄”字。

〔14〕 方伎:方术。

胜母:古里名

〔15〕 里:古代的居民组织,五家为邻,五邻为里

〔16〕 朝歌:古代都城名,商代帝乙、帝辛(纣)的别都,在今河南淇县。

〔1〕 儒:《艺文类聚》卷九十一、《太平御览》卷九百一十八引《论衡》文作“传”字。

〔2〕 淮南王:即刘安(前179—前122),汉高祖刘邦孙,袭父爵为淮南王,好读书,善为文辞,后因谋反事泄而自杀。

〔3〕 招会:召集。

〔4〕 倾:这里指放低身段。

〔5〕 下:居人之下,谦让。

〔6〕 争出:争先献出。

〔7〕 畜产:人所饲养的牛、马、鸡、犬等牲畜。

〔8〕 鸡鸣于云中:以上事参见《史记·淮南衡山列传》。

〔1〕 何用:何以。用,以。

〔2〕 升天如何:如何升天。

〔3〕 兆:形状,形体。

〔4〕 奇怪:异常。

〔5〕 中:中途。

〔6〕 革更:改变,变更。

〔7〕 “虾蟆化为鹑”二句:参见本书《无形篇》注。

〔8〕 若等之类:诸如此类。

〔9〕 备具:齐备。

暴:猛然

〔10〕 卒:同“猝”,突然

〔11〕 浸渐:渐进的过程。

〔12〕 奋:振翼起飞。

〔13〕 陛:台阶。

兆:征兆

〔14〕 小升:略微能飞

〔1〕 毛羽大效:据文意,疑“大”当作“之”字。效,效验,结果。

〔2〕 物色:植物的颜色。

〔3〕 壅养:培养。

〔4〕 性:通“生”。

〔5〕 却:倒退。

炙:烤

燋:通“焦”

〔6〕 腥:生肉

〔7〕 鲜:生鱼。

〔8〕 畅:顺畅。

〔9〕 寿:延长寿命。

见:同“现”,显露

〔10〕 令:假使,假设

〔1〕 从:据文意,疑“从(從)”当为“徙”字,形近而误。下文“今不言其从之昆仑”,同此。

邪:偏斜

〔2〕 鼓翼:振翅

〔3〕 隅:角落。

〔1〕 孝武皇帝:汉武帝。

〔2〕 长:刘长(约前198—前174),汉高祖少子,立为淮南王,后因计议谋反,被谪迁于蜀地,于路途中绝食而死,后追谥厉王。

严道:县名。秦置,属蜀郡,治所在今四川荥经西。道,汉代在少数民族聚居区域所设置的县称为道

〔3〕 蜀:蜀郡,周赧王元年(前314)秦惠王置,治所在成都县(今四川成都)

道死:死在路上

〔4〕 雍:县名。战国秦以旧都雍邑置,治所在今陕西凤翔西南。汉属右扶风

〔5〕 嗣:继承。

〔6〕 徙:流放。

术人:术士

〔7〕 招会:召集

〔8〕 大事:这里指谋反之事。

〔9〕 伍被:西汉楚人,相传为伍子胥后裔,以才能著称于时。武帝时任淮南中郎,见刘安图谋作乱,屡次力谏,后被迫为之谋计。事发,向朝廷自首谋反经过,被武帝诛死。

乱首:发动叛乱。首,始,这里指发起

〔10〕 合景:如影子般的附和。合,和,附和。景,同“影”

传:疑当作“俦”字,形近而误。下文同。俦(chóu),同辈,同类

〔11〕 八公:指刘安手下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等八个方士

深冥:深奥莫测

〔12〕 其书:指淮南王召集门客编写的《淮南子》一书

北海:泛指北方最远之地

〔1〕 卢敖:秦时方士,燕地人。相传曾为秦博士,奉秦始皇命入海求仙药不得,亡而不返

〔2〕 太阴:极北之地。

〔3〕 关:《淮南子·道应训》作“阙”,疑“关(關)”与“阙”形近而误。玄阙,传说中的北方山名。

〔4〕 蒙谷:传说中之北方山名,太阳没入处。

〔5〕 玄准:高鼻梁。玄,通“悬”。准,鼻子。

〔6〕 雁颈:长脖子。鸢(yuān)肩:两肩上耸,像鸢鸟栖止时的样子。鸢,底本作“戴”,章录杨校宋本作“鸢”,据改。鸢,鹞鹰。

〔7〕 浮上而杀下:身体上部大,下部小。指仙人张开手臂飞舞时身体呈上大下小的样子。浮,通“丰”,大。杀,小。

方:正在

〔8〕 轩轩:翩翩起舞貌

〔9〕 顾见:回头看。

〔10〕 樊然:忙乱貌。

〔11〕 碑下:立石背后。碑,竖立的石头。

合梨:即蛤蜊。合,通“蛤”。梨,通“蜊”

〔12〕 卷:曲

〔13〕 仍:乃。

倍:通“背”

〔14〕 吾子:古时对人的尊称。相当于“您”

六合:天地及东南西北四方,泛指宇宙或天下

〔15〕 穷观:遍游

〔16〕 伦:《淮南子·道应训》作“渝”。渝,改变。解(xiè):同“懈”,松弛,懈怠。

四极:四方极远之地

〔17〕 周行:走遍

〔18〕 北阴:指最北方。

于是:于此

〔19〕 卒:终于

悖然:猛然。悖,通“勃”

〔20〕 若士者:那个人

〔21〕 中州:中原地区。

〔22〕 光:照耀。

〔23〕 夫:那些。

〔24〕 㟮屼:孤秃的小山。

〔25〕 罔浪:无边无际。

〔26〕 沉薶:沉寂。

党:地方

〔27〕 杳冥:幽暗

湏懞:《淮南子·道应训》作“鸿濛”。鸿濛,东方日出的地方

先:《淮南子·道应训》作“光”

〔28〕 贯:穿

〔29〕 营:用同“荧”,眼花。

〔30〕 状:形状。

〔31〕 余:外。

〔32〕 举:飞。

〔33〕 在:至。

〔34〕 处:休,止,这里是算了的意思。

期:约会

九垓:九重天,指极高远的天空

〔35〕 汗漫:这里指渺远虚空的仙人

〔36〕 喜:疑当作“嘉”,形近而误。嘉,通“驾”。《淮南子·道应训》作“驾”。止驾,停止前进。

〔37〕 不怠:不快。怠,通“怡”,愉快。

壤虫:即蠰(shàng)虫。一种类似天牛的桑树害虫

〔38〕 黄鹄:天鹅

〔39〕 咫尺:形容距离很近。咫,周制八寸曰咫。

〔40〕 岂不悲哉:以上事参见《淮南子·道应训》。

〔1〕 若卢敖者:此四字与上下文不合,疑前后或有脱文。

〔2〕 轻举:飞升。

〔3〕 举措:动作,举止。

英:花

〔4〕 紫芝:灵芝的一种

〔5〕 庸民:平民,普通的人。

〔6〕 精轻:食精身轻。

〔7〕 如:而。

〔1〕 负:惭愧,羞耻。

见:被

〔2〕 必然之事:指学道必然不成

〔3〕 求仙之未得:据文意,疑“求”后“仙”字当在“有”字后。

〔4〕 期数:命中注定该成仙的期限。

蒲坂:县名。战国魏置,后入秦,属河东郡,治所在今山西永济西南蒲州镇

项曼都:人名

〔5〕 河东:郡名。战国魏置,后属秦,治所在安邑县(今山西夏县西北十五里禹王城)

亡去:出走,逃遁

〔1〕 委:抛弃,舍弃

〔2〕 状:情况。

卧:这里指睡着

〔3〕 见:据文意,疑为衍文

〔4〕 将:助。

〔5〕 幽冥幽冥:疑作“幽幽冥冥”,传写而乱。《抱朴子·内篇·祛祸》载项曼都学仙事,有“低头视地,窈窈冥冥”句。

〔6〕 东西:这里指方向。

〔7〕 凄怆:凄凉悲伤。

〔8〕 流霞:传说中天上神仙的饮料,后泛指美酒。

几何:多少

〔9〕 去:离开

〔10〕 以何为过:为何犯了错误。

〔11〕 斥仙:被贬斥的仙人。

〔1〕 皇天:对天的尊称。皇,大。

〔2〕 故:就,本来。

〔3〕 复育化为蝉:参见《无形篇》注。

〔4〕 或时闻曼都好道:据文意,疑“闻”字为衍文。

〔5〕 默:悄悄地。

〔6〕 周章:周游。

〔7〕 望极:绝望。极,尽。

疾:患病

痟:头痛

〔1〕 齐王:这里是齐湣王(?—前284),亦作“齐闵王”“齐愍王”,田氏,名地,战国时期田齐第六任君主,前300—前284年在位

文挚:战国时期宋国医家

〔2〕 之:往,到

〔3〕 已:止,这里指治好。

〔4〕 怒:激怒。

强请:竭力请求

〔5〕 顿首:以头叩地而拜

〔6〕 必幸臣之母:《吕氏春秋·至忠》作“王必幸臣与臣之母”。幸,爱,宠幸,这里指答应请求。

〔7〕 愿:请。

〔8〕 诺:答应的声音,表示同意。

〔9〕 期:约定。

〔10〕 固:本来。

〔11〕 屦:古代用麻、葛制成的一种鞋。

〔12〕 履衣:《吕氏春秋·至忠》作“履王衣”。履,踩。

出辞:说话

〔13〕 因:于是

烹:煮

〔14〕 生:活着

〔15〕 爨:烧煮。

〔16〕 诚:果真。

覆:盖,这里指盖上鼎盖

〔17〕 胡:何

〔18〕 文挚乃死:以上事参见《吕氏春秋·至忠》。

〔19〕 濡:沾湿。

〔20〕 燋:通“焦”,烧焦。

〔1〕 而:通“能”。

〔2〕 为:因为。

生息之物:有生命能呼吸的生物

〔3〕 诸:凡

〔4〕 致:疑为“置”字,同声而误。

泄:流通,通畅

〔5〕 息:呼吸

〔6〕 有顷:片刻。

〔7〕 以:用。

〔8〕 因:靠,凭借。

〔9〕 真人:修真得道之人。

〔10〕 斯须:片刻。

敬事:恭敬奉事。事,侍奉

〔11〕 尊宠:尊重宠幸

〔12〕 虚生:凭空捏造。

〔13〕 度世:超脱尘世而仙去。

〔1〕 有寿:长寿。

百:一百岁

〔2〕 逾:超过

〔3〕 武帝:指汉武帝。

祠灶:汉代方士所谓求仙的方术名

辟谷:不食五谷,古代方士行辟谷导引之术,认为可以长生

却老:推迟、延缓衰老

方:方术

上:君主,这里指汉武帝

〔4〕 李少君:西汉方士,齐人,以神仙之术受汉武帝宠信

〔5〕 所生长:生长的地方。

〔6〕 使物:驱使神鬼。物,神鬼。

方:方术

〔7〕 以:凭借

〔8〕 更:连续,接续。馈遗(kuì wèi):馈赠。

饶给:富裕

〔9〕 治:经营。《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业”后并有“而”字

好方:奇妙的方术

〔10〕 资:凭借

〔11〕 巧发奇中:善于伺机发言,而且皆能切中事实。

〔12〕 武安侯:指田蚡(fén),汉景帝王皇后同母弟,汉武帝时封武安侯,拜太尉,后迁丞相。

〔13〕 少君乃言其王父游射处:《史记·封禅书》“言”下有“与”字。王父,祖父。

〔14〕 从父:下文言“随其王父”,疑此“从”后脱“其王”二字。

〔15〕 识:记得。

柏寝:即柏寝台,在今山东广饶东北淄河岸边

〔16〕 陈:陈列,放置

案:查看

刻:铜器上的铭文

〔17〕 已而:后来

〔18〕 少君病死:以上事参见《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

〔19〕 性寿:长寿。

〔1〕 尸解:指修炼得道者遗其形骸而成仙。

〔2〕 何等:疑问词,什么样。

〔3〕 恒:平常,一般。

〔4〕 解甲:脱壳。

尸:古代祭祀时,代表死者受祭、象征死者神灵的人,多以臣下或死者的晚辈充任

〔5〕 临:哭吊死者

〔6〕 见:知。

〔7〕 纪:记载。

〔8〕 言死:指《史记·封禅书》记载“李少君病死”。

〔9〕 二百岁:据上下文,疑为“一百岁”之误。

〔10〕 去:藏。

〔11〕 钩:古代一种兵器,似剑而曲。

〔1〕 东方朔:姓东方,名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今山东惠民)人。西汉文学家。武帝时为太中大夫,性格诙谐滑稽,善辞赋。

〔2〕 游宦:在外做官。

〔1〕 教:《史记·封禅书》作“谷(榖)”,形近而误。谷道,即辟谷之道。

〔2〕 名:叫出,说出。

〔3〕 性寿:生来禀受的寿命。性,生。

五利:“五利将军”省称,汉武帝封能得“不死之药”之方士栾大为五利将军

〔4〕 文成:“文成将军”的省称,汉武帝思念已亡之李夫人,方士少翁诈称能招亡灵,使汉武帝隔着帷幕隐约见到“李夫人之灵”,被拜为文成将军

〔5〕 索:寻找。

〔6〕 使:使命。

〔7〕 故:过去。

〔8〕 盛称:极力宣扬。

〔9〕 面状少:面相年轻。

〔10〕 恬淡:恬静淡泊。

射覆:原为一种猜物游戏。将物品藏在碗盆下,让人猜想,也用来占卜

〔11〕 善达:精通

〔1〕 爱:爱惜。

〔2〕 孰与:反诘语气,意谓还不如。

〔3〕 岁:一年。

〔1〕 王子乔:传说中的仙人,参见本书《无形篇》注。

〔1〕 形上:身体的上部。

〔2〕 孔窍:这里指排泄器官。

〔3〕 噍:咀嚼,吃。

〔4〕 注泻:排泄。

〔5〕 本气:根本的气,指从天禀受来的元气。

〔6〕 明盛:旺盛。

〔7〕 蚤:通“早”。

〔1〕 谷饱:用五谷吃饱肚子。

〔2〕 盈:充盈。

〔1〕 餍饱:吃饱。餍,吃饱。

屑:碎末,这里指药粉

〔2〕 合:容量单位,一升的十分之一

〔3〕 愦毒:因中毒而难受。

〔4〕 “吹呴呼吸”二句:引文参见《庄子·刻意》。吹呴,张口出气。呴,嘘气,哈气。

〔5〕 彭祖:传说中的人物,因封于彭,故称。传说他善养生,有导引之术,活到八百岁。

〔1〕 导气:导运气息。一种古代养生术。

〔2〕 动摇:活动。

〔1〕 鄣:遮蔽。

〔2〕 畅:顺畅,这里指正常生长。

〔3〕 导引:指呼吸俯仰,屈伸手足,使血气流通,促进身体健康。为古代医家、道家的一种养生术。

〔4〕 亦扰不安:上文言“浊而不清”,依文例,疑“扰”后脱一“而”字。

〔5〕 无聊:穷困而无所依靠。

〔1〕 益:增加。

〔1〕 若夫:至于。

〔2〕 中:受到。

气劣:气虚

〔3〕 身重:感到身体沉重

〔4〕 更:变。

〔1〕 水:递修本作“冰”。

释:融化

〔2〕 极:尽

〔3〕 竟: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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