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温篇第四十一

题解

本篇旨在批判汉儒遵奉的天人感应学说。汉儒认为君主的喜怒可以影响天气的寒温。君主高兴行赏赐,天气就温暖;反之,发怒行刑罚,天气就寒冷。

王充认为“天道自然,自然无为”,“春温夏暑,秋凉冬寒”,是自然的变化,“水旱之至,自有期节”,与君主的喜怒、政治的好坏无关。王充指出这种说法的产生,一方面是君主情绪的变化正好与天气的变化碰在一起,于是汉儒将这种偶然的情形说成了必然;一方面是汉儒根据天气的寒温去推测君主的喜怒,由此编造出的辩解之词,并指出汉儒的这种说法是“妄处之”。

说寒温者曰:人君喜则温,怒则寒。何则?喜怒发于胸中,然后行出于外,外成赏罚。赏罚,喜怒之效。故寒温渥盛,凋物伤人。

以天人感应之说来解释天气寒温变化的人说:君主高兴的时候天气就温暖,发怒的时候天气就寒冷。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君主的喜怒从心胸中产生,然后通过行为表现于外界,在外界就通过奖赏与惩罚来表现。奖赏与惩罚是君主喜或怒的结果。所以天气极冷极热,使草木凋枯,人受损伤。

夫寒温之代至也,在数日之间,人君未必有喜怒之气发胸中,然后渥盛于外。见外寒温,则知胸中之气也。当人君喜怒之时,胸中之气未必更寒温也。胸中之气,何以异于境内之气?胸中之气,不为喜怒变,境内寒温,何所生起?六国之时,秦、汉之际,诸侯相伐,兵革满道,国有相攻之怒,将有相胜之志,夫有相杀之气,当时天下未必常寒也。太平之世,唐、虞之时,政得民安,人君常喜,弦歌鼓舞,比屋而有,当时天下未必常温也。岂喜怒之气,为小发,不为大动邪?何其不与行事相中得也?

寒冷与温暖的天气交替出现,在这变化的几天之间,君主不一定有喜怒之气在心胸中产生,然后强烈地表现在外面而引起天气的变化。以天人感应之说来解释天气寒温变化的人看见外界天气的寒温,这才以此说法推测君主胸中的喜怒之气。当君主有喜怒的情绪时,心胸中的喜怒之气不一定就会改变天气的寒温。君主胸中的气与国境内的气有什么不同呢?胸中的气不会因为喜怒而有变化,那么国中天气的寒温,又怎么会产生变化呢?战国时期与秦汉之际,诸侯之间相互征伐,到处都是战争的烽烟,国家间有相互攻打的怒气,将领之间有相互制胜的志气,士兵之间有相互厮杀的仇气,当时天下却未必经常是寒冷的。太平之世,尧舜之时,政治得当百姓安宁,君主经常是欢喜的,弹琴唱歌击鼓起舞,家家户户生活愉快,而当时天下却未必经常是温暖的。难道君主的喜怒之气只为小事而发,不为大事而动吗?为什么与已有的事例如此不相一致呢?

夫近水则寒,近火则温,远之渐微。何则?气之所加,远近有差也。成事,火位在南,水位在北,北边则寒,南极则热。火之在炉,水之在沟,气之在躯,其实一也。当人君喜怒之时,寒温之气,闺门宜甚,境外宜微。今案寒温,外内均等,殆非人君喜怒之所致。世儒说称,妄处之也。

靠近水就感到寒冷,靠近火就感到温暖,距离它们越远,冷热的感觉就越轻微。为什么呢?因为水与火所扩散的寒温之气,根据距离的远近是有强弱变化的。已有的成例:代表火的方位是南方,代表水的方位是北方,所以北边气候寒冷,南边气候炎热。火在炉内,水在河里,喜怒之气在人身体里,它们的实质是一样的。当君主高兴或发怒的时候,相应地寒温之气对气候的影响,在卧室之中应当表现得最显著,对房间外的影响应当微弱。如今考察天气的寒温,室内室外的温度都是一样的,所以说天气寒温的变化大概不是由君主的喜怒引起的。俗儒的说法,是妄加论断。

王者之变在天下,诸侯之变在境内,卿大夫之变在其位,庶人之变在其家。夫家人之能致变,则喜怒亦能致气。父子相怒,夫妻相督,若当怒反喜,纵过饰非,一室之中,宜有寒温。由此言之,变非喜怒所生,明矣。

帝王行为引起的变化会对整个天下造成影响,诸侯行为引起的变化会对整个封地造成影响,卿大夫行为引起的变化会对他们职权范围内的事物造成影响,平民行为引起的变化会对他们的家庭造成影响。既然平民百姓的行为能影响到他们的家庭,那么他们的喜怒也应该能引起他们家中气温的变化。父子相互怨怒,夫妻相互指责,或者应该发怒却转怒为喜,放纵过失,掩盖错误,那么整个屋内,应该有冷暖的变化了。由此说来,天气的变化不是由人的喜怒所造成的,这是很明白的了。

或曰:“以类相招致也。喜者和温,和温赏赐,阳道施予,阳气温,故温气应之。怒者愠恚,愠恚诛杀。阴道肃杀,阴气寒,故寒气应之。虎啸而谷风至,龙兴而景云起。同气共类,动相招致。故曰:‘以形逐影,以龙致雨。’雨应龙而来,影应形而去,天地之性,自然之道也。秋冬断刑,小狱微原,大辟盛寒,寒随刑至,相招审矣。”

有人说:“是因为同类相互招引啊。君主欢喜时就态度温和,态度温和就会给臣民以奖赏恩赐,‘阳’的特点是使万物生长,阳气温和,所以温和的气与喜气相感应而出现。发怒时,胸中充满怨恨与恼怒,因为怨恨恼怒就会惩罚杀人。‘阴’的特点是凋残万物,阴气寒冷,所以寒冷的气与怒气相感应而出现。虎啸山谷就会有风来,龙腾天空就会出现彩云。凡是同气同类的事物,它们的一举一动都会互相招引。所以说:‘以刑逐暑,以龙招雨。’雨感应龙而来,暑热随着刑罚而离去,这是天地中的本然特性,自然的规律。秋冬两季要审罪判案,判处小罪的时候,天气稍稍凉爽,执行死刑时,天气就变得非常寒冷,寒气随着施行刑罚而到来,可见同类相招引,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夫比寒温于风云,齐喜怒于龙虎,同气共类,动相招致,可矣。虎啸之时,风从谷中起;龙兴之时,云起百里内。他谷异境,无有风云。今寒温之变,并时皆然。百里用刑,千里皆寒,殆非其验。齐、鲁接境,赏罚同时,设齐赏鲁罚,所致宜殊,当时可齐国温、鲁地寒乎?

拿寒温与风云相比,把喜怒与龙虎相比,同气同类的事物一举一动会相互招引,这是可能的。虎啸的时候,风从山谷中刮起;龙腾起的时候,祥云在百里之内兴起。而在其他的山谷和地域,就不会有风云兴起。如今气候寒温的变化,在同一时候都是一样的。在百里之内的地方施用刑罚,千里之内都会寒冷,这大概不是君主喜怒的作用。齐国和鲁国接壤,同时施行赏罚,假如齐国进行奖赏鲁国进行刑罚,就应该招致不同的结果,难道当时会齐国温暖而鲁国寒冷吗?

案前世用刑者,蚩尤、亡秦甚矣。蚩尤之民,湎湎纷纷;亡秦之路,赤衣比肩,当时天下未必常寒也。帝都之市,屠杀牛羊,日以百数,刑人杀牲,皆有贼心,帝都之市,气不能寒。

考察前代施用刑罚的情况,蚩尤和秦朝是最严重的。蚩尤的臣民惶恐不安,社会动荡不堪;秦朝的街道上,穿着赭衣的囚犯,一个挨着一个,可当时天下的天气未必经常是寒冷的。京城的市场上,宰杀牛羊的数量,每天要以百头来计算,杀犯人宰牲口,都怀有残杀之心,但是京城的市场上,气候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寒冷起来。

或曰:“人贵于物,唯人动气。”

有人说:“人比动物要尊贵,只有杀人才能变动寒温之气。”

夫用刑者动气乎?用受刑者为变也?如用刑者,刑人杀禽,同一心也。如用受刑者,人禽皆物也,俱为万物,百贱不能当一贵乎?

那么是由于行刑的人变动了寒温之气了呢?还是由于受刑的人使天气变化呢?如果是行刑的人,那么处死犯人和宰杀牲口,是同一种心理状态,都应该引起气候的变化。如果是受刑的人,人和禽兽都是动物,同样属于万物,难道上百头牛羊还抵不上一个人吗?

或曰:“唯人君动气,众庶不能。”

有人说:“只有君主能感动寒温之气,普通人不能。”

夫气感必须人君,世何称于邹衍?邹衍匹夫,一人感气,世又然之。刑一人而气辄寒,生一人而气辄温乎?赦令四下,万刑并除,当时岁月之气不温。往年,万户失火,烟焱参天;河决千里,四望无垠。火与温气同,水与寒气类。失火河决之时,不寒不温。然则寒温之至,殆非政治所致。然而寒温之至,遭与赏罚同时,变复之家,因缘名之矣。

既然能够感动寒温之气的必须是君主,那么世人为什么还要称颂邹衍呢?邹衍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一个普通人能感动天气,世上的人又相信这是真的。处死一个人天气就变寒冷,那么赦免一个人天气就会变温暖吗?四处下放赦免令,上万的死囚被赦免,而当时的天气并没有变得温暖。往年,万户失火,火焰参天;黄河决堤,泛滥千里,洪水四望无边。火与温暖的气同类,水与寒冷的气同类。那么在失火与黄河决堤的时候,气候并没有变寒冷也没有变温暖。可见,寒温天气的到来,恐怕并不是政治造成的。这样说来,寒温天气的到来,是刚好与君主的赏罚同时发生,而那些变复之家,就根据这种偶然的现象,说君主的喜怒能造成天气的寒温变化。

春温夏暑,秋凉冬寒,人君无事,四时自然。夫四时非政所为,而谓寒温独应政治?正月之始,正月之后,立春之际,百刑皆断,囹圄空虚,然而一寒一温。当其寒也,何刑所断?当其温也,何赏所施?由此言之,寒温,天地节气,非人所为,明矣。

春天温暖、夏季炎热、秋天凉爽、冬天寒冷,君主没有做什么事,四季就自然地变化。四季的变化不是政治造成的,但是为何偏偏要说寒温的变化是应政治而产生的?从正月开始,到立春之际,所有的案件都处理完毕,监狱空虚,然而正月之后天气却乍冷乍暖。当天气寒冷时,是施行了哪种刑罚呢?当天气温暖的时候,是赦免了哪些罪犯呢?由此来说,天气的寒温,是天地节气所决定的,不是人所能影响的,这就很明白了。

人有寒温之病,非操行之所及也,遭风逢气,身生寒温。变操易行,寒温不除。夫身近而犹不能变除其疾,国邑远矣,安能调和其气?人中于寒,饮药行解,所苦稍衰;转为温疾,吞发汗之丸而应愈。燕有寒谷,不生五谷。邹衍吹律,寒谷可种。燕人种黍其中,号曰黍谷。如审有之,寒温之灾,复以吹律之事,调和其气,变政易行,何能灭除?是故寒温之疾,非药不愈;黍谷之气,非律不调。尧遭洪水,使禹治之。寒温与尧之洪水,同一实也,尧不变政易行,知夫洪水非政行所致。洪水非政行所致,亦知寒温非政治所招。

人有寒病热病,并不是人的操行品德所造成的,而是遇到风寒热气,身体便得了寒热之病。即使改变操行,寒病热病也不会消除。近至于自己的身体,尚且不能通过改变操行来消除疾病,国家和封邑离得那么远,又怎么能调和它的天气呢?人受了寒气,通过吃药来驱除消解,痛苦就会稍微减轻;要是转为热病,吞服发汗的药丸,随即就好了。燕国有一个寒冷的山谷,不长五谷。邹衍一吹律管,那里气候就变得温暖,寒冷的山谷便可以栽种庄稼。燕国人在这个山谷中种上了黍,于是将这里称为黍谷。如果确有其事,寒温之气引起的灾变,也只能用吹律管的方式来调和天气使灾害消除,那么改变政治和操行的方法,又怎么能消除呢?所以寒病热病,不吃药就不能治好;黍谷中的气候,不吹律管就不能调和。尧遇上洪水,派遣禹去治理。寒温的天气变化与尧时遭到的洪水,实质是相同的,尧不通过改变政治与操行的方法来治理洪水,可以知道洪水不是政治与操行所造成的。既然洪水不是政治与操行所造成的,就可以知道天气的寒温变化也不是政治所招致的。

或难曰:“《洪范》庶征曰:‘急,恒寒若;舒,恒燠若。’若,顺;燠,温;恒,常也。人君急,则常寒顺之;舒,则常温顺之。寒温应急舒,谓之非政,如何?”

有人责难说:“《尚书·洪范》在论述各种征兆时说:‘急,恒寒若;舒,恒燠若。’若,是顺应的意思;燠,是温暖的意思;恒,是经常的意思。君主心情急躁时,就经常有寒冷的天气顺应君主的心情而出现;君主心情舒畅时,就经常有温暖的天气顺应君主的心情而出现。天气的寒温顺应心情的好坏,说这不是政治造成的,怎么行呢?”

夫岂谓急不寒、舒不温哉?人君急舒而寒温递至,偶适自然,若故相应,犹卜之得兆、筮之得数也。人谓天地应令问,其实适然。夫寒温之应急舒,犹兆数之应令问也,外若相应,其实偶然。何以验之?夫天道自然,自然无为。二令参偶,遭适逢会,人事始作,天气已有,故曰道也。使应政事,是有,非自然也。

这哪里是说君主心情急躁时天气不会寒冷,心情舒畅时天气不会温暖呢?君主的心情急躁与舒畅而造成的天气温暖与寒冷的交替,是巧合,好像是寒温的变化故意应和着君主喜怒一样,就像是占龟时得到的兆,用蓍草算卦时得到的数一样。人们认为这是天地在回答卜筮者提出的问题,但其实兆与数只是偶然形成的。天气的寒冷与温暖正好应和着君主心情的急躁与舒畅,这就如同卜筮者得到的兆数应和着卜筮者提出的问题一样,从表面上看好像是相互应和的,实际上也是碰巧。怎么来证明呢?天道是自然的,自然是一种无意识、无目的活动的状态。卜筮时的令问和人事、兆数、气候三者的相和,是偶然碰在一起的,人和社会上的事情开始产生的时候,天气变化就已经存在,所以称之为“道”。假如天气的变化是应和着政事的,那就是说天道是有为的,而不是自然无为的了。

《易》京氏布六十四卦于一岁中,六日七分,一卦用事。卦有阴阳,气有升降。阳升则温,阴升则寒。由此言之,寒温随卦而至,不应政治也。案《易》无妄之应,水旱之至,自有期节。百灾万变,殆同一曲。变复之家,疑且失实。何以为疑?“夫大人与天地合德,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洪范》曰:“急,恒寒若;舒,恒燠若。”如《洪范》之言,天气随人易徙,当先天而天不违耳,何故复言后天而奉天时乎?后者,天已寒温于前,而人赏罚于后也。由此言之,人言与《尚书》不合,一疑也。京氏占寒温以阴阳升降,变复之家以刑赏喜怒,两家乖迹,二疑也。民间占寒温,今日寒而明日温,朝有繁霜,夕有列光,旦雨气温,旦旸气寒。夫雨者阴,旸者阳也;寒者阴,而温者阳也。雨旦旸反寒,旸旦雨反温,不以类相应,三疑也。三疑不定,“自然”之说,亦未立也。

京房把《周易》中的六十四卦分配在一年之中,每六日七分,有一卦主事。卦有阴有阳,气有升有降。阳气上升时,天气就变得温暖;阴气上升时,天气就变得寒冷。按这样说,天气寒温的变化是随着卦的变化而到来的,与政治不相应。考察《周易》“无妄”卦中列举的各种应和的例子,水灾、旱灾的到来,都有各自的时间季节。各种各样的灾异,差不多都是同一个道理。那些宣扬天人感应论的儒生,我怀疑他们的说法不符合事实。根据什么来怀疑呢?《周易·乾·文言》说:“圣王的德行与天地是相合的,在天示意之前先行动而不会违背天意,在天示意之后行动而符合天时。”《尚书·洪范》上说:“君主心情急躁时,就经常有寒冷的天气顺应君主的心情而出现;君主心情舒畅时,就经常有温暖的天气顺应君主的心情而出现。”如果像《洪范》所说的,天气随着君主心情的喜怒而变化,那么应当只说“在天之前而不违背天”就好了,为什么又说“在天之后而符合天时”呢?说“后”,就是说天气已经出现寒温的变化,而人君的赏罚在其之后。由此说来,《周易》的说法与《尚书》不一致,这是第一个疑点。京房根据阴阳气的升降来预测天气的寒温,变复之家的根据则是君主的刑赏喜怒,两家的观点相互抵触,这是第二个疑点。民间预测天气的寒温,往往今天寒冷而明日温暖,早上有厚霜,傍晚天空晴朗,早上下雨天气温暖,早上天晴气候寒冷。雨属阴,晴属阳;寒属阴,而温属阳。早晨天晴,天气反而寒冷,早晨下雨,天气反而温暖,没有遵循同类相招的原则,这是第三个疑点。这三个疑点如果不能解决,寒温与君主喜怒相应的说法,也就不能成立了。

注释▾

说寒温者:这里指用“天人感应”论解释君主的喜怒可以影响天气寒温的儒生。说,解说。效:效验,结果。渥盛:丰盛。渥,浓郁。凋:凋零,凋谢。至:到来代:交替更:改变。境:国境,辖境。六国之时:指战国时期。兵革:兵器、衣甲的总称,这里指战争。夫:成年男子,此处指士兵。唐、虞之时:尧舜之时。唐,尧。虞,舜。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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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说寒温者曰〔1〕:人君喜则温,怒则寒。何则?喜怒发于胸中,然后行出于外,外成赏罚。赏罚,喜怒之效〔2〕。故寒温渥盛〔3〕,凋物伤人〔4〕。

夫寒温之代至也〔1〕,在数日之间,人君未必有喜怒之气发胸中,然后渥盛于外。见外寒温,则知胸中之气也。当人君喜怒之时,胸中之气未必更寒温也〔2〕。胸中之气,何以异于境内之气〔3〕?胸中之气,不为喜怒变,境内寒温,何所生起?六国之时〔4〕,秦、汉之际,诸侯相伐,兵革满道〔5〕,国有相攻之怒,将有相胜之志,夫有相杀之气〔6〕,当时天下未必常寒也。太平之世,唐、虞之时〔7〕,政得民安〔8〕,人君常喜,弦歌鼓舞〔9〕,比屋而有〔10〕,当时天下未必常温也。岂喜怒之气,为小发,不为大动邪?何其不与行事相中得也〔11〕?

夫近水则寒,近火则温,远之渐微。何则?气之所加〔1〕,远近有差也。成事,火位在南,水位在北〔2〕,北边则寒,南极则热〔3〕。火之在炉,水之在沟,气之在躯〔4〕,其实一也。当人君喜怒之时,寒温之气,闺门宜甚〔5〕,境外宜微。今案寒温〔6〕,外内均等,殆非人君喜怒之所致〔7〕。世儒说称,妄处之也〔8〕。

王者之变在天下〔1〕,诸侯之变在境内,卿大夫之变在其位〔2〕,庶人之变在其家〔3〕。夫家人之能致变,则喜怒亦能致气。父子相怒,夫妻相督〔4〕,若当怒反喜〔5〕,纵过饰非,一室之中,宜有寒温。由此言之,变非喜怒所生,明矣。

或曰〔1〕:“以类相招致也〔2〕。喜者和温〔3〕,和温赏赐,阳道施予〔4〕,阳气温,故温气应之。怒者愠恚〔5〕,愠恚诛杀。阴道肃杀〔6〕,阴气寒,故寒气应之。虎啸而谷风至〔7〕,龙兴而景云起〔8〕。同气共类,动相招致。故曰:‘以形逐影〔9〕,以龙致雨。’雨应龙而来,影应形而去,天地之性,自然之道也。秋冬断刑〔10〕,小狱微原〔11〕,大辟盛寒〔12〕,寒随刑至,相招审矣〔13〕。”

夫比寒温于风云,齐喜怒于龙虎〔1〕,同气共类,动相招致,可矣。虎啸之时,风从谷中起;龙兴之时,云起百里内。他谷异境,无有风云。今寒温之变,并时皆然〔2〕。百里用刑,千里皆寒,殆非其验。齐、鲁接境,赏罚同时,设齐赏鲁罚〔3〕,所致宜殊〔4〕,当时可齐国温、鲁地寒乎?

案前世用刑者,蚩尤、亡秦甚矣〔1〕。蚩尤之民,湎湎纷纷〔2〕;亡秦之路,赤衣比肩〔3〕,当时天下未必常寒也。帝都之市,屠杀牛羊,日以百数,刑人杀牲,皆有贼心〔4〕,帝都之市,气不能寒。

或曰:“人贵于物,唯人动气〔1〕。”

夫用刑者动气乎〔2〕?用受刑者为变也?如用刑者,刑人杀禽,同一心也。如用受刑者,人禽皆物也,俱为万物,百贱不能当一贵乎〔3〕?

或曰:“唯人君动气,众庶不能。”

夫气感必须人君,世何称于邹衍〔1〕?邹衍匹夫,一人感气,世又然之。刑一人而气辄寒,生一人而气辄温乎〔2〕?赦令四下,万刑并除,当时岁月之气不温。往年,万户失火,烟焱参天〔3〕;河决千里,四望无垠〔4〕。火与温气同,水与寒气类。失火河决之时,不寒不温。然则寒温之至,殆非政治所致。然而寒温之至,遭与赏罚同时〔5〕,变复之家〔6〕,因缘名之矣〔7〕。

春温夏暑,秋凉冬寒,人君无事〔1〕,四时自然。夫四时非政所为,而谓寒温独应政治?正月之始,正月之后〔2〕,立春之际,百刑皆断,囹圄空虚〔3〕,然而一寒一温。当其寒也,何刑所断?当其温也,何赏所施〔4〕?由此言之,寒温,天地节气,非人所为,明矣。

人有寒温之病,非操行之所及也〔1〕,遭风逢气,身生寒温。变操易行,寒温不除。夫身近而犹不能变除其疾,国邑远矣〔2〕,安能调和其气?人中于寒,饮药行解〔3〕,所苦稍衰〔4〕;转为温疾,吞发汗之丸而应愈〔5〕。燕有寒谷〔6〕,不生五谷。邹衍吹律,寒谷可种〔7〕。燕人种黍其中,号曰黍谷。如审有之,寒温之灾,复以吹律之事,调和其气,变政易行,何能灭除?是故寒温之疾,非药不愈;黍谷之气,非律不调。尧遭洪水,使禹治之。寒温与尧之洪水,同一实也,尧不变政易行,知夫洪水非政行所致〔8〕。洪水非政行所致,亦知寒温非政治所招。

或难曰:“《洪范》庶征曰〔1〕:‘急〔2〕,恒寒若〔3〕;舒,恒燠若〔4〕。’若,顺;燠,温;恒,常也。人君急,则常寒顺之;舒,则常温顺之。寒温应急舒,谓之非政,如何?”

夫岂谓急不寒、舒不温哉?人君急舒而寒温递至〔1〕,偶适自然〔2〕,若故相应,犹卜之得兆、筮之得数也〔3〕。人谓天地应令问〔4〕,其实适然。夫寒温之应急舒,犹兆数之应令问也,外若相应,其实偶然。何以验之?夫天道自然,自然无为〔5〕。二令参偶〔6〕,遭适逢会,人事始作〔7〕,天气已有〔8〕,故曰道也。使应政事〔9〕,是有〔10〕,非自然也。

《易》京氏布六十四卦于一岁中〔1〕,六日七分〔2〕,一卦用事〔3〕。卦有阴阳,气有升降。阳升则温,阴升则寒。由此言之,寒温随卦而至,不应政治也。案《易》无妄之应〔4〕,水旱之至,自有期节。百灾万变,殆同一曲。变复之家,疑且失实。何以为疑?“夫大人与天地合德,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5〕。”《洪范》曰:“急,恒寒若;舒,恒燠若。”如《洪范》之言,天气随人易徙〔6〕,当先天而天不违耳,何故复言后天而奉天时乎?后者,天已寒温于前,而人赏罚于后也。由此言之,人言与《尚书》不合〔7〕,一疑也。京氏占寒温以阴阳升降,变复之家以刑赏喜怒,两家乖迹〔8〕,二疑也。民间占寒温,今日寒而明日温,朝有繁霜〔9〕,夕有列光〔10〕,旦雨气温〔11〕,旦旸气寒〔12〕。夫雨者阴〔13〕,旸者阳也;寒者阴,而温者阳也。雨旦旸反寒〔14〕,旸旦雨反温〔15〕,不以类相应,三疑也。三疑不定,“自然”之说,亦未立也。

注释▾

〔1〕 说寒温者:这里指用“天人感应”论解释君主的喜怒可以影响天气寒温的儒生。说,解说。

〔2〕 效:效验,结果。

〔3〕 渥盛:丰盛。渥,浓郁。

〔4〕 凋:凋零,凋谢。

至:到来

〔1〕 代:交替

〔2〕 更:改变。

〔3〕 境:国境,辖境。

〔4〕 六国之时:指战国时期。

〔5〕 兵革:兵器、衣甲的总称,这里指战争。

〔6〕 夫:成年男子,此处指士兵。

〔7〕 唐、虞之时:尧舜之时。唐,尧。虞,舜。

〔8〕 得:得当。

〔9〕 弦歌鼓舞:在琴、鼓等乐器的伴奏下起舞,这里形容生活愉快,歌舞升平。

〔10〕 比屋:挨家挨户。比,并列,紧靠。

相中得:相一致

〔11〕 行事:成事,已有的事例

加:施放

〔1〕 气:指水火发出来的寒温之气

〔2〕 “火位在南”二句:按照阴阳五行之说,木、火、土、金、水与四方相配,木配东、火配南、金配西、水配北、土配中央。

〔3〕 极:边。

〔4〕 躯:躯体,人体。

〔5〕 闺门:寝室的门。

〔6〕 案:考察。

〔7〕 殆:大概。

〔8〕 处:判断。

〔1〕 变:引起的变化。

〔2〕 在其位:指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

〔3〕 庶人:百姓。

〔4〕 督:责备。

〔5〕 若:或。

〔1〕 或:有人。

招致:招来,此处指吸引、感应

〔2〕 类:同类

〔3〕 和温:温和。

施予:施给,指使万物生长

〔4〕 道:这里指本质、特点

〔5〕 愠恚:怨恨恼怒。愠,怨恨。恚,恼怒,怨恨。

〔6〕 肃杀:严酷,摧败,指使万物凋残。

〔7〕 谷:山谷。

〔8〕 景云:一种彩云,古人认为是吉祥的征兆。

〔9〕 以形逐影:据文意,疑作“以刑逐暑”。形,通“刑”。影,同“景”,与“暑”字形近而讹。下文同。

〔10〕 秋冬断刑:根据阴阳之说,秋冬阴气占主导地位,阴气主刑杀,因此要在此时审判罪案,处决犯人。断刑,审判罪案与处决犯人。

微原:指寒气稍稍露头。原,疑为“凉”字之讹

〔11〕 狱:罪

〔12〕 大辟:死刑。

〔13〕 审:清楚。

〔1〕 齐:等同。

〔2〕 皆然:都是这样的。

〔3〕 设:假设。

〔4〕 殊:不同。

亡秦:指秦朝

〔1〕 蚩尤:传说中古代部族首领,《尚书·吕刑》将其作为滥用酷刑的典型

〔2〕 湎湎纷纷:乱哄哄,形容社会秩序不安定,犯罪受刑的人多。湎湎,昏乱。纷纷,嘈杂。

比肩:一个挨着一个,形容犯人多

〔3〕 赤衣:古代囚犯穿赭色的衣服,这里指囚犯

〔4〕 贼心:害人之心,邪曲之心。贼,杀害,残害。

〔1〕 动气:变动寒温之气。

〔2〕 用:由于。

贵:指人

〔3〕 贱:这里指牛羊

〔1〕 邹衍:战国时期齐国人。传说他曾经被燕惠王拘捕,因感到冤屈而仰天长叹,当时正是盛夏,天被他感动得降了霜。

〔2〕 生:活,这里指赦免。

〔3〕 烟焱:火苗。亦指烟和火焰。焱,火焰。

〔4〕 无垠:无边际。垠,边。

〔5〕 遭:适,刚好碰上。

〔6〕 变复之家:指宣扬天人感应理论,把自然灾害与不正常现象说成是天降灾异,进行谴告,鼓吹君主要行先王之道,或进行祭祀祈祷,使灾异消除而恢复原状的儒生。

〔7〕 因缘:根据。

〔1〕 无事:没有什么事。

〔2〕 正月之后:据文意,疑当在下句“一寒一温”前。

〔3〕 囹圄:牢狱。

〔4〕 赏:这里指赦免犯人。

〔1〕 及:至,达到。

〔2〕 国邑:指国家和封邑。

〔3〕 行解:消解。

〔4〕 衰:减弱。

〔5〕 应愈:随即就治好了。

〔6〕 寒谷:寒冷的山谷。

〔7〕 “邹衍吹律”二句:传说燕国有个不生五谷的寒冷山谷,邹衍在那里吹律管,招致温气,使得那里气候变暖,并且可以种庄稼了。参见《艺文类聚》卷五引刘向《别录》。律,古代一种竹制的定音乐器。

〔8〕 夫:那个。

庶征:《洪范》共论述九个问题,“庶征”是第八个问题,主要论说天人感应论的各种吉凶征兆。庶,众。征,征兆

〔1〕 《洪范》:《尚书》中的一篇

〔2〕 急:指君主心情急躁。

若:顺,指天气顺应君主的脾气

〔3〕 恒:经常

〔4〕 燠:温暖。

〔1〕 递:交替。

〔2〕 偶适:碰巧。

兆:古代灼烧龟甲占卜吉凶,龟甲被灼烧后出现的裂纹叫“兆”,占卜的人根据它来占测吉凶

筮:用蓍草算卦

数:指算卦的人按照规定多次分配五十根蓍草,最终得出的构成卦象的数目

〔3〕 卜:用龟甲占卜吉凶

令问:指卜筮者向天地鬼神提出的问题

〔4〕 应:回答

〔5〕 无为:顺应自然的变化,无意识、无目的的活动。

参偶:指人事、气候、兆数三者相一致

〔6〕 二令:指卜和筮。令,指令问

〔7〕 作:兴起,产生。

已有:已经存在了

〔8〕 天气:指雨、晴、温、寒等自然现象

〔9〕 使:假使。

〔10〕 是有:疑本句“有”字后脱一“为”字。本书《谴告篇》言:“如谴告人,是有为,非自然也。”可证。

布:分配

六十四卦:相传伏羲作八卦,文王衍为六十四卦

岁:年

〔1〕 京氏:指京房(前77—前37),本姓李,字君明,东郡顿丘(今河南清丰西南)人。习《周易》于焦延寿,好讲灾异。元帝时立为博士。是“京氏易”的开创者,著作今存《京氏易传》

〔2〕 六日七分:我国在战国时就已经测算出一年为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京房利用这一成果,从六十四卦中提出离、坎、震、兑四卦分别对应东、西、南、北四方,然后用六十卦除三百六十日,每卦得六日。再将剩下的五又四分之一日,一日化为八十分,共四百二十分,用六十卦除,每卦得七分。所以每卦分得六日七分。

〔3〕 用事:主事,起决定作用。

〔4〕 无妄:《周易》卦名,意思是出人意料。

〔5〕 “夫大人与天地合德”几句:《周易·乾·文言》作:“夫大人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文字略有不同。大人,指圣王。

〔6〕 易徙:变动。

〔7〕 人:据文意疑当作“易”字。

〔8〕 迹:据文意,疑为“违”字之讹,形近而误。乖违,相互矛盾。

〔9〕 繁霜:厚霜。

列光:列星光耀,即天空晴朗

〔10〕 夕:傍晚

〔11〕 旦:早晨。

〔12〕 旸:晴天。

〔13〕 阴:阴气。

〔14〕 雨:疑为衍文。

〔15〕 旸:疑为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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