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虎篇第四十八

题解

汉儒宣称老虎吃人是天降灾异,是对功曹为非作歹发出的谴告,王充在此篇中针对此观点进行了批驳。王充指出老虎是“山林之兽”“禀性狂勃”,人走进山林之中,碰巧碰到“贪叨饥饿”的老虎而被吃掉,就像是人碰到蛇、蜂被咬死、蜇伤,遇到水、火而被淹死、烧死一样,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老虎吃人与功曹为奸是不相干的两回事。老虎经常出没于“山林草泽”,如果“必以虎食人应功曹之奸,是则平陆广都之县,功曹常为贤;山林草泽之邑,功曹常伏诛也”。实际上“案世清廉之士,百不能一。居功曹之官,皆有奸心,私旧故可以倖,苞苴赂遗,小大皆有。必谓虎应功曹,是野中之虎常害人也”。由此可见,“虎害人于野,不应政”。儒生的说法,不过是利用了“虎适食人,长吏遭恶”这样一种巧合事件罢了。但是王充却又认为野生动物进城是一种征兆,人被老虎吃掉是命中注定的,这又带有宿命论的色彩了。

变复之家,谓虎食人者,功曹为奸所致也。其意以为,功曹众吏之率,虎亦诸禽之雄也。功曹为奸,采渔于吏,故虎食人以象其意。夫虎食人,人亦有杀虎。谓虎食人,功曹受取于吏,如人食虎,吏受于功曹也乎?案世清廉之士,百不能一。居功曹之官,皆有奸心,私旧故可以倖,苞苴赂遗,小大皆有。必谓虎应功曹,是野中之虎常害人也。夫虎出有时,犹龙见有期也。阴物以冬见,阳虫以夏出。出应其气,气动其类。参、伐以冬出,心、尾以夏见。参、伐则虎星,心、尾则龙象。象出而物见,气至而类动,天地之性也。动于林泽之中,遭虎搏噬之时,禀性狂勃,贪叨饥饿,触自来之人,安能不食?人之筋力,羸弱不適,巧便不知,故遇辄死。使孟贲登山,冯妇入林,亦无此害也。

变复之家认为老虎吃人是功曹为非作歹造成的。他们以为:功曹是众官吏的首领,老虎也是各种禽兽的首领。如果功曹有为非作歹,侵榨下级官吏的行为,那么老虎就会吃人,以象征功曹为非作歹的行为。老虎吃人,人也有杀老虎的。说老虎吃人是因为功曹受贿榨取下级官吏所导致的,那么如果人吃老虎,是因为下级官吏对功曹索贿榨取所导致的吗?考察世间清正廉洁的人,一百个人里面也挑不出一个。身居功曹这样的官职,都会怀有奸心,亲戚朋友都可以通过他侥幸得利或免罪,索贿受贿之事,不论大小都是存在的。一定要说老虎吃人是应和功曹的为非作歹,这就是说山野中的老虎时时刻刻都在伤害人了。老虎的出没有一定的时节,好比龙的隐现有一定的节期一样。阴物在冬天出现,阳虫在夏天出现。阴物或阳虫的出现是应和阴气或阳气的,阴气和阳气能够分别感动它们的同类。参宿中的伐星在冬季出现,心宿、尾宿在夏季出现。参、伐位于“白虎”,心、尾位于“苍龙”。天上的星象出现了,地上和它相应的东西也就现身了,阴阳之气到来,同类的事物就会产生感应,这是天地的本性。人行动于山林草泽之中,正遇上老虎在捕捉食物的时候,老虎本性凶暴,饥饿的时候尤其贪婪,碰到自己走上来的人,怎么能不吃掉呢?人的筋力,瘦弱不敌老虎,灵巧敏捷也不如老虎,所以遇到老虎往往只有死路一条。如果是孟贲登上山,冯妇进入森林,也就不会遭到这样的祸害了。

孔子行鲁林中,妇人哭,甚哀,使子贡问之:“何以哭之哀也?”曰:“去年虎食吾夫,今年食吾子,是以哭哀也。”子贡曰:“若此,何不去也?”对曰:“吾善其政之不苛、吏之不暴也。”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曰:“弟子识诸!苛政暴吏,甚于甚于虎也夫虎害人,古有之矣。政不苛,吏不暴,德化之足以却虎,然而二岁比食二人,林中兽不应善也。为廉不应,奸吏亦不应矣。或曰:“虎应功曹之奸,所谓不苛政者,非功曹也。妇人,廉吏之部也,虽有善政,安耐化虎?”夫鲁无功曹之官,功曹之官,相国是也。鲁相者殆非孔、墨,必三家也,为相必无贤操。以不贤居权位,其恶,必不廉也。必以相国为奸,令虎食人,是则鲁野之虎常食人也。

孔子行走在鲁国的山林之中,有位妇人在啼哭,哭得很悲哀,孔子让子贡去问妇人:“为什么事哭得这么悲哀?”妇人说:“去年老虎吃了我的丈夫,今年又吃了我的儿子,因此哭得很伤心。”子贡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妇人回答说:“我喜欢这里的政令不严苛,官吏不贪暴。”子贡回来告诉了孔子。孔子说:“学生们要记住这件事情!严苛的政令和贪暴的官吏,比老虎更可怕!”老虎伤害人,自古就有。政令不繁酷,官吏不贪暴,这样的道德教化应该可以使老虎退却了,然而两年中老虎连吃两个人,这说明山林中的猛兽是不会应和善政的。既然对廉吏不应和,那么对奸吏也就不会应和了。有人说:“老虎吃人只是应和功曹为非作歹,这里所说的政令不严酷,不是指功曹说的。妇人,是廉吏治下的百姓,即使有善政,怎么能使老虎有所感应呢?”鲁国没有功曹这样的官职,功曹相当于鲁国的相国。鲁国的“相”,大概不是孔子、墨子这样的人,而一定是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三家的人,他们做相国,必不会有贤良的行为。让一个不贤良的人居于有权势的地位,他恶劣的道德,使得他一定不会是廉洁的。如果一定要说由于“相国”作恶而使得老虎吃人,这就是说,鲁国山野中的老虎一定经常吃人了。

水中之毒,不及陵上,陵上之气,不入水中,各以所近,罹殃取祸。是故渔者不死于山,猎者不溺于渊。好入山林,穷幽测深,涉虎窟寝,虎搏噬之,何以为变?鲁公牛哀病化为虎,搏食其兄,同变化者,不以为怪。入山林草泽,见害于虎,怪之,非也。蝮蛇悍猛,亦能害人。行止泽,中于蝮蛇,应何官吏?蜂虿害人,入毒气害人,入水火害人。人为蜂虿所螫,为毒气所中,为火所燔,为水所溺,又谁致之者?苟诸禽兽乃应吏政,行山林中,麋鹿、野猪、牛、象、熊、罴、豺、狼、蜼、蠼皆复杀人。苟谓食人乃应为变,蚤、虱、闽、虻皆食人,人身强大,故不至死。仓卒之世,谷食乏贵,百姓饥饿,自相啖食,厥变甚于虎。变复之家,不处苛政。

水中的阴毒之气,不会扩散到丘陵之上;丘陵上的阴毒之气,也不会浸入到水中,人们各自在他们靠近的地方,遭殃受害。因此渔民不会死在山上,猎户不会溺毙在水中。喜欢进入山林,探测山林的幽深之处,进入老虎居住的洞穴,老虎扑咬他,这怎么就成了灾变呢?鲁国的公牛哀因病变成了老虎,捕吃了他的兄长,因为他已经变得和老虎完全相同,人们也就不以为怪了。进入山林草泽,被老虎所害,把这当成怪事,这就不对了。蝮蛇凶猛强悍,也能伤害到人。走过山林草泽之中,如果被蝮蛇所咬伤,那么此事应该同哪一个官吏为非作歹相应和呢?蜂、蝎会伤害人,进入毒气中,毒气会伤害人,进入水火中,水火会伤害人。人被蜂蝎所螫,被毒气侵害,被火烧,被水淹,这又是因谁而起的呢?如果说只有禽兽才应和官吏的苛政,在山林中行走,麋鹿、野猪、牛、象、熊、罴、豺、狼、蜼、蠼等同样都会伤害人。如果说只有吃了人才是应和苛政,才能算成灾变,那么蚤、虱、蚊、虻都吸人血,只因人的身体强大,所以不至于丧命。在动乱的年代,粮食匮乏,百姓饥饿,互相残食,这种灾变比老虎吃人更可怕。变复之家却不把它归结为是由苛政所招致的。

且虎所食,非独人也,含血之禽,有形之兽,虎皆食之。人谓应功曹之奸,食他禽兽,应何官吏?夫虎,毛虫;人,倮虫。毛虫饥,食倮虫,何变之有?四夷之外,大人食小人,虎之与蛮夷,气性一也。平陆广都,虎所不由也;山林草泽,虎所生出也。必以虎食人应功曹之奸,是则平陆广都之县,功曹常为贤;山林草泽之邑,功曹常伏诛也。夫虎食人于野,应功曹之奸,虎时入邑,行于民间,功曹游于闾巷之中乎?实说,虎害人于野,不应政,其行都邑,乃为怪。

况且老虎所吃的,不仅仅是人,有血肉形体的飞禽走兽,老虎都会吃。老虎吃人,说是应和功曹的为非作歹,那么老虎吃其他的禽兽,是应和哪些官吏为非作歹呢?老虎,是毛虫;人,是倮虫。毛虫饿了,去吃倮虫,这有什么反常呢?四夷以外的偏僻地区,大人吃小孩,老虎与蛮夷,血气本性是一样的。平原和大都市,老虎不会经过这些地方;山林草泽,是老虎生活出没的地方。一定要把老虎吃人说成是应和功曹为非作歹,这样说来,平原大都市这些地方,当地功曹经常是贤明的;山林草泽这些地方,当地功曹经常因罪被诛了。如果说老虎在山野吃人,是应和功曹为非作歹,那么老虎有时窜入城镇,在百姓间行走,这是在应和功曹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吗?照实说来,老虎在野外伤害人,不应和政治的得失,老虎行走在城镇,才是怪事。

夫虎,山林之兽,不狎之物也,常在草野之中,不为驯畜,犹人家之有鼠也,伏匿希出,非可常见也。命吉居安,鼠不扰乱;禄衰居危,鼠为殃变。夫虎亦然也,邑县吉安,长吏无患,虎匿不见;长吏且危,则虎入邑,行于民间。何则?长吏光气已消,都邑之地与野均也。推此以论,虎所食人,亦命时也。命讫时衰,光气去身,视肉犹尸也,故虎食之。天道偶会,虎适食人,长吏遭恶,故谓为变应上天矣。

老虎是山林中的野兽,是不可驯服的东西,它常生活在草野之中,不是人们驯服和豢养的牲畜,好比人家里有了老鼠,老鼠隐藏起来很少被人看见。当房主命运吉利又处于平安之时,老鼠不会出来扰乱房主;禄命衰微,又处于倒霉之时,老鼠出现就会成为灾变。老虎也同样如此,如果郡县城邑吉祥安定,长官没有祸患,老虎就隐藏不出现;如果长官将要遭受祸患,那么老虎就会窜进城镇,在百姓中行走。为什么呢?长官的精神之气已经离开形体而消失了,他所在的都市城镇,在老虎看来,已经变得和旷野山林一样了。以此推论,老虎所吃的人,也是他的禄命与时运所决定的了。当一个人命运终结,时运衰微,精神之气离开了身体,这个人的肉体看起来就和死尸一样,所以老虎要吃他。天道的各方面因素偶然凑在一起,老虎正好吃人,长官正好遭到灾祸,所以就把老虎吃人说成是应和功曹为非作歹的灾变了。

古今凶验,非唯虎也,野物皆然。楚王英宫楼未成,鹿走上阶,其后果薨。鲁昭公且出,鸜鹆来巢,其后季氏逐昭公,昭公奔齐,遂死不还。贾谊为长沙王傅,鸟集舍,发书占之,曰:“主人将去。”其后迁为梁王傅。怀王好骑,坠马而薨,贾谊伤之,亦病而死。昌邑王时,夷鸪鸟集宫殿下,王射杀之,以问郎中令龚遂,龚遂对曰:“夷鸪野鸟,入宫,亡之应也。”其后昌邑王竟亡。卢奴令田光与公孙弘等谋反,其且觉时,狐鸣光舍屋上,光心恶之,其后事觉坐诛。会稽东部都尉礼文伯时,羊伏厅下,其后迁为东莱太守。都尉王子凤时,麕入府中,其后迁丹阳太守。夫吉凶同占,迁免一验,俱象空亡,精气消去也。故人且亡也,野鸟入宅;城且空也,草虫入邑。等类众多,行事比肩,略举较著,以定实验也。

从古至今灾祸的征兆,不仅仅是老虎,凡野生动物都是能够体现的。楚王刘英的宫楼尚未修完,野鹿跑到了宫殿的台阶上,这之后刘英果然死了。鲁昭公将要出奔,鸜鹆飞来鲁国来筑窝,此后季平子驱逐了鲁昭公,昭公逃到齐国,最后客死他乡也没能回来。贾谊做长沙王太傅时,鸟飞进他的住宅,他打开策书占卜此事,书上说:“主人将要死亡。”事后他调任为梁怀王太傅。怀王喜欢骑马,不幸坠马而死,贾谊很悲伤,也忧郁病死了。昌邑王之时,夷鸪鸟停落在宫殿下,昌邑王用箭射杀这些鸟,并以此事询问郎中令龚遂,龚遂回答说:“夷鸪是野鸟,飞入宫中,是败亡的征兆。”事后,昌邑王果然被废。卢奴县令田光与公孙弘等人策划谋反,谋反事将被发觉时,有狐狸在田光的屋顶上鸣叫,田光心里很厌恶,之后谋反之事被发觉,田光获罪被诛。礼文伯任会稽郡东部都尉时,羊伏在他的官厅下,此后他升迁为东莱郡太守。王子凤任都尉时,獐子跑进都尉府中,此后他升迁为丹阳太守。同样是野物来临,征兆却有吉有凶,同属一类的占验,结果有人升官有人免职,都象征人去屋空,精神之气离开了人体。所以人将要死的时候,野鸟飞进住宅;城将要空的时候,野兽就窜进都邑。诸如此类实在太多,已有的事例数不胜数,略微列举较为显著的事例,用以断定作为变异现象的野物实际上验证的是什么。

注释▾

致:招致功曹:郡县属官,主管官吏的任免奖惩率:同“帅”,首领,长。雄:长诸禽:各种禽兽渔:侵夺采:榨取受取:指受贿榨取。居:当。旧:故旧,指朋友倖:侥幸私:指亲戚苞苴:这里指赠送或者贿赂的物品。赂遗(wèi):赠送财物。赂,贿赂。遗,赠送。阴物以冬见:按阴阳五行的说法,阴气秋天开始出现,到冬天极盛,所以…

展开全部
原文▾

变复之家,谓虎食人者,功曹为奸所致也〔1〕。其意以为,功曹众吏之率〔2〕,虎亦诸禽之雄也〔3〕。功曹为奸,采渔于吏〔4〕,故虎食人以象其意。夫虎食人,人亦有杀虎。谓虎食人,功曹受取于吏〔5〕,如人食虎,吏受于功曹也乎?案世清廉之士,百不能一。居功曹之官〔6〕,皆有奸心,私旧故可以倖〔7〕,苞苴赂遗〔8〕,小大皆有。必谓虎应功曹,是野中之虎常害人也。夫虎出有时,犹龙见有期也。阴物以冬见〔9〕,阳虫以夏出〔10〕。出应其气,气动其类。参、伐以冬出〔11〕,心、尾以夏见〔12〕。参、伐则虎星〔13〕,心、尾则龙象〔14〕。象出而物见〔15〕,气至而类动,天地之性也。动于林泽之中,遭虎搏噬之时〔16〕,禀性狂勃〔17〕,贪叨饥饿〔18〕,触自来之人〔19〕,安能不食?人之筋力,羸弱不適〔20〕,巧便不知〔21〕,故遇辄死。使孟贲登山,冯妇入林〔22〕,亦无此害也。

孔子行鲁林中〔1〕,妇人哭,甚哀,使子贡问之:“何以哭之哀也?”曰:“去年虎食吾夫,今年食吾子,是以哭哀也。”子贡曰:“若此,何不去也?”对曰:“吾善其政之不苛、吏之不暴也〔2〕。”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曰:“弟子识诸!苛政暴吏,甚于虎也。”〔3〕夫虎害人,古有之矣。政不苛,吏不暴,德化之足以却虎〔4〕,然而二岁比食二人〔5〕,林中兽不应善也。为廉不应,奸吏亦不应矣。或曰〔6〕:“虎应功曹之奸,所谓不苛政者,非功曹也。妇人,廉吏之部也〔7〕,虽有善政,安耐化虎〔8〕?”夫鲁无功曹之官,功曹之官,相国是也〔9〕。鲁相者殆非孔、墨,必三家也〔10〕,为相必无贤操。以不贤居权位,其恶,必不廉也。必以相国为奸,令虎食人,是则鲁野之虎常食人也。

水中之毒,不及陵上〔1〕,陵上之气,不入水中,各以所近,罹殃取祸〔2〕。是故渔者不死于山〔3〕,猎者不溺于渊〔4〕。好入山林〔5〕,穷幽测深〔6〕,涉虎窟寝〔7〕,虎搏噬之,何以为变?鲁公牛哀病化为虎〔8〕,搏食其兄,同变化者,不以为怪。入山林草泽,见害于虎〔9〕,怪之,非也。蝮蛇悍猛〔10〕,亦能害人。行止泽〔11〕,中于蝮蛇〔12〕,应何官吏?蜂虿害人〔13〕,入毒气害人,入水火害人。人为蜂虿所螫〔14〕,为毒气所中,为火所燔〔15〕,为水所溺,又谁致之者?苟诸禽兽乃应吏政〔16〕,行山林中,麋鹿、野猪、牛、象、熊、罴、豺、狼、蜼、蠼皆复杀人〔17〕。苟谓食人乃应为变,蚤、虱、闽、虻皆食人〔18〕,人身强大,故不至死。仓卒之世〔19〕,谷食乏贵〔20〕,百姓饥饿,自相啖食〔21〕,厥变甚于虎〔22〕。变复之家,不处苛政〔23〕。

且虎所食,非独人也,含血之禽,有形之兽,虎皆食之。人谓应功曹之奸〔1〕,食他禽兽,应何官吏?夫虎,毛虫;人,倮虫〔2〕。毛虫饥,食倮虫,何变之有?四夷之外〔3〕,大人食小人,虎之与蛮夷,气性一也〔4〕。平陆广都〔5〕,虎所不由也〔6〕;山林草泽,虎所生出也。必以虎食人应功曹之奸,是则平陆广都之县,功曹常为贤;山林草泽之邑,功曹常伏诛也〔7〕。夫虎食人于野,应功曹之奸,虎时入邑〔8〕,行于民间,功曹游于闾巷之中乎〔9〕?实说,虎害人于野,不应政,其行都邑,乃为怪。

夫虎,山林之兽,不狎之物也〔1〕,常在草野之中,不为驯畜〔2〕,犹人家之有鼠也,伏匿希出〔3〕,非可常见也。命吉居安〔4〕,鼠不扰乱;禄衰居危〔5〕,鼠为殃变〔6〕。夫虎亦然也,邑县吉安,长吏无患〔7〕,虎匿不见;长吏且危〔8〕,则虎入邑,行于民间。何则?长吏光气已消〔9〕,都邑之地与野均也〔10〕。推此以论,虎所食人,亦命时也〔11〕。命讫时衰〔12〕,光气去身,视肉犹尸也,故虎食之。天道偶会〔13〕,虎适食人〔14〕,长吏遭恶,故谓为变应上天矣〔15〕。

古今凶验,非唯虎也,野物皆然。楚王英宫楼未成〔1〕,鹿走上阶〔2〕,其后果薨。鲁昭公且出〔3〕,鸜鹆来巢〔4〕,其后季氏逐昭公〔5〕,昭公奔齐,遂死不还。贾谊为长沙王傅〔6〕,鸟集舍〔7〕,发书占之〔8〕,曰:“主人将去。”其后迁为梁王傅〔9〕。怀王好骑,坠马而薨,贾谊伤之,亦病而死〔10〕。昌邑王时〔11〕,夷鸪鸟集宫殿下〔12〕,王射杀之,以问郎中令龚遂〔13〕,龚遂对曰:“夷鸪野鸟,入宫,亡之应也。”其后昌邑王竟亡〔14〕。卢奴令田光与公孙弘等谋反〔15〕,其且觉时,狐鸣光舍屋上,光心恶之,其后事觉坐诛〔16〕。会稽东部都尉礼文伯时〔17〕,羊伏厅下,其后迁为东莱太守〔18〕。都尉王子凤时〔19〕,麕入府中〔20〕,其后迁丹阳太守〔21〕。夫吉凶同占,迁免一验,俱象空亡〔22〕,精气消去也。故人且亡也,野鸟入宅;城且空也,草虫入邑〔23〕。等类众多〔24〕,行事比肩〔25〕,略举较著〔26〕,以定实验也。

注释▾

致:招致

〔1〕 功曹:郡县属官,主管官吏的任免奖惩

〔2〕 率:同“帅”,首领,长。

雄:长

〔3〕 诸禽:各种禽兽

渔:侵夺

〔4〕 采:榨取

〔5〕 受取:指受贿榨取。

〔6〕 居:当。

旧:故旧,指朋友

倖:侥幸

〔7〕 私:指亲戚

〔8〕 苞苴:这里指赠送或者贿赂的物品。赂遗(wèi):赠送财物。赂,贿赂。遗,赠送。

〔9〕 阴物以冬见:按阴阳五行的说法,阴气秋天开始出现,到冬天极盛,所以把冬天出现的动物叫阴物。

〔10〕 阳虫以夏出:按阴阳五行的说法,阳气春天开始出现,到夏天极盛,所以把夏天出现的动物叫阳虫。

伐:伐星,参宿中央的三颗小星

〔11〕 参:参宿,二十八宿中的西方七宿之一

〔12〕 心、尾:心宿、尾宿,二十八宿中东方七宿中的两宿。

〔13〕 虎星:古代天文学家把西方七宿的形状描绘成虎,称为“白虎”。

〔14〕 龙象:古代天文学家把东方七宿的形状描绘成龙,称为“苍龙”。

〔15〕 象:星象。

〔16〕 搏噬:搏击吞噬。搏,捕捉。噬,咬。

〔17〕 狂勃:狂悖,凶猛。

〔18〕 贪叨:贪求,贪得。叨,同“饕”,贪食。

〔19〕 触:接触,碰上。

〔20〕 羸弱:瘦弱。適(dí):通“敌”,匹敌,相当。

〔21〕 知:据文意,疑为“如”字之讹,形近而误。

〔22〕 冯妇:人名。《孟子·尽心下》:“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

〔1〕 鲁:春秋时鲁国,在今山东西南部。

〔2〕 善:赞许,爱。

〔3〕 “孔子曰”几句:事参见《礼记·檀弓下》。识(zhì),记住。

却:退却

〔4〕 德化:道德教化

比:接连

〔5〕 岁:年

〔6〕 或:有人。

〔7〕 部:部民,统属的百姓。

化:感动

〔8〕 耐:同“能”,能够

〔9〕 相国:官名。战国时期各国先设相,称为相国、相邦,或称丞相(楚国称令尹),为百官之长。

三家:指叔孙氏、季孙氏、孟孙氏

〔10〕 殆:大概

陵:丘陵

〔1〕 及:达到

取:受

〔2〕 罹:被,遭受

〔3〕 是故:因此。

渊:深水

〔4〕 溺:淹死

〔5〕 好:喜好。

幽:深

〔6〕 穷:尽

〔7〕 涉:进入。

〔8〕 公牛哀:姓公牛,名哀,春秋时鲁国人。传说他病了七天后,化为老虎。

〔9〕 见:被。

悍:凶猛

〔10〕 蝮蛇:一种毒蛇

〔11〕 止:据文意,疑为“山”字之讹,形近而误。

〔12〕 中:遭受。

〔13〕 虿:蝎子一类的毒虫。

〔14〕 螫:毒虫或蛇咬刺。

〔15〕 燔:烧。

诸:据文意,疑为“谓”字之讹,形近而误

〔16〕 苟:如果

〔17〕 麋鹿:鹿的一种,俗称四不像。罴(pí):熊的一种。蜼(wèi):一种长尾猴。蠼(jué):同“玃”,大母猴。

〔18〕 闽:同“蚊”。虻(méng):牛虻一类吸血的昆虫。

〔19〕 仓卒:动乱。

贵:疑为“匮”字之讹。乏匮,缺乏

〔20〕 乏:底本作“之”,章录杨校宋本作“乏”,据改

〔21〕 啖食:吃。

〔22〕 厥:其。

〔23〕 处:判断,归结。

〔1〕 人谓应功曹之奸:据文意,疑本句“人”字前脱一“食”字。

〔2〕 倮虫:没有羽毛鳞甲的动物。倮,赤体。

〔3〕 四夷:古代汉族对四方少数民族的称呼。

〔4〕 气性:气质特性。

广都:大的都市

〔5〕 平陆:平原

〔6〕 由:经过。

〔7〕 伏诛:依法处死。

邑:城镇

〔8〕 时:有时

〔9〕 闾巷:街巷。

〔1〕 狎:驯顺。

〔2〕 畜:豢养。

希:少

〔3〕 匿:藏

〔4〕 命:王充称其为“天命”,认为这是一种决定人的生死夭寿与贫贱富贵的神秘力量,具体分为寿命与禄命两种,是人在母体时受上天之气所形成的,每个人受到的气不同,所以命运也不同。参见《命义篇》《命禄篇》。

〔5〕 禄:指禄命。

〔6〕 殃变:灾变。王充认为国家或个人将逢吉凶,就一定会有某种奇异现象作为征兆出现。参见《订鬼篇》。

〔7〕 长吏:指郡、县长官。

〔8〕 且:将要。

〔9〕 光气:这里指精气,即精神之气。王充认为人的精神是由阳气构成的,骨肉是由阴气构成的。参见《订鬼篇》。

〔10〕 均:同,一样。

〔11〕 时:时势,时运。王充认为一个人的遭遇是由“命”决定的,是碰到一定的外在条件偶然实现的。参见《偶会篇》。

〔12〕 讫:完结。

〔13〕 天道偶会:即《偶会篇》所说的“自然之道,适偶之数”。意为吉凶的出现是自然而然的,是构成吉凶的几个方面偶尔碰到一起造成的。天道,即自然之道。偶会,偶合,碰巧凑在一起。

〔14〕 适:正好。

天:据文意,疑为“失”字之讹,形近而误。失,过失,这里指苛政

〔15〕 上:这里指功曹

〔1〕 楚王英:汉光武帝的儿子刘英,被封为楚王,后因谋反自杀。

阶:指宫殿的台阶

〔2〕 走:跑

出:出奔,逃亡

〔3〕 鲁昭公:春秋时期鲁国君主

〔4〕 鸜鹆来巢:据《左传·昭公二十五年》记载,鲁昭公二十五年(前517),有鸜鹆飞到鲁国境内筑巢。有人认为这是鲁国君主将被赶走而死在国外的预兆。同年鲁国大夫季平子赶走了鲁昭公。鸜鹆,鸟名,俗称“八哥”。巢,做窝。

〔5〕 季氏:指季平子(?—前505)。

傅:太傅,诸侯王的辅佐

〔6〕 长沙王:吴差(?—前157),是西汉初分封的长沙王吴芮(ruì)的后代

集:停落

〔7〕 鵩鸟:鸟名,古人认为这是一种不吉利的鸟

书:指占卜用的书

〔8〕 发:打开

梁王:指梁怀王刘揖(?—前168),西汉诸侯王

〔9〕 迁:调动官职,一般指升官

〔10〕 亦病而死:上事参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11〕 昌邑王:汉武帝的孙子刘贺。

〔12〕 夷鸪鸟:即鹈鹕,水鸟名。

龚遂:人名

〔13〕 郎中令:官名,负责警卫宫殿门户的长官

〔14〕 昌邑王竟亡:据《汉书·武五子传》记载,汉昭帝死后无子,大将军霍光等辅政,大臣以昭帝皇后的名义,迎立昌邑王刘贺为帝,因其荒淫无度,仅二十七天就被废掉,昌邑王的爵位也被撤销,降为海昏侯。竟,果然。

令:县令

田光:人名

公孙弘:东汉人。曾为幽州从事,参与楚王英谋反。参见《后汉书·虞延传》

〔15〕 卢奴:西汉置,为中山国治,治所即今河北定州

〔16〕 坐:坐罪,定罪。

都尉:汉代辅佐郡太守并掌管军事的长官

礼文伯:人名

〔17〕 会稽:郡名。秦始皇二十五年(前222)置,治所在吴县(今江苏苏州)

〔18〕 东莱:郡名。汉高帝分齐郡置,治所在掖县(今山东莱州)。

〔19〕 王子凤:人名。

〔20〕 麕:同“麇”,獐子。

〔21〕 丹阳:郡名。西汉元狩二年(前121)改鄣郡置,治所在宛陵县(今安徽宣城)。

〔22〕 亡:无,没有。

〔23〕 草虫:泛指野兽。

〔24〕 等类:诸如此类。

比肩:肩挨肩,形容很多

〔25〕 行事:已有的事例

较著:显著。较,明

〔26〕 略:略微

阅读设置
字号
A A
18px
行间距
1.9
段间距
1.25em
字体风格
背景亮度
默认
主题模式
繁简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