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依据道家天道无为的观念驳斥儒家天道有为之说。儒家认为天有意志,“生五谷以食人,生丝麻以衣人”,还可以向不好的君主降下谴告。但王充依据道家学说,认为天是无为的,体现在“天道无为,故春不为生,而夏不为长,秋不为成,冬不为藏”。万物的生、长、成、藏皆出于自然,并认为所谓的天降谴告只是以人道去揣测天道,是“末世衰微,上下相非”的背景下人们假造的,并不符合天道无为的观念。
天地合气,万物自生,犹夫妇合气,子自生矣。万物之生,含血之类,知饥知寒。见五谷可食,取而食之;见丝麻可衣,取而衣之。或说以为天生五谷以食人,生丝麻以衣人。此谓天为人作农夫、桑女之徒也,不合自然,故其义疑,未可从也。试依道家论之。
天地阴阳二气交合,万物便自然产生,就如同夫妇的精气交合,子女就自然生出来一样。万物被生出来,其中含有血气的人类,都会感觉到饥饿寒冷。他们发现五谷可以食用,就取五谷作为食物;发现丝麻可以做衣服,就取丝麻做成衣服穿。有的说法以为天有意生出五谷供给人们吃,生出丝麻供给人们穿。这是说天在给人类充当农夫和桑女之类,这不符合天道自然的道理,所以这种说法是值得怀疑的,不可信从。试按照道家的观点来辨析一下这个问题。
天者,普施气万物之中,谷愈饥而丝麻救寒,故人食谷、衣丝麻也。夫天之不故生五谷丝麻以衣食人,由其有灾变不欲以谴告人也。物自生而人衣食之,气自变而人畏惧之。以若说论之,厌于人心矣。如天瑞为故,自然焉在?无为何居?
天普遍地散布气于万物之中,谷物能充饥而丝麻能御寒,所以人类吃谷物、穿丝麻。但天并不是有意识地生出五谷丝麻来给人类提供衣食的,就像天出现了灾变并不是天想以此来谴告人一样。五谷丝麻自然而然地产生出来而人穿丝麻,吃五谷,灾异之气自然地产生灾变而人畏惧它。以这样的解释来论述它,就能使人心服了。如果祥瑞是上天有意安排的,那么,天道自然的道理表现在哪里呢?天道无为的道理又在何处起作用呢?
何以天之自然也?以天无口目也。案有为者,口目之类也。口欲食而目欲视,有嗜欲于内,发之于外,口目求之,得以为利,欲之为也。今无口目之欲,于物无所求索,夫何为乎!何以知天无口目也?以地知之。地以土为体,土本无口目。天地,夫妇也,地体无口目,亦知天无口目也。使天体乎?宜与地同。使天气乎,气若云烟,云烟之属,安得口目?
根据什么知道天是自然无为的呢?根据天没有口目这一点就可以知道。考察凡是有意识有目的地去作为的东西,都具有口目这一类器官。嘴巴要吃东西而眼睛要看东西,内心里有了嗜好欲望,就会在行动上表现出来,想要去吃想要去看,直到得到才会满足,这是欲望所起的作用。现在天既然没有口目所产生的欲望,对事物无所追求和索取,它怎么会有意识地行动呢?根据什么知道天没有口目呢?根据地的情况便能知道。地以土为形体,土原本就没有口目。天地,如同夫妇,地体没有口目,也就知道天没有口目了。如果认为天是物质实体呢?那天就该与地相同。如果认为天是气呢?气就像云烟一样,云烟这类东西,哪里会有口目呢?
或曰:“凡动行之类,皆本无有为。有欲故动,动则有为。今天动行与人相似,安得无为?”曰:天之动行也,施气也,体动气乃出,物乃生矣。由人动气也,体动气乃出,子亦生也。夫人之施气也,非欲以生子,气施而子自生矣。天动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则自然也;施气不欲为物,而物自为,此则无为也。谓天自然无为者何?气也。恬澹无欲,无为无事者也,老聃得以寿矣。老聃禀之于天,使天无此气,老聃安所禀受此性!师无其说而弟子独言者,未之有也。
有人说:“凡是运动行走之类的行为,都是以欲有为作为其行动的根本。有了欲望就会有意识地行动,有行动就是有为。现在天的动作行为与人的动作行为相类似,怎么会是无为的呢?”我认为:天的动作行为就是散布气,天运动起来气才会散布出去,万物才能产生。就如同人施放精气,人体有了动作精气才出来,子女也就产生了。人施放精气,并不是想借此生子女,然而精气一施放,子女就自然产生了。天的运动并不是想借此创生万物,然而万物自己就产生了,这就叫“自然”;上天施气并不是想要创造万物,而万物却承受气自己形成了,这就叫“无为”。所谓天是自然无为的,到底是怎样表现出来的呢?是通过施气表现出来的。气是清静而没有什么欲望,无为无事的东西,老聃禀受了气而长寿。老聃从上天禀受了气,如果上天没有这种气,老聃所禀受的清静无为的天性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老师没有讲过的东西,学生却能独自讲解出来,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过。
或复于桓公,公曰:“以告仲父。”左右曰:“一则仲父,二则仲父,为君乃易乎?”桓公曰:“吾未得仲父,故难;已得仲父,何为不易!”夫桓公得仲父,任之以事,委之以政,不复与知。皇天以至优之德与王政而谴告人,则天德不若桓公,而霸君之操过上帝也。
有人向齐桓公报告工作,齐桓公说:“把这事向仲父报告。”左右的臣子说:“一次有人来报告,说去找仲父;两次有人来报告,又说去找仲父,做君主那么容易吗?”齐桓公说:“我未曾得到仲父的时候,的确感到国君难做;得到仲父以后,还有什么难做的呢!”齐桓公得到管仲,任用他掌管国家大事,委托他主持政务,自己不再过问。皇天以它至高的道德把政权授予君主而后又要谴告他,那么皇天的道德还不如齐桓公,而齐桓公这位霸主的品行却超过上天了。
或曰:“桓公知管仲贤,故委任之;如非管仲,亦将谴告之矣。使天遭尧、舜,必无谴告之变。”曰:天能谴告人君,则亦能故命圣君。择才若尧、舜,受以王命,委以王事,勿复与知。今则不然,生庸庸之君,失道废德,随谴告之,何天不惮劳也!曹参为汉相,纵酒歌乐,不听政治,其子谏之,笞之二百。当时天下无扰乱之变。淮阳铸伪钱,吏不能禁,汲黯为太守,不坏一炉,不刑一人,高枕安卧,而淮阳政清。夫曹参为相,若不为相;汲黯为太守,若郡无人。然而汉朝无事,淮阳刑错者,参德优而黯威重也。计天之威德,孰与曹参、汲黯?而谓天与王政,随而谴告之,是谓天德不若曹参厚,而威不若汲黯重也。蘧伯玉治卫,子贡使人问之:“何以治卫?”对曰:“以不治治之。”夫不治之治,无为之道也。
有人说:“齐桓公知道管仲贤良,所以委任他以国事;如果不是管仲,上天也将要谴告齐桓公的。如果上天遇到尧、舜这样的君主,必定不会出现谴告他们的灾变。”我认为:如果天能够谴告君主,那么就能有意识地任命圣明的君主。选择才智像尧、舜这样的人物,授予他君主之位,委任以君主之事,然后就不再参与过问人间的政事了。现在却不是这样,生出昏庸无道的君主,不行天道抛弃仁德,然后又降下灾异去谴告他,天为何如此不怕麻烦呢?曹参任丞相时,纵情饮酒,欢歌享乐,不过问政事,他的儿子规劝他,反而被打了二百板。当时天下并没有因此发生扰乱的事变。淮阳地方铸造假钱,官吏无法禁止,汲黯任淮阳太守,没有毁坏一座铸钱炉,没有惩罚一个铸造假钱的人,每天高枕安卧,而淮阳的政治却很安定。曹参任丞相,好像没有担任丞相一样;汲黯当太守,就好像淮阳郡没有太守一样。所以说,汉朝当时没有发生什么事变,淮阳郡废弃刑罚不用,是因为曹参的道德好而汲黯的威望高的缘故。衡量天的威望与德行,跟曹参、汲黯相比,哪个高呢?那些认为天授予了君主政权,随后又谴告君主的人,这是说天的道德不如曹参的好,而威望不及汲黯的高了。蘧伯玉治理卫国,子贡让人向他请教:“先生是用什么方法治理卫国的呢?”蘧伯玉回答说:“用不治的方法去治理它。”这种不治而治的方法,就是无为之道。
或曰:“太平之应,河出图,洛出书。不画不就,不为不成,天地出之,有为之验也。张良游泗水之上,遇黄石公授太公书,盖天佐汉诛秦,故命令神石为鬼书授人,复为有为之效也。”曰:此皆自然也。夫天安得以笔墨而为图书乎?天道自然,故图书自成。晋唐叔虞、鲁成季友生,文在其手,故叔曰“虞”,季曰“友”。宋仲子生,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三者在母之时,文字成矣,而谓天为文字,在母之时,天使神持锥笔墨刻其身乎?自然之化,固疑难知,外若有为,内实自然。是以太史公纪黄石事,疑而不能实也。赵简子梦上天,见一男子在帝之侧,后出,见人当道,则前所梦见在帝侧者也。论之以为赵国且昌之状也。黄石授书,亦汉且兴之象也。妖气为鬼,鬼象人形,自然之道,非或为之也。
有人说:“太平盛世的瑞应,是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图不画便不成图,书不写便不成书,天地出示了河图、洛书,这便是上天有意识活动的证明。张良曾经在泗水旁交游,遇到一个叫黄石公的老人,授予他《太公兵法》,这大约是上天要佐汉灭秦,故意让神石化为鬼神,写成兵书授予张良,这又是上天有意识活动的证明。”我认为:这些都是自然发生的事情。上天怎么会用笔墨来写成图书呢?天道自然无为,所以图书是自己生成。晋唐叔虞、鲁成季友出生之时,有文字在他们的手上,所以叔的名字叫“虞”,季的名字叫“友”。宋仲子出生之时,有字在她的手上,写的是“为鲁夫人”。这三个人在母体里的时候,手上的文字就已经形成了,如果说这些字是天写成的,难道是他们还在母体里的时候,上天命令神拿锥子笔墨把文字刻写在他们身上的吗?自然的变化,本来就难以断定难以弄清,在外像是有意识的行为,在内实际上是自然而然形成发生的。因此司马迁在《留侯世家》中记载黄石公授书这件事时,也感到疑惑而不能加以证实。赵简子做梦到了天上,看见一位男子在天帝的旁边,后来赵简子外出,看见有人拦在路上,就是前面所梦见的在天帝旁边的那个人。议论这件事的人认为这是赵国将要兴起而出现的征兆。黄石公授兵书给张良,也是汉朝将要兴盛的征兆。妖气形成鬼,鬼像人的形状,这是自然的道理,不是谁有意识地把它创造出来的。
草木之生,华叶青葱,皆有曲折,象类文章。谓天为文字,复为华叶乎?宋人或刻木为楮叶者,三年乃成。列子曰:“使天地三年乃成一叶,则万物之有叶者寡矣。”如列子之言,万物之叶自为生也。自为生也,故能并成。如天为之,其迟当若宋人刻楮叶矣。观鸟兽之毛羽,毛羽之采色,通可为乎?鸟兽未能尽实。春观万物之生,秋观其成,天地为之乎?物自然也?如谓天地为之,为之宜用手,天地安得万万千千手,并为万万千千物乎?诸物在天地之间也,犹子在母腹中也。母怀子气,十月而生,鼻口耳目,发肤毛理,血脉脂腴,骨节爪齿,自然成腹中乎?母为之也?偶人千万,不名为人者,何也?鼻口耳目,非性自然也。武帝幸王夫人,王夫人死,思见其形。道士以方术作夫人形,形成,出入宫门,武帝大惊,立而迎之,忽不复见。盖非自然之真,方士巧妄之伪,故一见恍忽,消散灭亡。有为之化,其不可久行,犹王夫人形不可久见也。道家论自然,不知引物事以验其言行,故自然之说未见信也。
草木生长的时候,花叶苍翠茂盛,都有曲折的纹脉,像文字图案一样。要说那些人手上的文字是上天写成的,那么花叶上的脉络也是上天造的吗?宋国有人用木头刻成楮树的树叶,三年才刻成。列子说:“如果天地三年才生成一片叶子,那么万物中有叶子的就会很少了。”正如列子所说的,万物的叶子是自然而然地生出来的。因为是自己生出来的,所以才能同时长出许多叶子。如果说叶子是天有意识创造的,那么叶子的生长就会像宋人刻楮树的叶子那样缓慢了。观察鸟兽的毛羽,毛羽上的各种纹理色彩,难道也是天有意识地创造出来的吗?只用鸟兽做比喻,还不能完全证实这个道理。春天观察万物生长,秋天观察万物成熟,这是天地有意识创造的吗?还是万物自然生成的呢?如果认为是天地制造的,那么进行制造应当用手,天地怎么会有千千万万只手,同时制造出千千万万种物呢?千种万物在天地之间,如同子女在母亲的腹中。母亲承受了孕育孩子的气,十个月后就生下孩子,孩子的鼻口耳目,头发皮肤汗毛肌理,血液脉络脂肪肥肉,骨骼关节指甲牙齿,是在母腹中自然长成的呢?还是母亲有意制造的呢?木人、泥人虽然成千上万,不能称之为人,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鼻口耳目,并不是天生自然如此的。武帝宠爱王夫人,王夫人死后,汉武帝思慕想见到她的形体。道士用法术做出了王夫人的形象,形象做成后,让她在宫门内外出入,武帝见到后很惊异,站起来去迎接她,忽然又不见了。因为这不是自然产生的真实形象,而是道士弄虚作假搞出来的假象,所以刚一出现还来不及识别清楚,就立即消散灭亡了。可见人为的变化,是不能长久存在的,就如同王夫人的形象不可能长时间出现一样。道家论述自然的道理,不知道去引用具体的事例来证明自己的言行,因而他们所讲的自然之道没有被人们所信从。
然虽自然,亦须有为辅助。耒耜耕耘,因春播种者,人为之也。及谷入地,日夜长大,人不能为也。或为之者,败之道也。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者,就而揠之,明日枯死。夫欲为自然者,宋人之徒也。
然而万物虽说是自然而然生成的,但也还需要人为去辅助。比如用耒耜耕地除草,顺应春时节令播种,这就是人有意识的行动。等到谷种播入地中,一天天长大,这就是人不能参与改变的了。如果有人想通过人为的方式来帮助它生长,那么这就是对其有损害的做法了。宋国有个人担忧他的庄稼长得不快,就到地里去拔高它,第二天那些庄稼就全枯死了。那些想要代行自然职能的人,就同宋人这种人一样。
问曰:“人生于天地,天地无为。人禀天性者,亦当无为,而有为,何也?”曰:至德纯渥之人,禀天气多,故能则天,自然无为。禀气薄少,不遵道德,不似天地,故曰不肖。不肖者,不似也。不似天地,不类圣贤,故有为也。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禀气不一,安能皆贤!贤之纯者,黄、老是也。黄者,黄帝也;老者,老子也。黄、老之操,身中恬澹,其治无为。正身共己而阴阳自和,无心于为而物自化,无意于生而物自成。
有人问:“人生在天地之间,天地是无为的。人禀受天性而生,也应当是无为的,而人却能有意识地进行活动,这是什么道理呢?”我认为说:道德最为高尚、淳厚的人,禀受天的气最多,所以能够效法天,达到自然无为的境界。禀受天的气薄而少的人,不能遵从道德规范,与天地不相似,所以称其“不肖”。不肖,就是不相似。不似天地的自然,不像圣贤的无为,所以就是有为了。天地就像熔炉,自然的变化就像工匠,禀受天的气不一样,怎么能人人都是圣贤呢?圣贤中最纯笃的人,是黄、老。黄,是指黄帝;老,是指老子。黄帝、老子的操行,表现为身心清静无所追求。端庄严肃而阴阳之气自然调和,无心于有意识的活动而万物自然变化,无意于万物的生成而万物自己长成。
《易》曰:“黄帝、尧、舜垂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垂衣裳者,垂拱无为也。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又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而不与焉周公曰:“上帝上帝引佚上帝,谓舜、禹也。舜、禹承安继治,任贤使能,恭己无为而天下治。舜、禹承尧之安,尧则天而行,不作功邀名,无为之化自成,故曰“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年五十者击壤于涂,不能知尧之德,盖自然之化也。《易》曰:“大人大人与天地合其德黄帝、尧、舜,大人也,其德与天地合,故知无为也。天道无为,故春不为生,而夏不为长,秋不为成,冬不为藏。阳气自出,物自生长;阴气自起,物自成藏。汲井决陂,灌溉园田,物亦生长。霈然而雨,物之茎叶根垓,莫不洽濡。程量澍泽,孰与汲井决陂哉?故无为之为大矣。本不求功,故其功立;本不求名,故其名成。沛然之雨,功名大矣,而天地不为也,气和而雨自集。
《周易》上说:“黄帝、尧、舜只需要垂衣拱手,不必有所作为,就能达到天下大治的地步。”所谓垂衣裳,就是垂衣拱手无为而治的意思。孔子说:“真伟大啊,尧这样的君主!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它。”孔子又说:“多么崇高啊!舜和禹享天下而他们却觉得好像与自己不相干似的。”周公说:“上帝长享安逸。”上帝,指的是舜、禹。舜、禹继承了尧时的太平安治之世,任用贤能之人,恭敬自持顺应自然而天下大治。舜、禹承继了尧的安治之法,尧遵循天道自然无为的原则行事,不有意去创立功业,不存心去追求名誉,无为而治,教化却自然获得成功,所以说,“尧治理天下自然无为,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他的功德”。五十多岁的老人在道路上做击壤游戏,而没有意识到这是尧的德政的功劳,这就是自然教化的结果。《周易》上说:“圣君的德行与天地相合。”黄帝、尧、舜,就是圣君,他们的德行与天地相合,所以知道以“无为”来进行治理。天道原本是无为的,所以春天来临并不是天有意要生出万物,夏天来临并不是天有意要万物成长,秋天来临并不是天有意要万物成熟,冬天来临并不是天有意要收藏万物。阳气自然产生,农作物就自然开始生长了;阴气自然产生,农作物就自然成熟收藏了。从井中打水掘开池塘引水来灌溉田园,农作物也会生长。下了大雨,植物的茎叶根,没有不湿润的。比较一下雨水滋润植物与汲取井水决开池塘浇灌植物哪一个的功效更大呢?因此无为的作用更大些。本来不想追求功业,反而建立了功业;本来不想追求名声,反而获得了名声。滋润万物的大雨,它获得的功业美名是很大的了,而天却不是有意要下雨的,阴阳之气和顺,大雨就自然落下来了。
儒家说夫妇之道取法于天地。知夫妇法天地,不知推夫妇之道以论天地之性,可谓惑矣。夫天覆于上,地偃于下,下气烝上,上气降下,万物自生其中间矣。当其生也,天不须复与也,由子在母怀中,父不能知也。物自生,子自成,天地父母,何与知哉?及其生也,人道有教训之义。天道无为,听恣其性,故放鱼于川,纵兽于山,从其性命之欲也。不驱鱼令上陵,不逐兽令入渊者,何哉?拂诡其性,失其所宜也。夫百姓,鱼兽之类也,上德治之,若烹小鲜,与天地同操也。商鞅变秦法,欲为殊异之功,不听赵良之议,以取车裂之患,德薄多欲,君臣相憎怨也。道家德厚,下当其上,上安其下,纯蒙无为,何复谴告?故曰:“政之适也,君臣相忘于治,鱼相忘于水,兽相忘于林,人相忘于世,故曰天也。”孔子谓颜渊曰:“吾服汝,忘也;汝之服于我,亦忘亦忘也以孔子为君,颜渊为臣,尚不能谴告,况以老子为君,文子为臣乎!老子、文子,似天地者也。淳酒味甘,饮之者醉不相知;薄酒酸苦,宾主嚬蹙。夫相谴告,道薄之验也。谓天谴告,曾谓天德不若淳酒乎?
儒家认为夫妇间的关系,是效法于天地的。知道夫妇效法天地,却不知道用夫妇间的关系推论天地的本性,可以说是够糊涂的了。天覆盖在上,地仰卧在下,地上的气向上蒸发,天上的气向下降落,万物就在天地之气的交合中自然产生在天地之间了。当万物产生的时候,天就不再去干预它了,就像胎儿孕育在母亲腹中,父亲不能过问一样。万物自然产生,胎儿自然形成,天地父母何须干预过问啊!等到子女生下以后,才按人世间的道理对他进行教育。天道原本是无为的,所以听任放纵万物的本性,因此把鱼放在河里,把兽放在山中,顺从它们性命的需求。不驱赶鱼类强使它们上丘陵,不驱赶兽类强使它们入深水,是什么缘故呢?因为这样做就违背了它们的本性,使它们失去了适宜的生存环境。老百姓,如同鱼类兽类一样,具有至高道德的人来治理他们,就好像烹煮小鱼那样,不烦不扰,与天地具有同样的操行。商鞅在秦国变法,想建立卓越的功勋,不听从赵良的建议,因此自取车裂而死之祸,道德低下而又多欲,君臣之间必然相互憎恶怨恨。道家道德淳厚,臣民能上应君主之意而行,君主能顺下民之心而治,纯朴浑厚顺应自然,上天怎么再谴责告诫它呢?所以说:“政治完美时,君臣彼此忘怀于无为之治,鱼类彼此忘怀于水中,兽类彼此忘怀于林中,人类彼此忘怀于世间,因而称为自然。”孔子对颜渊说:“我所思念的过去的你,全都忘记了;你所思念的过去的我,也全都不存在了。”以孔子为老师,颜渊为学生,孔子尚且不能谴告颜渊,更何况以遵循自然无为之道的老子为老师,文子为学生呢!老子和文子,就如同天与地一样。醇酒的味道甜美,饮酒的人醉了之后互不相识;薄酒的味道酸苦,宾主饮了都皱眉头。相互谴告,是道德衰微的证明。说天谴告,难道天的道德还不如醇酒吗!
“礼者,忠信之薄,乱之乱之首也相讥以礼,故相谴告。三皇之时,坐者于于,行者居居,乍自以为马,乍自以为牛。纯德行而民瞳矇,晓惠之心未形生也。当时亦无灾异。如有灾异,不名曰谴告。何则?时人愚蠢,不知相绳责也。末世衰微,上下相非,灾异时至,则造谴告之言矣。夫今之天,古之天也。非古之天厚,而今之天薄也,谴告之言生于今者,人以心准况之也。诰、誓不及五帝,要盟不及三王,交质子不及五伯。德弥薄者信弥衰。心险而行诐,则犯约而负教。教约不行,则相谴告。谴告不改,举兵相灭。由此言之,谴告之言,衰乱之语也,而谓之上天为之,斯盖所以疑也。
“礼起源于忠信不足,是祸乱的开端。”互相用礼来进行指责,甚者互相谴告。三皇的时代,人们不论是在家还是在路上,都显得悠闲自在,时而觉得自己是马,时而觉得自己是牛。纯朴的道德风行于世而老百姓愚昧无知,机巧奸诈之心还没有产生。当时也没有什么灾异。即使有灾异,也不称它是上天的谴告。为什么呢?因为当时的人愚蠢,不知道相互约束谴责。末世道德衰微,君臣互相指责,灾异经常到来,就制造出上天谴告的说法。现在的天,就是古时的天。并不是古时候的天德厚,而现在的天德薄,谴告的说法产生于现在,是人们以自己的心理来推论天的缘故。诰、誓在五帝时是没有的,强迫订盟在三王时代是没有的,交换儿子作人质的做法在五霸时期是没有的。道德愈不高尚的人就愈不讲信用。心怀阴险而行为不正的人,就会违犯盟约,违背教令。教令、盟约行不通,就相互谴告。谴告后又不改正,就发兵相互消灭。由此说来,谴告的说法,是在衰乱时代出现的,反而认为谴告是天有意识做的,这就是谴责告诫之说为什么值得怀疑的原因。
且凡言谴告者,以人道验之也。人道,君谴告臣,上天谴告君也,谓灾异为谴告。夫人道,臣亦有谏君,以灾异为谴告,而王者亦当时有谏上天之义,其效何在?苟谓天德优,人不能谏,优德亦宜玄默,不当谴告。万石君子有过,不言,对案不食,至优之验也。夫人之优者犹能不言,皇天德大,而乃谓之谴告乎!夫天无为,故不言。灾变时至,气自为之。夫天地不能为,亦不能知也。腹中有寒,腹中疾痛,人不使也,气自为之。夫天地之间,犹人背腹之中也,谓天为灾变,凡诸怪异之类,无小大薄厚,皆天所为乎?牛生马,桃生李,如论者之言,天神入牛腹中为马,把李实提桃间乎?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又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人之贱不用于大者,类多伎能。天尊贵高大,安能撰为灾变以谴告人!且吉凶蜚色见于面,人不能为,色自发也。天地犹人身,气变犹蜚色。人不能为蜚色,天地安能为气变!然则气变之见,殆自然也。变自见,色自发,占候之家因以言也。
况且,凡是宣扬谴告之说的人,都是用人世间的道理来验证的。依照人世间的道理,君主可以谴告臣下,上天便可以谴告君主,并且说灾异就是谴告。依照人世间的道理,臣下也有劝谏君主的,把灾异看作谴告,那么君主也应当时常有劝谏上天的这种合理行为了,它的表现又在哪里呢?如果认为天的道德异常高尚,人不可能劝谏它,那么具有高尚道德的天也应当是沉默的,不应该谴告人类。万石君的子孙有了过错,他并不说话,只是对着食盘不吃饭,这便是道德极高尚的证明。道德极高尚的人,都能沉默不语,皇天的道德至高无比,而竟认为它会谴告人吗!天本来是无为的,所以不言语。灾变时常到来,是气自然形成的。天地不能造出灾变,也不能知道灾变的发生。腹中有了寒气,腹中就会患病疼痛,不是人使它疼痛的,是气自然使它疼痛的。天地之间,如同人的背腹之中一样,认为天有意造成灾变,凡是各种怪异的东西,不管大小厚薄,都是天有意造成的吗?牛生马和桃生李这些怪事,按照谴告论者的说法,难道是天神钻入牛肚子里造出马来,把李子放到桃树中的吗?子牢说:“孔子说过:‘我没有被任用做官,所以懂得一些技艺。’”孔子又说:“我小时候由于贫穷卑贱,所以学会了许多卑贱的技艺。”地位低贱不被重用的人,一般都有很多技能。天如此尊贵高大,怎么能选择造成灾异来谴告人类的做法呢?况且人遇到吉事或凶事,预示吉凶的颜色突然出现在面部,这不是人为的,是颜色自己出现的。天地如同人的身体一样,气形成的灾变就同面部突然出现的颜色一样。人不能有意使脸变色,天地怎么能有意使气形成灾变呢?那么气形成的灾变的出现,大约是自然而然的变化了。灾变突然自己出现,脸色突然自己变化,占候之家就借此来预言吉凶。
夫寒温、谴告、变动、招致,四疑皆已论矣。谴告于天道尤诡,故重论之,论之所以难别也。说合于人事,不入于道意。从道不随事,虽违儒家之说,合黄、老之义也。
关于寒温、谴告、变动、招致,四个方面的疑问都已经论述了。谴告说违背自然之道最远,所以再次对它进行论述,评论它是为了进一步责难它,辨析它。谴告说符合于人世间的事情,却不符合自然的道理。服从自然的道理,不迁就人世间的事情,虽然违反了儒家的学说,但它符合黄、老的理论。
天地合气:指天所施放的阳气和地所施放的阴气相互交合。气,又称元气,王充认为它是构成人和万物的物质元素,是天地星宿这种物质实体在不断地运动中自然而然释放出来的。自:自然而然。含血之类:有血气的动物,这里指人。或说:有的说法。或,有的。食(sì):供养,喂养。衣人:给人穿。衣,穿。自然:自然之道。道家:…
天地合气〔1〕,万物自生〔2〕,犹夫妇合气,子自生矣。万物之生,含血之类〔3〕,知饥知寒。见五谷可食,取而食之;见丝麻可衣,取而衣之。或说以为天生五谷以食人〔4〕,生丝麻以衣人〔5〕。此谓天为人作农夫、桑女之徒也,不合自然〔6〕,故其义疑,未可从也。试依道家论之〔7〕。
天者,普施气万物之中〔1〕,谷愈饥而丝麻救寒〔2〕,故人食谷、衣丝麻也。夫天之不故生五谷丝麻以衣食人〔3〕,由其有灾变不欲以谴告人也〔4〕。物自生而人衣食之,气自变而人畏惧之。以若说论之〔5〕,厌于人心矣〔6〕。如天瑞为故〔7〕,自然焉在〔8〕?无为何居〔9〕?
何以天之自然也〔1〕?以天无口目也。案有为者〔2〕,口目之类也〔3〕。口欲食而目欲视,有嗜欲于内〔4〕,发之于外〔5〕,口目求之,得以为利,欲之为也〔6〕。今无口目之欲,于物无所求索〔7〕,夫何为乎〔8〕!何以知天无口目也?以地知之。地以土为体,土本无口目。天地,夫妇也,地体无口目,亦知天无口目也〔9〕。使天体乎〔10〕?宜与地同。使天气乎,气若云烟,云烟之属,安得口目?
或曰:“凡动行之类,皆本无有为〔1〕。有欲故动,动则有为。今天动行与人相似,安得无为?”曰:天之动行也,施气也〔2〕,体动气乃出,物乃生矣。由人动气也〔3〕,体动气乃出,子亦生也。夫人之施气也,非欲以生子,气施而子自生矣。天动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则自然也;施气不欲为物,而物自为,此则无为也。谓天自然无为者何?气也。恬澹无欲〔4〕,无为无事者也,老聃得以寿矣。老聃禀之于天〔5〕,使天无此气,老聃安所禀受此性!师无其说而弟子独言者,未之有也。
或复于桓公〔1〕,公曰:“以告仲父〔2〕。”左右曰:“一则仲父,二则仲父,为君乃易乎〔3〕?”桓公曰:“吾未得仲父,故难;已得仲父,何为不易〔4〕!”夫桓公得仲父,任之以事,委之以政〔5〕,不复与知〔6〕。皇天以至优之德与王政而谴告人〔7〕,则天德不若桓公,而霸君之操过上帝也〔8〕。
或曰:“桓公知管仲贤,故委任之;如非管仲,亦将谴告之矣。使天遭尧、舜〔1〕,必无谴告之变〔2〕。”曰:天能谴告人君,则亦能故命圣君〔3〕。择才若尧、舜,受以王命〔4〕,委以王事,勿复与知。今则不然,生庸庸之君〔5〕,失道废德,随谴告之,何天不惮劳也〔6〕!曹参为汉相〔7〕,纵酒歌乐,不听政治,其子谏之〔8〕,笞之二百〔9〕。当时天下无扰乱之变〔10〕。淮阳铸伪钱〔11〕,吏不能禁,汲黯为太守〔12〕,不坏一炉,不刑一人,高枕安卧,而淮阳政清〔13〕。夫曹参为相,若不为相;汲黯为太守,若郡无人。然而汉朝无事,淮阳刑错者〔14〕,参德优而黯威重也〔15〕。计天之威德〔16〕,孰与曹参、汲黯?而谓天与王政〔17〕,随而谴告之,是谓天德不若曹参厚,而威不若汲黯重也。蘧伯玉治卫〔18〕,子贡使人问之〔19〕:“何以治卫?”对曰:“以不治治之〔20〕。”夫不治之治,无为之道也。
或曰:“太平之应〔1〕,河出图,洛出书〔2〕。不画不就,不为不成,天地出之,有为之验也。张良游泗水之上〔3〕,遇黄石公授太公书〔4〕,盖天佐汉诛秦〔5〕,故命令神石为鬼书授人〔6〕,复为有为之效也。”曰:此皆自然也。夫天安得以笔墨而为图书乎?天道自然,故图书自成。晋唐叔虞、鲁成季友生〔7〕,文在其手,故叔曰“虞”,季曰“友”。宋仲子生〔8〕,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三者在母之时,文字成矣,而谓天为文字〔9〕,在母之时,天使神持锥笔墨刻其身乎?自然之化,固疑难知,外若有为,内实自然。是以太史公纪黄石事,疑而不能实也。赵简子梦上天〔10〕,见一男子在帝之侧〔11〕,后出,见人当道〔12〕,则前所梦见在帝侧者也〔13〕。论之以为赵国且昌之状也〔14〕。黄石授书,亦汉且兴之象也。妖气为鬼〔15〕,鬼象人形,自然之道,非或为之也〔16〕。
草木之生,华叶青葱〔1〕,皆有曲折〔2〕,象类文章。谓天为文字〔3〕,复为华叶乎?宋人或刻木为楮叶者〔4〕,三年乃成。列子曰〔5〕:“使天地三年乃成一叶〔6〕,则万物之有叶者寡矣〔7〕。”如列子之言,万物之叶自为生也。自为生也,故能并成。如天为之,其迟当若宋人刻楮叶矣〔8〕。观鸟兽之毛羽,毛羽之采色,通可为乎〔9〕?鸟兽未能尽实。春观万物之生,秋观其成,天地为之乎?物自然也?如谓天地为之,为之宜用手,天地安得万万千千手,并为万万千千物乎?诸物在天地之间也,犹子在母腹中也。母怀子气,十月而生,鼻口耳目,发肤毛理〔10〕,血脉脂腴〔11〕,骨节爪齿〔12〕,自然成腹中乎?母为之也?偶人千万〔13〕,不名为人者〔14〕,何也?鼻口耳目,非性自然也〔15〕。武帝幸王夫人〔16〕,王夫人死,思见其形。道士以方术作夫人形〔17〕,形成,出入宫门,武帝大惊,立而迎之,忽不复见。盖非自然之真,方士巧妄之伪〔18〕,故一见恍忽,消散灭亡。有为之化,其不可久行,犹王夫人形不可久见也。道家论自然,不知引物事以验其言行,故自然之说未见信也〔19〕。
然虽自然,亦须有为辅助。耒耜耕耘〔1〕,因春播种者〔2〕,人为之也。及谷入地,日夜长大〔3〕,人不能为也。或为之者,败之道也〔4〕。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者,就而揠之,明日枯死〔5〕。夫欲为自然者〔6〕,宋人之徒也。
问曰:“人生于天地,天地无为。人禀天性者,亦当无为,而有为,何也?”曰:至德纯渥之人〔1〕,禀天气多,故能则天〔2〕,自然无为。禀气薄少,不遵道德,不似天地,故曰不肖。不肖者,不似也。不似天地,不类圣贤,故有为也。天地为炉,造化为工〔3〕,禀气不一,安能皆贤!贤之纯者,黄、老是也。黄者,黄帝也;老者,老子也。黄、老之操,身中恬澹〔4〕,其治无为。正身共己而阴阳自和〔5〕,无心于为而物自化,无意于生而物自成。
《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1〕垂衣裳者,垂拱无为也〔2〕。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又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3〕周公曰:“上帝引佚。”〔4〕上帝,谓舜、禹也〔5〕。舜、禹承安继治,任贤使能,恭己无为而天下治。舜、禹承尧之安,尧则天而行,不作功邀名〔6〕,无为之化自成,故曰“荡荡乎民无能名焉”〔7〕。年五十者击壤于涂〔8〕,不能知尧之德,盖自然之化也。《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德。”〔9〕黄帝、尧、舜,大人也,其德与天地合,故知无为也。天道无为,故春不为生,而夏不为长,秋不为成〔10〕,冬不为藏〔11〕。阳气自出〔12〕,物自生长;阴气自起〔13〕,物自成藏。汲井决陂〔14〕,灌溉园田,物亦生长。霈然而雨〔15〕,物之茎叶根垓〔16〕,莫不洽濡〔17〕。程量澍泽〔18〕,孰与汲井决陂哉?故无为之为大矣。本不求功,故其功立;本不求名,故其名成。沛然之雨,功名大矣,而天地不为也,气和而雨自集〔19〕。
儒家说夫妇之道取法于天地〔1〕。知夫妇法天地,不知推夫妇之道以论天地之性,可谓惑矣。夫天覆于上〔2〕,地偃于下〔3〕,下气烝上〔4〕,上气降下,万物自生其中间矣。当其生也,天不须复与也〔5〕,由子在母怀中,父不能知也〔6〕。物自生,子自成,天地父母,何与知哉?及其生也,人道有教训之义〔7〕。天道无为,听恣其性〔8〕,故放鱼于川,纵兽于山,从其性命之欲也。不驱鱼令上陵〔9〕,不逐兽令入渊者,何哉?拂诡其性〔10〕,失其所宜也。夫百姓,鱼兽之类也,上德治之〔11〕,若烹小鲜〔12〕,与天地同操也。商鞅变秦法,欲为殊异之功,不听赵良之议〔13〕,以取车裂之患〔14〕,德薄多欲,君臣相憎怨也〔15〕。道家德厚,下当其上〔16〕,上安其下,纯蒙无为〔17〕,何复谴告?故曰:“政之适也〔18〕,君臣相忘于治〔19〕,鱼相忘于水,兽相忘于林,人相忘于世,故曰天也〔20〕。”孔子谓颜渊曰:“吾服汝,忘也;汝之服于我,亦忘也。”〔21〕以孔子为君〔22〕,颜渊为臣,尚不能谴告,况以老子为君,文子为臣乎〔23〕!老子、文子,似天地者也。淳酒味甘〔24〕,饮之者醉不相知;薄酒酸苦,宾主嚬蹙〔25〕。夫相谴告,道薄之验也。谓天谴告,曾谓天德不若淳酒乎〔26〕?
“礼者,忠信之薄,乱之首也。”〔1〕相讥以礼〔2〕,故相谴告。三皇之时〔3〕,坐者于于〔4〕,行者居居,乍自以为马〔5〕,乍自以为牛。纯德行而民瞳矇〔6〕,晓惠之心未形生也〔7〕。当时亦无灾异。如有灾异,不名曰谴告。何则?时人愚蠢,不知相绳责也〔8〕。末世衰微,上下相非,灾异时至,则造谴告之言矣。夫今之天,古之天也。非古之天厚,而今之天薄也,谴告之言生于今者,人以心准况之也〔9〕。诰、誓不及五帝〔10〕,要盟不及三王〔11〕,交质子不及五伯〔12〕。德弥薄者信弥衰〔13〕。心险而行诐〔14〕,则犯约而负教〔15〕。教约不行,则相谴告。谴告不改,举兵相灭。由此言之,谴告之言,衰乱之语也,而谓之上天为之,斯盖所以疑也。
且凡言谴告者,以人道验之也〔1〕。人道,君谴告臣,上天谴告君也,谓灾异为谴告。夫人道,臣亦有谏君,以灾异为谴告,而王者亦当时有谏上天之义〔2〕,其效何在?苟谓天德优〔3〕,人不能谏,优德亦宜玄默〔4〕,不当谴告。万石君子有过〔5〕,不言,对案不食〔6〕,至优之验也〔7〕。夫人之优者犹能不言,皇天德大,而乃谓之谴告乎!夫天无为,故不言。灾变时至,气自为之。夫天地不能为,亦不能知也。腹中有寒,腹中疾痛,人不使也,气自为之。夫天地之间,犹人背腹之中也,谓天为灾变,凡诸怪异之类,无小大薄厚,皆天所为乎?牛生马,桃生李,如论者之言,天神入牛腹中为马,把李实提桃间乎〔8〕?牢曰〔9〕:“子云:‘吾不试〔10〕,故艺。’”又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11〕。”人之贱不用于大者,类多伎能〔12〕。天尊贵高大,安能撰为灾变以谴告人〔13〕!且吉凶蜚色见于面〔14〕,人不能为,色自发也。天地犹人身,气变犹蜚色。人不能为蜚色,天地安能为气变!然则气变之见,殆自然也。变自见,色自发,占候之家因以言也〔15〕。
夫寒温、谴告、变动、招致,四疑皆已论矣〔1〕。谴告于天道尤诡〔2〕,故重论之,论之所以难别也〔3〕。说合于人事,不入于道意〔4〕。从道不随事,虽违儒家之说,合黄、老之义也。
〔1〕 天地合气:指天所施放的阳气和地所施放的阴气相互交合。气,又称元气,王充认为它是构成人和万物的物质元素,是天地星宿这种物质实体在不断地运动中自然而然释放出来的。
〔2〕 自:自然而然。
〔3〕 含血之类:有血气的动物,这里指人。
〔4〕 或说:有的说法。或,有的。食(sì):供养,喂养。
〔5〕 衣人:给人穿。衣,穿。
〔6〕 自然:自然之道。
〔7〕 道家:先秦诸子之一,崇尚自然,主张清静无为,反对斗争。
〔1〕 普施气万物之中:天普遍地散布气,万物是承受这种气而生成的。施,散布。
救寒:御寒
〔2〕 愈饥:充饥
故:故意,有意识
〔3〕 夫:发语词
其:这里指天
谴告:谴责,告诫
〔4〕 由:通“犹”,就像
〔5〕 若说:这样的说法。
〔6〕 厌:满意。
〔7〕 天瑞:王充认为祥瑞是由气自然形成的,所以称之为“天瑞”。这与汉儒普遍推崇的祥瑞是上天有意降生的观念有一定的区别。但王充同样认为祥瑞是圣人降生、天下太平的征兆。瑞,祥瑞,吉祥的征兆。参见《讲瑞篇》。
〔8〕 焉:何。
〔9〕 无为:指听其自然,无意识、无目的地进行活动。
〔1〕 何以天之自然也:据文意,疑本句“以”字后脱一“知”字。
〔2〕 案:考察。
〔3〕 口目之类:具有口、目这一类器官的生物。
〔4〕 嗜欲:嗜好和欲望。
〔5〕 发:表现。
〔6〕 之:所。
〔7〕 求索:追求。
〔8〕 夫:彼,它。
〔9〕 无:底本无,据递修本补。
〔10〕 使天体乎:参见《谈天篇》。
〔1〕 无:据文意,疑为衍文。
〔2〕 施:施放。
动:疑当作“施”字
〔3〕 由:同“犹”
〔4〕 恬澹:清净。
之:指气
〔5〕 禀:承受
〔1〕 复:复命,报告。桓公(?—前643):齐桓公,春秋时期齐国君主。
〔2〕 仲父:即管仲(?—前645),仲父为齐桓公对他的尊称。
〔3〕 易:容易。
〔4〕 何为不易:引文参见《韩非子·难二》。
〔5〕 委:委托。
〔6〕 与:参与。
以:凭借
人:疑为“之”字之讹
〔7〕 皇:大
操:操行
〔8〕 霸君:指春秋时期的霸主,这里指齐桓公
〔1〕 遭:遇到。
〔2〕 变:灾变。
〔3〕 故:故意地,有意识地。
〔4〕 受:通“授”。
〔5〕 庸庸:昏庸无能。
〔6〕 不惮劳:不怕麻烦。惮,畏难,畏惧。
〔7〕 曹参:字敬伯。西汉开国功臣,汉惠帝时继萧何为丞相。
〔8〕 谏:古代臣劝君、子劝父、下劝上为“谏”。
〔9〕 笞:用鞭子或板子打。
〔10〕 变:事变。上事参见《史记·曹相国世家》。
〔11〕 淮阳:郡名。汉惠帝元年(前194)改淮阳国置,治所在陈县(今河南淮阳)。此后或郡、或国。
〔12〕 汲黯:字长孺。汉武帝时曾任东海太守、淮阳太守。好黄老之术,常直言切谏。
〔13〕 而淮阳政清:上事参见《史记·汲郑列传》。
〔14〕 刑错:刑罚废弃不用。错,通“措”,废弃。
〔15〕 威:威望。
〔16〕 计:衡量。
〔17〕 与:给予,授予。
卫:春秋时卫国,在今河南北部滑县一带
〔18〕 蘧伯玉:名瑗,春秋时卫国大夫
〔19〕 子贡:孔子学生。
〔20〕 以不治治之:上事参见《淮南子·主述训》。
〔1〕 应:瑞应,吉祥的征兆。
〔2〕 “河出图”二句:始见于《周易·系辞》,是汉儒宣称天命论、天人感应论的重要依据。河出图,传说伏羲之时,黄河中有图出现,伏羲因其而创造八卦。河,黄河。参见《汉书·五行志上》。洛出书,传说夏禹治水时,洛水中有书出现。洛,洛水,即今洛河,在河南西部。参见《汉书·五行志上》。
〔3〕 泗水:河名,在今山东中部,古代泗水东南流经今苏北入淮河。
〔4〕 遇黄石公授太公书:传说张良早年在泗水的桥上,遇到一个叫黄石公的老人,送给他一部《太公兵法》。后来张良凭借这部书辅助刘邦统一天下。参见本书《纪妖篇》。
诛:灭
〔5〕 盖:发语词
鬼书:指《太公兵法》
〔6〕 神石:指黄石公,传说他是一块黄石变的
鲁成季友:春秋时鲁国君主鲁桓公的小儿子,名友,字成季。据《左传·昭公三十二年》记载,他生下来,手上就有“友”的字样
〔7〕 晋唐叔虞:周武王的儿子,名虞,封于唐,后因唐改为晋,所以称晋唐叔虞。据《左传·昭公元年》记载,他生下来,手上就有“虞”的字样
〔8〕 宋仲子:春秋时宋国君主宋武公的女儿。据《左传·隐公元年》记载,她生下来时,手上就有“为鲁夫人”的字样,后来嫁给了鲁惠公。
〔9〕 而:如。
〔10〕 赵简子:赵鞅,春秋时晋国大夫。
〔11〕 帝:指上帝。
〔12〕 当道:挡路。当,挡。
〔13〕 则前所梦见在帝侧者也:上事参见《纪妖篇》。
昌:兴起
状:形状,征兆
〔14〕 且:将
〔15〕 妖气为鬼:王充认为人死后精神不能为鬼,但他并不否定鬼的存在,并且说鬼神是由气自然形成的,是吉凶的一种征兆。参见《订鬼篇》。
〔16〕 或:有谁。
〔1〕 华:花。
〔2〕 曲折:指花和叶子上曲折的脉络。
〔3〕 文字:此处是指上文中唐叔虞等人出生手中就有的文字。
〔4〕 宋:春秋时期宋国,在今河南东部商丘一带。楮(chǔ):楮树。
〔5〕 列子:底本作“孔子”,据《韩非子·喻老》改。下同。列子,即列御寇。战国时期道家,郑国人。《庄子》中有许多对于他的记载。相传著有《列子》一书。今本《列子》可能是晋代人假托的著作。
〔6〕 使天地三年乃成一叶:疑本句“地”字前脱一“天”字,据《韩非子·喻老》补。
〔7〕 则万物之有叶者寡矣:引文见《韩非子·喻老》。
〔8〕 迟:缓慢。
〔9〕 通:都。
〔10〕 理:皮肤的纹理。
〔11〕 血脉:人体内血液运行的脉络。血,血液。脉,脉络。脂腴(yú):犹油脂。脂,脂肪。腴,人或其他动物腹下的肥肉。
节:关节
〔12〕 骨:骨骼
〔13〕 偶人:木人、泥人之类的假人。
〔14〕 名:称。
〔15〕 性:天生的特质。
幸:宠爱
王夫人:汉武帝的妃子
〔16〕 武帝:汉武帝
方术:法术
〔17〕 道士:指以求仙、炼丹、卜筮等为职业的人
〔18〕 方士:即上文的道士。
〔19〕 见:被。
〔1〕 耒耜:古代一种翻土农具。耘(yún):锄草。
〔2〕 因:顺,趁着。
〔3〕 大:底本作“夫”,递修本作“大”,据改。
〔4〕 败:损害。
〔5〕 “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者”几句:参见《孟子·公孙丑上》。闵,忧虑。就而,从而。揠(yà),拔,拔起。
〔6〕 欲为自然:代行自然的职责。
〔1〕 至德:最高的道德。渥(wò):浓厚,优厚。
〔2〕 则:效法。
〔3〕 造化:创造化育万物,这里指自然变化。
〔4〕 恬澹:清净淡泊。
〔5〕 正身共己:形容端庄严肃的样子。正,端正。共,通“恭”,庄严,恭敬。
〔1〕 “《易》曰”二句:引文参见《周易·系辞下》。
〔2〕 垂拱无为:垂衣拱手,谓不虑政务,无为而治。拱,拱手。两手相合以示敬意。谓帝王不亲理事物。
〔3〕 “孔子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泰伯》。巍巍,崇高的样子。与,参与,干预。
〔4〕 “周公曰”二句:引文参见《尚书·多士》。引,长。佚(yì),安逸,安乐。
〔5〕 舜、禹:《语增篇》作“虞舜”。此处不应改为“虞舜”,上文“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王充顺引文而写为“舜、禹”。
〔6〕 邀:追求。
〔7〕 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原意是指尧的功德如此广大,百姓竟不知道该怎样来称赞他了。王充的意思是,尧的统治体现的是自然无为的原则,不故意追求名声,所以没有人能说出他的功德。荡荡,形容广大的样子。引文参见《论语·泰伯》。
旁观的人说:“伟大啊!尧的德政。”老人说:“我在太阳出来时种地,太阳落山就休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这有尧的什么功劳呢?”击壤,古代的一种游戏,把一块木片放在地上,在规定的距离外,用另一块木片去投掷它,投中的就算得胜。涂,道路
〔8〕 年五十者击壤于涂:相传尧的时候,有五十多岁的老人在道上做击壤游戏
〔9〕 “《易》曰”二句:引文参见《周易·乾卦》。大人,指所谓圣王、圣人。
〔10〕 成:成熟。
〔11〕 藏:隐藏。
〔12〕 阳气:这里指春夏温暖之气。
〔13〕 阴气:这里指秋冬寒冷之气。
〔14〕 汲井:从井里打水。决陂(bēi):掘开池塘。陂,池塘。
〔15〕 霈然:形容雨大的样子。
〔16〕 垓:通“荄”(gāi),草根。递修本作“荄”。
〔17〕 洽濡:湿润,滋润。
〔18〕 程量:衡量。澍(shù)泽:滋润。亦指滋润万物的时雨。澍,雨水滋润。亦比喻恩泽。泽,滋润。
〔19〕 集:鸟停落在树上叫“集”,这里是落下的意思。
〔1〕 取法:效法。
〔2〕 覆:覆盖。
〔3〕 偃:仰卧。
〔4〕 烝:指气体上升。
〔5〕 与:干预。
〔6〕 知:主管,过问。
〔7〕 人道:人世间的道理。
恣:放纵
〔8〕 听:听任
〔9〕 陵:丘陵。
〔10〕 拂诡:违背。
〔11〕 上德:指具有最高道德的人。
〔12〕 若烹小鲜:就像煮鱼不要搅动以免弄碎一样,意思是不要加以干预。烹,烧,煮。小鲜,鱼。参见《老子》第六十章。
〔13〕 赵良:战国时秦国儒生。提出“恃德者昌,恃力者亡”的观念以反对商鞅变法,遭到商鞅的拒绝。
〔14〕 车裂:古代一种残酷的刑罚,用几辆车将人拉裂而死。
〔15〕 君:指秦惠文王。
〔16〕 当:适合,符合。
〔17〕 纯蒙:纯朴。蒙,浑厚。
〔18〕 适:适当,完美。
〔19〕 君臣相忘于治:指在无为之治下,君臣彼此忘怀,各不相扰,逍遥自得。
〔20〕 天:自然。
〔21〕 “孔子谓颜渊曰”几句:引文参见《庄子·田子方》,原文为:“吾服汝也,甚忘;汝服吾也,亦甚忘。”服,思念,回想。
〔22〕 君:古代对尊长的统称,这里指老师。
〔23〕 文子:传说是老子的学生。
〔24〕 淳酒:味道醇正的酒。淳,深厚,浓厚。
〔25〕 嚬蹙:皱眉蹙额。形容忧愁不乐。嚬,同“颦”,皱眉。
〔26〕 曾:岂,难道。
〔1〕 “礼者”几句:引文参见《老子》第三十八章。薄,衰微。
〔2〕 讥:指责。
〔3〕 三皇:传说中的上古三个帝王,一般指燧人氏、伏羲氏、神农氏。
〔4〕 于于:和下文的“居居”都是形容悠然自得的样子。
〔5〕 乍:忽然,时而。
行:风行
瞳矇:愚昧无知。瞳,无知直视貌。矇,蒙昧无知
〔6〕 纯德:纯朴的道德
形:形成
〔7〕 晓惠:聪明,这里指机巧奸诈。惠,通“慧”,聪慧
〔8〕 绳责:责备。
〔9〕 准况:比照,推论。
〔10〕 诰、誓:《尚书》中的两类文告,内容都是君主对臣子百姓的告诫与誓约。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开国君主禹、汤、文王和武王
〔11〕 要盟:以势力威逼对方订立盟约。要,强迫,威胁
质子:古代君主把儿子派往别国作人质。这种方法在战国时期很普遍。质,抵押
五伯:一般指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秦穆公、宋襄公五位春秋时期的霸主。伯,通“霸”
〔12〕 交:相互
〔13〕 弥:愈。
〔14〕 诐:邪僻,谄佞。
负:违背
教:教令,这里指诰、誓
〔15〕 约:盟约
〔1〕 人道:人世间的道理。
义:合理的行为
〔2〕 而:则,那么
〔3〕 苟:如果。
〔4〕 玄默:沉默。
过:过失,错误
〔5〕 万石君:即石奋,西汉人。“万石君”是景帝给他的称号,因为他和四个儿子都做过二千石的官,因此称他为“万石君”
〔6〕 案:木制的盛食物的矮脚托盘。
〔7〕 至优之验也:上事参见《史记·万石张叔列传》。
〔8〕 把:握,拿着。
〔9〕 牢:子牢,孔子学生。
〔10〕 试:被任用为官。
〔11〕 鄙事:指一般百姓所从事的职业。以上两处引文参见《论语·子罕》。
伎:指其他各种技艺
〔12〕 类:大都,一般
〔13〕 撰:制造。
〔14〕 蜚色:指脸部突然出现的气色。蜚,通“飞”。此指突然出现。
〔15〕 占候之家:以看天象变化来预测吉凶的人。
〔1〕 四疑皆已论矣:王充针对汉儒所说的寒温、谴告、变动、招致这四种说法,分别写了《寒温篇》《谴告篇》《变动篇》《招致篇》四篇文章进行驳斥。其中《招致篇》已佚。四疑,四个方面的疑问。论,论述。
〔2〕 诡:违背。
别:辨别
〔3〕 难:责难
〔4〕 入: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