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在于评论儒生与文吏二者才能高下,故名为《程材》。程材,即衡量考较才能。儒生指研习五经的知识分子,文吏则是指通习政务的官吏。王充所处的时代,通晓文书法令的文吏在政府中占据了重要的地位,当时的人看见文吏仕途顺利,儒生沉沦不得意,就认为儒生才智不如文吏。王充认为单单是以处理政务的能力作为衡量人才的标准是不全面的,而使得世人形成这种观念的原因,是因为地方长官的无能,无法自己处理政事,事事依靠文吏而造成的。王充认为儒生与文吏各有所长,儒生长于教化,文吏长于政事,但二者在才智与操行方面都有高下之分。在王充看来,儒生的才能与操行都是超过文吏的,体现了王充对于儒生的推崇以及对文吏的蔑视。
论者多谓儒生不及彼文吏,见文吏利便,而儒生陆落,则诋訾儒生以为浅短,称誉文吏谓之深长。是不知儒生,亦不知文吏也。儒生、文吏皆有材智,非文吏材高而儒生智下也,文吏更事,儒生不习也。谓文吏更事,儒生不习,可也;谓文吏深长,儒生浅短,知妄矣。
评论者大多认为儒生比不上那些文吏,看见文吏仕途通达顺利而儒生沉沦不得志,就诋毁儒生认为他们浅薄无能,称赞文吏认为他们才智高超。这是不了解儒生,也不了解文吏啊。儒生与文吏都有才智,并不是文吏才高而儒生智能低下,只是文吏有处理政事的经验而儒生没有经验罢了。说文吏有办事经验,儒生没有办事经验,是可以的;说文吏才智高超,儒生浅薄无能,这种说法就荒谬了。
世俗共短儒生,儒生之徒亦自相少。何则?并好仕学宦,用吏为绳表也。儒生有阙,俗共短之;文吏有过,俗不敢訾。归非于儒生,付是于文吏也。夫儒生材非下于文吏,又非所习之业非所当为也,然世俗共短之者,见将不好用也。将之不好用之者,事多己不能理,须文吏以领之也。夫论善谋材,施用累能,期于有益。文吏理烦,身役于职,职判功立,将尊其能。儒生栗栗,不能当剧,将有烦疑,不能效力,力无益于时,则官不及其身也。将以官课材,材以官为验,是故世俗常高文吏,贱下儒生。儒生之下,文吏之高,本由不能之将。世俗之论,缘将好恶。
社会上的人都诋毁儒生,儒生们自己也相互轻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向往着做官并学习当官的本领,都将文吏作为取法的标准。儒生犯了过错,世俗之人就一起来批评他们;文吏有了过错,人们就不敢非议。把错的东西归罪于儒生,把正确的东西都归功于文吏。其实,儒生的才能并不比文吏低下,也不是他们所学的知识没有用处,然而一般人都瞧不起儒生,是因为看见地方长官不喜欢任用儒生的缘故。地方长官不喜欢任用儒生,是因为有很多事务自己不能亲自处理,需要文吏来主持办理。衡量和选拔优秀的人才,区别他们的能力高低,都是希望有益于政务的办理。文吏善于处理繁杂的事务,尽力供职,做好本职工作,能够有实际的功效,所以地方长官就推崇他们的能力。儒生事事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不能担当繁杂的工作,地方长官有了繁难疑问,也不能替他解决,他们的能力对于处理时务没有用处,那么就轮不到他们做官了。地方长官通过授予官职的高低来评价人的才能,人才能的大小又以是否当官作为证明,所以社会上的一般人常常看重文吏,轻视儒生。儒生被轻视,文吏被推崇,其根本是源于无能的地方长官。可见社会上一般人的看法,是顺着地方长官的好恶而产生的。
今世之将,材高知深,通达众凡,举纲持领,事无不定。其置文吏也,备数满员,足以辅己志。志在修德,务在立化,则夫文吏瓦石,儒生珠玉也。夫文吏能破坚理烦,不能守身,身则亦不能辅将。儒生不习于职,长于匡救,将相倾侧,谏难不惧。案世间能建蹇蹇之节,成三谏之议,令将检身自敕,不敢邪曲者,率多儒生。阿意苟取容幸,将欲放失,低嘿不言者,率多文吏。文吏以事胜,以忠负;儒生以节优,以职劣。二者长短,各有所宜。世之将相,各有所取。取儒生者,必轨德立化者也;取文吏者,必优事理乱者也。
像是当今的地方长官,才智高深,通晓各种事务的要略,掌握着政务的纲领,事情没有不能决断的。他们设置文吏,填满空缺的名额,是为了保证文吏足够辅佐自己,实现处理政务的需求。假如地方长官的意愿在于培养道德,推行教化,那么文吏的价值就如同瓦石,而儒生的价值就如同珠玉一样了。文吏能够解决困难的问题,处理繁杂的事务,却不能保持自身的节操,那么也就不能辅佐地方长官。儒生不熟悉处理政务,却擅长于纠正过失,地方长官的行为偏离正道时,冒着危险去劝谏也不惧怕。考察世上能够树立正直忠诚的节操,实现三谏之义,使地方长官检点自身,告诫约束自己,不敢做偏离正道的事的人,大多是儒生。迎合地方长官意志,不择手段地讨地方长官欢心和宠幸,地方长官放纵不轨时,却低头沉默的人,大多是文吏。文吏以擅长处理事务为其长,忠诚正直方面则为其短;儒生以保持自己的节操为优势,但在处理政务时有所欠缺。文吏与儒生二者互有长短,各有合适的工作。当今的地方长官,对他们各有所选取。重用儒生的地方长官,一定是遵循道德,推行教化的人;重用文吏的地方长官,一定是重视事功与处理繁杂政务的人。
材不自能则须助,须助则待劲。官之立佐,为力不足也;吏之取能,为材不及也。日之照幽,不须灯烛;贲、育当敌,不待辅佐。使将相知力,若日之照幽,贲、育之难敌,则文吏之能无所用也。病作而医用,祸起而巫使。如自能案方和药,入室求祟,则医不售而巫不进矣。桥梁之设也,足不能越沟也;车马之用也,走不能追远也。足能越沟,走能追远,则桥梁不设,车马不用矣。天地事物,人所重敬,皆力劣知极,须仰以给足者也。今世之将相,不责己之不能,而贱儒生之不习,不原文吏之所得得用,而尊其材,谓之善吏。非文吏,忧不除;非文吏,患不救。是以选举取常故,案吏取无害。儒生无阀阅,所能不能任剧,故陋于选举,佚于朝庭。
自己才能不足就需要外在的辅助,需要辅助就要依靠能力强的人。地方长官配备辅佐,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选择有能力的属吏,是因为自己才干不够。太阳照耀黑暗,不需要灯烛的帮助;孟贲、夏育御敌,不依靠助手。假如地方长官的智慧能力,能够像太阳照耀黑暗那样高明,孟贲、夏育那样难以抵挡,那么文吏的才能就没有施用的地方了。疾病发作医生就有人请,灾祸发生巫卜就有人用了。假如自己能够开方配药,会作法消灾,那么医术就不得施展,巫卜就没有用处了。桥梁的架设,是因为人的脚不能够跨越河沟;车马的使用,是因为人不能依靠跑步到达很远的地方。要是人的脚能够跨越河沟,依靠跑步就能到达很远的地方,那么桥梁就不用架设了,车马也没有用处了。天地间的事物,人们之所以特别崇敬它,是因为能力低下,智慧不足,需要依赖它来补足。当今的地方长官,不责备自己没有才能,却轻视儒生不熟习政务,不推究文吏得到重用的原因,而推崇他们的能力,认为他们是好的官吏。认为没有文吏,就不能排除烦忧;没有文吏,就不能解救患难。所以选举时经常选熟知政事办理流程的人,考核官吏时常取按法令办事不出差错的人。儒生没有处理政务的功绩与经历,所具备的能力不能胜任繁杂的事务,所以在选举时处于劣势,不被朝廷任用。
聪慧捷疾者,随时变化,学知吏事,则踵文吏之后,未得良善之名。守古循志,案礼修义,辄为将相所不任,文吏所毗戏。不见任则执欲息退,见毗戏则意不得,临职不劝,察事不精,遂为不能,斥落不习。有俗材而无雅度者,学知吏事,乱于文吏,观将所知,适时所急,转志易务,昼夜学问,无所羞耻,期于成能名文而已。其高志妙操之人,耻降意损崇,以称媚取进,深疾才能之儒。洎入文吏之科,坚守高志,不肯下学。亦时或精暗不及,意疏不密,临事不识,对向谬误;拜起不便,进退失度;奏记言事,蒙士解过,援引古义;割切将欲,直言一指,触讳犯忌;封蒙约缚,简绳检署,事不如法;文辞卓诡,辟刺离实,曲不应义。故世俗轻之,文吏薄之,将相贱之。
儒生中见风使舵,投机取巧的人,随着时势而变化,学习并掌握了文吏的技能,于是接续在文吏之后被任用,但也不能得到好的名声。而遵循先王之道,坚持自己的志向,遵循礼制,修养道义的儒生,就不被地方长官所重用,遭受文吏的卑视戏弄。不被重用就执意要辞官退职,被卑视戏弄就抑郁不得志,因而办事不勤勉,了解民情就不仔细,从而被认为没有能力,被长官数落而不被亲近。而那些仅有一般的才能没有宽大器量的儒生,学会了文吏的技能,与文吏混在一起,窥测长官的意图,根据当时所急,转变原有的志向,改变当前的事业,日夜学问于文吏,并不感到羞耻,只是希望能够成为以熟知文书法令为名的文吏罢了。而那些有崇高志向与美好节操的人,耻于降低自己高尚的志向,损害自己崇高的品德去献媚求官,因而深恨那些见风使舵以及仅有一般才能而没有宽大器量的儒生。等到自己流入文吏的行列时,仍旧坚守自己高尚的志向,不肯屈就向文吏学习他们所通习的知识本领。有时处理事务不熟练,考虑问题粗疏,遇事不知如何处置,回答长官的问题时出错;跪拜不熟练,进见与辞别长官时行为不合礼节;上疏陈述己见议论政事时,推荐人才为贤人开脱过错,引经据典来辩解;劝诫谴责长官勿放纵私欲,直言一针见血,触犯了长官的忌讳;封扎公文,在封扎好的函件上系标签署名,在封泥上加印,这些事务未能按照规章制度办理;说话时言辞高深,乖僻悖理而不符合实际情况,迂腐不合常道。因此社会上一般人轻视他们,文吏鄙薄他们,地方长官看不起他们。
是以世俗学问者,不肯竟经明学,深知古今,急欲成一家章句。义理略具,同超学史书,读律讽令,治作情奏,习对向,滑习跪拜,家成室就,召署辄能。徇今不顾古,趋雠不存志,竞进不案礼,废经不念学。是以古经废而不修,旧学暗而不明,儒者寂于空室,文吏哗于朝堂。材能之士,随世驱驰;节操之人,守隘屏窜。驱驰日以巧,屏窜日以拙。非材顿知不及也,希见阙为,不狎习也。盖足未尝行,尧、禹问曲折;目未尝见,孔、墨问形象。
所以社会上一般做学问的人,不愿意彻底地钻研五经通晓圣道,在深刻了解古今方面下功夫,而急于成就一家章句之学。只要稍微习得一点义理,于是就去学习当文吏所要熟习的档案文书,熟读背诵法令,习作公文,练习答对,熟习跪拜礼节,在家练习好后,一旦被召去供职就能立刻胜任。迎合如今的风气而不顾古代的先王之道,急于推销自己而放弃高尚的志向,争着向上升迁而不遵循礼义,荒废经书而不再想着学习。所以经书被废弃,没有人再研习,经学从而被隐没而不能被发扬光大,儒生冷清地待在家里,文吏则在朝堂上得意扬扬。那些见风使舵以及仅有一般才能而没有宽大器量的儒生,就顺应世俗奔走钻营;有高尚节操的人,则坚守节操,被排斥与疏远。奔走钻营的人一天比一天显得精明强干,而被排斥疏远的人则一天比一天显得笨拙迟钝。并不是他们的能力低下智力比不上,而是见得少,干得少,不熟习的缘故。没有到过的地方,即使是尧、舜也要探问道路的情况;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即使是孔子、墨子也要问问它们的模样。
齐郡世刺绣,恒女无不能;襄邑俗织锦,钝妇无不巧。日见之,日为之,手狎也。使材士未尝见,巧女未尝为,异事诡手,暂为卒睹,显露易为者,犹愦愦焉。方今论事,不谓希更,而曰材不敏;不曰未尝为,而曰知不达,失其实也。儒生材无不能敏,业无不能达,志不有为。今俗见不习,谓之不能;睹不为,谓之不达。
齐郡的人世代从事刺绣,普通的女子没有不会的;襄邑的人一般都会织锦,连愚笨的妇女织锦的技术都十分高超。这是因为天天看,天天做,手就熟练了。假使有才能的儒生未曾见过,巧手的女子未曾做过,生事生手,偶尔干一下,匆忙瞟一眼,那么即使是浅显明白,容易干的事,还是会糊里糊涂地干不好。如今谈到处理政务,不说儒生经历少,而说他们才干不聪敏;不说未曾做过,而说智慧不够,这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儒生的才能没有不聪敏的,职务没有不能胜任的,只是他们并不愿意去干。如今社会上的人看见儒生不熟习处理文书的工作,就说他们不能干;看见他们不去从事文吏的工作,就认为他们能力达不到。
科用累能,故文吏在前,儒生在后,是从朝庭谓之也。如从儒堂订之,则儒生在上,文吏在下矣。从农论田,田夫胜;从商讲贾,贾人贤;今从朝庭谓之文吏。朝庭之人也,幼为干吏,以朝庭为田亩,以刀笔为耒耜,以文书为农业,犹家人子弟,生长宅中,其知曲折,愈于宾客也。宾客暂至,虽孔、墨之材,不能分别。儒生犹宾客,文吏犹子弟也。以子弟论之,则文吏晓于儒生,儒生暗于文吏。今世之将相,知子弟以文吏为慧,不能知文吏以狎为能;知宾客以暂为固,不知儒生以希为拙,惑蔽暗昧,不知类也。
区别效用排列能力的高低,之所以文吏在前,儒生在后,是因为这是从朝廷的视角来说的。如果从通习经书的角度来评价,则是儒生在前,文吏在后。从务农的角度来评论种田,农夫胜一筹;从商业的角度来讲做生意,商人最高明;如今从朝廷的角度看,文吏就是最有才能的。朝廷里供职的人,年纪小的时候就担任负责具体事务的吏员,把朝廷当作田亩,把刀笔当作农具,把撰写公文当作从事农耕,就像是家里的子弟,生长在宅院之中,对于宅院内房屋、道路布局的了解情况,胜过宾客。宾客刚到时,即使有孔子、墨子这样才智,也不能认清房屋、道路的布局。儒生就像宾客,文吏就像子弟。用家人子弟比客人熟悉自家宅院来类比,那么文吏比儒生更加熟习处理政务文书,儒生相比文吏则显得生疏。如今的地方长官,知道子弟是因为做文吏而聪明,却不知道文吏是因为熟习文书才显得能干;知道宾客是因为刚来所以不了解情况,却不知道儒生是因为接触文书太少而显得笨拙,糊涂不明,不懂得类比。
一县佐史之材,任郡掾史;一郡修行之能,堪州从事。然而郡不召佐史,州不取修行者,巧习无害,文少德高也。五曹自有条品,簿书自有故事,勤力玩弄,成为巧吏,安足多矣?贤明之将,程吏取材不求习,论高存志不顾文也。称良吏曰忠,忠之所以为效,非簿书也。夫事可学而知,礼可习而善,忠节公行不可立也。文吏、儒生皆有所志,然而儒生务忠良,文吏趋理事。苟有忠良之业,疏拙于事,无损于高。
县里一个佐史的才能,足以胜任郡里的掾史;郡里一个循行的能力,可以胜任州里的从事。但是郡里不召用佐史,州里不起用循行,是因为从熟练处理文书政事不出差错的标准来看,他们虽然道德高尚但却在处理公文的能力方面有所欠缺。五曹办事自有章程,公文书写自有旧例,只要勤勉练习,就能成为熟练的文吏,这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呢?贤明的官长,评价任用官吏的标准是才能而不是是否熟习文书,选择德行高尚的,考察其志向是否符合正道,至于文书法令的熟习并不是重要的。称赞好的官吏就说其忠诚,忠诚的表现不是在处理公文上。职事可以通过学习来通晓,礼节可以通过练习而精通,但忠贞的节操和公正的操行是不容易造就的。文吏和儒生都有志向,然而儒生追求忠贞善良,文吏追求能办好政事。如果以忠良的品德为其追求,那么即使在处理政事方面生疏、笨拙,也无损于品德的高尚。
论者以儒生不晓簿书,置之于下第。法令、比例,吏断决也。文吏治事,必问法家。县官事务,莫大法令。必以吏职程高,是则法令之家宜最为上。或曰:“固然。法令,汉家之经,吏议决焉。事定于法,诚为明矣。”曰:夫五经亦汉家之所立,儒生善政大义,皆出其中。董仲舒表《春秋》之义,稽合于律,无乖异者。然则《春秋》,汉之经,孔子制作,垂遗于汉,论者徒尊法家,不高《春秋》,是暗蔽也。《春秋》、五经义相关穿,既是《春秋》,不大五经,是不通也。五经以道为务,事不如道,道行事立,无道不成。然则儒生所学者,道也;文吏所学者,事也。假使材同,当以道学。如比于文吏,洗洿泥者以水,燔腥生者用火。水火,道也,用之者,事也,事末于道。儒生治本,文吏理末,道本与事末比,定尊卑之高下,可得程矣。
评论的人根据儒生不熟悉文书簿册,所以将他们放在下等之列。法令和比例是文吏断案的依据。文吏处理政事,一定要请教精通法令的人。天子治理天下,以法令为最高准则。如果一定要以精通法令、善于依法办事作为衡量一个人能力高下的标准,那么精通法令的人应该要列在最上等了。有人说:“确实是这样。萧何制定的法令是汉朝的经典之一,官吏断案定罪都取决于它。具体事务的处理以法令为标准,这是很明白的。”我认为:五经也是汉朝所设立的,儒生完美的政治主张和崇高的仁义道德都出自五经之中。董仲舒阐释的《春秋》大义,与今天的法律是相符合的,没有什么违背与不同的地方。然而《春秋》是汉朝的经典,是孔子所作,流传到汉代的,评论者只尊崇熟习法令的人,不推崇《春秋》,这是愚昧不明的表现。《春秋》是五经之一,它们的思想与道理是相互贯通的,既然肯定《春秋》的地位,却不推崇五经,这是不通达的表现。五经以阐述原则、道理为要务,具体的事务不如原则重要,按照原则办事,事情就办成了,不按照原则办事,事情就办不成。这样看来,儒生所学的,正是原则、道理;文吏所学的,是具体的事务。如果才能相同,就应该以学习道的儒生为高。儒生如果和文吏相比,就像用水洗去污泥,用火烹煮腥生的食物。水与火,就像是原则与道理,使用它们,就是处理具体的事务,具体的事务相较于原则可谓是细枝末节。儒生处理的是原则上的事情,文吏只是处理细枝末节的事,属于根本的原则道理与属于细枝末节的具体事务相比,确定二者的尊卑高下,是完全能够比较清楚的。
尧以俊德,致黎民雍。孔子曰:“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张释之曰:“秦任刀笔小吏,陵迟至于二世,天下土崩。”张汤、赵禹,汉之惠吏,太史公序累,置于酷部,而致土崩。孰与通于神明令人填膺也?将相知经学至道,而不尊经学之生,彼见经学之生,能不及治事之吏也。
尧凭借着美德使百姓和睦。孔子说:“孝顺父母,尊敬兄长,达到了极点,就能感动上天。”张释之说:“秦朝任用刀笔小吏,待衰败到秦二世时,天下就土崩瓦解了。”张汤和赵禹是汉朝精明强干的官吏,司马迁在《史记》中论列次序,将他们归入到《酷吏列传》,认为是他们制定施行的酷法导致了地方的叛乱。他们与因孝顺而感动神明的人相比,谁更加令人感到气愤呢?地方长官虽然懂得经学蕴含着至高的原则,但不尊重学习经学的儒生,因为他们看见研习经书的儒生的行政能力赶不上处理具体政事的文吏。
牛刀可以割鸡,鸡刀难以屠牛。刺绣之师,能缝帷裳;纳缕之工,不能织锦。儒生能为文吏之事,文吏不能立儒生之学。文吏之能,诚劣不及;儒生之不习,实优而不为。禹决江河,不秉䦆锸;周公筑雒,不把筑杖。夫笔墨簿书,䦆锸筑杖之类也,而欲合志大道者躬亲为之,是使将军战而大匠斫也。
宰牛的刀可以杀鸡,杀鸡的刀难以用来宰牛。刺绣的工匠,能够缝制帐幕和衣裳;缝补破衣服的工匠,不能织锦缎。儒生能干文吏的工作,文吏不能成就儒生的学术。文吏的才能,确实低劣赶不上儒生;儒生不熟习文书工作,实际上是才能超过文吏但不愿意去学的缘故。禹疏通江河,不会亲自拿着䦆锸去掘土;周公营建雒邑,不会亲自拿着筑杖去筑城。那些笔墨文书就像是䦆锸筑杖一类的工具,想要让有志于大道的人亲自去做这些具体的事务,这等于叫将军亲自上战场拼杀,高级工匠亲自去砍木头一样。
说一经之生,治一曹之事,旬月能之;典一曹之吏,学一经之业,一岁不能立也。何则?吏事易知,而经学难见也。儒生擿经,穷竟圣意;文吏摇笔,考迹民事。夫能知大圣之意,晓细民之情,孰者为难?以立难之材,含怀章句十万以上,行有余力。博学览古今,计胸中之颖,出溢十万。文吏所知,不过辨解簿书。富累千金,孰与赀直百十也?京廪如丘,孰与委聚如坻也?世名材为名器,器大者盈物多。然则儒生所怀,可谓多矣。
能够通一经的儒生,去负责一曹的事务,十来天个把月就能胜任了;掌管一曹事务的文吏,去学习一部经书,一年也难以学成。为什么呢?因为文吏负责的事情容易学会,而经学难以学懂。儒生解释经文,要穷尽圣人的思想;文吏处理文书,是为了考察百姓之事。能够理解圣人的思想,跟了解百姓之事,哪一个困难一些呢?凭借着能够学懂经学的才能,掌握经书的章句,就是十万字以上,他的能力还是有余力的。至于学识渊博,通览古今的人,计量他们的才智,要远远超过能掌握十万字章句的人。文吏懂得的不过是分辩解释文书簿册罢了。富有千金的人与财产只有百十个钱的人相比,哪个富有呢?粮食堆得像小山与粮食堆得像小坻,哪个多呢?世上把有才能的人比作名贵的宝器,器皿大装的东西就多。那么儒生所怀有的才智,可以说是很多了。
蓬生麻间,不扶自直;白纱入缁,不染自黑。此言所习善恶,变易质性也。儒生之性,非能皆善也,被服圣教,日夜讽咏,得圣人之操矣。文吏幼则笔墨,手习而行,无篇章之诵,不闻仁义之语。长大成吏,舞文巧法,徇私为己,勉赴权利。考事则受赂,临民则采渔,处右则弄权,幸上则卖将。一旦在位,鲜冠利剑;一岁典职,田宅并兼。性非皆恶,所习为者,违圣教也。故习善儒路,归化慕义,志操则励变从高,明将见之,显用儒生。东海相宗叔庠,广召幽隐,春秋会飨,设置三科,以第补吏,一府员吏,儒生什九。陈留太守陈子瑀,开广儒路,列曹掾史,皆能教授。簿书之吏,什置一二。两将知道事之理,晓多少之量,故世称褒其名,书记纪累其行也。
蓬草生长在麻中间,不用扶它自然会长直;白纱放进黑色的液体中,不用染它自然会变黑。这话是说学习的东西的好坏,会改变人的本性。儒生的本性,不会都是好的,接受先王之道的教导,日夜诵读经书,才得到了圣人的操行。文吏从幼年起就学习写字作文,只是手上练习而已,并不诵读儒家的经书,没听闻过儒家的仁义之语。长大做了文吏,舞文弄法,徇私为己,极力追求个人的权力与利益。审理案件就接受贿赂,治理百姓就搜刮掠夺,处在重要职位就滥用权柄,受到皇帝宠幸就卖官鬻爵。一天在位,就头戴华帽腰佩宝剑耀武扬威;一年掌权,就兼并掠夺房屋田产。他们的本性并非都是坏的,是所学所做的违背了先王之道。所以在儒家门下学习好的东西,归于教化而仰慕仁义,志向和操行就会得到磨炼而变得高尚,贤明的地方长官看见了这一点,就会重用儒生。东海国相宗叔庠,广泛招求隐士,春秋两季设置酒宴来款待他们,根据才能分设三等,按照次第先后补充官吏,一府的官吏中,儒生占十分之九。陈留郡的太守陈子瑀,广开儒生门路,选入各曹的掾史,都能讲授儒家经书。处理文书的文吏只占十之一二。两位地方长官都明晰道和事之间的关系,清楚二者所应占的多少的比重,所以世人颂扬他们的名声,史籍记载他们的事迹。
文吏:熟悉和掌握文书、法令的官吏彼:那些利便:处境顺利,飞黄腾达。陆落:沉沦下僚,不得志。浅短:见识短浅,才智低下诋訾:诋毁更事:经历丰富,有办事经验。更,经历。不习:没有做过,缺乏办事经验。不,未,没有。知:疑为衍文。短:看不起。自相少:自己互相瞧不起。少,不足,看不起。宦:做官。绳表:犹表率。…
论者多谓儒生不及彼文吏〔1〕,见文吏利便〔2〕,而儒生陆落〔3〕,则诋訾儒生以为浅短〔4〕,称誉文吏谓之深长。是不知儒生,亦不知文吏也。儒生、文吏皆有材智,非文吏材高而儒生智下也,文吏更事〔5〕,儒生不习也〔6〕。谓文吏更事,儒生不习,可也;谓文吏深长,儒生浅短,知妄矣〔7〕。
世俗共短儒生〔1〕,儒生之徒亦自相少〔2〕。何则?并好仕学宦〔3〕,用吏为绳表也〔4〕。儒生有阙〔5〕,俗共短之;文吏有过,俗不敢訾。归非于儒生,付是于文吏也〔6〕。夫儒生材非下于文吏,又非所习之业非所当为也〔7〕,然世俗共短之者,见将不好用也。将之不好用之者,事多己不能理〔8〕,须文吏以领之也〔9〕。夫论善谋材〔10〕,施用累能〔11〕,期于有益〔12〕。文吏理烦〔13〕,身役于职,职判功立〔14〕,将尊其能。儒生栗栗〔15〕,不能当剧〔16〕,将有烦疑,不能效力,力无益于时,则官不及其身也。将以官课材〔17〕,材以官为验〔18〕,是故世俗常高文吏,贱下儒生。儒生之下,文吏之高,本由不能之将〔19〕。世俗之论,缘将好恶〔20〕。
今世之将〔1〕,材高知深〔2〕,通达众凡〔3〕,举纲持领,事无不定。其置文吏也,备数满员〔4〕,足以辅己志。志在修德,务在立化,则夫文吏瓦石,儒生珠玉也。夫文吏能破坚理烦〔5〕,不能守身〔6〕,身则亦不能辅将〔7〕。儒生不习于职,长于匡救〔8〕,将相倾侧〔9〕,谏难不惧〔10〕。案世间能建蹇蹇之节〔11〕,成三谏之议〔12〕,令将检身自敕〔13〕,不敢邪曲者,率多儒生〔14〕。阿意苟取容幸〔15〕,将欲放失〔16〕,低嘿不言者〔17〕,率多文吏。文吏以事胜〔18〕,以忠负〔19〕;儒生以节优,以职劣。二者长短,各有所宜。世之将相,各有所取。取儒生者,必轨德立化者也〔20〕;取文吏者,必优事理乱者也。
材不自能则须助,须助则待劲〔1〕。官之立佐,为力不足也;吏之取能,为材不及也。日之照幽〔2〕,不须灯烛;贲、育当敌〔3〕,不待辅佐。使将相知力〔4〕,若日之照幽,贲、育之难敌〔5〕,则文吏之能无所用也。病作而医用,祸起而巫使。如自能案方和药〔6〕,入室求祟〔7〕,则医不售而巫不进矣〔8〕。桥梁之设也,足不能越沟也;车马之用也,走不能追远也〔9〕。足能越沟,走能追远,则桥梁不设,车马不用矣。天地事物,人所重敬,皆力劣知极〔10〕,须仰以给足者也〔11〕。今世之将相,不责己之不能,而贱儒生之不习,不原文吏之所得得用〔12〕,而尊其材,谓之善吏。非文吏,忧不除;非文吏,患不救。是以选举取常故〔13〕,案吏取无害〔14〕。儒生无阀阅〔15〕,所能不能任剧〔16〕,故陋于选举〔17〕,佚于朝庭〔18〕。
聪慧捷疾者〔1〕,随时变化,学知吏事〔2〕,则踵文吏之后〔3〕,未得良善之名。守古循志〔4〕,案礼修义〔5〕,辄为将相所不任〔6〕,文吏所毗戏〔7〕。不见任则执欲息退〔8〕,见毗戏则意不得,临职不劝〔9〕,察事不精〔10〕,遂为不能〔11〕,斥落不习〔12〕。有俗材而无雅度者〔13〕,学知吏事,乱于文吏〔14〕,观将所知〔15〕,适时所急,转志易务〔16〕,昼夜学问,无所羞耻,期于成能名文而已〔17〕。其高志妙操之人〔18〕,耻降意损崇,以称媚取进,深疾才能之儒〔19〕。洎入文吏之科〔20〕,坚守高志,不肯下学〔21〕。亦时或精暗不及〔22〕,意疏不密,临事不识,对向谬误〔23〕;拜起不便,进退失度〔24〕;奏记言事〔25〕,蒙士解过〔26〕,援引古义〔27〕;割切将欲〔28〕,直言一指〔29〕,触讳犯忌;封蒙约缚〔30〕,简绳检署〔31〕,事不如法〔32〕;文辞卓诡〔33〕,辟刺离实〔34〕,曲不应义〔35〕。故世俗轻之〔36〕,文吏薄之〔37〕,将相贱之〔38〕。
是以世俗学问者,不肯竟经明学〔1〕,深知古今,急欲成一家章句〔2〕。义理略具,同超学史书〔3〕,读律讽令〔4〕,治作情奏〔5〕,习对向,滑习跪拜〔6〕,家成室就,召署辄能〔7〕。徇今不顾古〔8〕,趋雠不存志〔9〕,竞进不案礼〔10〕,废经不念学。是以古经废而不修〔11〕,旧学暗而不明〔12〕,儒者寂于空室〔13〕,文吏哗于朝堂〔14〕。材能之士,随世驱驰〔15〕;节操之人,守隘屏窜〔16〕。驱驰日以巧,屏窜日以拙。非材顿知不及也〔17〕,希见阙为〔18〕,不狎习也〔19〕。盖足未尝行〔20〕,尧、禹问曲折〔21〕;目未尝见,孔、墨问形象。
齐郡世刺绣〔1〕,恒女无不能〔2〕;襄邑俗织锦〔3〕,钝妇无不巧。日见之,日为之,手狎也。使材士未尝见,巧女未尝为,异事诡手〔4〕,暂为卒睹〔5〕,显露易为者,犹愦愦焉〔6〕。方今论事〔7〕,不谓希更〔8〕,而曰材不敏;不曰未尝为,而曰知不达,失其实也。儒生材无不能敏,业无不能达,志不有为〔9〕。今俗见不习,谓之不能;睹不为,谓之不达。
科用累能〔1〕,故文吏在前,儒生在后,是从朝庭谓之也〔2〕。如从儒堂订之〔3〕,则儒生在上,文吏在下矣。从农论田,田夫胜;从商讲贾〔4〕,贾人贤;今从朝庭谓之文吏。朝庭之人也,幼为干吏〔5〕,以朝庭为田亩,以刀笔为耒耜〔6〕,以文书为农业,犹家人子弟,生长宅中,其知曲折〔7〕,愈于宾客也〔8〕。宾客暂至〔9〕,虽孔、墨之材,不能分别。儒生犹宾客,文吏犹子弟也。以子弟论之,则文吏晓于儒生〔10〕,儒生暗于文吏〔11〕。今世之将相,知子弟以文吏为慧〔12〕,不能知文吏以狎为能;知宾客以暂为固〔13〕,不知儒生以希为拙〔14〕,惑蔽暗昧,不知类也〔15〕。
一县佐史之材〔1〕,任郡掾史〔2〕;一郡修行之能〔3〕,堪州从事〔4〕。然而郡不召佐史,州不取修行者,巧习无害〔5〕,文少德高也〔6〕。五曹自有条品〔7〕,簿书自有故事〔8〕,勤力玩弄,成为巧吏,安足多矣〔9〕?贤明之将,程吏取材不求习〔10〕,论高存志不顾文也〔11〕。称良吏曰忠,忠之所以为效〔12〕,非簿书也。夫事可学而知,礼可习而善,忠节公行不可立也〔13〕。文吏、儒生皆有所志,然而儒生务忠良〔14〕,文吏趋理事〔15〕。苟有忠良之业〔16〕,疏拙于事,无损于高。
论者以儒生不晓簿书,置之于下第〔1〕。法令、比例〔2〕,吏断决也〔3〕。文吏治事,必问法家〔4〕。县官事务〔5〕,莫大法令。必以吏职程高〔6〕,是则法令之家宜最为上。或曰:“固然。法令〔7〕,汉家之经〔8〕,吏议决焉。事定于法,诚为明矣。”曰:夫五经亦汉家之所立〔9〕,儒生善政大义〔10〕,皆出其中。董仲舒表《春秋》之义〔11〕,稽合于律〔12〕,无乖异者〔13〕。然则《春秋》,汉之经,孔子制作,垂遗于汉〔14〕,论者徒尊法家,不高《春秋》,是暗蔽也。《春秋》、五经义相关穿〔15〕,既是《春秋》〔16〕,不大五经〔17〕,是不通也〔18〕。五经以道为务〔19〕,事不如道〔20〕,道行事立,无道不成。然则儒生所学者,道也;文吏所学者,事也。假使材同,当以道学。如比于文吏,洗洿泥者以水〔21〕,燔腥生者用火〔22〕。水火,道也,用之者,事也,事末于道〔23〕。儒生治本,文吏理末,道本与事末比,定尊卑之高下,可得程矣。
尧以俊德〔1〕,致黎民雍〔2〕。孔子曰:“孝悌之至〔3〕,通于神明。”张释之曰〔4〕:“秦任刀笔小吏〔5〕,陵迟至于二世〔6〕,天下土崩。”张汤、赵禹〔7〕,汉之惠吏〔8〕,太史公序累〔9〕,置于酷部〔10〕,而致土崩〔11〕。孰与通于神明令人填膺也〔12〕?将相知经学至道〔13〕,而不尊经学之生,彼见经学之生,能不及治事之吏也〔14〕。
牛刀可以割鸡,鸡刀难以屠牛。刺绣之师,能缝帷裳〔1〕;纳缕之工〔2〕,不能织锦。儒生能为文吏之事,文吏不能立儒生之学。文吏之能,诚劣不及〔3〕;儒生之不习,实优而不为。禹决江河〔4〕,不秉䦆锸〔5〕;周公筑雒〔6〕,不把筑杖〔7〕。夫笔墨簿书,䦆锸筑杖之类也,而欲合志大道者躬亲为之〔8〕,是使将军战而大匠斫也〔9〕。
说一经之生〔1〕,治一曹之事,旬月能之〔2〕;典一曹之吏〔3〕,学一经之业,一岁不能立也〔4〕。何则?吏事易知,而经学难见也〔5〕。儒生擿经〔6〕,穷竟圣意;文吏摇笔,考迹民事〔7〕。夫能知大圣之意,晓细民之情〔8〕,孰者为难?以立难之材〔9〕,含怀章句十万以上〔10〕,行有余力。博学览古今,计胸中之颖〔11〕,出溢十万。文吏所知,不过辨解簿书〔12〕。富累千金,孰与赀直百十也?京廪如丘〔13〕,孰与委聚如坻也〔14〕?世名材为名器,器大者盈物多〔15〕。然则儒生所怀,可谓多矣。
蓬生麻间〔1〕,不扶自直;白纱入缁〔2〕,不染自黑。此言所习善恶,变易质性也。儒生之性,非能皆善也,被服圣教〔3〕,日夜讽咏〔4〕,得圣人之操矣。文吏幼则笔墨,手习而行,无篇章之诵,不闻仁义之语。长大成吏,舞文巧法〔5〕,徇私为己〔6〕,勉赴权利〔7〕。考事则受赂〔8〕,临民则采渔〔9〕,处右则弄权〔10〕,幸上则卖将〔11〕。一旦在位,鲜冠利剑〔12〕;一岁典职,田宅并兼。性非皆恶,所习为者,违圣教也。故习善儒路〔13〕,归化慕义,志操则励变从高,明将见之〔14〕,显用儒生〔15〕。东海相宗叔庠〔16〕,广召幽隐〔17〕,春秋会飨〔18〕,设置三科〔19〕,以第补吏〔20〕,一府员吏,儒生什九。陈留太守陈子瑀〔21〕,开广儒路,列曹掾史,皆能教授。簿书之吏,什置一二。两将知道事之理,晓多少之量,故世称褒其名〔22〕,书记纪累其行也。
文吏:熟悉和掌握文书、法令的官吏
〔1〕 彼:那些
〔2〕 利便:处境顺利,飞黄腾达。
〔3〕 陆落:沉沦下僚,不得志。
浅短:见识短浅,才智低下
〔4〕 诋訾:诋毁
〔5〕 更事:经历丰富,有办事经验。更,经历。
〔6〕 不习:没有做过,缺乏办事经验。不,未,没有。
〔7〕 知:疑为衍文。
〔1〕 短:看不起。
〔2〕 自相少:自己互相瞧不起。少,不足,看不起。
〔3〕 宦:做官。
〔4〕 绳表:犹表率。取法的标准。绳,准绳,模范。表,标准,榜样。
〔5〕 阙:缺点,过错。
是:对,正确
〔6〕 付:给予
〔7〕 非所当为:不应当学的,此处指没有用处的。
〔8〕 理:处理,解决。
〔9〕 领:主持。
谋:商量,此处是选择的意思
〔10〕 论:评论,衡量
用:才能,才用
累:按一定的顺序排列
〔11〕 施:通“貤”,按一定的顺序排列
〔12〕 期:希望。
〔13〕 理烦:处理繁杂的事务。
〔14〕 职判:本职工作做得好。判,通“辨”,明晰,完备。
〔15〕 栗栗:即“慄慄”,戒慎恐惧的样子。
剧:繁杂的工作
〔16〕 当:担当
〔17〕 课:评价。
〔18〕 验:证明。
〔19〕 不能:无能。
〔20〕 缘:顺着,沿着。
〔1〕 今:若。
〔2〕 知:同“智”。
〔3〕 凡:要旨,要略。
〔4〕 备数满员:填满吏员的名额。备,齐备。
〔5〕 破坚理烦:解决困难问题,处理繁琐事务。
〔6〕 守身:保持节操。
〔7〕 身:疑为衍文。
〔8〕 匡救:匡正扶救,此处指纠正地方长官的过失。
倾侧:倾斜,此处指行为邪僻不正,偏离正道
〔9〕 相:汉代诸侯国的丞相,由汉朝中央任命,地位相当于郡守。此处将相连用,指地方长官
〔10〕 谏难:冒着危险进行规劝。
〔11〕 蹇蹇:忠心耿耿的样子。蹇,通“謇”,正直,忠贞。
〔12〕 三谏之议:《公羊传·庄公二十四年》载,曹国大夫曹羁规劝曹国君主,因为不被君主采纳,共规劝了三次,最后不得已离开曹国。儒家认为曹羁的做法符合君臣之义。议,通“义”。
〔13〕 检:检点。自敕(chì):告诫自己。敕,诫饬,告诫。
〔14〕 率:大体上。
取容:取悦,讨喜欢
〔15〕 阿意:迎合他人的意旨。阿,迎合
〔16〕 放失:同“放佚”,放纵不受约束。失,通“佚”,放纵。
〔17〕 嘿:同“默”,沉默。
胜:占优势
〔18〕 事:处理行政事务
〔19〕 负:欠缺。
〔20〕 轨德立化:遵循道德,提倡教化。轨,遵循。
〔1〕 劲:指有能力的人。
〔2〕 幽:黑暗。
〔3〕 贲、育:孟贲与夏育,传说中古代的两个大力士。
〔4〕 知力:智慧与能力。
〔5〕 敌:抵挡。
和药:配药
〔6〕 案方:开药方
〔7〕 求祟:指求神捉鬼来消除灾祸的行为。
进:用
〔8〕 售:施展
〔9〕 追:及,到。
〔10〕 知极:智慧用尽,指才识不够。极,穷,尽。
给足:充足
〔11〕 仰:依赖
得用:得到重用
〔12〕 原:察,追究原因
〔13〕 常故:指久为文吏而熟知政事办理流程的人。
无害:汉代考核官吏的常用评语,指能按法令办事不出差错。害,违碍不通
〔14〕 案:考核
〔15〕 阀阅:功绩与资历。阀,功绩。阅,阅历。
〔16〕 任:胜任。
〔17〕 陋于选举:指选举时处于下等。陋,低劣。
〔18〕 佚:失。
〔1〕 聪慧捷疾者:头脑灵活,行动迅速的人。此处指儒生中一些善于见风使舵,投机取巧的人。
〔2〕 知:懂得,会。
〔3〕 踵:续。
〔4〕 守古循志:遵循先王之道,坚持自己的志向。古,古道,指先王之道。循,遵循,坚持。
修:研究,学习
〔5〕 案:依照,按照
任:信任,重用
〔6〕 辄:往往,总是
〔7〕 毗戏:卑视,戏弄。毗,通“卑”,卑视,轻视。戏,戏弄。
执:坚持
息退:告退,退职
〔8〕 见:被
〔9〕 劝:勤勉。
〔10〕 察事:官府侦探民间情况。
〔11〕 为:谓,认为。
习:亲近
〔12〕 斥落:数落,指责
〔13〕 雅度:宽大的器量。
〔14〕 乱于文吏:与文吏同流合污。乱,混杂。
〔15〕 知:当作“之”,据文意改。之,往,想要。
〔16〕 易:改变。
〔17〕 名:以……而闻名。
〔18〕 妙:美好。
〔19〕 疾:痛恨。
科:类,列
〔20〕 洎入:浸入,流入
〔21〕 下学:指屈就向文吏学习他们所通习的知识本领。
〔22〕 精暗:熟练。暗,通“谙”,熟悉。
〔23〕 对向:对答。
度:法度,此处指礼节
〔24〕 进退:指进见、辞别长官
〔25〕 奏记:向上级陈述书面意见。
解:开脱
过:过错,存在的问题
〔26〕 蒙:疑为“荐”字之讹。荐士,推荐人才
古义:典故
〔27〕 援引:引证
切:批评
〔28〕 割:断绝,抑制
〔29〕 一指:一针见血。
〔30〕 封蒙约缚:封固捆扎公文函件。
〔31〕 简绳检署:在封扎好的函件上系标签署名,或在封泥上加印。简,竹简,木简。署,签名。
〔32〕 法:制度标准。
〔33〕 卓诡:高超出奇,与众不同。卓,高远。诡,异于众。
离实:背离真实
〔34〕 辟刺:乖僻悖理。辟,乖僻。刺,违犯,悖理
应:符合
〔35〕 曲:迂腐
〔36〕 轻:轻视。
〔37〕 薄:鄙薄。
〔38〕 贱:看不起。
〔1〕 竟:穷尽。
〔2〕 章句:章句之学,指汉代经学家将经书分段、断句,并按照一段、一句来解说经义的治学方式。通习一家章句,即可入仕。
史书:指作为文吏所要掌握的文字、书法。史,令史,汉代掌管文书的官吏
〔3〕 同超:疑作“因趋”,形近而误。趋,追求,讲究
〔4〕 讽:背诵。
〔5〕 情奏:疑作“请奏”,指公文。情,疑作“请”,形近而误。
〔6〕 滑习:熟习。
辄:就,立即
〔7〕 署:供职
〔8〕 徇:迎合,迁就。
〔9〕 雠:出售。
案:根据
〔10〕 竞进:争着往上爬
〔11〕 是以:因此。
〔12〕 旧学:经学。
〔13〕 寂:寂寞,冷冷清清。
〔14〕 哗:喧哗。此处形容得意的样子。
〔15〕 驱驰:奔走效劳。
屏:放逐,排斥
窜:放逐
〔16〕 守隘:本指把守要道,此喻坚守节操
〔17〕 顿:通“钝”。
阙:少
〔18〕 希:少
〔19〕 狎习:亲近熟习。
〔20〕 尝:曾经。
〔21〕 曲折:这里指道路。
世:世世代代
〔1〕 齐郡:底本作“齐部”,据《意林》、《太平御览》卷八百一十五改。齐郡,郡、国名。西汉以临淄郡改置,治所在临淄县(今山东淄博东北)。东汉改为国
〔2〕 恒女:普通的妇女。
〔3〕 襄邑: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河南睢县。
诡手:生手
〔4〕 异事:陌生的事
〔5〕 卒:同“猝”,仓促,匆忙。
〔6〕 愦愦:昏昧无知。
〔7〕 方今:如今,当今。
〔8〕 希更:经历得少。
〔9〕 不有:据文意,疑作“有不”。
累能:排列能力高下。累,按一定的顺序排列
〔1〕 科:分别
〔2〕 庭:通“廷”,下同。
订:评定
〔3〕 儒堂:指学习儒家经书的地方
〔4〕 商、贾:经商,做买卖。
〔5〕 干吏:汉代郡县中负责具体事务的吏员。
〔6〕 刀笔:写字的工具。秦汉时期公文用笔写在简上,错了则用刀刮去。耒耜(lěi sì):古代耕地的农具。
〔7〕 曲折:指宅院内房屋、道路的情况。
〔8〕 愈:胜过。
〔9〕 暂至:刚刚来到。
〔10〕 晓:通晓,熟悉。
〔11〕 暗:此处指生疏。
慧:聪明
〔12〕 文吏:据文意,“文吏”二字为误,疑当作“久”字,“知子弟以久为慧”与下文“知宾客以暂为固”正反为文
〔13〕 固:浅陋,这里指不了解情况。
〔14〕 希:少,指对文书、法令接触、处理得少。
〔15〕 类:类比。
〔1〕 佐史:县的低级官吏。
〔2〕 任:胜任。掾(yuàn)史:汉代中央和地方机构中属官的通称。
〔3〕 修:汉代无“修行”之官,疑作“循”,形近而误。循行,门下循行的省称。官名。汉制,郡守散吏有门下循行,类似门下客,不主实事。
从事:官名。汉代三公及州郡长官自己选任的僚属,又称“从事史”
〔4〕 堪:胜任
〔5〕 巧习:非常熟练。
德高:汉代乡官中,如三老,孝悌力田,要劝导乡里,帮助风化,所以说德高
〔6〕 文少:佐史、循行一类的小官没有学习过文法,也少有机会处理公文,因此对于文书法律的知识储备少
条品:章程
〔7〕 五曹:汉成帝设置尚书台的五个部门,此处泛指政府各部门。曹,汉代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分科办事的部门
故事:成例,旧例
〔8〕 簿书:公文
多:称赞
〔9〕 安:何
〔10〕 程:衡量,品评。
存:省察
〔11〕 论:通“抡”,选择
〔12〕 效:效验,作用。
立:成
〔13〕 公:公正
〔14〕 务:勉力而为之。
〔15〕 理:处理,办理。
业:事业
〔16〕 苟:假如
〔1〕 下第:下等。
〔2〕 比例:在汉代,凡法令上没有规定,而比照类似条文处理事务或判案,经皇帝批准后具有法律效力的条款,叫“比”或“比例”。
〔3〕 断决:判案,判决。
〔4〕 法家:精通法令的人。
〔5〕 县官:古代指天子。《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司马贞《索引》言:“县官谓天子也。所以谓国家为县官者,《夏官》王畿内县即国都也。王者官天下,故曰县官也。”
〔6〕 吏职:文吏从事的工作,此处指精通法令,善于按照法令办事。
〔7〕 法令:此处指萧何制定的法令。
〔8〕 汉家之经:汉代把萧何制定的法令也看作经书,用当时只有经书才采用的二尺四寸的竹简书写,并称其为《律经》。
〔9〕 汉家之所立:武帝立五经为官学,并设立五经博士教授。
大义:大道义
〔10〕 善政:完美的政治主张
〔11〕 表:阐述,发挥。
〔12〕 稽合:考校。稽,考核,查考。
〔13〕 乖异:不一致,背离。乖,违背,违反。异,不同。
〔14〕 垂遗:流传到后代。
〔15〕 关穿:贯穿。
〔16〕 是:肯定。
〔17〕 大:推崇。
〔18〕 通:通达。
〔19〕 道:原理,法则。
〔20〕 事:具体的事务。
〔21〕 洿泥:污泥。洿,污秽。
〔22〕 燔:焚烧。
〔23〕 末:最后。
〔1〕 俊:美。
黎民:百姓
雍:和。以上两句参见《尚书·尧典》
〔2〕 致:使
至:极,顶点
〔3〕 孝悌:孝顺父母,尊敬兄长
〔4〕 张释之:字季,南阳堵阳(今河南方城东)人。汉文帝时累迁公车令、中郎将,后任廷尉。景帝时任淮南相。
〔5〕 刀笔小吏:处理日常文书事务的吏员。是一种蔑称。
〔6〕 陵迟:衰颓,每况愈下。
〔7〕 张汤:西汉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武帝时任廷尉、御史大夫等职。与赵禹共同编订律令,著有《越宫律》二十七篇。赵禹(?—前100):斄(今陕西武功西南)人。武帝时历任御史、太中大夫、廷尉等职,著有《朝律》六篇。
〔8〕 惠吏:精明强干的官吏。惠,通“慧”。
〔9〕 序累:编排次序。
〔10〕 酷部:指将张汤、赵禹放入《酷吏列传》中。
〔11〕 致:招致。
〔12〕 膺:胸。
〔13〕 至道:最高的原则。
〔14〕 能:能力。
〔1〕 帷裳:帐幕和衣裳。
〔2〕 纳缕之工:缝补破衣服的工匠。纳,缝补。缕,破旧衣服。
〔3〕 诚:确实。
〔4〕 决:疏通。
〔5〕 秉:拿。䦆(jué)锸(chā):古代两种挖土工具。
〔6〕 周公筑雒:成王时为巩固对东方的统治,在周公主持下修筑雒邑城。雒,雒邑。在今洛阳东北。
〔7〕 筑杖:砸地基,夯土墙的工具。
躬亲:亲自。躬,身
〔8〕 合:疑为“令”字之讹,形近而误
〔9〕 斫:砍。
〔1〕 说:讲解,研习。
〔2〕 旬:十天。
〔3〕 典:掌管。
〔4〕 立:成。
〔5〕 见:了解,懂得。
〔6〕 擿:揭示,发挥。
民事:关于百姓之事
〔7〕 考迹:考察,研究
〔8〕 细民:百姓。
〔9〕 难:困难的事情,指精通经学。
〔10〕 含:包藏,掌握。
〔11〕 颖:聪明智慧。
〔12〕 辨解:分辩解释。辨,通“辩”。
廪:粮仓
丘:小山
〔13〕 京:高,大
〔14〕 委聚:积聚。坻(chí):水中小洲,比喻粮堆低小。
〔15〕 盈:盛,装。
〔1〕 蓬:一种容易倒伏的草本植物。
〔2〕 缁:黑色。
圣教:孔孟之道
〔3〕 被服:亲自深刻地接受某种事物
〔4〕 讽咏:诵读。
〔5〕 舞文巧法:故意玩弄文字,巧于利用法令,以达到邪恶的目的。巧法,弄法。
〔6〕 徇私:营私。徇,曲从。
〔7〕 勉赴:竭力追求。
〔8〕 考事:审理案件。
采渔:榨取,掠夺
〔9〕 临民:治理百姓
〔10〕 处右:处在高位。右,古代以右为尊。
〔11〕 幸上:得到皇帝宠幸。
〔12〕 鲜冠利剑:头戴华丽的帽子,身佩锋利的宝剑。形容耀武扬威的样子。
〔13〕 儒路:儒家。
〔14〕 明将:高明的地方长官。
〔15〕 显用:重用。
宗叔庠:即宗均。《后汉书》:“宗均字叔庠,南阳安众人也。永平元年迁东海相。”
〔16〕 东海相:东海国的相。东海,郡、国名。原为东海郡,东汉时在此设置王国
〔17〕 幽隐:这里指隐居在偏僻地方的读书人。
〔18〕 春秋会飨:汉代每年三月和十月,由郡县设酒宴款待地方上年老而有道德学问的人。飨,用酒食款待人。
〔19〕 三科:汉朝选用博士所划分的三个等级。科,等。
〔20〕 第:次第,先后。
〔21〕 陈留:郡名。西汉元狩元年(前122)置,治所在陈留县(今河南开封东南)。
〔22〕 称褒:赞扬。褒,表扬,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