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针对变复之家“虫食谷者,部吏所致”的说法加以辩驳。变复之家认为部吏侵夺百姓,害虫就会应此事而生,破坏五谷,并认为“身黑头赤”的虫象征武官,“头黑身赤”的虫象征文官。
王充认为虫子的种类繁多,吃的东西也多种多样,有的吃谷,有的吃草,有的害人,有的害物,那么这些虫子又是象征着哪一些官吏为非作歹呢?同时,虫子产生的时节也不相同,有的虫子年年月月不断生出,有的则只在特定的季节出现,那么是否也应和着官吏有时会贪赃枉法,有时又会清廉奉公呢?王充指出“天道自然,吉凶偶会,非常之虫适生,贪吏遭署”。虫灾与贪吏正好碰在一起,这不过是一种巧合,不是什么天人感应的灾变谴告。
黄晖认为篇名中的“商”应据《太平御览》卷九百九十四所引改为“適”,形近而误,正好与篇末王充提出的“天道自然,吉凶偶会,非常之虫适生,贪吏遭署”的结论相呼应。马宗霍认为“商”应改为“啇”,形近而误。《说文·口部》云:“啻,一曰:啻,諟也。”《言部》云:“諟,理也。”“啇”即为“啻”的隶省。《啇虫》即为《审虫》,意为审实虫之所由生也。
变复之家,谓虫食谷者,部吏所致也。贪则侵渔,故虫食谷。身黑头赤,则谓武官;头黑身赤,则谓文官。使加罚于虫所象类之吏,则虫灭息,不复见矣。夫头赤则谓武吏,头黑则谓文吏所致也。时或头赤身白、头黑身黄,或头身皆黄,或头身皆青,或皆白若鱼肉之虫,应何官吏?时或白布豪民、猾吏被刑乞贷者,威胜于官,取多于吏,其虫形象何如状哉?虫之灭也,皆因风雨。案虫灭之时,则吏未必伏罚也。陆田之中时有鼠,水田之中时有鱼、虾、蟹之类,皆为谷害。或时希出而暂为害,或常有而为灾,等类众多,应何官吏?
变复之家认为虫子吃谷物是地方官吏盘剥人民造成的。因为他们贪婪无比,所以就会敲诈勒索百姓,这就会引起虫子吃谷物。身黑头赤的虫为灾,就称是头戴红巾的武官招致的;头黑身赤的虫为灾,就称是头戴黑帽的文官造成的。如果惩办这些虫子所对应的官吏,那么虫子就会消失,不再出现。如果头赤的虫为灾就说是武官招致的,头黑的虫为灾就说是文官造成的。有时为灾的虫或头赤身白,或头黑身黄,或头身都黄,或头身都青,或头身都白得像鱼、肉上生的蛆一样,它们对应的是哪一类官吏呢?有时,那些凶横的地方豪强、奸诈的官吏和放高利贷的人,他们的淫威胜过官吏,榨取的财物比官吏更多,应和这些人的虫子又应该是什么样子呢?虫子的消失,都是由于风雨的影响。考察虫子消失之时,那些官吏未必就受到了惩罚。旱田中经常有田鼠,水田中经常有鱼、虾、蟹之类的动物,它们对于谷子来说都是有害的。有的虫子很少出现,只是在短时间内为害,有的经常出现而造成灾害,种类众多的害虫,它们又是应和什么样的官吏呢?
鲁宣公履亩而税,应时而有蝝生者,或言若蝗。蝗时至,蔽天如雨,集地食物,不择谷草。察其头身,象类何吏?变复之家,谓蝗何应?建武三十一年,蝗起太山郡,西南过陈留、河南,遂入夷狄。所集乡县,以千百数,当时乡县之吏,未皆履亩。蝗食谷草,连日老极,或蜚徙去,或止枯死。当时乡县之吏,未必皆伏罪也。夫虫食谷,自有止期,犹蚕食桑,自有足时也。生出有日,死极有月,期尽变化,不常为虫。使人君不罪其吏,虫犹自亡。夫虫,风气所生,苍颉知之,故“凡”“虫”为“风”之字。取气于风,故八日而化。生春夏之物,或食五谷,或食众草。食五谷,吏受钱谷也,其食他草,受人何物?
鲁宣公时施行按田亩多少收税的制度,与此事相应,马上就有蝝虫产生,也有人说是蝗虫。蝗虫飞来的时候,遮天蔽日像下大雨一样,停落在地上吃东西,不论是谷还是草都吃。观察蝗虫的头和身体的颜色,应当象征哪一种官吏呢?变复之家该说蝗灾的出现是应和什么事情呢?建武三十一年,太山郡发生蝗灾,从西南面风卷陈留、河南两郡后,最终进入西北夷狄地区。蝗虫到过的乡县,要以千百计,当时那些乡县的官吏,并没有都施行按亩收税的政策。蝗虫吃了谷草后,一天天衰老下去,有的飞走了,有的停留下来老死了。当时乡县的官吏,也未必都被降罪惩罚了。蝗虫吃谷物,自然有它停止的时候,好比蚕吃桑叶,自然会有饱足的时候一样。蝗虫的出生有一定的时日,死掉有一定的月份,期限满了就会产生变化,不会永远是虫子。即使君王不惩罚他下面的官吏,蝗虫仍然会自行消亡的。虫子是承受风中的气而生的,苍颉了解了这一点,所以把“凡”和“虫”字合在一起作为“风”(風)字。虫从风中禀气而生,所以经过八天就会发生变化。出生在春、夏的虫类,有的吃五谷,有的吃各种草。如果认为虫吃五谷,是应和了官吏搜刮钱财,那么虫吃别的草,又是应和了官吏收受别人的什么东西呢?
“倮虫三百,人为人为之长由此言之,人亦虫也。人食虫所食,虫亦食人所食,俱为虫而相食物,何为怪之?设虫有知,亦将非人曰:“女食天之所生,吾亦食之,谓我为变,不自谓为灾。”凡含气之类所甘嗜者,口腹不异。人甘五谷,恶虫之食;自生天地之间,恶虫之出。设虫能言,以此非人,亦无以诘也。夫虫之在物间也,知者不怪;其食万物也,不谓之灾。
“倮虫共有三百种,人类是它们的首领。”因此说来,人也是虫了。人吃虫所吃的东西,虫也吃人所吃的东西,都是虫类而又彼此吃对方吃的东西,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假设虫有智慧,也会责备人说:“你们吃天所生的东西,我也吃这些东西,说我吃就是灾变,却不说你们自己吃是灾变。”凡是动物特别喜欢吃的东西,口味没有什么不同。人喜吃五谷,却憎恨虫吃五谷;自己出生在天地之间,却憎恨虫的出生。假设虫能说话,以此来责备人,人也毫无理由反驳。虫生活在万物之间,有见识的人不以为怪;它们吃各种东西,也不会说这是灾异。
甘香渥味之物,虫生常多,故谷之多虫者,粢也。稻时有虫,麦与豆无虫。必以有虫责主者吏,是其粢乡部吏常伏罪也。
味道甘甜浓郁的东西,生虫常常多一些,所以五谷中生虫最多的是粟。稻子有时生虫,麦与豆不生虫。如果一定要以庄稼生虫而责备主管的官吏,那么产粟之地的官吏就经常要受惩罚了。
《神农》《后稷》藏种之方,煮马屎以汁渍种者,令禾不虫。如或以马屎渍种,其乡部吏鲍焦、陈仲子也。是故《后稷》《神农》之术用,则其乡吏何免为奸。何则?虫无从生,上无以察也。
《神农》《后稷》两书中记载的收藏种子的方法,是把马屎煮沸,用它的汁水浸泡种子,这样就可以使禾苗不生虫。如果有的地方用马屎煮的汁浸种,以此使庄稼不生虫子,那么那里的地方官就都成了鲍焦、陈仲子一类的人了。所以说,如果《后稷》《神农》上的方法被采用,那么那些地方官就可以免除为非作歹的罪名了。为什么呢?虫无从产生,君王和上司也就无法对他们进行考察了。
虫食他草,平事不怪,食五谷叶,乃谓之灾。桂有蠹,桑有蝎,桂中药而桑给蚕,其用亦急,与谷无异。蠹、蝎不为怪,独谓虫为灾,不通物类之实,暗于灾变之情也。谷虫曰蛊,蛊若蛾矣。粟米饐热生蛊。夫蛊食粟米,不谓之灾,虫食苗叶,归之于政。如说虫之家,谓粟轻苗重也。
虫吃别的草,被认为是平常的事情而不以为怪,只有吃五谷的叶子,才被认为是灾异。肉桂树上会生蛀虫,桑树上也会生蛀虫,肉桂树适合做药材而桑叶可以喂蚕,它们的作用也很重要,与谷子没有什么差别。肉桂树、桑树上生虫不把它当作怪事,偏偏说庄稼生虫就是灾变,这是不懂得物类相推的道理,不明白灾变的情况。陈谷所生的虫叫蛊,蛊长得就像蛾子一样。粟米腐臭发热就会生蛊。蛊吃粟米,不说是灾变,虫吃禾苗的叶子造成灾害,却把原因归结于政治。按照说虫之家的看法,这就是说粟不重要而禾苗重要了。
虫之种类,众多非一。鱼肉腐臭有虫,醯酱不闭有虫,饭温湿有虫,书卷不舒有虫,衣襞不悬有虫,蜗、疽、螥、蝼、
、蝦有虫。或白或黑,或长或短,大小鸿杀,不相似类,皆风气所生,并连以死。生不择日,若生日短促,见而辄灭。变复之家,见其希出,出又食物,则谓之灾。灾出当有所罪,则依所似类之吏,顺而说之。人腹中有三虫,下地之泽,其虫曰蛭,蛭食人足,三虫食肠。顺说之家,将谓三虫何似类乎?
虫的种类众多,不止一种。鱼、肉腐臭会生虫,醋、酱没密封好会生虫,饭受温湿变质会生虫,书经常卷起不打开会生虫,衣服折压不挂起来会生虫,蜗、疽、螥、蝼、癥、瘕这些病也有虫。这些虫或白或黑,或长或短,或大或小,或粗或细,它们各不相似,但都是禀风之气而产生的,并随着风的消失而死亡。虫子产生并不会选择出生时间,有的寿命很短,出生不久便死了。变复之家看到这些虫子很少出现,一旦出现了又吃五谷,就说它们是灾变。他们认为灾变的出现一定要具体怪罪到某些人身上,于是就根据虫子所象征的官吏,顺着加以解释。人的腹中有三种寄生虫,低洼之处的水泽有一种虫叫蛭,蛭吸食人脚上的血,三种寄生虫吃人肠子中的血。顺说之家会说三种虫子是象征哪一类的官吏呢?
凡天地之间,阴阳所生,蚑蛲之类,蜫蠕之属,含气而生,开口而食。食有甘不,同心等欲,强大食细弱,知慧反顿愚。他物小大连相啮噬,不谓之灾,独谓虫食谷物为应政事,失道理之实,不达物气之性也。
凡是在天地之间,由阴阳之气所生成的虫类,有用足爬行的小虫,有通过蠕动爬行的小虫,它们承受气而产生,开口就要吃东西。食物有可口的和不可口的,心思相同,欲望相等,强大的吃弱小的,聪明的吃愚笨的。别的动物以大吃小交相残食,不称之为灾变,偏偏说虫吃谷物是应和政事,这就违背了道理的实质,不懂得构成事物的气的本性了。
然夫虫之生也,必依温湿。温湿之气,常在春夏。秋冬之气,寒而干燥,虫未曾生。若以虫生罪乡部吏,是则乡部吏贪于春夏,廉于秋冬。虽盗跖之吏,以秋冬署,蒙伯夷之举矣。夫春夏非一,而虫时生者,温湿甚也,甚则阴阳不和。阴阳不和,政也,徒当归于政治,而指谓部吏为奸,失事实矣。
然而虫子的产生,必须依靠一定的温度和湿度。温暖潮湿之气,常常产生于春夏两季。秋冬两季的气,寒冷而干燥,虫子没有产生的条件。如果因为虫子的出现而惩罚地方官吏,这样就是说地方官吏只是在春夏两季贪赃,而在秋冬两季就变得廉洁了。即使像盗跖那样的官吏,如果在秋冬两季任职做官,也会受到如伯夷那般的称颂了。春夏连年都有,而有时发生虫灾,是因为天气太热,太潮湿了,温度湿度太高,就会导致阴阳之气不调和。阴阳之气不调和,这是因政治而产生的,只能够归结于政治,然而却指责说是地方官吏为非作歹,这就失去了事实依据。
何知虫以温湿生也?以蛊虫知之。谷干燥者,虫不生;温湿饐餲,虫生不禁。藏宿麦之种,烈日干暴,投于燥器,则虫不生。如不干暴,闸喋之虫,生如云烟。以蛊闸喋,准况众虫,温湿所生,明矣。
怎么知道虫子的产生要依靠一定的温度和湿度呢?根据蛊虫的产生就可以推论出这个道理。干燥的谷子,不会生出虫子;温湿腐臭变味的谷子,虫子会不停地从中产生。收藏冬小麦的种子,要在烈日下晒干,并把麦种存放在干燥的容器里,这样就不会产生虫子了。如果不晒干种子,吃种子的虫,就会如云烟般涌现。从蛊虫吃谷子的事例,类推其余的虫子也是依靠一定的温度湿度而产生,这个道理就很明了了。
《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伤善,青蝇污白,同一祸败,《诗》以为兴。昌邑王梦西阶下有积蝇矢,明旦召问郎中龚遂。遂对曰:“蝇者,谗人之象也。夫矢积于阶下,王将用谗臣之言也。”由此言之,蝇之为虫,应人君用谗。何故不谓蝇为灾乎?如蝇可以为灾,夫蝇岁生,世间人君常用谗乎?
《诗经》上说:“飞来飞去的苍蝇,停留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谗佞小人的言语。”毁谤的言语伤害善良的人,苍蝇会玷污洁白的东西,它们同是一样的祸害,《诗经》以苍蝇寄兴抒怀。昌邑王梦见西阶下有一堆苍蝇屎,第二天早上,便召见并询问郎中令龚遂。龚遂回答说:“苍蝇,是谗佞小人的象征。苍蝇屎堆积在台阶下,是君王将要任用奸臣的预兆。”由此说来,苍蝇这种虫子出现,应和着君王任用奸臣。为什么不说苍蝇的出现是灾变呢?如果说苍蝇可以造成灾变,那么苍蝇年年出生在世上,难道是君王经常任用谗臣吗?
案虫害人者,莫如蚊虻,蚊虻岁生。如以蚊虻应灾,世间常有害人之吏乎?必以食物乃为灾,人则物之最贵者也,蚊虻食人,尤当为灾。必以暴生害物乃为灾,夫岁生而食人,与时出而害物,灾孰为甚?人之病疥,亦希非常,疥虫何故不为灾?
考察虫子祸害人,没有像蚊虻这样厉害的了,而蚊虻也是年年都出生。如果认为蚊虻出现是应和灾异,难道说世间经常有祸害人的官吏吗?如果一定要以虫子吃掉食物才算作灾变,那么人是万物中最尊贵的,蚊虻吸人血,更应当算作灾异了。如果一定要以虫子突然出现祸害人、物才算作灾异,那么年年出生,而且吸人血的虫子,与有时出现而祸害人、物的虫子,所造成的灾害哪一个更严重呢?人生疥虫也是少有的,疥虫的产生为什么不视为灾变呢?
且天将雨,蚁出蚋蜚,为与气相应也。或时诸虫之生,自与时气相应,如何辄归罪于部吏乎?天道自然,吉凶偶会,非常之虫适生,贪吏遭署。人察贪吏之操,又见灾虫之生,则谓部吏之所为致也。
而且天将要下雨时,蚂蚁出洞,蚋虫飞舞,人们认为这是与当时的气相应和的缘故。也许各种虫的产生,是它们自己与当时的气相应和而生的,怎么动不动就归罪于地方官吏呢?天道运行自有法则,吉凶因素偶然会合,不常见的虫子恰好出生,贪官污吏正好在那里做官。人们考察贪官污吏的行为,又发现造成灾害的虫子产生,就说虫害是由于地方官吏为非作歹造成的了。
致:招致部吏:地方官吏。部,西汉分全国为十三部,设置刺史十三人,分别负责本部所属各郡和王国的监察工作,后用来泛指地方侵渔:敲诈勒索。侵,侵夺。渔,渔利。象类:类似,象征。见:同“现”,显现,显露复:再猾吏:狡猾奸诈的官吏被刑:义不明,或为衍文乞贷者:放高利贷的人白布:凶横跋扈案:考察。伏罚:受到惩罚…
变复之家,谓虫食谷者,部吏所致也〔1〕。贪则侵渔〔2〕,故虫食谷。身黑头赤,则谓武官;头黑身赤,则谓文官。使加罚于虫所象类之吏〔3〕,则虫灭息,不复见矣〔4〕。夫头赤则谓武吏,头黑则谓文吏所致也。时或头赤身白、头黑身黄,或头身皆黄,或头身皆青,或皆白若鱼肉之虫,应何官吏?时或白布豪民、猾吏被刑乞贷者〔5〕,威胜于官,取多于吏,其虫形象何如状哉?虫之灭也,皆因风雨。案虫灭之时〔6〕,则吏未必伏罚也〔7〕。陆田之中时有鼠〔8〕,水田之中时有鱼、虾、蟹之类,皆为谷害。或时希出而暂为害〔9〕,或常有而为灾,等类众多〔10〕,应何官吏?
鲁宣公履亩而税〔1〕,应时而有蝝生者〔2〕,或言若蝗。蝗时至,蔽天如雨,集地食物,不择谷草〔3〕。察其头身,象类何吏?变复之家,谓蝗何应?建武三十一年〔4〕,蝗起太山郡〔5〕,西南过陈留、河南〔6〕,遂入夷狄〔7〕。所集乡县,以千百数,当时乡县之吏,未皆履亩。蝗食谷草,连日老极〔8〕,或蜚徙去〔9〕,或止枯死〔10〕。当时乡县之吏,未必皆伏罪也〔11〕。夫虫食谷,自有止期,犹蚕食桑,自有足时也。生出有日,死极有月,期尽变化,不常为虫。使人君不罪其吏,虫犹自亡。夫虫,风气所生,苍颉知之〔12〕,故“凡”“虫”为“风”之字〔13〕。取气于风,故八日而化〔14〕。生春夏之物,或食五谷,或食众草。食五谷,吏受钱谷也,其食他草〔15〕,受人何物?
“倮虫三百,人为之长。”〔1〕由此言之,人亦虫也。人食虫所食,虫亦食人所食,俱为虫而相食物,何为怪之?设虫有知,亦将非人曰:“女食天之所生〔2〕,吾亦食之,谓我为变,不自谓为灾。”凡含气之类所甘嗜者〔3〕,口腹不异。人甘五谷,恶虫之食〔4〕;自生天地之间,恶虫之出〔5〕。设虫能言,以此非人,亦无以诘也〔6〕。夫虫之在物间也,知者不怪;其食万物也,不谓之灾。
甘香渥味之物〔1〕,虫生常多,故谷之多虫者,粢也〔2〕。稻时有虫,麦与豆无虫〔3〕。必以有虫责主者吏,是其粢乡部吏常伏罪也。
《神农》《后稷》藏种之方〔1〕,煮马屎以汁渍种者〔2〕,令禾不虫。如或以马屎渍种,其乡部吏鲍焦、陈仲子也〔3〕。是故《后稷》《神农》之术用,则其乡吏何免为奸〔4〕。何则?虫无从生,上无以察也。
虫食他草,平事不怪〔1〕,食五谷叶,乃谓之灾。桂有蠹〔2〕,桑有蝎〔3〕,桂中药而桑给蚕〔4〕,其用亦急〔5〕,与谷无异。蠹、蝎不为怪,独谓虫为灾,不通物类之实〔6〕,暗于灾变之情也〔7〕。谷虫曰蛊〔8〕,蛊若蛾矣。粟米饐热生蛊〔9〕。夫蛊食粟米,不谓之灾,虫食苗叶,归之于政。如说虫之家〔10〕,谓粟轻苗重也。
虫之种类,众多非一。鱼肉腐臭有虫,醯酱不闭有虫〔1〕,饭温湿有虫,书卷不舒有虫〔2〕,衣襞不悬有虫〔3〕,蜗、疽、螥、蝼、
、蝦有虫〔4〕。或白或黑,或长或短,大小鸿杀〔5〕,不相似类,皆风气所生,并连以死。生不择日,若生日短促,见而辄灭。变复之家,见其希出,出又食物,则谓之灾。灾出当有所罪,则依所似类之吏,顺而说之。人腹中有三虫〔6〕,下地之泽〔7〕,其虫曰蛭〔8〕,蛭食人足,三虫食肠。顺说之家〔9〕,将谓三虫何似类乎?
凡天地之间,阴阳所生,蚑蛲之类〔1〕,蜫蠕之属〔2〕,含气而生,开口而食。食有甘不〔3〕,同心等欲,强大食细弱,知慧反顿愚〔4〕。他物小大连相啮噬〔5〕,不谓之灾,独谓虫食谷物为应政事,失道理之实,不达物气之性也〔6〕。
然夫虫之生也,必依温湿。温湿之气,常在春夏。秋冬之气,寒而干燥,虫未曾生。若以虫生罪乡部吏,是则乡部吏贪于春夏,廉于秋冬。虽盗跖之吏,以秋冬署〔1〕,蒙伯夷之举矣〔2〕。夫春夏非一〔3〕,而虫时生者,温湿甚也,甚则阴阳不和。阴阳不和,政也,徒当归于政治〔4〕,而指谓部吏为奸〔5〕,失事实矣。
何知虫以温湿生也?以蛊虫知之。谷干燥者,虫不生;温湿饐餲〔1〕,虫生不禁〔2〕。藏宿麦之种〔3〕,烈日干暴〔4〕,投于燥器〔5〕,则虫不生。如不干暴,闸喋之虫〔6〕,生如云烟〔7〕。以蛊闸喋,准况众虫〔8〕,温湿所生,明矣。
《诗》云:“营营青蝇〔1〕,止于藩〔2〕。恺悌君子〔3〕,无信谗言〔4〕。”谗言伤善,青蝇污白,同一祸败〔5〕,《诗》以为兴〔6〕。昌邑王梦西阶下有积蝇矢〔7〕,明旦召问郎中龚遂〔8〕。遂对曰:“蝇者,谗人之象也。夫矢积于阶下,王将用谗臣之言也。”由此言之,蝇之为虫,应人君用谗。何故不谓蝇为灾乎?如蝇可以为灾,夫蝇岁生,世间人君常用谗乎?
案虫害人者,莫如蚊虻〔1〕,蚊虻岁生。如以蚊虻应灾,世间常有害人之吏乎?必以食物乃为灾,人则物之最贵者也,蚊虻食人,尤当为灾。必以暴生害物乃为灾〔2〕,夫岁生而食人,与时出而害物〔3〕,灾孰为甚〔4〕?人之病疥〔5〕,亦希非常,疥虫何故不为灾?
且天将雨,蚁出蚋蜚〔1〕,为与气相应也〔2〕。或时诸虫之生〔3〕,自与时气相应〔4〕,如何辄归罪于部吏乎?天道自然,吉凶偶会〔5〕,非常之虫适生〔6〕,贪吏遭署。人察贪吏之操,又见灾虫之生,则谓部吏之所为致也。
致:招致
〔1〕 部吏:地方官吏。部,西汉分全国为十三部,设置刺史十三人,分别负责本部所属各郡和王国的监察工作,后用来泛指地方
〔2〕 侵渔:敲诈勒索。侵,侵夺。渔,渔利。
〔3〕 象类:类似,象征。
见:同“现”,显现,显露
〔4〕 复:再
猾吏:狡猾奸诈的官吏
被刑:义不明,或为衍文
乞贷者:放高利贷的人
〔5〕 白布:凶横跋扈
〔6〕 案:考察。
〔7〕 伏罚:受到惩罚。
〔8〕 陆田:旱田。
暂:短时
〔9〕 或:有的
〔10〕 等类:种类。
履亩而税:按田亩收税。履亩,用步子丈量土地。履,踏。税,收税
〔1〕 鲁宣公:春秋时鲁国君主,前608—前591年在位
〔2〕 蝝:未生翅的幼蝗。
〔3〕 “蝗时至”几句:鲁宣公十五年(前594),鲁国实行“初税亩”,一律按照占有土地的亩数收税,遭到儒家的批评。汉儒董仲舒、刘向等认为当时出现的蝗灾是上天因此事而发出的谴告。蔽,遮蔽。集,停落。参见《汉书·五行志》。
〔4〕 建武三十一年:55年。建武,汉光武帝的年号。
〔5〕 太山郡:即泰山郡。楚汉之际刘邦改博阳郡置,治所在博县(今山东泰安东南)。因境内泰山得名。
河南:郡名。西汉高帝二年(前205)置,治所在雒阳县(今河南洛阳东北)
〔6〕 陈留:郡名。西汉元狩元年(前112)置,治所在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
〔7〕 夷狄:古代汉族对周边少数民族的称呼。这里指西北少数民族地区。
〔8〕 极:衰弱。
徙:迁移
〔9〕 蜚:通“飞”
枯死:老死
〔10〕 止:停留
〔11〕 伏罪:受到惩罚。
〔12〕 苍颉:也作“仓颉”。传说是黄帝的史官,文字的创造者。
〔13〕 故“凡”“虫”为“风”之字:“风”繁体作“風”。
〔14〕 八日而化:指虫子经过八天就要变成别的东西。化,变化。参见《大戴礼记·易本命》。
〔15〕 他:别的。
〔1〕 “倮虫三百”二句:参见《大戴礼记·易本命》。倮虫,没有毛羽鳞甲的动物。倮,赤体。
〔2〕 女:通“汝”,你,你们。
〔3〕 含气之类:泛指活着的动物。甘嗜(shì):嗜好。
〔4〕 恶:厌恶,憎恨。
〔5〕 出:生。
〔6〕 诘:反驳。
〔1〕 渥:浓厚,优厚。
〔2〕 粢:谷物名。即粟。
〔3〕 麦与豆无虫:王充认为麦、豆是味道不好的粮食,所以这么说。参见《艺增篇》。
〔1〕 《神农》《后稷》:古代的两部农书,已佚。
〔2〕 渍:腌渍,浸泡。
陈仲子:又名田仲。战国时齐国贵族,儒家认为他是一个廉洁的人。参见《刺孟篇》
〔3〕 鲍焦:传说是周代一个廉洁的人
〔4〕 何:据文意,疑为“可”字之讹。
〔1〕 平事:平常之事。
〔2〕 桂:肉桂树。蠹(dù):蛀虫。
〔3〕 蝎:木中蛀虫。
给:供给
〔4〕 中:适合
〔5〕 急:要紧。
〔6〕 通:通晓,懂得。
〔7〕 暗:愚昧,不明白。
〔8〕 蛊:谷类中蛀虫所化的蛾。
热:发热
〔9〕 饐:事物腐臭变味
〔10〕 说虫之家:通过天人感应说解释虫灾的人。
闭:封闭,盖严
〔1〕 醯:醋
舒:展开
〔2〕 卷:卷起来。古代书籍是写在竹简或丝帛上的,可以捆扎或卷起来
悬:挂
〔3〕 襞:折叠衣服
〔4〕 蜗:通“瘑(guō)”,一种毒疮。疽(jū):痈疽,恶性毒疮。螥:用同“疮”。蝼(lóu):用同“瘘”,长在颈部的一种恶疮。
:当作“癥(zhēng)”,一种腹中结硬块的病。蝦:用同“瘕(jiǎ)”,腹中生长寄生虫。
杀:消减,这里指细
〔5〕 鸿:大,这里指粗
〔6〕 三虫:指蛲虫、蛔虫、绦虫。
〔7〕 下地:低洼的地方。
〔8〕 蛭:水蛭,即蚂蟥。
〔9〕 顺说之家:即顺着虫子头赤、头黑象征武官、文官这种说法而加以解释的人。
〔1〕 蚑蛲:多足的蚑虫和没脚的蛲虫。常用以指代低等动物。蚑,底本作“蛟”,形近而误。
〔2〕 蜫蠕:泛指各种无足而蠕动前行的小虫子。蜫,同“昆”,虫的总名。蠕,蠕动。
〔3〕 不:同“否”。
顿:通“钝”,愚笨
〔4〕 反:疑当为“饭”字之讹,与上文“食”字相应。饭,吃
〔5〕 啮噬:残食,咬嚼。
〔6〕 达:通达,懂得。
〔1〕 署:任职做官。
〔2〕 蒙:受。
〔3〕 春夏非一:指年年都有春季、夏季。非一,不止一个。
〔4〕 徒当:只能。徒,仅仅,只。
〔5〕 指:指斥。
〔1〕 饐餲:食物腐臭变质。饐、餲,食物经久而腐臭变味。
〔2〕 禁:止。
〔3〕 宿麦:冬小麦。
〔4〕 暴:晒。
〔5〕 燥器:干燥的容器。
〔6〕 闸喋之虫:指蛊。闸喋,形容虫子吃谷物的声音。
〔7〕 云烟:形容虫子非常多。
〔8〕 准况:类推。
青蝇:苍蝇
〔1〕 营营:形容往来不绝的样子
〔2〕 藩:藩篱,篱笆。
〔3〕 恺悌:和乐平易。恺,和顺。悌,和易。
〔4〕 无信:不要相信。引文参见《诗经·小雅·青蝇》。
〔5〕 祸败:祸害。
〔6〕 兴:作诗时借别的事物引出主题,叫“兴”。
〔7〕 矢:通“屎”。
郎中:官名,负责警卫宫殿门户
龚遂:人名
〔8〕 明旦:明日早晨
〔1〕 虻:牛虻一类吸食人血、畜血的昆虫。
〔2〕 暴生:突然出现。
〔3〕 时出:有时出现。
〔4〕 孰:哪一个。
〔5〕 疥:疥虫。生长在人体的皮肤下引起疥疮的寄生虫。
〔1〕 蚋:蚊类害虫。体形似蝇而小,吸人畜血液。
〔2〕 为:谓,认为。
〔3〕 或时:也许。
〔4〕 时:当时。
〔5〕 “天道自然”二句:意为吉凶的出现是自然而然的,是构成吉凶的各方元素偶然碰到一起造成的。参见《偶会篇》。
〔6〕 适: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