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题为《别通》,旨在如何识别“通人”。王充在本篇花费了大量的篇幅去描述“通人”所具有的特质,也就是识别通人的标准。他认为“通人”应该知识渊博,能够胸怀“古今之事,百家之言”,懂得“治国肥家之术”,而且还能够讥刺批判世上庸俗的风气与言论。“通人”不但相较于富人值得尊敬,而且胜过那些“守信一学”“不览古今,论事不实”、昏聩闭塞的儒生,他认为儒生与“通人”的区别除了才智不及以外,还在于是否有追求知识的欲望与动力,讽刺了那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儒生,认为他们与动物没有区别。
在识别与任用“通人”方面,王充认为关键在于地方长官是否博通。他认为当时的长官大多数都是一些庸人,因为命运好才能够当官,因此不能够识别“通人”,更不用说破格提拔任用了,这也揭露了当时官员昏聩无能的一面。
富人之宅,以一丈之地为内。内中所有,柙匮所赢,缣布丝绵也。贫人之宅,亦以一丈为内。内中空虚,徒四壁立,故名曰贫。夫通人犹富人,不通者犹贫人也,俱以七尺为形,通人胸中怀百家之言,不通者空腹无一牒之诵,贫人之内,徒四所壁立也。慕料贫富不相如,则夫通与不通不相及也。世人慕富不荣通,羞贫不贱不贤,不推类以况之也。夫富人可慕者,货财多则饶裕,故人慕之。夫富人不如儒生,儒生不如通人。通人积文,十箧以上,圣人之言,贤者之语,上自黄帝,下至秦、汉,治国肥家之术,刺世讥俗之言,备矣。使人通明博见,其为可荣,非徒缣布丝绵也。萧何入秦,收拾文书,汉所以能制九州者,文书之力也。以文书御天下,天下之富,孰与家人之财?
在富人的住宅中,以一丈方的地方作为储藏室。其中所陈放的,箱子和柜子所装的,都是绢布丝绵之类的东西。在穷人的住宅中,也以一丈方的地方作为储藏室。但是其中空空荡荡,只有四面墙壁立在那里,所以称其为穷。博通之人就如同富人一样,不博通之人就如同穷人一样,他们都以七尺为躯,博通的人胸中怀有百家的学说,不博通的人腹中空虚,连一枚竹简所记之事都没有读过,就像是穷人家的储藏室,只有四面墙壁立在那里罢了。能够看出穷人与富人不能相比,那么也就应该知道博通之人与不通之人是不相等的。世人羡慕富人而不以能够博通经史为荣耀,看不起穷人却不以不贤为卑贱,这是不懂得用类推的方式来进行比较对照。富人之所以值得羡慕,是因为钱财多而富裕,所以人们羡慕富人。其实富人不如儒生,儒生不如通人。通人积累的知识学问有十箱子书那么多,圣人的言论,贤者的话语,上自黄帝,下至秦、汉,治国理家的方法,讥刺和批判世上庸俗鄙薄风气的言论,他们全都能够掌握。如果一个人通达事理,见识广博,那么他值得尊崇之处,就不仅仅是像拥有绢布丝绵之类的物品所能得到的荣耀相比的了。萧何进入秦都咸阳,收集了秦朝的文书档案以及地图,汉朝之所以能够统治天下,就是这些文书所发挥的作用。依靠文书能够统治天下,一个国家的财富与一个人家的财富相比较,哪一个多呢?
人目不见青黄曰盲,耳不闻宫商曰聋,鼻不知香臭曰痈。痈、聋与盲,不成人者也。人不博览者,不闻古今,不见事类,不知然否,犹目盲、耳聋、鼻痈者也。儒生不览,犹为闭暗,况庸人无篇章之业,不知是非,其为闭暗甚矣!此则土木之人,耳目俱足,无闻见也。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鱼鳖,其尤甚者观蛟龙。足行迹殊,故所见之物异也。入道浅深,其犹此也。浅者则见传记谐文,深者入圣室观秘书。故入道弥深,所见弥大。人之游也,必欲入都,都多奇观也。入都必欲见市,市多异货也。百家之言,古今行事,其为奇异,非徒都邑大市也。游于都邑者心厌,观于大市者意饱,况游于道艺之际哉!
人的眼睛看不见颜色叫盲,耳朵听不见声音叫聋,鼻子闻不出气味叫齆。患有齆、聋与盲这样的疾病,就不是一个健全的人了。人若是不博学广览,不知古今之事,不能识别世间万事万物,不明辨是非,就像是眼瞎、耳聋、鼻齆的人一样。儒生不博学广览,尚且会变得闭塞不明,何况那些俗人没有读过经书,不明是非,他们就更加地闭塞不明了。这就像是泥塑木雕的人偶,耳目都齐备,就是听不见、看不见。趟过浅水的人能看见虾,走过水稍深一点的地方,人就可以看见鱼鳖,到达水特别深的地方的人,就能看见蛟龙了。因为足迹所到达之处不同,所以见到的东西也不一样。人们对先王之道的理解掌握,也像是涉水一样。对先王之道理解浅薄的人,就只知道看一些传记小说之类的东西,而理解深刻达到很高水平的人,就可以阅读记载先王之道最为精微内容的书籍了。所以说,对先王之道的理解越深刻,见闻便越加广博。人们外出游玩,一定都希望到都城看一看,因为都城中有很多奇异的景观。去了都城一定想要去市场看一看,因为市场里有许多奇异的货物。各家的学说,古今人物的事迹,它们的奇异,不仅仅是用都城与市场中的奇异货物就能相比的。游览都城的人感到满足,逛大市场的人觉得满意,何况是博览经书,钻研先王之道呢!
大川旱不枯者,多所疏也。潢污兼日不雨,泥辄见者,无所通也。是故大川相间,小川相属,东流归海,故海大也。海不通于百川,安得巨大之名?夫人含百家之言,犹海怀百川之流也,不谓之大者,是谓海小于百川也。夫海大于百川也,人皆知之,通者明于不通,莫之能别也。润下作咸,水之滋味也。东海水咸,流广大也;西州盐井,源泉深也。人或无井而食,或穿井不得泉,有盐井之利乎?不与贤圣通业,望有高世之名,难哉!法令之家,不见行事,议罪可不审;章句之生,不览古今,论事不实。
大河在旱季的时候不干涸,是由于有许多的支流与它相通。积水的小坑如果连续几天不下雨,底下泥土就会露出来,这是因为没有水源与其相连通。因此大河相互间隔,小河将它们相互连接,一齐向东流进海里,所以海才能够变得宽广。大海如果不与千百条河流相通,怎么会有宽广之名呢?人胸怀各家的学说,就像是海怀有千百条江河之水一样,这样的人如果不被称为学问渊博,就像是说大海要比河流还要小。大海要比河流宽广,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博通的人比不通的人要高明,却没有人能意识到。水的性质是滋润万物,向下流淌而味道为咸,咸是水所具有的味道。东海的水咸,是因为海的面积广大;四川一带有许多的盐井,是因为水的源头很深的缘故。有的人没有盐井而想吃盐,有的人打井却打不到盐卤,这样的人,能享受到有盐井那样的好处吗?不学习圣王之道,而希望享有高于世人的名声,困难啊!负责司法的官吏,不了解以往的判例,论罪量刑就不可能罪刑相当;仅熟习一家章句而不能通晓古今的儒生,评论事情就不会符合实际情况。
或以说一经为是,何须博览。夫孔子之门,讲习五经,五经皆习,庶几之才也。颜渊曰:“博我以文。”才智高者,能为博矣。颜渊之曰博者,岂徒一经哉?我不能博五经,又不能博众事,守信一学,不好广观,无温故知新之明,而有守愚不览之暗。其谓一经是者,其宜也。开户内日之光,日光不能照幽,凿窗启牖,以助户明也。夫一经之说,犹日明也,助以传书,犹窗牖也。百家之言令人晓明,非徒窗牖之开,日光之照也。是故日光照室内,道术明胸中。开户内光,坐高堂之上,眇升楼台,窥四邻之廷,人之所愿也。闭户幽坐,向冥冥之内,穿圹穴卧,造黄泉之际,人之所恶也。夫闭心塞意,不高瞻览者,死人之徒也哉!
有的人认为能够解说一部经书就已经足够了,还有什么必要去博览群经呢?孔子的门生,讲习五经,等将五经全都掌握了,那就是近乎圣人的贤才了。颜渊说:“用各种书籍文献来丰富广博我的知识。”才智高深的人,才能够做到博览古今。颜渊所说的广博,难道只是能解说一部经书吗?不能通习五经,又不能博知各种事物,只是死守笃信一家之说,不喜欢广泛地观览,没有温故而知新的聪明,反而有保守愚蠢不爱博览的愚昧。这样的人认为能解说一部经书就足够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了。开门让阳光照射进屋内,阳光照射不到的幽暗之处,就需要凿出窗户,以辅助门来使房屋更加明亮。一部经书的内容,就像是太阳的光从门中射入房屋一样,通过传记来辅助学习,就像是打开窗户一样。各家的学说,使人通晓道义明白事理,不仅仅是将窗户打开,让阳光照入屋子这样的事就可以相比的。因此阳光可以照亮室内,先王之道使人的心胸变得明朗。打开门让阳光照进室内,坐在高大的堂屋中,登上楼台的最高处,察看四邻的庭院,这是人们所希望的。关上门坐在幽暗之中,面对黑暗的内室,挖掘一个墓穴睡在里面,到地下的深处,这都是人们所厌恶的。思想闭塞,不能高瞻远瞩博览古今,那这就与死人是同类的了!
孝武皇帝时,燕王旦在明光宫,欲入所卧处,三户尽自闭,使侍者二十人开户,户不开。其后旦坐谋反自杀。夫户闭,燕王旦死之状也。死者,凶事也,故以闭塞为占。齐庆封不通,六国大夫会而赋诗,庆封不晓,其后果有楚灵之祸也。夫不开通于学者,尸尚能行者也。亡国之社,屋其上,柴其下者,示绝于天地。《春秋》薄社,周以为城。夫经艺传书,人当览之,犹社当通气于天地也。故人之不通览者,薄社之类也。是故气不通者,强壮之人死,荣华之物枯。
武帝的时候,有一次燕刺王刘旦在明光殿,想回到卧室中去,但是明光殿的三扇门全都自己关上了,刘旦命令侍从二十人去开门,却打不开。在那以后,刘旦因谋反罪而自杀。门户紧闭,就是刘旦将死的征兆。死,是一件凶事,因此以闭塞为死的预兆。齐国的大夫庆封学问不广博,六国大夫会盟时照例赋诗,庆封不会,以后他果然遇到了被楚灵王抓起来并杀掉的灾祸。在学问方面不能开明贯通的人,就如同行尸走肉一样。灭亡了的国家的社,要在它的上面盖起屋顶,下面用木柴垫起,来表示它与天地相隔绝了。《春秋》上说薄社是亡国之社,周朝将其作为戒鉴。经传这样的书,人们应该多阅读,这就好像社应该与天地相连通而受天地之气一样。所以那些没有通览经传的人,就与薄社是一类的了。因此不与天地相通气,健康强壮的人就会死,生长繁荣茂盛的植物就会枯萎。
东海之中,可食之物,集糅非一,以其大也。夫水精气渥盛,故其生物也众多奇异。故夫大人之胸怀非一,才高知大,故其于道术无所不包。学士同门高业之生,众共宗之。何则?知经指深,晓师言多也。夫古今之事,百家之言,其为深多也,岂徒师门高业之生哉?甘酒醴不酟饴蜜,未为能知味也。耕夫多殖嘉谷,谓之上农夫;其少者,谓之下农夫。学士之才,农夫之力,一也。能多种谷,谓之上农,能博学问,谓之上儒,是称牛之服重,不誉马速也。誉手毁足,孰谓之慧矣!
东海之中,可以吃的东西聚集混杂不止有一种,这是因为东海很大的缘故。水的精气浓厚旺盛,所以它生出的东西众多且奇特。因此,通人所掌握的学问并非只有一种,他们才高智足,所以在有关于先王之道的学问这一方面,通人是全面掌握而无所不包的。同在一个老师门下求学,学业精深的学生,大家都十分尊敬他。为什么呢?因为他对于经义的理解很深刻,对师法经说通晓得多。古往今来的事理,各家各派的学说,通人了解掌握得又多又深刻,难道仅仅是经学博士门下课业较好的学生就能相比的吗?只知道甜酒甘美,不知道调入蜜糖之后更甜,这不能算是懂得美味。农夫能种出许多优质的谷子,就称之为良农;那些能种出的谷子少的,被称为劣农。读书人的才能与农夫的能力是一样的。能够多种谷物,就称其为良农,能够有广博的学问,却不称其为鸿儒,这就等于只称赞牛能负重,而不知道赞扬马跑得快。称誉人的手而诋毁人的脚,谁会说这样的人聪明呢?
县道不通于野,野路不达于邑,骑马乘舟者,必不由也。故血脉不通,人以甚病。夫不通者,恶事也,故其祸变致不善。是故盗贼宿于秽草,邪心生于无道,无道者,无道术也。医能治一病谓之巧,能治百病谓之良。是故良医服百病之方,治百人之疾;大才怀百家之言,故能治百族之乱。扁鹊之众方,孰若巧之一伎?子贡曰:“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百官之富盖以宗庙、百官喻孔子道也。孔子道美,故譬以宗庙;众多非一,故喻以百官。由此言之,道达广博者,孔子之徒也。
县城的道路不通到乡村,乡村的道路不通向城镇,骑马乘船的人,一定不会经过这样的道路。因此血脉不畅通,人们就认为是重病。闭塞不通是一件坏事,所以它向坏的方向演变就会导致不好的后果。所以盗贼多藏在杂草丛中,邪恶之心多因无道而产生,无道,就是不知道义学术。能治疗一种疾病的医生被称为巧医,能治疗各种疾病的医生被称为良医。所以说良医掌握着各种治病的药方,能治疗各种人的疾病;才高之人胸怀各家学说,所以能治理各种变乱事故。扁鹊能治百病的本领,和巧医只能治疗一种病的技能相比,谁更高明呢?子贡说:“没有找到大门走进去,就看不到宗庙的威严壮丽,多种多样的房屋。”这大概是用宗庙的宏丽和房屋的繁复来比喻孔子的学术。孔子的学术思想精深,所以拿宗庙的威严壮丽来比喻;博大宏富,所以用房屋建筑的多样来比喻。由此说来,对于学问道义能够通达广博的人,就与孔子是一类人了。
殷、周之地,极五千里,荒服、要服,勤能牧之。汉氏廓土,牧万里之外,要、荒之地,褒衣博带。夫德不优者不能怀远,才不大者不能博见。故多闻博识,无顽鄙之訾;深知道术,无浅暗之毁也。人好观图画者,图上所画,古之列人也。见列人之面,孰与观其言行?置之空壁,形容具存,人不激劝者,不见言行也。古贤之遗文,竹帛之所载粲然,岂徒墙壁之画哉!空器在厨,金银涂饰,其中无物益于饥,人不顾也。肴膳甘醢,土釜之盛,入者乡之。古贤文之美善可甘,非徒器中之物也,读观有益,非徒膳食有补也。故器空无实,饥者不顾;胸虚无怀,朝廷不御也。
殷、周的领土,最远能达五千里,像是荒服、要服这些最为边远的地区,仅仅只能控制那里。汉朝开拓疆域,统治的区域能达万里之外,要服、荒服这些地区的人们,也受到教化而身穿长袍大带。德行不深厚就不能使远方之人前来归附,才智不高超就不能获得广博的见识。所以说听闻多见识广,就不会被人指责为愚蠢鄙陋;深刻地理解先王之道,就不会被批评为浅薄无知。人们喜欢鉴赏图画,是因为图上所画的是古代的名人。但是观看名人的画像,怎么能比得上去考察他们的言论与行迹呢?把名人的画像挂在空白的墙壁上,他们的形体与容貌俱在,但是人们并不会被它所激励劝勉,是因为没有看到他们的言论与行迹。古代圣贤留下来的文章,在竹简帛书上记载得明明白白,岂是挂在墙壁上的画像就能相比的!空空的器皿放在厨房里,尽管用金银涂饰,但因其中没有食物能够充饥,人们也不会理睬它。美味的佳肴,即使用砂锅装着,走进厨房的人也会去吃它。古代圣贤的文章内容与形式都十分吸引人,不仅仅是盘中的佳肴就能相比的;阅读它所获得的好处,不仅仅是饭食对人身体的补益就能相比的。所以说,器皿空无一物,饥饿的人就不会理睬它;胸中空虚没有学问的人,朝廷是不会任用的。
剑伎之家,斗战必胜者,得曲城、越女之学也。两敌相遭,一巧一拙,其必胜者,有术之家也。孔、墨之业,贤圣之书,非徒曲城、越女之功也。成人之操,益人之知,非徒战斗必胜之策也。故剑伎之术,有必胜之名;贤圣之书,有必尊之声。县邑之吏,召诸治下,将相问以政化,晓慧之吏,陈所闻见,将相觉悟,得以改政右文。圣贤言行,竹帛所传,练人之心,聪人之知,非徒县邑之吏对向之语也。
擅长剑术的人,在战斗中一定会取胜,是因为他学会了曲城侯、越女的剑术。两敌相遇,一方灵巧一方笨拙,其中必能取胜的,是有战术技巧的那一个。孔子、墨子的学说,圣贤的著作,不仅仅是曲城侯、越女的作用可以相比的。培养人的操行,增加人的知识,不只是在战斗中必胜的剑术所能相比的。所以说击剑之术,有可以使人战斗必胜的名声;圣贤之书,有使人学习之后必受尊崇的声誉。郡守将县里的官吏招至帐下来当自己的部下,询问他们地方的政治教化,聪慧的官吏,就会陈述自己的所见所闻,使得郡守有所觉悟,开始改善政治崇尚教化。圣贤的言论与行迹,为书籍所记载并流传,能够感化人心,提升人的智慧,不仅仅是县城的官吏所对答的话语就能相比的。
禹、益并治洪水,禹主治水,益主记异物,海外山表,无远不至,以所闻见作《山海经》。非禹、益不能行远,《山海》不造。然则《山海》之造,见物博也。董仲舒睹重常之鸟,刘子政晓贰负之尸,皆见《山海经》,故能立二事之说。使禹、益行地不远,不能作《山海经》;董、刘不读《山海经》,不能定二疑。实沉、台台,子产博物,故能言之;龙见绛郊,蔡墨晓占,故能御之。父兄在千里之外,且死,遗教戒之书,子弟贤者,求索观读,服臆不舍,重先敬长,谨慎之也;不肖者轻慢佚忽,无原察之意。古圣先贤,遗后人文字,其重非徒父兄之书也,或观读采取,或弃捐不录,二者之相高下也,行路之人,皆能论之,况辩照然否者,不能别之乎!
禹和伯益共同治理洪水,禹主持治水,伯益负责记载各种奇异的事物,大海以外,高山之上,没有哪个遥远的地方没有到过,于是就把所见所闻写成了《山海经》。不是禹和伯益,就不能走这么远,《山海经》也就创作不出来。所以说《山海经》能被写出来,是因为禹、伯益见到的东西广博的缘故。董仲舒认识重常鸟,刘向认识贰负的尸体,都是因为见过《山海经》,所以才能马上说出这两件事来。如果禹、伯益走的地方不远,就不能写作《山海经》;董仲舒、刘向没有读过《山海经》,也不能解答以上两个问题。实沉、台骀,因为子产博学,所以能回答它们是参宿神与汾水神;龙出现在绛的野外,蔡墨精通占卜方术,所以说龙是可以饲养的。父亲与兄长在千里之外,将要死去时,留下教诲告诫的遗书,子弟中贤良的人,一定会要过来读,并记在心中,不会忘记,敬重先辈,所以郑重其事地对待它;子弟中不贤良者,就会随意轻忽,根本没有去体会了解父兄遗嘱的想法。古代圣贤留给后代的文章,它们的重要性不仅仅是父兄的遗书,有人能阅读并体会它的内容,有的人则抛在一边不愿理会,这两者的高下,连普通的路人都能评说清楚,何况是那些能够明察是非的人,还会分辨不出来吗?
孔子病,商瞿卜期日中。孔子曰:“取书来,比至日中何事乎?”圣人之好学也,且死不休,念在经书,不以临死之故,弃忘道艺,其为百世之圣,师法祖修,盖不虚矣!自孔子以下,至汉之际,有才能之称者,非有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也,不说五经则读书传。书传文大,难以备之。卜卦占射凶吉,皆文、武之道。昔有商瞿能占爻卦,末有东方朔、翼少君,能逢占射覆。道虽小,亦圣人之术也,曾又不知。人生禀五常之性,好道乐学,故辨于物。今则不然,饱食快饮,虑深求卧,腹为饭坑,肠为酒囊,是则物也。倮虫三百,人为之长,天地之性人为贵,贵其识知也。今闭暗脂塞,无所好欲,与三百倮虫何以异?而谓之为长而贵之乎?
孔子病重,商瞿占卜到孔子的死期是正午时分。孔子说:“拿书来,不然到中午又有什么事可干呢?”圣人好学,在快要死的时候都不停止,心思全在经书之上,并不会因为临近死亡的缘故,而舍弃忘掉道义、经书,孔子作为时代尊奉的圣贤,被大家效法学习,这实在是名不虚传啊。从孔子以来,到汉朝的时候,那些被称为有才能的人,没有一个是饱食终日而无所用心的,不是在讲说经书就是在阅读各种传注书籍。这些书籍的内容庞大,很难全面地把握。用卜卦来占测吉凶,都是周文王、周武王曾采用过的方法。从前有商瞿能占卦,后来有东方朔、翼少君通晓占卜射覆。这些虽是小技,但也是圣人使用过的方法,现在的人却连这些都不知道。人生来就禀受着仁、义、礼、智、信这五常之性,爱好道义,乐于学习,所以能区别于其他动物。现在却不是这样,追求吃得饱,喝得痛快,稍用心思就想睡觉,肚子成了饭坑,肠子成了酒囊,这就成为一般的动物了。倮虫有三百六十种,人是倮虫的首领,天地之中有生命的东西,人最为尊贵,尊贵之处就在于人拥有知识。如今的人闭目塞听,愚昧无知,对于学习没有一点爱好与追求,这与众多倮虫有什么区别?还能说人是倮虫之长而最为尊贵吗?
诸夏之人所以贵于夷狄者,以其通仁义之文,知古今之学也。如徒作其胸中之知以取衣食,经历年月,白首没齿,终无晓知,夷狄之次也。观夫蜘蛛之经丝以罔飞虫也,人之用诈,安能过之?任胸中之知,舞权利之诈,以取富寿之乐,无古今之学,蜘蛛之类也。含血之虫,无饿死之患,皆能以知求索饮食也。
华夏之人之所以比夷狄尊贵,是因为他们通晓仁义礼乐,知道古今的学问。如果仅凭借他们自身所具有的先天的本能来谋取衣食,那么积年累月,白首终生,到最后都不能知晓仁义道德,那就和夷狄是一类的了。观看蜘蛛吐丝织网来捕捉飞虫,人能够采用的欺诈手段,怎么能超过蜘蛛呢?凭借先天的本能,玩弄争夺权力的诈谋,以谋取富贵长命的快乐,而没有通晓古今的学问,这就跟蜘蛛是同类的了。有血的动物,没有饿死的忧虑,是因为都能够用本能去寻找食物。
人不通者,亦能自供,仕官为吏,亦得高官。将相长吏,犹吾大夫高子也,安能别之?随时积功,以命得官,不晓古今,以位为贤,与文之异术,安得识别通人,俟以不次乎?将相长吏不得若右扶风蔡伯偕、郁林太守张孟尝、东莱太守李季公之徒,心自通明,览达古今,故其敬通人也如见大宾。燕昭为邹衍拥彗,彼独受何性哉?东成令董仲绶,知为儒枭,海内称通,故其接人,能别奇律。是以钟离产公以编户之民,受圭璧之敬,知之明也。故夫能知之也,凡石生光气;不知之也,金玉无润色。
没有通贯渊博学问的人,也能自己供养自己,做官也能谋得高位。地方的长官像齐国的大夫高子一样昏庸,怎么能够识别出那些不学无术的人呢?他们靠着时运积累了功绩,凭借命运得到官职,不通晓古今,靠着官位高而被称作贤明,他们与通人所遵循的原则迥异,怎么能识别通人,破格提拔他们呢?地方长官没有像右扶风蔡伯偕、郁林太守张孟尝、东莱太守李季公之类的人,他们心中本就通达明白,博览通晓古今,所以他们敬重通人就像会见尊贵的宾客一样。燕昭王为邹衍扫地,他独自禀受了什么天性呢?东城令董仲绶,按才智来说是儒生中的出类拔萃者,海内都称颂他的通达,所以他与人交往时,能识别出他是卓越还是平庸。因此钟离县的产公能以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受到他高度的敬重,这是因为董仲绶对他有深入的了解。所以说,能被了解,普通的石头也能发出光辉;不能被了解,就是金玉也没有光泽。
自武帝以至今朝,数举贤良,令人射策甲乙之科,若董仲舒、唐子高、谷子云、刘伯玉,策既中实,文说美善,博览膏腴之所生也。使四者经徒能摘,笔徒能记疏,不见古今之书,安能建美善于圣王之庭乎?孝明之时,读《苏武传》,见武官名曰“栘中监”,以问百官,百官莫知。夫《仓颉》之章,小学之书,文字备具,至于无能对圣国之问者,是皆美命随牒之人多在官也。“木”旁“多”文字且不能知,其欲及若董仲舒之知重常,刘子政之知贰负,难哉!
从武帝一直到本朝,多次举贤良,让人们通过射策考试,分甲乙科录取,像董仲舒、唐子高、谷子云、刘伯玉这些人,对策都能有针对性地回答出来,而且文章内容完善,形式优美,这是他们广泛阅读内容丰富的书籍的结果。如果他们四人阅读经书只能摘录其中的话,动起笔来只会替经书作注,没有看过古今其他的书籍,怎么能在圣王的朝堂上写出好文章来呢?明帝的时候,曾经读《汉书·苏武传》,看见苏武所任的官名叫“栘中监”,以此询问朝廷百官,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是什么官。《仓颉》这样的小学之书,所有文字都完备地记载在上面,至于没有人能回答明帝提出的问题,是因为凭借着命好以及按年资升迁的人多在朝廷的缘故。“木”字旁一个“多”字尚且不认识,他们想要像董仲舒一样认识重常鸟、刘向知道贰负之尸一样知识渊博,那太难了。
或曰:“通人之官,兰台令史,职校书定字,比夫太史、太柷,职在文书,无典民之用,不可施设。是以兰台之史,班固、贾逵、杨终、傅毅之徒,名香文美,委积不绁,大用于世。”曰:此不继周世通览之人。邹衍之徒,孙卿之辈,受时王之宠,尊显于世。董仲舒虽无鼎足之位,知在公卿之上。周监二代,汉监周、秦,然则兰台之官,国所监得失也。以心如丸卵,为体内藏;眸子如豆,为身光明。令史虽微,典国道藏,通人所由进,犹博士之官,儒生所由兴也。委积不绁,岂圣国微遇之哉,殆以书未定而职未毕也。
有人说:“通人所做的官,不过是兰台令史,以校勘书籍删定文字为职,跟太史、太祝一样,职务只在掌管文书,没有治理百姓的能力,所以不可以用他们去治理百姓。所以兰台令史,像班固、贾逵、杨终、傅毅这些人,名声好听,文章华美,但是始终停留在原来的官位上,不能升官晋级而被当世重用。”我认为,他们没有接续周朝那些通贯博览的人。像是邹衍之类,孙卿之辈,深受当时君主尊宠,在社会上具有尊贵显赫的地位。董仲舒虽然没有三公那样高的官位,但他具有的知识却在三公九卿之上。周朝以夏、商二代为镜鉴,汉代以周、秦为镜鉴,那么兰台令史的官职,就是国家借鉴前代得失的关键。心脏如丸卵一样小,却是人体的主要脏器;瞳仁像豆子那么小,却能使人看到光明。兰台令史虽然官阶低微,但是他们掌管着国家重要的经典文书,通人就是从当兰台令史开始进身做官的,就像五经博士,是儒生进身做官的开始一样。停留在原来的官职上,没有升官晋级,哪里是朝廷对他们不重视呢,大概是因为书籍还没有校订好,任务还没有完成吧。
内:内室。这里指贮藏室。匮:同“柜”赢:底本作“羸”,递修本作“赢”,据改。赢,充满柙:匣子,柜缣:细绢。犹:如同通人:指通晓古今,博览五经的人,相当于《效力篇》中的“文儒”诵:读牒:写字用的木简贫人之内:据文意,疑本句“贫”字前脱一“犹”字。四所:四面,四处。慕料:估量。此处为分辨得出,看得出的意思。况:比…
富人之宅,以一丈之地为内〔1〕。内中所有,柙匮所赢〔2〕,缣布丝绵也〔3〕。贫人之宅,亦以一丈为内。内中空虚,徒四壁立,故名曰贫。夫通人犹富人〔4〕,不通者犹贫人也,俱以七尺为形,通人胸中怀百家之言,不通者空腹无一牒之诵〔5〕,贫人之内〔6〕,徒四所壁立也〔7〕。慕料贫富不相如〔8〕,则夫通与不通不相及也。世人慕富不荣通,羞贫不贱不贤,不推类以况之也〔9〕。夫富人可慕者,货财多则饶裕,故人慕之。夫富人不如儒生,儒生不如通人。通人积文,十箧以上〔10〕,圣人之言,贤者之语,上自黄帝,下至秦、汉,治国肥家之术〔11〕,刺世讥俗之言,备矣。使人通明博见,其为可荣,非徒缣布丝绵也。萧何入秦,收拾文书,汉所以能制九州者〔12〕,文书之力也。以文书御天下,天下之富,孰与家人之财?
人目不见青黄曰盲〔1〕,耳不闻宫商曰聋〔2〕,鼻不知香臭曰痈〔3〕。痈、聋与盲,不成人者也。人不博览者,不闻古今,不见事类〔4〕,不知然否〔5〕,犹目盲、耳聋、鼻痈者也。儒生不览,犹为闭暗,况庸人无篇章之业〔6〕,不知是非,其为闭暗甚矣!此则土木之人,耳目俱足,无闻见也。涉浅水者见虾〔7〕,其颇深者察鱼鳖〔8〕,其尤甚者观蛟龙。足行迹殊〔9〕,故所见之物异也。入道浅深〔10〕,其犹此也。浅者则见传记谐文〔11〕,深者入圣室观秘书〔12〕。故入道弥深〔13〕,所见弥大。人之游也,必欲入都,都多奇观也。入都必欲见市,市多异货也。百家之言,古今行事,其为奇异,非徒都邑大市也。游于都邑者心厌〔14〕,观于大市者意饱,况游于道艺之际哉〔15〕!
大川旱不枯者,多所疏也〔1〕。潢污兼日不雨〔2〕,泥辄见者〔3〕,无所通也〔4〕。是故大川相间〔5〕,小川相属〔6〕,东流归海,故海大也。海不通于百川,安得巨大之名?夫人含百家之言,犹海怀百川之流也,不谓之大者,是谓海小于百川也。夫海大于百川也,人皆知之,通者明于不通,莫之能别也。润下作咸〔7〕,水之滋味也。东海水咸,流广大也;西州盐井〔8〕,源泉深也。人或无井而食,或穿井不得泉,有盐井之利乎?不与贤圣通业〔9〕,望有高世之名,难哉!法令之家〔10〕,不见行事〔11〕,议罪可不审〔12〕;章句之生〔13〕,不览古今,论事不实。
或以说一经为是〔1〕,何须博览。夫孔子之门,讲习五经,五经皆习,庶几之才也〔2〕。颜渊曰:“博我以文〔3〕。”才智高者,能为博矣。颜渊之曰博者,岂徒一经哉?我不能博五经〔4〕,又不能博众事,守信一学〔5〕,不好广观,无温故知新之明〔6〕,而有守愚不览之暗〔7〕。其谓一经是者,其宜也。开户内日之光〔8〕,日光不能照幽,凿窗启牖〔9〕,以助户明也。夫一经之说,犹日明也,助以传书〔10〕,犹窗牖也。百家之言令人晓明,非徒窗牖之开,日光之照也。是故日光照室内,道术明胸中。开户内光,坐高堂之上,眇升楼台〔11〕,窥四邻之廷〔12〕,人之所愿也。闭户幽坐,向冥冥之内〔13〕,穿圹穴卧〔14〕,造黄泉之际〔15〕,人之所恶也。夫闭心塞意〔16〕,不高瞻览者,死人之徒也哉〔17〕!
孝武皇帝时〔1〕,燕王旦在明光宫〔2〕,欲入所卧处〔3〕,三户尽自闭〔4〕,使侍者二十人开户,户不开。其后旦坐谋反自杀〔5〕。夫户闭,燕王旦死之状也〔6〕。死者,凶事也,故以闭塞为占〔7〕。齐庆封不通〔8〕,六国大夫会而赋诗,庆封不晓,其后果有楚灵之祸也〔9〕。夫不开通于学者,尸尚能行者也。亡国之社〔10〕,屋其上〔11〕,柴其下者〔12〕,示绝于天地〔13〕。《春秋》薄社,周以为城〔14〕。夫经艺传书,人当览之,犹社当通气于天地也。故人之不通览者,薄社之类也。是故气不通者,强壮之人死,荣华之物枯。
东海之中,可食之物,集糅非一〔1〕,以其大也。夫水精气渥盛〔2〕,故其生物也众多奇异〔3〕。故夫大人之胸怀非一〔4〕,才高知大,故其于道术无所不包。学士同门高业之生,众共宗之〔5〕。何则?知经指深〔6〕,晓师言多也。夫古今之事,百家之言,其为深多也〔7〕,岂徒师门高业之生哉?甘酒醴不酟饴蜜〔8〕,未为能知味也。耕夫多殖嘉谷〔9〕,谓之上农夫;其少者,谓之下农夫。学士之才,农夫之力,一也。能多种谷,谓之上农,能博学问,谓之上儒〔10〕,是称牛之服重〔11〕,不誉马速也〔12〕。誉手毁足,孰谓之慧矣!
县道不通于野,野路不达于邑,骑马乘舟者,必不由也〔1〕。故血脉不通,人以甚病〔2〕。夫不通者,恶事也,故其祸变致不善。是故盗贼宿于秽草〔3〕,邪心生于无道,无道者,无道术也。医能治一病谓之巧,能治百病谓之良。是故良医服百病之方〔4〕,治百人之疾;大才怀百家之言,故能治百族之乱〔5〕。扁鹊之众方,孰若巧之一伎〔6〕?子贡曰:“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7〕盖以宗庙、百官喻孔子道也。孔子道美,故譬以宗庙;众多非一,故喻以百官。由此言之,道达广博者〔8〕,孔子之徒也。
殷、周之地,极五千里〔1〕,荒服、要服〔2〕,勤能牧之〔3〕。汉氏廓土〔4〕,牧万里之外,要、荒之地,褒衣博带〔5〕。夫德不优者不能怀远〔6〕,才不大者不能博见。故多闻博识〔7〕,无顽鄙之訾〔8〕;深知道术,无浅暗之毁也。人好观图画者,图上所画,古之列人也〔9〕。见列人之面,孰与观其言行?置之空壁,形容具存,人不激劝者,不见言行也。古贤之遗文,竹帛之所载粲然〔10〕,岂徒墙壁之画哉!空器在厨,金银涂饰,其中无物益于饥,人不顾也〔11〕。肴膳甘醢〔12〕,土釜之盛〔13〕,入者乡之〔14〕。古贤文之美善可甘〔15〕,非徒器中之物也,读观有益,非徒膳食有补也。故器空无实,饥者不顾;胸虚无怀〔16〕,朝廷不御也〔17〕。
剑伎之家〔1〕,斗战必胜者,得曲城、越女之学也〔2〕。两敌相遭,一巧一拙,其必胜者,有术之家也〔3〕。孔、墨之业,贤圣之书,非徒曲城、越女之功也〔4〕。成人之操〔5〕,益人之知,非徒战斗必胜之策也〔6〕。故剑伎之术,有必胜之名;贤圣之书,有必尊之声。县邑之吏,召诸治下〔7〕,将相问以政化〔8〕,晓慧之吏〔9〕,陈所闻见〔10〕,将相觉悟,得以改政右文〔11〕。圣贤言行,竹帛所传,练人之心〔12〕,聪人之知〔13〕,非徒县邑之吏对向之语也〔14〕。
禹、益并治洪水,禹主治水,益主记异物,海外山表〔1〕,无远不至,以所闻见作《山海经》。非禹、益不能行远,《山海》不造〔2〕。然则《山海》之造,见物博也。董仲舒睹重常之鸟〔3〕,刘子政晓贰负之尸〔4〕,皆见《山海经》,故能立二事之说。使禹、益行地不远,不能作《山海经》;董、刘不读《山海经》,不能定二疑〔5〕。实沉、台台〔6〕,子产博物〔7〕,故能言之;龙见绛郊〔8〕,蔡墨晓占〔9〕,故能御之〔10〕。父兄在千里之外,且死〔11〕,遗教戒之书〔12〕,子弟贤者,求索观读,服臆不舍〔13〕,重先敬长,谨慎之也;不肖者轻慢佚忽〔14〕,无原察之意〔15〕。古圣先贤,遗后人文字,其重非徒父兄之书也,或观读采取,或弃捐不录〔16〕,二者之相高下也,行路之人,皆能论之,况辩照然否者〔17〕,不能别之乎!
孔子病,商瞿卜期日中〔1〕。孔子曰:“取书来,比至日中何事乎〔2〕?”圣人之好学也,且死不休,念在经书,不以临死之故〔3〕,弃忘道艺,其为百世之圣,师法祖修〔4〕,盖不虚矣!自孔子以下,至汉之际,有才能之称者,非有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也〔5〕,不说五经则读书传〔6〕。书传文大,难以备之〔7〕。卜卦占射凶吉〔8〕,皆文、武之道〔9〕。昔有商瞿能占爻卦〔10〕,末有东方朔、翼少君〔11〕,能逢占射覆〔12〕。道虽小,亦圣人之术也,曾又不知〔13〕。人生禀五常之性〔14〕,好道乐学,故辨于物。今则不然,饱食快饮〔15〕,虑深求卧,腹为饭坑,肠为酒囊,是则物也。倮虫三百〔16〕,人为之长,天地之性人为贵〔17〕,贵其识知也。今闭暗脂塞〔18〕,无所好欲,与三百倮虫何以异?而谓之为长而贵之乎?
诸夏之人所以贵于夷狄者〔1〕,以其通仁义之文,知古今之学也。如徒作其胸中之知以取衣食〔2〕,经历年月,白首没齿〔3〕,终无晓知,夷狄之次也〔4〕。观夫蜘蛛之经丝以罔飞虫也〔5〕,人之用诈〔6〕,安能过之?任胸中之知,舞权利之诈,以取富寿之乐,无古今之学,蜘蛛之类也。含血之虫,无饿死之患,皆能以知求索饮食也。
人不通者,亦能自供〔1〕,仕官为吏〔2〕,亦得高官。将相长吏,犹吾大夫高子也〔3〕,安能别之〔4〕?随时积功〔5〕,以命得官,不晓古今,以位为贤,与文之异术〔6〕,安得识别通人,俟以不次乎〔7〕?将相长吏不得若右扶风蔡伯偕、郁林太守张孟尝、东莱太守李季公之徒〔8〕,心自通明,览达古今,故其敬通人也如见大宾。燕昭为邹衍拥彗〔9〕,彼独受何性哉?东成令董仲绶〔10〕,知为儒枭〔11〕,海内称通,故其接人〔12〕,能别奇律〔13〕。是以钟离产公以编户之民〔14〕,受圭璧之敬〔15〕,知之明也〔16〕。故夫能知之也,凡石生光气〔17〕;不知之也,金玉无润色。
自武帝以至今朝〔1〕,数举贤良〔2〕,令人射策甲乙之科〔3〕,若董仲舒、唐子高、谷子云、刘伯玉〔4〕,策既中实〔5〕,文说美善,博览膏腴之所生也〔6〕。使四者经徒能摘〔7〕,笔徒能记疏〔8〕,不见古今之书,安能建美善于圣王之庭乎?孝明之时,读《苏武传》〔9〕,见武官名曰“栘中监”〔10〕,以问百官,百官莫知。夫《仓颉》之章〔11〕,小学之书〔12〕,文字备具,至于无能对圣国之问者〔13〕,是皆美命随牒之人多在官也〔14〕。“木”旁“多”文字且不能知〔15〕,其欲及若董仲舒之知重常〔16〕,刘子政之知贰负,难哉!
或曰:“通人之官,兰台令史〔1〕,职校书定字,比夫太史、太柷〔2〕,职在文书,无典民之用〔3〕,不可施设〔4〕。是以兰台之史,班固、贾逵、杨终、傅毅之徒〔5〕,名香文美,委积不绁〔6〕,大用于世。”曰:此不继周世通览之人。邹衍之徒,孙卿之辈,受时王之宠〔7〕,尊显于世。董仲舒虽无鼎足之位〔8〕,知在公卿之上〔9〕。周监二代〔10〕,汉监周、秦,然则兰台之官,国所监得失也〔11〕。以心如丸卵〔12〕,为体内藏〔13〕;眸子如豆〔14〕,为身光明。令史虽微,典国道藏〔15〕,通人所由进〔16〕,犹博士之官〔17〕,儒生所由兴也。委积不绁,岂圣国微遇之哉〔18〕,殆以书未定而职未毕也〔19〕。
〔1〕 内:内室。这里指贮藏室。
匮:同“柜”
赢:底本作“羸”,递修本作“赢”,据改。赢,充满
〔2〕 柙:匣子,柜
〔3〕 缣:细绢。
犹:如同
〔4〕 通人:指通晓古今,博览五经的人,相当于《效力篇》中的“文儒”
诵:读
〔5〕 牒:写字用的木简
〔6〕 贫人之内:据文意,疑本句“贫”字前脱一“犹”字。
〔7〕 四所:四面,四处。
〔8〕 慕料:估量。此处为分辨得出,看得出的意思。
况:比较,对照
〔9〕 推类:类推
〔10〕 箧:箱子。
〔11〕 肥家:使家庭和睦富足。《礼记·礼运》有“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
〔12〕 九州:传说夏禹分中国为九个州,所以后人将“九州”作为中国的代称。
〔1〕 青黄:青色与黄色,此处泛指颜色。
〔2〕 宫商:古代以宫、商、角(jué)、徵(zhǐ)、羽为五音。此处泛指声音。
〔3〕 痈:疑当作“齆”。《太平御览》卷三百六十七引《论衡》文作“齆”,又《诸病源候论》:“鼻气不宣调,故不知香臭,而为齆也。”与上文“鼻不知香臭”正相符。“痈”繁体写作“癰”,与“齆”形近而误。下同。齆(wèng),鼻子堵塞,闻不到气味。
事类:各种事物
〔4〕 见:识别
〔5〕 然否:是非。
〔6〕 篇章之业:研习经学。篇章,指经书。
〔7〕 涉:蹚水,从浅水中走过去。
〔8〕 颇:稍微。
殊:不同
〔9〕 迹:足迹。这里指足迹所至,也就是所到的地方
〔10〕 入:进入,此处为掌握的意思。
〔11〕 谐文:指小说一类的作品。
观秘书:指阅读学习记载圣人之学最为精微内容的书籍
〔12〕 入圣室:入圣人之室,形容对圣人之学的掌握理解达到很高的水平
〔13〕 弥:更加,越。
〔14〕 厌:满足。
艺:经
〔15〕 游:此处指博览,钻研
〔1〕 多所疏:指与大河相连通的小支流多。疏,通。
兼日:连日
〔2〕 潢污:低洼积水的地方,浅水坑
〔3〕 辄:就。见(xiàn):同“现”。
〔4〕 无所通也:没有水源与其相通。
间:间隔
〔5〕 是故:因此
〔6〕 相属:相接连,相继。
作:为
〔7〕 润下:水向下流
〔8〕 西州:汉代称凉州为西州,以其在中原之西得名。此指四川一带。
〔9〕 不与贤圣通业:不与圣贤致力于同样的学问,此处意为不习圣贤之学。
〔10〕 法令之家:此处指司法官吏。
〔11〕 行事:以往的判例。
审:确实,恰当
〔12〕 可:据上下文例,疑为衍文
〔13〕 章句之生:仅熟习一家章句而不能博览古今的儒生。
〔1〕 是:对,合理。这里有足够的意思。
〔2〕 庶几之才:有近乎圣人的才能,后来成为贤人的代称。
〔3〕 博我以文:用各种文献来丰富我的知识。以,用。引文见《论语·子罕》。
〔4〕 我:疑为衍文。
〔5〕 守信:墨守笃信。
〔6〕 明:聪慧,聪明。
暗:愚昧,昏昧
〔7〕 守愚:安于愚昧的状态
内:同“纳”
〔8〕 户:门
〔9〕 启牖:打开窗户。启,开。牖,窗。
〔10〕 传书:解释经书的著作。
〔11〕 眇:高。
〔12〕 廷:同“庭”,庭院。
〔13〕 冥冥:黑暗。
〔14〕 圹:墓穴。
〔15〕 造:到。
〔16〕 闭心塞意:闭塞视听,思想僵化。
〔17〕 徒:类,辈。
〔1〕 孝武皇帝:汉武帝。下文“燕王旦在明光宫,欲入所卧处,三户尽自闭”发生在昭帝元凤元年,此时武帝已死,王充所说有误。
明光宫:即明光殿,燕王的宫殿
〔2〕 燕王旦:燕刺王刘旦,汉武帝第四子。昭帝时与上官桀谋反失败,畏罪自杀
〔3〕 处:《太平御览》卷一百八十四、《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别集》卷十五引《论衡》文,“卧”字后有一“处”字,据补。
〔4〕 三户尽自闭:底本作“户三百尽闭”,《太平御览》卷一百八十四引《论衡》文作“三户尽闭”。又《汉书·燕刺王刘旦传》有:“殿上户自闭,不可开。”故“百”疑为“自”形近而误,又误置“尽”上。全句当为“三户尽自闭”。
〔5〕 坐:因。
〔6〕 状:征兆。
〔7〕 占:卜问,预测。此处指预兆。
〔8〕 庆封不通:指庆封没有学问。庆封,春秋时齐国大夫。据《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在宋国向戌举行弭兵之会时,各国大夫皆赋诗,未记载庆封赋诗。同年春,鲁国叔孙豹宴请来聘的庆封,庆封行为不如礼,叔孙豹以《诗经·相鼠》讽刺他,他也没听懂。
〔9〕 楚灵之祸:《左传·昭公四年》记载,楚灵王伐吴,“执齐庆封,而尽灭其族”。
〔10〕 社:古代帝王或诸侯祭祀土地神的地方,凡是天子或诸侯都立有社,于是社的存亡就成为国家存亡的标志。
〔11〕 屋其上:从上面盖住。屋,覆盖。
〔12〕 柴其下:在下面塞上柴草。
〔13〕 示绝于天地:因社立于露天,表示上通于天,下通于地。将社从上面盖住,下面用柴草塞住,则表示这个社与天地隔绝,它所代表的国家就不受天地的保佑了。
〔14〕 “《春秋》薄社”二句:《穀梁传·哀公四年》:“亡国之社,以为庙屏,戒也。”范宁注:“殷都于亳,武王克纣,而班列其社于诸侯,以为亡国之戒。”《汉书·五行志》:“董仲舒、刘向以为亡国之社,所以为戒也。”《韩诗外传》卷十:“亡国之社,以戒诸侯。”亳社著戒,是春秋家旧说。薄社,即“亳社”。商朝的社。商朝前期建都于亳,因以为名。因商朝灭亡,在此指代亡国之社。城,疑当作“戒”。
〔1〕 集糅:混杂,掺杂。集,犹杂,参杂。
渥盛:丰盛。渥,浓郁
〔2〕 夫:递修本作“海”
〔3〕 生:产生,构成。
胸怀非一:掌握的不仅仅是单一方面的知识,而是掌握各方面的知识
〔4〕 大人:此处指“通人”
〔5〕 宗:尊重,尊崇。
〔6〕 指:意旨。
〔7〕 其:代指“通人”。
〔8〕 醴:甜酒。酟(tiān):和,调味。饴蜜:蜜糖。
嘉谷:好谷
〔9〕 殖:种植
〔10〕 谓之上儒:据文意,疑“谓”字前脱一“不”字。
服:负
〔11〕 称:赞扬
〔12〕 誉:称赞。
〔1〕 由:经过。
〔2〕 甚:严重。
〔3〕 秽草:杂草。
〔4〕 服:掌握。
〔5〕 百族之乱:泛指各种变乱。族,家族,宗族。
〔6〕 孰若巧之一伎:据上文,言“医能治一病谓之巧”,疑本句“巧”字后脱一“医”字。
〔7〕 “子贡曰”几句:引自《论语·子张》。原本是子贡说孔子的话,意思是人们之所以没有看到孔子高尚的道德,就像没有了解住宅内部情况一样,是因为找不到大门进去,所以就看不到里边宗庙的雄伟,房舍的多样。百,形容多。官,房舍。
〔8〕 达:疑当作“述”,“达”“述”形近而误。述,通“术”,“道述”即“道术”。上文“无道者,无道术也”,下文“深知道术”,皆以“道术”连文。
〔1〕 极:最远。
〔2〕 荒服、要服:《尚书·禹贡》记载,古代以王都为中心,将王都以外的地方按远近为标准分为五服,分别为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五服按照远近分别承担不同的义务。要服、荒服距离最远,此处指最边远的地区。
牧:治理
〔3〕 勤:通“仅”
〔4〕 廓土:开拓疆土。廓,扩张,开拓。
〔5〕 褒衣博带:长袍大带。这是当时中国的习俗,此处意为教化已经远达边远地区。
〔6〕 怀远:安抚边远地区的人民,使其归顺于朝廷。怀,安抚。
〔7〕 博识:记住的东西多。识,记住。
〔8〕 顽鄙:愚钝鄙陋。顽,愚蠢。鄙,鄙陋,无知。訾(zǐ):指责。
〔9〕 列人:按次序排列的人。列,按顺序排列。古代国称“列国”,传称“列传”,以“列”为称,为古代常用语法。
粲然:显著明白
〔10〕 竹帛:泛指书籍
〔11〕 顾:看。
〔12〕 肴膳:饭菜。醢(hǎi):肉酱。
盛:装
〔13〕 土釜:砂锅
〔14〕 乡:通“享”,受用,吃。
〔15〕 可甘:可口,指文章内容。
〔16〕 怀:包藏。这里指没有学问。
〔17〕 御:使用。
〔1〕 剑伎之家:擅长击剑的人。
越女:春秋时期越国的一个女子,善于击剑,越王曾聘请她为教官。参见《吴越春秋》卷九
〔2〕 曲城:古地名,在今山东莱州东北。此处指曲城侯,以剑术闻名,见《史记·日者列传》
〔3〕 术:技艺,本领。
功:功效,作用
〔4〕 非徒:不仅
〔5〕 操:操行,品德。
〔6〕 策:计谋。此处指剑术。
〔7〕 诸:“之”“于”的合音。
政化:政治与教化
〔8〕 将相:泛指地方长官
〔9〕 晓慧:聪明。
〔10〕 陈:陈述。
右:古代以右为尊,引申为重视
〔11〕 改政:改善政事
〔12〕 练:染练,感化。
知:同“智”
〔13〕 聪:使人变得聪明
〔14〕 对向:对答。
〔1〕 表:外。
〔2〕 造:创作。
〔3〕 董仲舒睹重常之鸟:据说汉武帝时,有人献上一只怪鸟,无人认识,只有东方朔根据《山海经》的记载,叫出了它的名字。此事见于《山海经》书首的刘歆上《山海经》奏。此处载“董仲舒睹重常之鸟”,应该是事有异说。睹,见,此处指认识。重常,也作“䳯
”,鸟名。
〔4〕 刘子政晓贰负之尸:据说汉宣帝时,有人发现山洞中有一具反缚双手的尸体,无人认识,只有刘向根据《山海经》的记载,说这是贰负之尸。此事见于《山海经》书首的刘歆上《山海经》奏。贰负,传说是尧的臣子,因罪被尧捆起双手,戴上脚镣,囚禁在疏属山上。
〔5〕 定:确定,解决。
台台:即“台骀”,传说中的汾水神
〔6〕 实沉:星宿名,即二十八宿中的参宿。这里指传说中主管参宿的神
〔7〕 子产博物:据《左传·昭公元年》记载,子产看望生病的晋平公,叔向问他:“据卜者说,平公的病是实沉、台骀在作祟,但没人知道,请问这是什么神?”子产回答:“实沉是参宿神,台骀是汾水神。”
〔8〕 见:同“现”。绛(jiàng):春秋时晋国国都,在今山西曲沃西北。
晓:精通
占:占卜
〔9〕 蔡墨:春秋时晋国太史
〔10〕 故能御之:蔡墨听说龙出现了,便宣称龙是可以饲养的。御,饲养。参见《左传·昭公二十九年》。
〔11〕 且:将。
教戒:教诲
〔12〕 遗:留
〔13〕 服臆:犹“服膺”,谨记在心。
〔14〕 轻慢佚忽:随随便便,漫不经心。
〔15〕 原察:推究考察。
录:采纳,接受
〔16〕 弃捐:抛弃
〔17〕 辩:通“辨”,区别。
期:时间,此处指孔子的死期
日中:中午
〔1〕 商瞿:字子木,孔子学生
〔2〕 比至:等到。
〔3〕 以:因为。
祖修:以孔子为祖而遵循他的说教。修,循,遵循
〔4〕 师法:以孔子为师而效法他
〔5〕 非有:没有。非,未尝。
〔6〕 书传:泛指五经以外的各种书籍。
〔7〕 备:全面地掌握。
射:猜度,推测
〔8〕 占:占卜
武:周武王
〔9〕 文:周文王
〔10〕 占爻卦:算卦。
翼少君:翼奉,字少君。汉元帝时为博士,治《齐诗》,会律历阴阳之占
〔11〕 末:后代
射覆:古代一种游戏,将事物预先覆盖起来,供人猜测
〔12〕 逢占:占卜。逢,底本作“达”,《汉书·东方朔传》《风俗通义·正失篇》并云“朔逢射占覆”,据改
〔13〕 曾:乃,却。
五常:仁、义、礼、智、信这五种道德规范
〔14〕 禀:承受
〔15〕 快饮:痛饮。
〔16〕 倮虫三百:《大戴礼记·易本命》记载,倮虫有三百六十种,人是倮虫的首领。倮虫,没有羽毛鳞甲遮身的动物。倮,赤体。
〔17〕 性:性命,生命。
〔18〕 闭暗脂塞:此处形容愚昧无知。脂,凝固。塞,堵塞。
夷狄:居住在边远地区的民族
〔1〕 诸夏:指居住在中原地区的华夏族
〔2〕 如徒作其胸中之知以取衣食:下文有“任胸中之知”,疑本句“作”当作“任”,形近而误。任,凭借。知,同“智”。
〔3〕 白首没齿:头发变白,牙齿掉光。形容过了一辈子。
〔4〕 次:行列,类。
罔:网罗,此处指捕捉
〔5〕 经丝:织网
〔6〕 诈:底本为“作”,《太平御览》卷九百四十八引《论衡》文作“诈”,据改。下文言“舞权利之诈”,即上承此句。
〔1〕 供:供养,满足需求。
〔2〕 官:疑当作“宦”,形近而误。若为“官”,则与下文“亦得高官”重复。《程材篇》《状留篇》皆以“仕宦”连文。
〔3〕 犹吾大夫高子也:高子是春秋时齐国执政大夫。齐国大夫崔杼杀了齐庄公,高子不敢讨伐。大夫陈文子对其不满,到各国去乞兵讨伐崔杼,但没有一国支持他。他就骂他们跟高子一样。参见《论语·公冶长》。
〔4〕 之:指不通的人。
〔5〕 时:时势,时运。
文人:此处代指的是通人
异术:遵循的原则不同
〔6〕 之:据文意,疑当作“人”
不次:不拘常次,破格提拔。次,等级,顺序
〔7〕 俟:待
郁林:郡名。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时灭南越王国后置,治所在布山(今广西桂平西南)
东莱:郡名。汉高帝置,治所在掖县(今山东莱州)
〔8〕 右扶风:西汉行政区之一。在长安以西,地位相当于一个郡,它的最高长官也叫“右扶风”
拥彗:扫地。彗,扫帚
〔9〕 燕昭:燕昭王(前335—前279),战国时期燕国君主
董仲绶:人名。事迹不详
〔10〕 东成:即“东城”,县名。秦置,属九江郡,治所在今安徽定远东南。东汉属下邳郡
〔11〕 知:同“智”。儒枭(xiāo):儒生中最杰出的人。枭,雄,首领。
〔12〕 接人:待人。
〔13〕 奇律:卓越与平庸。奇,卓越。律,常,引申为平常、平庸。
编户之民:指普通百姓
〔14〕 钟离产公:钟离县的产公。事迹不详。钟离,县名。本春秋楚邑,吴置为县,战国时属楚,后入秦,属九江郡,治所在今安徽凤阳东北
〔15〕 圭璧之敬:受到高度的尊重。圭、璧,两种玉制的礼器。
之:指钟离产公
〔16〕 知:了解
〔17〕 凡石:普通的石头。
〔1〕 今朝:指汉章帝时期。
〔2〕 举贤良: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文帝为询访政治得失,始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中选者授予官职,武帝时复诏举贤良或贤良文学。
甲乙之科:汉代考试制度分为甲乙丙三科,中甲科者任郎中,乙科任太子舍人,丙科任文学掌故。见《汉书·儒林传》
〔3〕 射策:汉代考试法之一。主考者将问题书写在竹简上,由考生抽题解答
〔4〕 刘伯玉:底本作“丁伯玉”,误。据《汉书·扬雄传》,刘棻,字伯玉,为刘歆之子。
〔5〕 中实:这里指在射策中都能有针对性地作答。中,射中,这里指正对上。实,通“质”,箭靶。
〔6〕 膏腴:肥美,此处指内容丰富的书。
〔7〕 摘:摘录。
〔8〕 记:据文意,疑为衍文。
〔9〕 《苏武传》:指《汉书·苏武传》。
〔10〕 栘中监:汉初官名。掌管鞍马鹰犬射猎等物。因马厩在栘园中,故称“栘中监”。
〔11〕 《仓颉》:字书。
〔12〕 小学:指文字学。
〔13〕 圣国:对汉朝的尊称,此处指汉明帝。
〔14〕 随牒:指官吏按照年资选拔升迁。牒,名牒,指登记官吏资格和升迁次序的书簿。
〔15〕 文:疑为“之”字之讹,形近而误。
若:如同
〔16〕 及:达到
〔1〕 兰台令史:官名。西汉时设置,负责校勘、整理书籍,掌管文书。兰台,汉朝宫中的藏书处。
太柷:即“太祝”,官名。主管祭祀。柷,通“祝”
〔2〕 太史:官名。秦汉称太史令,主管天文历算、记史
用:作用,能力
〔3〕 典:治理
〔4〕 施设:陈设,布置。此处是使用的意思。
〔5〕 班固: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汉明帝时期曾任兰台令史,著作有《汉书》《白虎通义》。贾逵(30—101):字景伯,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曾任侍中与左中郎将。著作有《春秋左氏传解诂》《国语解诂》等。杨终(?—100):字子山,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明帝时期为校书郎,永元中征拜中郎,著作有《春秋外传》十二篇。傅毅(?—90):字武仲,扶风茂陵(今陕西西安北)人。章帝时任兰台令史。
〔6〕 委积:堆积,停留。绁(yì):通“跇”,超越,此处指提拔升官。
〔7〕 时王:当时的君主。
〔8〕 鼎足之位:像是三公一样的高位。鼎作为国家的象征,有三足,因此将主管朝政的三公比喻为鼎的三足,将像三公一样的高位说成是鼎足之位。
〔9〕 公卿:三公九卿。泛指朝廷的大臣。
二代:指夏、商
〔10〕 监:通“鉴”,借鉴
〔11〕 国所监得失也:国家通过掌管与熟习典籍的兰台令史处得到对于前代的认识,以鉴政治得失。
〔12〕 丸卵:形容很小。
〔13〕 内藏:内脏。
〔14〕 眸子:眼中的瞳仁。
〔15〕 道藏:储藏重要典籍文书的地方。藏,储存东西的地方。
〔16〕 进:进身。
〔17〕 博士:指五经博士,精通并教授讲解五经的官员。
〔18〕 微遇:冷遇,不重视。
〔19〕 殆: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