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在《须颂篇》中说:“古今圣王不绝,则其符瑞亦宜累属。符瑞之出,不同于前,或时已有,世无以知,故有《讲瑞》。”本篇的重点就是讲述如何识别凤凰、麒麟等祥瑞的问题。
汉儒为古是崇,声称按照经书上的记载便可以识别出祥瑞,如《春秋》记载麒麟的外形为“有麏而角”,就认为“獐而角者,则是骐麟矣”,并且认为“凤凰、麒麟,生有种类,若龟、龙有种类矣。龟故生龟,龙故生龙,形色小大,不异于前者也”。王充则指出祥瑞作为鸟兽中的圣者,古今圣人的骨相各不相同,因此古今祥瑞的外表也应该各不相同。正因为古今出现的祥瑞外形都不尽相同,所以王充认为即使现今存在有祥瑞,儒生也是不能辨别出来的。虽然不能依据形状来辨别,但是王充认为祥瑞是应“和气”产生的,“和气”又是应政治安定,天下太平而生成的,因此就可以依据当时政治的清明安定来判断当时出现的祥瑞是否为真。王充根据这一原则指出汉朝政治清明安定,所以出现的祥瑞必定都是真的。
本篇属于《论衡》中集中论述“宣汉”这一主题的文章,其实际表达的意思就是汉朝政治清明,已致太平,祥瑞已经出现,以此反驳那些认为汉朝没有祥瑞出现,因此未达太平的儒生。
儒者之论,自说见凤皇、骐
而知之。何则?案凤皇、骐
之象。又《春秋》获麟文曰:“有麏而角。”獐而角者,则是骐
矣。其见鸟而象凤皇者,则凤皇矣。黄帝、尧、舜、周之盛时皆致凤皇。孝宣帝之时,凤皇集于上林,后又于长乐之宫东门树上,高五尺,文章五色。周获麟,麟似獐而角。武帝之麟,亦如獐而角。如有大鸟,文章五色;兽状如獐,首戴一角,考以图象,验之古今,则凤、麟可得审也。
根据儒生们的说法,他们称看见凤凰、麒麟就能认出它们。怎么来识别呢?通过观察凤凰、麒麟的外形来识别出来。又《春秋公羊传》上关于捕获麒麟记载中说:“形状似獐,但是长着角。”外形像獐而又长角,那么就是麒麟了。他们看见鸟的形状像凤凰,那只鸟便是凤凰了。在黄帝、尧、舜、周朝的兴盛之时,都曾招来过凤凰。宣帝时,凤凰停落在上林苑中,后来又停落在长乐宫东门的树上,这只凤凰身高五尺,身上有五彩的花纹。东周时鲁国捕获的麒麟,形状似獐但长有角。汉武帝时捕获的麒麟,同样像獐而长有角。如果有一只大鸟,身上有五彩的花纹;有一只野兽形状像獐,头上长有一只角,按照画上的凤凰、麒麟的样子来考察,根据古今的历史记载来验证,那么凤凰和麒麟是可以识别出来的。
夫凤皇,鸟之圣者也;骐
,兽之圣者也;五帝、三王、皋陶、孔子,人之圣也。十二圣相各不同,而欲以獐戴角则谓之骐
,相与凤皇象合者谓之凤皇,如何?
凤凰,是鸟中的圣者;麒麟,是兽中的圣者;五帝、三王、皋陶、孔子,是人中的圣者。十二圣的骨相各不相同,而想把形状似獐而长角的野兽称之为麒麟,把长相与凤凰的样子相符合的鸟称之为凤凰,这怎么行呢?
夫圣鸟兽毛色不同,犹十二圣骨体不均也。戴角之相,犹戴干也。颛顼戴干,尧、舜未必然。今鲁所获麟戴角,即后所见麟未必戴角也。如用鲁所获麟求知世间之麟,则必不能知也。何则?毛羽骨角不合同也。假令不同,或时似类,未必真是。虞舜重瞳,王莽亦重瞳;晋文骈胁,张仪亦骈胁。如以骨体毛色比,则王莽,虞舜;而张仪,晋文也。有若在鲁,最似孔子。孔子死,弟子共坐有若,问以道事,有若不能对者,何也?体状似类,实性非也。今五色之鸟,一角之兽,或时似类凤皇、骐
,其实非真,而说者欲以骨体毛色定凤皇、骐
,误矣!是故颜渊庶几,不似孔子;有若恒庸,反类圣人。由是言之,或时真凤皇、骐
,骨体不似,恒庸鸟兽,毛色类真,知之如何?
圣鸟、圣兽的毛色不相同,好比十二圣人的骨相体形各不相同一样。野兽头上长角的形象,就如同颛顼面额高满的形象是一样的。颛顼面额高满,尧、舜不一定也是这样。现在鲁国捕获的麒麟头上长角,以后见到的麒麟头上不一定长角。如果依照鲁国捕获的麒麟的形状去识别世间的麒麟,那是肯定不能识别清楚的。为什么呢?因为每只凤凰、麒麟的毛羽骨角都是不同的。即使有鸟兽的毛羽骨角与凤凰、麒麟相同,那也许只是外形类似,而不一定真的就是凤凰、麒麟。舜目生重瞳,王莽也目生重瞳;晋文公的肋骨连成一片,张仪的肋骨也连成一片。如果因为骨相、体态、毛色相同就是同类人,那么王莽就应该是虞舜那样的圣人了;而张仪,也就应该是晋文公那样的霸主了。鲁国的有若,相貌最像孔子。孔子死后,弟子们一起推有若坐在孔子的座位上,向他请教问题,有若不能问答,是什么原因呢?有若的体形相貌与孔子相似,而实际上禀性和孔子并不相同。现在有身披五彩的大鸟,长有一角的野兽,也许与凤凰、麒麟形状相似,但实际上并不是真的凤凰、麒麟,而论说者想根据骨相、体态、毛色的相似来推定凤凰和麒麟,这就错了!所以颜渊的道德学问与孔子差不多,但相貌却不像孔子;有若很平庸,相貌反而像孔圣人。因此说来,也许真的凤凰、麒麟,它们的骨相、体态并不与书中记载的一样,而一般的鸟兽,毛色反而与书中记载的凤凰、麒麟的一样,用那些儒生的办法怎么能识别它们呢?
儒者自谓见凤皇、骐
辄而知之,则是自谓见圣人辄而知之也。皋陶马口,孔子反宇,设使辄有知而绝殊,马口、反宇,尚未可谓圣。何则?十二圣相不同,前圣之相,难以照后圣也。骨法不同,姓名不等,身形殊状,生出异土,虽复有圣,何如知之?桓君山谓扬子云曰:“如后世复有圣人,徒知其才能之胜己,多不能知其圣与非圣人也。”子云曰:“诚然。”夫圣人难知,知能之美若桓、扬者,尚复不能知,世儒怀庸庸之知,赍无异之议,见圣不能知,可保必也。
儒生自称见到凤凰、麒麟就能认得,那就是自称见到圣人就能识别出来。皋陶的嘴像马嘴,孔子的头顶凹陷,像是倒扣着的屋檐,假如就是出现了智慧超群,并且嘴像马嘴,头顶凹陷的人,也还不能称他们为圣人。为什么呢?十二个圣人的形相各不相同,前代圣人的形相,难以比照后世圣人的形相。骨相不同,姓名不同,体态不同,出生在不同的地方,即使再有圣人出现,怎么识别呢?桓君山对扬子云说:“如果后世再有圣人出现,人们只知他的才能超过了自己,但大多不能确定他究竟是不是圣人。”扬子云说:“的确如此。”圣人难以识别,像桓君山、扬子云这样才智高超的人,尚且不能识别,世儒仅有平凡的才智,秉持着圣人的骨相没有差别这种认识,见了圣人识别不出来,可以保证必然是这样的。
夫不能知圣,则不能知凤皇与骐
。世人名凤皇、骐
,何用自谓能之乎?夫上世之名凤皇、骐
,闻其鸟兽之奇者耳。毛角有奇,又不妄翔苟游,与鸟兽争饱,则谓之凤皇、骐
矣。世人之知圣,亦犹此也。闻圣人人之奇者,身有奇骨,知能博达,则谓之圣矣。及其知之,非卒见暂闻而辄名之为圣也,与之偃伏,从文受学,然后知之。何以明之?子贡事孔子,一年自谓过孔子;二年,自谓与孔子同;三年,自知不及孔子。当一年、二年之时,未知孔子圣也;三年之后,然乃知之。以子贡知孔子,三年乃定,世儒无子贡之才,其见圣人,不从之学,任仓卒之视,无三年之接,自谓知圣,误矣!
不能识别出圣人,那就不能认出凤凰与麒麟。世人称某些动物为凤凰和麒麟,他们是根据什么而自以为能识别出它们呢?古人称它们为凤凰、麒麟,只是听说它们是鸟兽中珍奇的种类罢了。它们的毛和角都有奇异之处,又不胡乱飞翔随便走动,不与一般鸟兽争抢食物,就称它们为凤凰、麒麟了。世人识别圣人,也是如此。听说圣人是人中出奇的人,骨相奇异,才智广博通达,就称他为圣人了。待他们去识别圣人的时候,并不是仓猝见一面,或匆匆忙忙地听到一句半句话,就把他称作圣人的,与圣人生活在一起,跟他学习文化,然后才知道他是不是圣人。怎么来证明这一点呢?子贡侍奉孔子,一年,自称才能超过孔子;两年,自认才能与孔子相同;三年,自知才能不及孔子。当子贡侍奉孔子一两年时,不知道孔子是圣人;三年之后,这才知道孔子是位圣人。从子贡知道孔子是圣人,需要三年才能确定,世儒没有子贡的才能,他们见到圣人,不跟随他学习,凭借仓猝之间的观察,又没有三年的接触,自称知道了圣人,这是错误的!
少正卯在鲁,与孔子并。孔子之门,三盈三虚,唯颜渊不去,颜渊独知孔子圣也。夫门人去孔子归少正卯,不徒不能知孔子之圣,又不能知少正卯,门人皆惑。子贡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子为政,何以先诛之?”孔子曰:“赐退,非尔所及。”夫才能知佞若子贡,尚不能知圣。世儒见圣,自谓能知之,妄也!
少正卯在鲁国,与孔子齐名。孔子的门徒几次满堂,又几次跑光,归向少正卯,只有颜渊不离开孔子,唯独颜渊知道孔子是圣人。弟子们离开孔子归附少正卯,说明他们不仅不能识别孔子是圣人,同时也不能识别少正卯是奸佞,门人们都是糊涂的。子贡说:“少正卯,是鲁国有名望的人。您执政以后,为什么首先要诛杀他呢?”孔子说:“端木赐,你退下吧,这不是你所能懂得的事。”像子贡那样一位有才能有智慧的人,尚且不能识别圣人。儒生见到圣人,自称能够识别出来,这真是太荒诞了!
夫以不能知圣言之,则亦知其不能知凤皇与骐
也。使凤皇羽翮长广,骐
体高大,则见之者以为大鸟巨兽耳,何以别之?如必巨大别之,则其知圣人亦宜以巨大。春秋之时,鸟有爰居,不可以为凤皇;长狄来至,不可以为圣人。然则凤皇、骐
与鸟兽等也,世人见之,何用知之?如以中国无有,从野外来而知之,则是鸜鹆同也。鸜鹆,非中国之禽也;凤皇、骐
,亦非中国之禽兽也。皆非中国之物,儒者何以谓鸜鹆恶,凤皇、骐
善乎?
从儒生不能识别圣人说来,也就知道他们不能识别凤凰与麒麟了。假如凤凰的翅膀又长又宽,麒麟的身体又高又大,那么见到它们的人只会以为它们不过是大鸟巨兽罢了,怎么能识别它们是凤凰、麒麟呢?如果一定要以形体巨大为标准来辨别鸟兽是不是凤凰、麒麟,那么他们识别圣人也应该用身材是否高大为标准了。春秋之时,有一种叫爰居的大鸟,不能把它当作风凰;长狄人来了,也不能把他们当作圣人。然而凤凰、麒麟与一般鸟兽是相同的,世人见了它们,用什么去识别呢?如果以中原一带没有,是从边远地区到来为标准来识别它们,那么这就和鸜鹆一样了。鸜鹆,不是中原一带的飞禽;凤凰、麒麟,也不是中原一带的鸟兽。它们都不是中原一带的动物,儒生为什么认为鸜鹆出现是灾异,而凤凰、麒麟出现是祥瑞呢?
或曰:“孝宣之时,凤皇集于上林,群鸟从上以千万数。以其众鸟之长,圣神有异,故群鸟附从。如见大鸟来集,群鸟附之,则是凤皇。凤皇审则定矣。”
有人说:“汉宣帝的时候,凤凰停落在上林苑,跟随着在它上头飞翔的鸟要以千只、万只来计算。因为凤凰是所有鸟的首领,圣明神奇与众鸟不同,所以无数的鸟随从着它。如果看见大鸟飞来停下,无数的鸟跟随着它,那么这就是凤凰了。凤凰可以如此识别,那么麒麟也可据此而识别了。”
夫凤皇与骐
同性,凤皇见,群鸟从;骐
见,众兽亦宜随。案《春秋》之麟,不言众兽随之。宣帝、武帝皆得骐
,无众兽附从之文。如以骐
为人所获,附从者散,凤皇人不获,自来蜚翔,附从可见。《书》曰:“《箫韶》九成,凤皇凤皇来仪《大传》曰:“凤皇在列树。”不言群鸟从也。岂宣帝所致者异哉?
凤凰与麒麟的天性相同,凤凰出现,有无数的鸟跟随着它;麒麟出现时,各种野兽也应该跟随着它。考察《春秋》有关于麒麟的记载,并没有群兽跟随着它的说法。宣帝、武帝时都曾捕获过麒麟,没有群兽跟随着它的记载。如果是因为麒麟被人所捕获,所以跟随它的野兽逃散了,那么凤凰并非是人所捕获的,而是自己飞来的,跟随着它的鸟应该看得见。《尚书》上说:“《箫韶》之乐演奏了九次,凤凰飞来翩翩起舞。”《尚书大传》上说:“凤凰栖息在大树上。”其中并没有记载群鸟跟随着它这件事。难道宣帝时所招来的凤凰同古代的有差异吗?
或曰:“记事者失之。唐、虞之君,凤皇实有附从。上世久远,记事遗失,经书之文,未足以实也。”
有人说:“这是记事的人遗漏了这一点。尧、舜的时候,凤凰飞来时确实有群鸟跟随着它。过去的时代太过久远,所以记事难免有遗漏,经书上的文字,不能完全用来证实凤凰飞来时没有群鸟跟随。”
夫实有而记事者失之,亦有实无而记事者生之。夫如是,儒书之文,难以实事,案附从以知凤皇,未得实也。且人有佞猾而聚者,鸟亦有佼黠而从群者。当唐、虞之时,凤悫愿,宣帝之时佼黠乎?何其俱有圣人之德行,动作之操不均同也?无鸟附从,或时是凤皇;群鸟附从,或时非也。
既然存在实际上发生过而记事者漏记的事,也就会存在实际上不存在而记事者凭空编造出来的事。如果是这样,儒家典籍的记载,很难用它来证明什么事情,根据有众鸟跟随这一点来识别凤凰,也同样得不到实证了。况且人有凭着奸诈狡猾而聚集徒众的,鸟也有凭着狡诈使群鸟跟从的。难道是尧、舜时出现的凤凰忠厚老实,宣帝时出现的凤凰奸诈狡猾呢?不然,为什么它们都有圣人的品德,而行为却大不相同呢?没有群鸟跟从的,也许是凤凰;有群鸟跟随的,也许并不是凤凰。
君子在世,清节自守,不广结从,出入动作,人不附从。豪猾之人,任使用气,往来进退,士众云合。夫凤皇,君子也,必以随多者效凤皇,是豪黠为君子也。歌曲弥妙,和者弥寡;行操益清,交者益鲜。鸟兽亦然,必以附从效凤皇,是用和多为妙曲也。龙与凤皇为比类。宣帝之时,黄龙出于新丰,群蛇不随。神雀、鸾鸟,皆众鸟之长也,其仁圣虽不及凤皇,然其从群鸟亦宜数十。信陵、孟尝,食客三千,称为贤君。汉将军卫青及将军霍去病,门无一客,亦称名将。太史公曰:“盗跖横行,聚党数千人。伯夷、叔齐,隐处首阳山。”鸟兽之操,与人相似。人之得众,不足以别贤。以鸟附从审凤皇,如何?
君子生活在世间,坚持清高的节操,不广泛聚集党羽,出入行动,不用人应和随从。强横狡诈的人,骄横傲慢,往来进退,有很多人跟随。凤凰是鸟中的君子,如果一定要以随从的鸟多来识别凤凰,那么狂放狡诈的人就是君子了。歌曲越是美妙动听,跟着唱的人就愈少;行为道德越清高,和他交往的人就愈少。鸟兽的情况也是如此,一定要用随从的多少来识别凤凰,这就等于把跟唱的人多的歌曲说成是美妙的歌曲一样。龙与凤凰是属于同一类的。宣帝的时候,新丰出现了一条黄龙,并没有各种蛇跟随它。神雀和鸾鸟,都是众鸟的首领,它们的仁义圣明虽然赶不上凤凰,但跟随它们的鸟起码也应有数十只。信陵君、孟尝君豢养三千食客,被称为贤君。汉将军卫青和霍去病,门下没有一个食客,也被称为名将。太史公说:“盗跖横行天下,聚集党徒数千人。伯夷、叔齐,却隐居在首阳山中。”鸟兽的操行,与人相类似。人即使得到许多徒众,也不足以用来分辨他是否贤良。以鸟跟随的多少来识别凤凰,又怎么行得通呢?
或曰:“凤皇、骐
,太平之瑞也。太平之际,见来至也。然亦有未太平而来至也。鸟兽奇骨异毛,卓绝非常,则是矣,何为不可知?凤皇、骐
,通常以太平之时来至者,春秋之时,骐
尝嫌于王孔子而至,光武皇帝生于济阳,凤皇来集。”
有人说:“凤凰、麒麟,是太平盛世的祥瑞。天下太平之时,它们则到来。但是它们也有在不是太平盛世的时候到来的。鸟兽有奇骨异毛,卓绝不凡,这就是凤凰、麒麟了,为什么不能够识别呢?凤凰、麒麟,通常是在太平盛世到来,春秋的时候,麒麟曾怀疑孔子为素王而出现过,光武帝在济阳出生,凤凰飞来停落在那里。”
夫光武始生之时,成、哀之际也,时未太平而凤皇至。如以自为光武有圣德而来,是则为圣王始生之瑞,不为太平应也。嘉瑞或应太平,或为始生,其实难知。独以太平之际验之,如何?
光武皇帝出生的时候,正是成帝、哀帝在位的时期,当时并非太平盛世然而凤凰飞来。假如凤凰是因为光武皇帝有圣德而来的,这就是应圣王出生的祥瑞,并不是天下太平的征兆。祥瑞有时应太平盛世,有时应圣王出生,它实在难于预知。单凭祥瑞出现于太平之世这一条件去检验它,怎么行呢?
或曰:“凤皇、骐
,生有种类,若龟、龙有种类矣。龟故生龟,龙故生龙,形色小大,不异于前者也。见之父,察其子孙,何为不可知?”
有人说:“凤凰、麒麟,是因固定的族类生出的,像龟和龙有族类一样。龟一定会生龟,龙一定会生龙,形状色彩大小,后者与前者没有什么差别。看见它的父亲,就可以了解它子孙的状况,为什么说不能识别呢?”
夫恒物有种类,瑞物无种适生,故曰“德应”,龟、龙然也。人见神龟、灵龙而别之乎?宋元王之时,渔者网得神龟焉,渔父不知其神也。方今世儒,渔父之类也。以渔父而不知神龟,则亦知夫世人而不知灵龙也。
平常的东西都有族类,但是祥瑞之物没有族类,而是偶然出现的,所以称它们“应德而生”,龟、龙就是这样的德应。人们见了神龟、灵龙能识别它们吗?宋元王的时候,一个渔夫用网捕捉到一只神龟,渔夫并不知道它是神龟。现在的儒生,跟渔夫是一类人。根据渔夫不能识别神龟的情况,也就知道一般人不能识别灵龙了。
龙或时似蛇,蛇或时似龙。韩子曰:“马之似鹿者千金。”良马似鹿,神龙或时似蛇。如审有类,形色不异。王莽时,有大鸟如马,五色龙文,与众鸟数十集于沛国蕲县。宣帝时,凤皇集于地,高五尺,与言“如马”,身高同矣;文章五色,与言“五色龙文”,物色均矣;众鸟数十,与言“俱集”“附从”等也。如以宣帝时凤皇体色、众鸟附从案知凤皇,则王莽所致鸟,凤皇也。如审是,王莽致之,是非瑞也。如非凤皇,体色、附从何为均等?
龙有时像蛇,蛇有时像龙。韩非说:“长得像鹿的马价值千金。”良马有像鹿的,神龙有时长得像蛇。如果祥瑞确实有族类的话,那么形状、颜色就不应当有差别。王莽的时候,有只鸟像马一样大,羽毛五色有像龙一样的花纹,与数十只鸟停落在沛国的蕲县。宣帝时,有凤凰停落在地上,身高五尺,与上面讲的“如马”的大鸟身高是相同的;羽毛五色纹彩,与上面讲的“五色龙文”颜色是完全一样的;数十只鸟跟随,与前面讲的“俱集”“附从”是同样的。如果根据宣帝时凤凰的形体、颜色以及众鸟跟随这种情况来考察识别凤凰,那么王莽所招致的鸟,就是凤凰了。如果确实是凤凰,那么因为它是王莽招致的,就不应该是祥瑞了。如果不是凤凰,那么它在形体、颜色、有鸟跟随这些特征上为什么又都与凤凰相同呢?
且瑞物皆起和气而生,生于常类之中,而有诡异之性,则为瑞矣。故夫凤皇之至也,犹赤乌之集也。谓凤皇有种,赤乌复有类乎?嘉禾、醴泉、甘露,嘉禾生于禾中,与禾中异穗,谓之嘉禾;醴泉、甘露,出而甘美也,皆泉、露生出,非天上有甘露之种,地下有醴泉之类,圣治公平,而乃沾下产出也。蓂荚、朱草亦生在地,集于众草,无常本根,暂时产出,旬月枯折,故谓之瑞。
况且祥瑞都是应天地间的“和气”产生的,它出生于平常的事物之中,却具有奇特的本性,就成为祥瑞了。所以凤凰的到来,就如赤乌的降落一样。说凤凰有族类,赤乌同样有族类吗?嘉禾、醴泉、甘露三种东西,嘉禾诞生于一般的禾之中,与一般禾的穗不同,就称之为嘉禾;醴泉、甘露,出现就特别甘美,但也是从一般的泉水、露水中产生出来的,并不是天上有甘露之种,地下有醴泉之类,圣王公平地治理天下,醴泉、甘露才能浸润、降落而产生出来。蓂荚、朱草也生长在地上,夹杂在众草之中,没有固定的根茎,暂时产生出来,一个月就枯折了,所以称之为祥瑞。
夫凤皇、骐
亦瑞也,何以有种类?案周太平,越常献白雉。白雉,生短而白色耳,非有白雉之种也。鲁人得戴角之獐,谓之骐
,亦或时生于獐,非有骐
之类。由此言之,凤皇亦或时生于鹄鹊,毛奇羽殊,出异众鸟,则谓之凤皇耳,安得与众鸟殊种类也?有若曰:“骐
之于走兽,凤皇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类也然则凤皇、骐
都与鸟兽同一类,体色诡耳,安得异种?同类而有奇,奇为不世,不世难审,识之如何?
凤凰、麒麟也是祥瑞之物,为什么说它们有种类呢?考察周朝太平之时,越常贡献白雉。白雉,只是生得短小而毛是白色的罢了,并非专有白雉这一种类的鸟。鲁国人捕获长有角的獐,称之为麒麟,也许它是獐生出来的,并不是有麒麟这一种类。由此说来,凤凰也许是天鹅喜鹊生出来的,只是羽毛奇异特殊,与众鸟不同,就称它为凤凰罢了,怎么与众鸟是不同的种类呢?有若说:“麒麟对于一般走兽,凤凰对于一般飞鸟,泰山对于一般土堆,河海对于一般溪流水洼,都是同类的事物。”那么,凤凰、麒麟与一般鸟兽同属一类,只不过形体、颜色奇异罢了,怎么会是不同的种类呢?同一族类中比较奇异的,奇异之物是世上不常有的,世上不常有就很难弄清楚,又怎能识别它呢?
尧生丹朱,舜生商均。商均、丹朱,尧、舜之类也,骨性诡耳。鲧生禹,瞽瞍生舜。舜、禹,鲧、瞽瞍之种也,知德殊矣。试种嘉禾之实,不能得嘉禾。恒见粢梁之粟,茎穗怪奇。人见叔梁纥,不知孔子父也;见伯鱼,不知孔子之子也。张苍之父五尺,苍长八尺,苍孙长六尺。孝宣凤皇高五尺,所从生鸟或时高二尺,后所生之鸟或时高一尺,安得常种?
尧生丹朱,舜生商均。商均、丹朱,是尧、舜的后代,但是骨相情性不同。鲧生禹,瞽瞍生舜。舜、禹,是鲧、瞽瞍的后代,才智德性大不相同。试种下嘉禾的种子,不一定能够长出嘉禾。经常见到的稷、粱这类一般的谷物,茎穗也有生得很奇异的。人们见了叔梁纥,不会知道他是孔子的父亲;见了伯鱼,不会知道他是孔子的儿子。张苍的父亲身高五尺,张苍身高八尺,张苍的孙子身高六尺。宣帝时的凤凰身高五尺,生出这只凤凰的鸟也许只有二尺高,后面所生的鸟也许才只有一尺高,哪会有固定不变的种类呢?
种类无常,故曾晳生参,气性不世;颜路出回,古今卓绝。马有千里,不必骐
之驹;鸟有仁圣,不必凤皇之雏。山顶之溪,不通江湖,然而有鱼,水精自为之也。废庭坏殿,基上草生,地气自出之也。按溪水之鱼,殿基上之草,无类而出,瑞应之自至,天地未必有种类也。
种类不会是固定不变的,所以曾晳生下曾参,曾参的气质性格世上少有;颜路生下颜回,颜回是古今卓绝的人物。千里马,不一定是骐骥的后代;有仁圣之鸟,它不一定是凤凰的后代。山顶上的溪流,与江湖不相连接,然而溪中有鱼,这是水中的精气自然产生的。废弃朽坏了的殿庭,殿基上长了草,这是地中的精气自然产生的。察看溪水中的鱼,殿基上的草,都是没有种类而自然产生的,祥瑞之物应时而来,天地之间未必有它的种类。
夫瑞应犹灾变也。瑞以应善,灾以应恶,善恶虽反,其应一也。灾变无种,瑞应亦无类也。阴阳之气,天地之气也,遭善而为和,遇恶而为变,岂天地为善恶之政,更生和变之气乎?然则瑞应之出,殆无种类,因善而起,气和而生。亦或时政平气和,众物变化,犹春则鹰变为鸠,秋则鸠化为鹰,蛇鼠之类辄为鱼鳖,虾蟆为鹑,雀为蜃蛤。物随气变,不可谓无。黄石为老父,授张良书,去复为石,世儒知之。或时太平气和,獐为骐
,鹄为凤皇。是故气性随时变化,岂必有常类哉?褒姒,玄鼋之子,二龙漦也。晋之二卿,熊罴之裔也。吞燕子、薏苡、履大迹之语,世之人然之,独谓瑞有常类哉?以物无种计之,以人无类议之,以体变化论之,凤皇、骐
生无常类,则形色何为当同?
祥瑞的出现和灾异的出现道理是相同的。祥瑞与善政相应,灾变与恶政相应,善政与恶政虽然相反,但是在作为征兆这一点上却是相同的。灾变之物没有种类,祥瑞之物同样也没有种类。阴气与阳气,都是天地产生的气,遇到善政就成为祥和之气,遇到恶政就成为变异之气,哪里是天地有意识地根据政治的善恶,另外制造出祥和之气与灾变之气呢?然而祥瑞之物的出现,恐怕也没有什么种类,由于遇到善政而兴起,遇到祥和之气而产生出来。也有时政治安定阴阳之气和谐,但众物自身发生变化,像是在春天,就有鹰变成鸠;在秋天,就有鸠变化为鹰,蛇鼠一类的东西变为鱼鳖,蛤蟆变为鹌鹑,雀变成大蛤蜊等等。万物随着阴阳之气变化,不能说没有这种事。黄石变成老翁,传授兵书给张良,后又离去变为黄石,这些事当世的儒生是知道的。有时天下太平阴阳之气和谐,獐变成了麒麟,天鹅变成了凤凰。所以一种东西的气质特性总是随时发生变化的,怎么能断定有固定不变的种类呢?褒姒,是黑蜥蜴的女儿,是由两条龙的唾液产生而来。晋国的范氏、中行氏,是熊罴的后代。吞吃燕卵而生契、吃薏苡而生禹、踩巨人足印而生稷的传说,世上的人都相信这种说法,怎么却偏偏说祥瑞之物有固定不变的种类呢?根据万物没有固定不变的种类这一点来判断,根据人没有固定不变的种类这一点来分析,根据形体经常发生变化这一点来议论,凤凰、麒麟的产生不因着固定不变的种类,那么它们的形体、色彩为什么一定要相同呢?
案《礼记·瑞命篇》云:“雄曰凤,雌曰皇。雄鸣曰即即,雌鸣足足。”《诗》云:“梧桐生矣,于彼高冈。凤皇鸣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噰噰喈喈。”《瑞命》与《诗》俱言凤皇之鸣,《瑞命》之言“即即、足足”,《诗》云“噰噰、喈喈”,此声异也。使声审,则形不同也。使声同,《诗》与《礼》异。世传凤皇之鸣,故将疑焉。
根据《大戴礼记·瑞命篇》里说:“雄的叫凤,雌的叫凰。凤的鸣叫声是‘即即’,凰的鸣叫声是‘足足’。”《诗经》里说:“那高高的山冈上长着梧桐树。向着太阳的一面凤凰在鸣叫。梧桐树叶茂盛,凤凰叫声噰噰喈喈。”《瑞命篇》与《诗经》都记载了凤凰的鸣叫声,《瑞命篇》的记载是“即即、足足”,《诗经》上的说法是“噰噰、喈喈”,这两种鸣叫声并不相同。如果《瑞命篇》《诗经》所记载的凤和凰的叫声确实不同,那么它们的外形就应该不一样。如果凤和凰的叫声确实相同,《诗经》与《大戴礼记》里形容它们的叫声却不相同。那么历代都把它们当作凤和凰的叫声,这种记录就值得怀疑了。
案鲁之获麟云“有獐而角”。言“有獐”者,色如獐也。獐色有常,若鸟色有常矣。武王之时,火流为乌,云其色赤。赤非乌之色,故言其色赤。如似獐而色异,亦当言其色白若黑。今成事色同,故言“有獐”。獐无角,有异于故,故言“而角”也。夫如是,鲁之所得
者,若獐之状也。武帝之时,西巡狩,得白
,一角而五趾。角或时同,言五趾者,足不同矣。鲁所得
,云“有獐”,不言色者,獐无异色也。武帝云“得白
”,色白不类獐,故言有獐,正言“白
”,色不同也。孝宣之时,九真贡,献
,状如鹿而两角者,孝武言一角,不同矣。《春秋》之麟如獐,宣帝之
言如鹿。鹿与獐小大相倍,体不同也。
考察鲁国捕获麒麟的记载,说“形状像獐而长着角”。说“形状像獐”,是它的毛色像獐。獐的毛色是固定不变的,就像鸟的毛色固定不变一样。周武王的时候,火落下来变成了乌鸦,说“它的毛色是红的”。红不是乌鸦本来的颜色,因此说“它的毛色是红的”。如果像獐但毛色不同,也应当讲清它的颜色是白的或是黑的。现在事实上鲁国捕获的麒麟与獐的颜色相同,所以说成“形状像獐”。獐没有长角,不同于本来的样子,所以说“长着角”。如果是这样,鲁国所捕获的麒麟,外形就像獐一样。武帝的时候,到西部巡狩,捕获到一只白色的麒麟,头上长一只角,每只蹄子上有五个脚趾。长着角也许与鲁国捕获的麒麟相同,说有五个脚趾,表明蹄子是不同了。鲁国捕获的麒麟,只讲“形状像獐”,不讲毛色,因为与獐的毛色没有什么不同。武帝时讲“捕获白麟”,因为毛色是白的与獐不同,所以不讲“形状像獐”,因而确切地讲出“白色的麒麟”,是毛色与獐不相同。宣帝的时候,九真郡进贡,献上一只麒麟,形状像鹿但长有两只角,这就和武帝时所说的一只角的麒麟不相同了。《春秋》所说的麒麟像獐,宣帝时的麒麟像鹿。鹿与獐的大小相差一倍,体态也根本不相同。
夫三王之时,
毛色、角趾、身体高大,不相似类。推此准后世,
出必不与前同,明矣。夫骐
,凤皇之类,骐
前后体色不同,而欲以宣帝之时所见凤皇高五尺,文章五色,准前况后,当复出凤皇,谓与之同,误矣!后当复出见之凤皇、骐
,必已不与前世见出者相似类,而世儒自谓见而辄知之,奈何?
鲁哀公、武帝、宣帝的时候,捕获的麒麟毛色、角趾、身体大小各不相同。由此情况去衡量后世,出现的麒麟必定与前世出现的不同,这是很清楚的了。麒麟是凤凰一类的东西,既然前后出现的麒麟形体毛色各不相同,那么想以宣帝时所见到的高有五尺,羽毛有五彩花纹的凤凰作为标准,依据前面的标准去比较后面的,倘若再出现凤凰,就说它与宣帝时所见的凤凰相同,这就错了!以后倘若再出现凤凰、麒麟,必定不会和以前出现的相类似,然而儒生自称见到它们就能识别出来,这怎么可能呢?
案鲁人得
,不敢正名
,曰“有獐而角”者,时诚无以知也。武帝使谒者终军议之,终军曰:“野禽并角,明天下同本也。”不正名“
”而言“野禽”者,终军亦疑无以审也。当今世儒之知,不能过鲁人与终军,其见凤皇、骐
,必从而疑之非恒之鸟兽耳,何能审其凤皇、骐
乎?
考察鲁国人捕获的麒麟,不敢明确地称其为“麒麟”,而说其“像獐而长有角”,是因为当时确实无法辨别清楚。武帝让谒者终军鉴定捕获的麒麟,终军说:“野兽的角合并长在一起,象征着天下都将归附。”不能确切地名其为“麒麟”,而说其为“野兽”,是因为终军也怀疑它是否为麒麟而又无法加以确定的缘故。现在儒生的才智,不能超过鲁国人与终军,他们见到凤凰、麒麟,肯定也只是怀疑这种禽兽不是一般的鸟兽罢了,怎么能确定它们是凤凰、麒麟呢?
以体色言之,未必等。以鸟兽随从多者,未必善。以希见言之,有鸜鹆来。以相奇言之,圣人有奇骨体,贤者亦有奇骨。圣贤俱奇,人无以别。由贤圣言之,圣鸟、圣兽,亦与恒鸟、庸兽俱有奇怪。圣人贤者亦有知而绝殊,骨无异者;圣贤鸟兽亦有仁善廉清,体无奇者。世或有富贵不圣,身有骨为富贵表,不为圣贤验。然则鸟亦有五采,兽有角而无仁圣者。夫如是,上世所见凤皇、骐
,何知其非恒鸟兽?今之所见鹊、獐之属,安知非凤皇、骐
也?
从形体、毛色方面来考察,不一定相同。从随从的鸟兽多少来判断,不一定准确。从很少出现这方面来说,又有鸜鹆飞来筑巢这种事。从骨相奇特来说,圣人有奇特的骨架躯体,贤者也有奇特的骨相。圣人贤人的骨相都奇特,人们就无法区别他们谁圣谁贤。就圣、贤这一点来说,圣鸟、圣兽和一般鸟兽相比也都各有奇特之处。然而圣人贤人之中也有智慧卓绝,然而骨相却没有什么特殊的;圣鸟贤兽之中也有仁慈、善良、廉洁、清高,然而形体并不奇特的。世上有的富贵之人,并不是圣人,身上有奇骨只是作为富贵的征象,而不是作为圣人、贤人的证明。那么鸟中也有毛色五彩的,兽中有长一角的,但并不是仁圣的鸟兽。如果是这样,前代所见到的凤凰、麒麟,怎么能知道它就不是一般的鸟兽呢?现在所见到的鹊、獐这类的鸟兽,又怎么能知道它们不是真的凤凰和麒麟呢?
方今圣世,尧、舜之主,流布道化,仁圣之物,何为不生?或时以有凤皇、骐
乱于鹄、鹊、獐、鹿,世人不知。美玉隐在石中,楚王、令尹不能知,故有抱玉泣血之痛。今或时凤皇、骐
以仁圣之性,隐于恒毛庸羽,无一角、五色表之,世人不之知,犹玉在石中也,何用审之?为此论草于永平之初,时来有瑞,其孝明宣惠,众瑞并至。至元和、章和之际,孝章耀德,天下和洽,嘉瑞奇物,同时俱应,凤皇、骐
,连出重见,盛于五帝之时。此篇已成,故不得载。
当今为圣人在位之世,像尧、舜那样的君王,广泛地施行道德教化,仁圣的祥瑞,为什么不产生呢?也许已经有凤凰、麒麟混杂在天鹅、喜鹊、獐、鹿之中,而世上的人没能辨认出来罢了。美玉隐藏在石头中,楚王、令尹不能识别出来,所以造成卞和抱玉泣血的悲痛。现在或许已经存在具有仁圣情性的凤凰、麒麟,隐藏在一般的鸟兽之中,因为没有只长一只角或身披五色毛羽这样的特征把它们标志出来,因此世上的人不能辨别出它们,就好比宝玉隐藏在石头中,用什么方法去识别它们呢?因为这篇文章起草于永平初年,当时正有祥瑞出现,由于明帝布施恩惠,所以各种祥瑞都一起出现了。到了元和、章和年间,章帝发扬德教,天下太平,嘉瑞奇物,同时都应和而出,凤凰、麒麟,连接反复出现,比五帝之时出现得还要多。由于这篇文章已经写完,所以就没有记载这些事情。
或问曰:“《讲瑞》谓凤皇、骐
难知,世瑞不能别。今孝章之所致凤皇、骐
,不可得知乎?”
有人问道:“《讲瑞篇》中说凤凰、麒麟难以识别,世儒对祥瑞是不能辨识的。现在章帝所招致的凤凰、麒麟,也是不可能识别的吗?”
曰:“五鸟之记,四方中央,皆有大鸟。其出,众鸟皆从,小大毛色类凤皇。”实难知也,故夫世瑞不能别。别之如何?以政治、时王之德。不及唐、虞之时,其凤皇、骐
,目不亲见,然而唐、虞之瑞必真是者,尧之德明也。孝宣比尧、舜,天下太平,万里慕化,仁道施行,鸟兽仁者感动而来,瑞物小大、毛色、足翼必不同类。以政治之得失,主之明暗,准况众瑞,无非真者。事或难知而易晓,其此之谓也。又以甘露验之。甘露,和气所生也。露无故而甘,和气独已至矣。和气至,甘露降,德洽而众瑞凑。案永平以来,讫于章和,甘露常降,故知众瑞皆是,而凤凰、骐
皆真也。
回答说:“根据有关五鸟的记载:在东、南、西、北以及中央,各有大鸟。大鸟出来时,众鸟都跟随着,它的大小毛色都类似凤凰。”这确实很难辨别,所以世儒不能够辨识。以什么标准才能识别呢?根据政治、在位君王的道德来识别。我虽然没有赶上尧、舜在位的时代,那些凤凰、麒麟没有亲眼见到,然而尧、舜时代的祥瑞必然是真的,是因为尧的道德圣明的缘故。宣帝类似尧、舜,天下太平,边远之民都向风慕义接受教化,普遍地施行仁道,鸟兽中的仁者,感动仁政而来,祥瑞之物的大小、毛色、足翼必然不会相同。用政治的好坏、君王的贤明或昏庸作标准,来检验汉宣帝时众多的祥瑞,没有一个不是真的。有的事情表面上看来难懂实际上却很容易理解,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况说的吧。再用甘露的产生来检验这一理论。甘露,是由和气产生的。露水无故地变甜,是因和气已经来到了。和气来到,甘露降临,普施仁德,所以各种祥瑞都凑集来了。考察永平以来直到章和年间,甘露经常降临,所以知道各种祥瑞都是真的,而凤凰、麒麟也都是真的。
骐驎:即“麒麟”,古代传说中一种象征吉祥的瑞兽。象:形状案:考察《春秋》获麟文:据《春秋公羊传·哀公十四年》记载,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在鲁国西部捕获到一只野兽,形状似獐有角。孔子认为这就是“麟”。《春秋》,指《春秋公羊传》。麏:即“獐”,一种似鹿但体型稍小的动物。致:招致,招来。孝宣帝:汉宣帝,前74—前…
儒者之论,自说见凤皇、骐
而知之〔1〕。何则?案凤皇、骐
之象〔2〕。又《春秋》获麟文曰〔3〕:“有麏而角〔4〕。”獐而角者,则是骐
矣。其见鸟而象凤皇者,则凤皇矣。黄帝、尧、舜、周之盛时皆致凤皇〔5〕。孝宣帝之时〔6〕,凤皇集于上林〔7〕,后又于长乐之宫东门树上〔8〕,高五尺,文章五色〔9〕。周获麟〔10〕,麟似獐而角。武帝之麟〔11〕,亦如獐而角。如有大鸟,文章五色;兽状如獐,首戴一角,考以图象,验之古今,则凤、麟可得审也〔12〕。
夫凤皇,鸟之圣者也;骐
,兽之圣者也;五帝、三王、皋陶、孔子〔1〕,人之圣也。十二圣相各不同〔2〕,而欲以獐戴角则谓之骐
,相与凤皇象合者谓之凤皇,如何?
夫圣鸟兽毛色不同,犹十二圣骨体不均也〔1〕。戴角之相,犹戴干也〔2〕。颛顼戴干,尧、舜未必然〔3〕。今鲁所获麟戴角,即后所见麟未必戴角也〔4〕。如用鲁所获麟求知世间之麟,则必不能知也。何则?毛羽骨角不合同也〔5〕。假令不同〔6〕,或时似类〔7〕,未必真是。虞舜重瞳〔8〕,王莽亦重瞳;晋文骈胁〔9〕,张仪亦骈胁。如以骨体毛色比,则王莽,虞舜;而张仪,晋文也。有若在鲁〔10〕,最似孔子。孔子死,弟子共坐有若,问以道事〔11〕,有若不能对者〔12〕,何也?体状似类,实性非也。今五色之鸟,一角之兽,或时似类凤皇、骐
,其实非真,而说者欲以骨体毛色定凤皇、骐
,误矣!是故颜渊庶几〔13〕,不似孔子;有若恒庸〔14〕,反类圣人。由是言之,或时真凤皇、骐
,骨体不似,恒庸鸟兽,毛色类真,知之如何?
儒者自谓见凤皇、骐
辄而知之〔1〕,则是自谓见圣人辄而知之也。皋陶马口〔2〕,孔子反宇〔3〕,设使辄有知而绝殊〔4〕,马口、反宇,尚未可谓圣。何则?十二圣相不同,前圣之相,难以照后圣也〔5〕。骨法不同〔6〕,姓名不等,身形殊状,生出异土,虽复有圣,何如知之〔7〕?桓君山谓扬子云曰:“如后世复有圣人,徒知其才能之胜己,多不能知其圣与非圣人也。”子云曰:“诚然。”夫圣人难知,知能之美若桓、扬者,尚复不能知,世儒怀庸庸之知,赍无异之议〔8〕,见圣不能知,可保必也。
夫不能知圣,则不能知凤皇与骐
。世人名凤皇、骐
,何用自谓能之乎〔1〕?夫上世之名凤皇、骐
,闻其鸟兽之奇者耳。毛角有奇,又不妄翔苟游〔2〕,与鸟兽争饱,则谓之凤皇、骐
矣。世人之知圣,亦犹此也。闻圣人人之奇者,身有奇骨,知能博达〔3〕,则谓之圣矣。及其知之,非卒见暂闻而辄名之为圣也〔4〕,与之偃伏〔5〕,从文受学,然后知之。何以明之?子贡事孔子,一年自谓过孔子;二年,自谓与孔子同;三年,自知不及孔子。当一年、二年之时,未知孔子圣也;三年之后,然乃知之。以子贡知孔子,三年乃定,世儒无子贡之才,其见圣人,不从之学,任仓卒之视〔6〕,无三年之接〔7〕,自谓知圣,误矣!
少正卯在鲁〔1〕,与孔子并〔2〕。孔子之门,三盈三虚〔3〕,唯颜渊不去,颜渊独知孔子圣也。夫门人去孔子归少正卯,不徒不能知孔子之圣,又不能知少正卯,门人皆惑。子贡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4〕。子为政〔5〕,何以先诛之〔6〕?”孔子曰:“赐退〔7〕,非尔所及〔8〕。”夫才能知佞若子贡〔9〕,尚不能知圣。世儒见圣,自谓能知之,妄也!
夫以不能知圣言之,则亦知其不能知凤皇与骐
也。使凤皇羽翮长广〔1〕,骐
体高大,则见之者以为大鸟巨兽耳,何以别之?如必巨大别之〔2〕,则其知圣人亦宜以巨大。春秋之时,鸟有爰居〔3〕,不可以为凤皇;长狄来至〔4〕,不可以为圣人。然则凤皇、骐
与鸟兽等也,世人见之,何用知之?如以中国无有〔5〕,从野外来而知之〔6〕,则是鸜鹆同也〔7〕。鸜鹆,非中国之禽也;凤皇、骐
,亦非中国之禽兽也。皆非中国之物,儒者何以谓鸜鹆恶,凤皇、骐
善乎?
或曰:“孝宣之时,凤皇集于上林,群鸟从上以千万数。以其众鸟之长〔1〕,圣神有异,故群鸟附从。如见大鸟来集,群鸟附之,则是凤皇。凤皇审则定矣〔2〕。”
夫凤皇与骐
同性,凤皇见,群鸟从;骐
见,众兽亦宜随。案《春秋》之麟,不言众兽随之。宣帝、武帝皆得骐
,无众兽附从之文。如以骐
为人所获,附从者散,凤皇人不获,自来蜚翔〔1〕,附从可见。《书》曰:“《箫韶》九成,凤皇来仪。”〔2〕《大传》曰〔3〕:“凤皇在列树〔4〕。”不言群鸟从也。岂宣帝所致者异哉?
或曰:“记事者失之〔1〕。唐、虞之君〔2〕,凤皇实有附从。上世久远,记事遗失,经书之文,未足以实也。”
夫实有而记事者失之,亦有实无而记事者生之〔1〕。夫如是,儒书之文,难以实事,案附从以知凤皇,未得实也。且人有佞猾而聚者〔2〕,鸟亦有佼黠而从群者〔3〕。当唐、虞之时〔4〕,凤悫愿〔5〕,宣帝之时佼黠乎?何其俱有圣人之德行,动作之操不均同也〔6〕?无鸟附从,或时是凤皇;群鸟附从,或时非也。
君子在世,清节自守,不广结从〔1〕,出入动作,人不附从。豪猾之人,任使用气〔2〕,往来进退,士众云合〔3〕。夫凤皇,君子也,必以随多者效凤皇〔4〕,是豪黠为君子也。歌曲弥妙〔5〕,和者弥寡;行操益清,交者益鲜。鸟兽亦然,必以附从效凤皇,是用和多为妙曲也。龙与凤皇为比类〔6〕。宣帝之时,黄龙出于新丰〔7〕,群蛇不随。神雀、鸾鸟〔8〕,皆众鸟之长也,其仁圣虽不及凤皇,然其从群鸟亦宜数十。信陵、孟尝,食客三千,称为贤君。汉将军卫青及将军霍去病,门无一客,亦称名将。太史公曰:“盗跖横行,聚党数千人。伯夷、叔齐,隐处首阳山。”鸟兽之操,与人相似。人之得众,不足以别贤。以鸟附从审凤皇,如何?
或曰:“凤皇、骐
,太平之瑞也。太平之际,见来至也〔1〕。然亦有未太平而来至也。鸟兽奇骨异毛,卓绝非常,则是矣,何为不可知?凤皇、骐
,通常以太平之时来至者,春秋之时,骐
尝嫌于王孔子而至〔2〕,光武皇帝生于济阳,凤皇来集。”
夫光武始生之时,成、哀之际也〔1〕,时未太平而凤皇至。如以自为光武有圣德而来,是则为圣王始生之瑞,不为太平应也〔2〕。嘉瑞或应太平,或为始生,其实难知。独以太平之际验之,如何?
或曰:“凤皇、骐
,生有种类,若龟、龙有种类矣。龟故生龟〔1〕,龙故生龙,形色小大,不异于前者也。见之父〔2〕,察其子孙〔3〕,何为不可知?”
夫恒物有种类〔1〕,瑞物无种适生〔2〕,故曰“德应”〔3〕,龟、龙然也。人见神龟、灵龙而别之乎〔4〕?宋元王之时〔5〕,渔者网得神龟焉〔6〕,渔父不知其神也。方今世儒,渔父之类也。以渔父而不知神龟,则亦知夫世人而不知灵龙也。
龙或时似蛇,蛇或时似龙。韩子曰〔1〕:“马之似鹿者千金〔2〕。”良马似鹿,神龙或时似蛇。如审有类〔3〕,形色不异。王莽时,有大鸟如马,五色龙文〔4〕,与众鸟数十集于沛国蕲县〔5〕。宣帝时,凤皇集于地,高五尺,与言“如马”,身高同矣;文章五色,与言“五色龙文”,物色均矣〔6〕;众鸟数十,与言“俱集”“附从”等也。如以宣帝时凤皇体色、众鸟附从案知凤皇,则王莽所致鸟,凤皇也。如审是,王莽致之,是非瑞也。如非凤皇,体色、附从何为均等?
且瑞物皆起和气而生〔1〕,生于常类之中,而有诡异之性〔2〕,则为瑞矣。故夫凤皇之至也,犹赤乌之集也〔3〕。谓凤皇有种,赤乌复有类乎?嘉禾、醴泉、甘露〔4〕,嘉禾生于禾中,与禾中异穗〔5〕,谓之嘉禾;醴泉、甘露,出而甘美也,皆泉、露生出,非天上有甘露之种,地下有醴泉之类,圣治公平,而乃沾下产出也〔6〕。蓂荚、朱草亦生在地〔7〕,集于众草〔8〕,无常本根,暂时产出,旬月枯折〔9〕,故谓之瑞。
夫凤皇、骐
亦瑞也,何以有种类?案周太平,越常献白雉〔1〕。白雉,生短而白色耳〔2〕,非有白雉之种也。鲁人得戴角之獐,谓之骐
,亦或时生于獐,非有骐
之类。由此言之,凤皇亦或时生于鹄鹊〔3〕,毛奇羽殊,出异众鸟,则谓之凤皇耳,安得与众鸟殊种类也?有若曰:“骐
之于走兽,凤皇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4〕然则凤皇、骐
都与鸟兽同一类,体色诡耳,安得异种?同类而有奇,奇为不世〔5〕,不世难审,识之如何?
尧生丹朱〔1〕,舜生商均〔2〕。商均、丹朱,尧、舜之类也〔3〕,骨性诡耳〔4〕。鲧生禹〔5〕,瞽瞍生舜〔6〕。舜、禹,鲧、瞽瞍之种也,知德殊矣。试种嘉禾之实〔7〕,不能得嘉禾。恒见粢梁之粟〔8〕,茎穗怪奇。人见叔梁纥〔9〕,不知孔子父也;见伯鱼〔10〕,不知孔子之子也。张苍之父五尺〔11〕,苍长八尺,苍孙长六尺。孝宣凤皇高五尺,所从生鸟或时高二尺,后所生之鸟或时高一尺,安得常种〔12〕?
种类无常,故曾晳生参〔1〕,气性不世;颜路出回〔2〕,古今卓绝。马有千里,不必骐
之驹〔3〕;鸟有仁圣,不必凤皇之雏〔4〕。山顶之溪,不通江湖,然而有鱼,水精自为之也〔5〕。废庭坏殿,基上草生,地气自出之也。按溪水之鱼,殿基上之草,无类而出,瑞应之自至,天地未必有种类也。
夫瑞应犹灾变也。瑞以应善,灾以应恶,善恶虽反,其应一也。灾变无种,瑞应亦无类也。阴阳之气,天地之气也,遭善而为和〔1〕,遇恶而为变〔2〕,岂天地为善恶之政,更生和变之气乎?然则瑞应之出,殆无种类,因善而起,气和而生。亦或时政平气和,众物变化,犹春则鹰变为鸠〔3〕,秋则鸠化为鹰,蛇鼠之类辄为鱼鳖,虾蟆为鹑〔4〕,雀为蜃蛤〔5〕。物随气变,不可谓无。黄石为老父〔6〕,授张良书,去复为石,世儒知之〔7〕。或时太平气和,獐为骐
,鹄为凤皇。是故气性随时变化〔8〕,岂必有常类哉?褒姒〔9〕,玄鼋之子〔10〕,二龙漦也〔11〕。晋之二卿〔12〕,熊罴之裔也〔13〕。吞燕子、薏苡、履大迹之语〔14〕,世之人然之,独谓瑞有常类哉?以物无种计之〔15〕,以人无类议之〔16〕,以体变化论之,凤皇、骐
生无常类,则形色何为当同?
案《礼记·瑞命篇》云〔1〕:“雄曰凤,雌曰皇。雄鸣曰即即〔2〕,雌鸣足足〔3〕。”《诗》云〔4〕:“梧桐生矣,于彼高冈〔5〕。凤皇鸣矣,于彼朝阳〔6〕。菶菶萋萋〔7〕,噰噰喈喈〔8〕。”《瑞命》与《诗》俱言凤皇之鸣,《瑞命》之言“即即、足足”,《诗》云“噰噰、喈喈”,此声异也。使声审,则形不同也。使声同〔9〕,《诗》与《礼》异。世传凤皇之鸣,故将疑焉。
案鲁之获麟云“有獐而角”。言“有獐”者,色如獐也。獐色有常,若鸟色有常矣。武王之时〔1〕,火流为乌,云其色赤。赤非乌之色,故言其色赤。如似獐而色异,亦当言其色白若黑〔2〕。今成事色同〔3〕,故言“有獐”。獐无角,有异于故,故言“而角”也。夫如是,鲁之所得
者,若獐之状也。武帝之时,西巡狩〔4〕,得白
,一角而五趾。角或时同,言五趾者,足不同矣。鲁所得
,云“有獐”,不言色者,獐无异色也。武帝云“得白
”,色白不类獐,故言有獐〔5〕,正言“白
”〔6〕,色不同也。孝宣之时,九真贡〔7〕,献
,状如鹿而两角者〔8〕,孝武言一角,不同矣。《春秋》之麟如獐,宣帝之
言如鹿。鹿与獐小大相倍,体不同也。
夫三王之时〔1〕,
毛色、角趾、身体高大,不相似类。推此准后世〔2〕,
出必不与前同,明矣。夫骐
,凤皇之类,骐
前后体色不同,而欲以宣帝之时所见凤皇高五尺,文章五色,准前况后〔3〕,当复出凤皇,谓与之同,误矣!后当复出见之凤皇、骐
,必已不与前世见出者相似类,而世儒自谓见而辄知之,奈何?
案鲁人得
,不敢正名
,曰“有獐而角”者,时诚无以知也。武帝使谒者终军议之〔1〕,终军曰:“野禽并角〔2〕,明天下同本也〔3〕。”不正名“
”而言“野禽”者,终军亦疑无以审也。当今世儒之知,不能过鲁人与终军,其见凤皇、骐
,必从而疑之非恒之鸟兽耳,何能审其凤皇、骐
乎?
以体色言之,未必等。以鸟兽随从多者〔1〕,未必善。以希见言之,有鸜鹆来。以相奇言之,圣人有奇骨体〔2〕,贤者亦有奇骨。圣贤俱奇,人无以别。由贤圣言之,圣鸟、圣兽,亦与恒鸟、庸兽俱有奇怪。圣人贤者亦有知而绝殊〔3〕,骨无异者;圣贤鸟兽亦有仁善廉清,体无奇者。世或有富贵不圣,身有骨为富贵表〔4〕,不为圣贤验〔5〕。然则鸟亦有五采,兽有角而无仁圣者。夫如是,上世所见凤皇、骐
,何知其非恒鸟兽?今之所见鹊、獐之属,安知非凤皇、骐
也?
方今圣世,尧、舜之主〔1〕,流布道化,仁圣之物,何为不生?或时以有凤皇、骐
乱于鹄、鹊、獐、鹿〔2〕,世人不知。美玉隐在石中,楚王、令尹不能知,故有抱玉泣血之痛〔3〕。今或时凤皇、骐
以仁圣之性,隐于恒毛庸羽〔4〕,无一角、五色表之,世人不之知,犹玉在石中也,何用审之?为此论草于永平之初〔5〕,时来有瑞,其孝明宣惠〔6〕,众瑞并至。至元和、章和之际〔7〕,孝章耀德〔8〕,天下和洽〔9〕,嘉瑞奇物,同时俱应,凤皇、骐
,连出重见,盛于五帝之时。此篇已成,故不得载。
或问曰:“《讲瑞》谓凤皇、骐
难知,世瑞不能别〔1〕。今孝章之所致凤皇、骐
,不可得知乎?”
曰:“五鸟之记〔1〕,四方中央,皆有大鸟。其出,众鸟皆从,小大毛色类凤皇。”实难知也,故夫世瑞不能别。别之如何?以政治、时王之德〔2〕。不及唐、虞之时,其凤皇、骐
,目不亲见,然而唐、虞之瑞必真是者,尧之德明也。孝宣比尧、舜〔3〕,天下太平,万里慕化〔4〕,仁道施行,鸟兽仁者感动而来,瑞物小大、毛色、足翼必不同类。以政治之得失,主之明暗,准况众瑞,无非真者。事或难知而易晓,其此之谓也〔5〕。又以甘露验之。甘露,和气所生也。露无故而甘,和气独已至矣〔6〕。和气至,甘露降,德洽而众瑞凑〔7〕。案永平以来,讫于章和〔8〕,甘露常降,故知众瑞皆是,而凤凰、骐
皆真也。
〔1〕 骐驎:即“麒麟”,古代传说中一种象征吉祥的瑞兽。
象:形状
〔2〕 案:考察
〔3〕 《春秋》获麟文:据《春秋公羊传·哀公十四年》记载,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在鲁国西部捕获到一只野兽,形状似獐有角。孔子认为这就是“麟”。《春秋》,指《春秋公羊传》。
〔4〕 麏:即“獐”,一种似鹿但体型稍小的动物。
〔5〕 致:招致,招来。
〔6〕 孝宣帝:汉宣帝,前74—前49年在位。
上林:指上林苑,秦及西汉时期专供皇帝游猎的园林,在今陕西西安西
〔7〕 集:停落
〔8〕 长乐之宫:即长乐宫,在今陕西西安西北郊汉长安故城东南隅。
〔9〕 文章:花纹。上事参见《汉书·宣帝纪》。
〔10〕 周获麟:指鲁哀公十四年获麟,因为当时是春秋时期,名义上还尊东周君主为“天子”,所以称“周获麟”。
〔11〕 武帝之麟:据《史记·封禅书》记载,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曾捕获过一只麒麟。武帝,汉武帝。
〔12〕 审:识别。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帝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和武王
皋陶:传说是虞舜时的司法官
〔1〕 五帝:指黄帝、颛顼(zhuān xū)、帝喾(kù)、尧、舜
相:相貌,骨相
〔2〕 十二圣:指五帝、三王、皋陶、周公、孔子
〔1〕 均:同,一样。
〔2〕 戴干:形容人的前额宽阔,像戴着一个盾牌似的。干,盾牌。
然:如此
〔3〕 未必:底本作“必未”,递修本作“未必”,据改
〔4〕 即:则。
〔5〕 合同:相同。
〔6〕 不:据文意,疑当作“合”字。
〔7〕 或时:或者,或许。
重瞳:指眼睛中有两个重叠的瞳仁
〔8〕 虞舜:即舜帝
〔9〕 骈胁:指肋骨连成一片。
〔10〕 有若:孔子弟子。
事:指具体的礼仪制度
〔11〕 道:指“先王之道”
〔12〕 对:回答。
〔13〕 颜渊庶几:指颜渊的道德学问和孔子差不多。庶几,差不多。
〔14〕 恒庸:平常,一般。
〔1〕 而:通“能”,能够。
〔2〕 马口:形容嘴像马嘴。
〔3〕 反宇:形容头顶中央凹周围高,像翻过来的屋檐。宇,屋檐。
知:同“智”,聪明,智慧
〔4〕 设使:假使。使,底本作“后”,递修本作“使”,据改
〔5〕 照:比照,鉴定。
〔6〕 骨法:骨相。
〔7〕 何如:如何。
〔8〕 赍:抱着,怀着。
〔1〕 何用:何以。
翔:飞翔
苟:随便
游:走动
〔2〕 妄:胡乱
〔3〕 知能:智慧才能。
暂:匆忙
〔4〕 卒:同“猝”,突然
〔5〕 偃伏:俯仰,这里指相处。偃,仰卧,安卧。
〔6〕 任:凭借。
〔7〕 接:接触。
〔1〕 少正卯:相传为春秋时期鲁国的大夫,曾在鲁国聚徒讲学,影响很大。后孔子任鲁国司寇,将之诛杀。此事始见于《荀子·宥作》记载,后来《吕氏春秋》《说苑》《史记》《孔子家语》等书都有采录。在我国现代思想史上,曾一度把少正卯奉为法家,以与孔子相对立,认为这是早期的儒法斗争。历史上是否真有孔子诛少正卯一事,甚可怀疑,很可能是战国末期法家编造的故事。
〔2〕 并:齐名。
〔3〕 三盈三虚:意思是孔子讲学时,门徒多次满堂又多次走光,跑到少正卯那里去了。三,表示多次。盈,满。虚,空。
〔4〕 闻人:有名望的人。
为政:执政,指孔子在鲁国当司寇
〔5〕 子:你,指孔子
〔6〕 何以先诛之:底本无“诛”字,《荀子·郁坐》“先”字后有一“诛”字,据补。
〔7〕 赐:指子贡。
〔8〕 非尔所及:这不是你能懂得的。尔,你。及,达到,这里指懂得。
能:指能力
知:同“智”,智慧
佞:才能
〔9〕 才:指资质
〔1〕 羽翮:羽翼。翮,鸟羽毛的茎,中空透明。
〔2〕 如必巨大别之:据文意,疑本句“必”字后脱一“以”。
〔3〕 爰居:古代传说中一种形似凤凰的大海鸟。
〔4〕 长狄:传说中古代的一个少数民族,身材十分高大。
〔5〕 中国:指中原地区。
〔6〕 野外:这里指边远地区。
〔7〕 鸜鹆:俗名“八哥”。鲁国本来没有八哥,鲁昭公二十五年(前517)发生了鸜鹆飞到鲁国筑巢的事件,同年鲁昭公被季平子逐出鲁国,因此有人把“鸜鹆来巢”说成是不祥之兆。
〔1〕 长:首领。
〔2〕 凤凰审则定矣:据文意,疑本句“定”字前脱“麒麟”两字。
〔1〕 蜚:通“飞”。
〔2〕 “《书》曰”几句:引文见《尚书·益稷》。《箫韶》,传说是舜时的乐曲名称。凤皇来仪,凤凰飞来,翩翩起舞,仪态优美。
〔3〕 《大传》:指《尚书大传》,是西汉时伏胜解释《尚书》的作品。
〔4〕 列树:大树。列,大。
〔1〕 失:遗漏。
〔2〕 唐、虞之君:指尧、舜。
〔1〕 生:凭空捏造。
〔2〕 佞猾:奸邪狡诈。佞,奸诈。
〔3〕 佼黠:狡猾奸诈。佼,奸诈。黠,狡猾。
〔4〕 当:同“倘”,倘若。
〔5〕 悫愿:谨慎老实,谨慎善良。悫,恭谨,朴实,诚实。愿,忠厚。
〔6〕 动作之操:行为。操,操守。
〔1〕 从:随从,党徒。
〔2〕 使:据文意,疑为“侠”字之讹,形近而误。
〔3〕 云合:像云一样地聚集在一起,形容人很多。
〔4〕 效:验证,证明。
〔5〕 弥:愈。
〔6〕 比类:同等的东西。
〔7〕 新丰: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陕西临潼东北。
鸾鸟:传说中凤凰一类的鸟
〔8〕 神雀:传说中的神鸟
〔1〕 见:递修本作“则”。
嫌:怀疑,猜想
〔2〕 尝:曾经
哀:汉哀帝(前25—前1),前7—前1年在位
〔1〕 成:汉成帝(前51—前7),前32—前7年在位
〔2〕 应:瑞应,征兆。
〔1〕 故:固,必。
〔2〕 之:其。
〔3〕 察:明了。
〔1〕 恒物:平常的东西。恒,平常。
〔2〕 适:偶然。
〔3〕 德应:吉祥的征兆,此处指上文所说的“太平之时”或“圣王始生”的征兆。德,恩德,好处。
别:识别
〔4〕 而:通“能”
〔5〕 宋元王:即宋元公,春秋末期宋国君主,前531—前517年在位。
〔6〕 渔者网得神龟:据《庄子·外物》记载,宋元公梦见一个人,自称是水神,被渔夫余且捉住了,请求搭救。占卜的人说,这是一只神龟。查问渔夫余且,他果真捕到了一只大白龟,但并不知道是神龟。网,用网捕捉。
〔1〕 韩子:韩非。
〔2〕 马之似鹿者千金:引文见《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3〕 审:确实。
〔4〕 文:花纹。
〔5〕 沛国:东汉建武二十年
〔6〕 物色:指大鸟的颜色。
(44) 改沛郡置:改沛郡置,治所在相县(今安徽淮北市西北相山区)。蕲(jī)县:县名。秦置,治所在今安徽宿州东南。
〔1〕 和气:王充指的是一种阴气、阳气协调和谐的气,认为它具有道德属性。参见《气寿篇》《率性篇》。
〔2〕 诡异:奇特。诡,怪。
〔3〕 赤乌:红乌鸦。传说武王伐纣时,有一团火降在他的屋顶上,后变成红色的乌鸦。
〔4〕 嘉禾:生长茁壮的禾苗。醴(lǐ)泉:甜的泉水。甘露:甜的露水。以上均为汉儒认定的祥瑞之物。
〔5〕 中:疑为衍文。
下:降落
〔6〕 沾:浸润
〔7〕 蓂荚:传说中的一种叶子按日长落,一看便可知道日子的草。
〔8〕 集:杂。
〔9〕 旬月:一个月。旬,十日为一旬。
雉:野鸡
〔1〕 越常:又称为“越裳”,周时南方的一个民族
〔2〕 耳:而已,罢了。
〔3〕 鹄:天鹅。
〔4〕 “有若曰”几句:引文参见《孟子·公孙丑上》。太山,泰山。丘垤(dié),小土堆,小山丘。行潦(lǎo),小水沟,积水。
〔5〕 不世:世上不常有的。
〔1〕 丹朱:传说是尧的儿子,品行恶劣。
〔2〕 商均:传说是舜的儿子,品行恶劣。
〔3〕 类:种类,这里指后代。
性:禀性
〔4〕 骨:骨相
〔5〕 鲧:传说中禹的父亲,因治水失败,被舜处死。
〔6〕 瞽瞍:传说中舜的父亲,屡次计划杀掉舜而没有成功。
〔7〕 实:种子。
〔8〕 粢梁之粟:泛指谷物。粢,稷。梁,通“粱”。粱,品种较好的粟。
〔9〕 叔梁纥:名纥,字叔梁。孔子的父亲。
〔10〕 伯鱼:孔鲤(前532—前483),字伯鱼,孔子的儿子。
〔11〕 张苍:底本作“张汤”,据《史记·张丞相列传》改。下文同此。张苍,汉文帝时期丞相。
〔12〕 常种:固定不变的种。
参:曾参,孔子弟子
〔1〕 曾晳:曾参的父亲,孔子的弟子
回:颜回,即颜渊
〔2〕 颜路:颜回的父亲,孔子弟子
驎:据文意,疑为“骥”字之讹,形近而误
驹:小马
〔3〕 不必:不一定
〔4〕 雏:幼鸟。泛指幼禽或幼兽。
〔5〕 精:精气。
善:政治安定
和:和气
〔1〕 遭:遇到
变:灾变之气
〔2〕 恶:政治动荡
〔3〕 鸠:斑鸠一类的鸟。
鹑:鹌鹑
〔4〕 虾蟆:蛤蟆
〔5〕 蜃蛤:大蛤蜊。
〔6〕 黄石为老父:张良年轻时曾在桥上遇见一个老人,自称是一块黄石变的,送给他一部兵书。老父,老人。参见《纪妖篇》。
〔7〕 世儒:底本作“也儒”,据文意,“也”疑为“世”字之讹,形近而误。
〔8〕 气性:气质特性。
〔9〕 褒姒:周幽王的妃子。
〔10〕 玄鼋之子:传说夏朝末年,两条龙出现在宫廷中,留下一滩唾液,被收藏在了匣子里。周厉王时打开匣子,唾液流出来变成了一只黑色的蜥蜴跑入后宫,碰到一个宫女,宫女因此生下了褒姒。参见《史记·周本纪》。玄,黑色。鼋,通“蚖”,蜥蜴。子,古代儿女都称为“子”,这里指女儿。
〔11〕 漦:鱼、龙之类的唾沫。
〔12〕 晋之二卿:指范氏与中行氏。
〔13〕 熊罴之裔:传说赵简子在梦中射死一熊一罴,后来有神告诉他,被射死的熊、罴是范氏与中行氏的祖先。罴,熊的一种。裔,后代。参见《纪妖篇》。
〔14〕 燕子:燕子卵。传说商的祖先契是其母亲吞了燕卵而生下的。薏苡(yì yǐ):一种草本植物,果实可以食用,传说夏禹的母亲是吃了薏苡而生下的禹。大迹:巨人的脚印。传说周的祖先稷是其母亲踩了巨人的脚印之后生下来的。
〔15〕 计:判断。
〔16〕 议:分析。
〔1〕 《礼记·瑞命篇》:指《大戴礼记》中的《瑞命篇》,今已亡佚。
〔2〕 即即:形容凤的叫声。
〔3〕 足足:形容凰的叫声。
〔4〕 《诗》:《诗经》。
〔5〕 彼:那个。
〔6〕 朝阳:向着太阳的一面。
〔7〕 菶菶萋萋:形容梧桐树叶长得很茂盛。菶菶、萋萋,皆指草木茂盛貌。
〔8〕 噰噰喈喈:形容凤和凰的叫声。引文参见《诗经·大雅·卷阿》。
〔9〕 声:底本作“审”,递修本作“声”,据改。
〔1〕 武王:周武王。
〔2〕 若:或。
〔3〕 成事:既成事实。
〔4〕 巡狩:古代称君主离开都城外出视察或巡游叫“巡狩”。
〔5〕 故言有獐:据文意,疑本句“故”字后脱一“不”字。
〔6〕 正言:确切地说。
贡:进贡
〔7〕 九真:郡名。西汉吕后、文帝时南越赵佗置,元鼎六年(前111)归汉,治所在胥浦县(在今越南清化省东山县杨舍村)
〔8〕 鹿:底本作“獐”,据下文“宣帝之驎言如鹿”改。
〔1〕 三王:这里指鲁哀公、汉武帝、汉宣帝。
〔2〕 准:衡量。
况:比拟
〔3〕 准:依据
〔1〕 谒者:汉代官名。终军(约前140—前112):字子云,济南(今山东章丘西)人。汉武帝时人。曾任谒者给事中、谏大夫之职。议:鉴定。之:指汉武帝捕获的白麟。
并角:两只角合并长成一只
〔2〕 野禽:野兽
〔3〕 明天下同本:象征天下都会归附西汉。明,表明。
〔1〕 以鸟兽随从多者:据文例,本句“者”字后疑脱“言之”两字。
〔2〕 骨体:骨架躯体。
〔3〕 绝殊:卓绝。
〔4〕 表:象征。
〔5〕 验:证明。
〔1〕 尧、舜之主:像尧、舜那样的君主,这里指东汉君主。
乱:混杂
〔2〕 以:通“已”,已经
〔3〕 “楚王、令尹不能知”二句:据《韩非子·和氏》记载,春秋时期,楚国著名的玉工卞和得到一块包在石头里的宝玉,献给楚厉王与楚武王。但是厉王、武王都不能识别,认为卞和欺骗君主,先后砍掉他的双脚。楚文王即位卞和抱着玉石在山下哭泣,眼睛里哭出血来,文王才令人剖开玉石,里面果真是一块宝玉。楚王,指楚厉王和楚武王。令尹,楚国称丞相为令尹。
〔4〕 恒毛庸羽:这里是指一般的鸟兽。
永平:汉明帝的年号,58—75年
〔5〕 草:起草
宣惠:布施恩惠
〔6〕 孝明:汉明帝刘庄,57—75年在位
章和:汉章帝的年号,87—88年
〔7〕 元和:汉章帝的年号,84—87年
〔8〕 孝章:汉章帝刘炟(dá),75—88年在位。
〔9〕 洽:融洽。
〔1〕 瑞:据文意,当作“儒”字,形近而误。下文“世瑞”同。
〔1〕 五鸟:指所谓东、西、南、北、中央五方的神鸟。参见《说文·鸟部》及《续汉书·五行志二》。
〔2〕 时王:在位的皇帝。
〔3〕 比:类。
〔4〕 慕化:向慕归化。慕,仰慕。化,归化。
〔5〕 其:在此用于表示推测的语气。
〔6〕 独:这里用来加强肯定的语气。
〔7〕 洽:沾润,普施。
〔8〕 讫:通“迄”,到,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