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类”是对同类事物有所感触的意思,指人们由于碰到客观出现的事物就会产生与此相关的联想。在本篇中,王充围绕汤时遭旱,“汤自责,天应以雨”和成王狐疑于下葬周公时所应用的礼节,因而“天大雷雨,动怒示变”的说法,对感类之说展开了讨论。王充认为天是无意识,无目的的。“天道无为”,自然灾变的出现,是因为阴阳之气不协调所造成的,是一种客观的自然现象,“旱不为汤至,雨不应自责”“千秋万夏,不绝雷雨”。如果“雷为天怒,雨为恩施”,那么天怒成王不以天子之礼下葬周公,就应该只打雷不下雨,可是却“今雨俱至,天怒且喜乎”?并且“圣人与天地同德”,周公不会认同违背礼制的行为,上天难道反而会命令成王违反礼制吗?并且自然灾变如果是上天的谴告,那么被谴告的人还未觉悟,灾变就不该消除,可是“今天怒为雷雨,以责成王,成王未觉,雷雨之息,何其早也”?可见儒生宣扬的灾异谴告之说是不足信的。
王充认为君主之所以对自然灾变感到恐惧,这和“以见鸟迹而知为书,见蜚蓬而知为车”,“华臣自杀华吴而左师惧,国人自逐瘈狗而华臣自走”一样,是人对于客观事物产生的主观反映,与上天无关。
阴阳不和,灾变发起,或时先世遗咎,或时气自然。贤圣感类,慊惧自思,灾变恶征,何为至乎?引过自责,恐有罪,畏慎恐惧之意,未必有其实事也。何以明之?以汤遭旱自责以五过也。圣人纯完,行无缺失矣,何自责有五过?然如《书》曰:“汤自责,天应以雨。”汤本无过,以五过自责,天何故雨?以无过致旱,亦知自责不能得雨也。由此言之,旱不为汤至,雨不应自责。然而前旱后雨者,自然之气也。此言,《书》之语也。
阴阳二气不调和,灾变就会发生,或许是前代遗留下来的凶祸,或许是由于灾气自然而然形成的。贤人圣人对与灾变同类的事物有所感触,心怀疑惧而自我反思,灾变这种凶兆,是因为什么而出现的呢?于是归过于自己,同时自我责备,害怕自己有罪过,这是一种戒慎恐惧的心理,自己并不一定真有那样的罪过。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用成汤遭受大旱灾,用五大过失自责这件事来证明。圣人的道德纯粹完美,行为没有丝毫缺点和过失,为什么要用五大过失来自责呢?然而《尚书》记载:“成汤责备自己,上天便下雨来应和。”成汤本来没有过失,却用五大过失自责,天为什么要下雨呢?因为没有过失而招致旱灾,那么也应当知道自责过失并不能求得上天下雨。由此说来,旱灾并不是因为成汤犯了过失而出现的,雨也不是应成汤自责过失而降下的。然而先遭旱灾而后又下雨,是由于自然之气不和谐造成的。“汤自责,天应以雨”的说法,不过是《尚书》里的一句话罢了。
难之曰:“《春秋》大雩,董仲舒设土龙,皆为一时间也。一时不雨,恐惧雩祭,求阴请福,忧念百姓也。汤遭旱七年,以五过自责,谓何时也?夫遭旱一时,辄自责乎?旱至七年,乃自责也?谓一时辄自责,七年乃雨,天应之诚,何其留也?始谓七年乃自责,忧念百姓,何其迟也?不合雩祭之法,不厌忧民之义。《书》之言,未可信也。”
现在对这种说法提出责难:“《春秋》上记载的雩祭,董仲舒设土龙来求雨,都是为了一时出现的旱灾。一时不下雨,君王心里就恐惧而举行雩祭,用以求雨并祈求福祐,这是君王为百姓担忧啊。成汤时遭受七年的大旱,用五大过失来自责,指的是在什么时候呢?是一遇到旱灾就自责过失呢?还是大旱了七年之后,才开始自责过失呢?如果说成汤一遇到旱灾就自责过失,七年后天才下雨,上天应他的诚意,为什么会这样迟缓呢?如果说大旱了七年成汤才自责过失,那么成汤担忧百姓的心,为什么产生得这样晚呢?这记载既不符合雩祭的规定,又不符合君王为百姓担忧的道理。《尚书》上的话,是不可全信的。”
由此论之,周成王之雷风发,亦此类也。《金縢》曰:“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当此之时,周公死。儒者说之,以为成王狐疑于周公。欲以天子礼葬公,公人臣也;欲以人臣礼葬公,公有王功。狐疑于葬周公之间,天大雷雨,动怒示变,以彰圣功。古文家以武王崩,周公居摄,管、蔡流言,王意狐疑周公,周公奔楚,故天雷雨,以悟成王。
据上述情况来推论,周成王时雷雨狂风暴发,也应当与成汤时的旱灾是一类的事件。《尚书·金縢》记载:“秋天庄稼成熟还没有收割。天上雷雨大作,同时刮起了大风,吹得庄稼都倒伏了,大树全都被连根拔起,国人大为惊恐。”这些灾难正好发生在周公去世的时候。今文家解释这件事,认为是因为周成王在用什么礼节葬周公的问题上犹豫不决引起的。周成王想以天子之礼葬周公,可周公只是臣子;想以臣子之礼葬周公,但周公又有王者之功。成王犹豫在用什么礼节葬周公的时候,上天就降下大雷雨,以灾变来表示上天动怒,以此来彰显周公的功绩。古文家则解释为武王死后,周公代成王执政,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导致成王内心怀疑周公,周公因此出奔到楚国,所以上天降下雷雨,以使成王醒悟过来。
夫一雷一雨之变,或以为葬疑,或以为信谗,二家未可审,且订葬疑之说。秋夏之际,阳气尚盛,未尝无雷雨也,顾其拔木偃禾,颇为状耳。当雷雨时,成王感惧,开金縢之书,见周公之功,执书泣过,自责之深。自责适已,天偶反风,《书》家则谓天为周公怒也。千秋万夏,不绝雷雨,苟谓雷雨为天怒乎?是则皇天岁岁怒也。正月阳气发泄,雷声始动,秋夏阳至极而雷折。苟谓秋夏之雷为天大怒,正月之雷天小怒乎?雷为天怒,雨为恩施。使天为周公怒,徒当雷,不当雨。今雨俱至,天怒且喜乎?“子于是日也,哭则哭则不歌《周礼》“子、卯稷食菜羹”,哀乐不并行。哀乐不并行,喜怒反并至乎?
这雷雨俱至的灾变,今文家认为是由于成王在葬周公时犹豫于所应用的礼而引起的,古文家认为是成王听信了谗言引起的,两家的说法谁是谁非还弄不清楚,姑且先考订一下今文家的说法。秋夏时节,阳气还很旺盛,未必没有雷雨发生,只是这次能拔起大树,使庄稼倒伏,稍微有一点特殊罢了。正当雷雨大作的时候,成王感到恐惧,开启了金縢中的册书,了解到周公的功绩,手捧周公的册书,一边哭泣一边自责过失,表现得极为深刻。成王刚结束自责,天正好刮起相反方向的风,解释《尚书》的人就认为上天是为周公的事而发怒了。千万个秋天与夏天,雷雨从未断绝过,难道能认为所有的雷雨都是上天发怒的表现吗?这样的话,那么皇天年年都在发怒了。正月阳气开始散发,开始出现雷声,到秋夏时节,阳气旺盛到极点,所以雷电能够击断树木。如果说秋夏时节的雷是天大怒的表现的话,那么正月的雷是天小怒的表现吗?如果说雷是天发怒的表现,那么下雨就是天施恩的表现。假如天为周公发怒,只应当打雷,不应当下雨。现今雷雨一齐来,难道上天是在发怒的同时又欢喜吗?“孔子在吊丧的这天哭泣过,这天就不再唱歌了。”《周礼》上说“每逢子日、卯日,周朝的君臣就只吃稷米饭和菜汤”,这表明哀伤和欢乐的心情是不能同时产生的。既然哀伤和欢乐的心情是不能同时产生,那么上天喜和怒的心情反而能同时产生吗?
秦始皇帝东封岱岳,雷雨暴至。刘媪息大泽,雷雨晦冥。始皇无道,自同前圣,治乱自谓太平,天怒可也。刘媪息大泽,梦与神遇,是生高祖,何怒于生圣人而为雷雨乎?尧时大风为害,尧激大风于青丘之野。舜入大麓,烈风雷雨。尧、舜世之隆主,何过于天,天为风雨也?大旱,《春秋》雩祭,又董仲舒设土龙,以类招气。如天应雩、龙,必为雷雨。何则?秋夏之雨,与雷俱也。必从《春秋》、仲舒之术,则大雩、龙,求怒天乎?师旷奏《白雪》之曲,雷电下击;鼓《清角》之音,风雨暴至。苟为雷雨为天怒,天何憎于《白雪》《清角》,而怒师旷为之乎?此雷雨之难也。
秦始皇登泰山筑坛祭天,雷雨突然袭来。刘媪在大泽休息,雷雨交加,天色昏暗。秦始皇是无道之君,却自比前世的圣人,国家动乱却自认为太平,上天为此发怒还可以说得过去。刘媪在大泽中休息,梦中与神人交合,于是生下了高祖,为什么上天对于圣人降生也要发怒而降下雷雨呢?尧的时候大风造成了许多灾害,于是尧在青丘的郊外射杀了风伯。舜进入深山老林,也遇到了狂风雷雨。尧和舜都是世间道德高尚的君王,对上天有什么过错,上天要对他们降下狂风暴雨呢?天下大旱,《春秋》上记载鲁国举行雩祭,又有董仲舒设置土龙,想通过同类相招的理论原理求来云雨之气。如果上天应和雩祭和土龙,必定会降下雷雨。为什么呢?秋夏时节的雨,是与雷同时出现的。假若听从《春秋》和董仲舒的主张,那么举行雩祭和设置土龙,难道是以求激怒上天吗?师旷演奏《白雪》之曲,雷电轰鸣;演奏《清角》之曲,风雨突然来到。如果认为降下雷雨是上天在发怒,那么上天为什么憎恨《白雪》《清角》两曲,而恼怒师旷演奏它们呢?这就是我对雷雨是上天发怒的表现这一说法的责难。
又问之曰:“成王不以天子礼葬周公,天为雷风,偃禾拔木。成王觉悟,执书泣过,天乃反风,偃禾复起,何不为疾反风以立大木,必须国人起筑之乎?”应曰:“天不能。”曰:“然则天有所不能乎?”应曰:“然。”难曰:“孟贲推人,人仆;接人而起,接人立。天能拔木,不能复起,是则天力不如孟贲也。秦时三山亡,犹谓天所徙也。夫木之轻重,孰与三山?能徙三山,不能起大木,非天用力宜也。如谓三山非天所亡,然则雷雨独天所为乎?”问曰:“天之欲令成王以天子之礼葬周公,以公有圣德,以公有王功。经曰:‘王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也。”
又对此发出责问:“周成王不用天子之礼安葬周公,上天就降下雷风,吹倒庄稼拔起大树。待到成王觉悟,捧着周公的册书哭泣着自责过失,于是天就刮起相反方向的风,倒伏的庄稼又重新立起来,那么为什么不猛烈地刮起反方向的风而将大树重新立起,必须要百姓去扶起来并用土筑实大树呢?”回答说:“天不能做到这一点。”问:“那么天也有不能做到的事吗?”回答说:“是的。”责难说:“孟贲推人,人就会跌倒;扶人起来,被扶的人就站立起来了。天能拔起大树,却不能重新扶起大树,这样的话天的力量就不如孟贲了。秦时有三座山消失了,儒生还说是天搬走的。树木和三座山相比,谁轻谁重呢?能搬走三座山,不能扶起大树,这不符合上天用力的道理。如果认为三座山不是上天搬掉的,然而雷雨单单是上天降下的吗?”回答说:“上天想叫周成王用天子之礼安葬周公,因为周公有圣人之德,因为周公有王者之功。《尚书》中说:‘周成王这才看到了周公自认为比武王有才艺并愿替武王去死的祝词。’现在上天动了威怒,以彰显周公的功德。”
难之曰:“伊尹相汤伐夏,为民兴利除害,致天下太平。汤死,复相大甲。大甲佚豫,放之桐宫,摄政三年,乃退复位。周公曰:‘伊尹格于皇天。’天所宜彰也。伊尹死时,天何以不为雷雨?”应曰:“以《百两篇》曰:‘伊尹死,大雾三日。’”大雾三日,乱气矣,非天怒之变也。东海张霸造《百两篇》,其言虽未可信,且假以问:“天为雷雨以悟成王,成王未开金匮雷止乎?已开金匮雷雨乃止也?”应曰:“未开金匮雷止也。开匮得书,见公之功,觉悟泣过,决以天子礼葬公。出郊观变,天止雨反风,禾尽起。”由此言之,成王未觉悟,雷雨止矣。难曰:“伊尹,雾三日。天何不三日雷雨,须成王觉悟乃止乎?太戊之时,桑榖生朝,七日大拱。太戊思政,桑榖消亡。宋景公时,荧守心,出三善言,荧惑徙舍。使太戊不思政,景公无三善言,桑榖不消,荧惑不徙。何则?灾变所以谴告也,所谴告未觉,灾变不除,天之至意也。今天怒为雷雨,以责成王,成王未觉,雨雷之息,何其早也?”
对此说法责难道:“伊尹辅佐成汤讨伐夏桀,为百姓兴利除害,使天下太平。成汤死后,又辅佐太甲。太甲游乐无度,伊尹将他放逐到桐宫,代他执政三年,才退下恢复太甲的王位。周公说:‘伊尹的功德能够通达上天。’上天也应当彰显他的功德。然而伊尹死的时候,上天为什么不降下雷雨呢?”回答说:“依据《百两篇》上说的‘伊尹死的时候,天大雾了三天。’”大雾三天,是阴阳之气错乱造成的,并不是上天发怒显示出来的灾变。东海郡的张霸伪造《百两篇》,书中的话虽然不可信,姑且借他的说法来提出问难:“天降下雷雨以使成王觉悟,是成王还未打开金匮雷雨就停止了呢?还是已经打开了金匮雷雨才停止的呢?”回答说:“还未打开金匮雷雨就停止了。打开金匮,得到册书,了解了周公的功绩,觉悟过来而哭泣悔过,决心用天子之礼来安葬周公。之后到南郊祭天观察灾变,上天止住了雨刮起了相反方向的风,倒伏的庄稼全都立起来了。”据此说来,成王尚未觉悟,雷雨就停止了。责难说:“伊尹死的时候,天大雾了三天。上天为什么不降三天的雷雨,直到成王觉悟后才停止呢?太戊的时候,桑树、榖树生长在朝廷上,七天就长到一抱粗。太戊反省自责并实行圣王之政,桑树、榖树就消失了。宋景公的时候,荧惑迫近心宿,景公说了三句良善的话,荧惑就离开了心宿所在的位置。假如太戊不反思并实行圣王之政,宋景公没有讲出三句良善的话,桑树、穀树就不会消失,荧惑星就不离开心宿。为什么呢?因为灾变是上天用来谴告人的,被谴告的人还没有觉悟,灾变是不会消除的,这是上天最深刻的用意。现今上天既然发怒而降下雷雨,以此谴告成王,成王尚未醒悟,雨雷便已停息,雷雨为什么停息地这样早呢?”
又问曰:“礼,诸侯之子称公子,诸侯之孙称公孙,皆食采地,殊之众庶。何则?公子公孙,亲而又尊,得体公称,又食采地,名实相副,犹文质相称也。天彰周公之功,令成王以天子礼葬,何不令成王号周公以周王,副天子之礼乎?”应曰:“王者,名之尊号也,人臣不得名也。”难曰:“人臣犹得名王,礼乎?武王伐纣,下车追王大王、王季、文王。三人者,诸侯,亦人臣也,以王号加之。何为独可于三王,不可于周公?天意欲彰周公,岂能明乎?岂以王迹起于三人哉?然而王功亦成于周公。江起岷山,流为涛濑。相涛濑之流,孰与初起之源?秬鬯之所为到,白雉之所为来,三王乎?周公也?周公功德盛于三王,不加王号,岂天恶人妄称之哉?周衰,六国称王,齐、秦更为帝,当时天无禁怒之变。周公不以天子礼葬,天为雷雨以责成王,何天之好恶不纯一乎?”
又发问说:“按周朝礼制,诸侯的儿子称为公子,诸侯的孙子称为公孙,他们都享有封地,不同于百姓。为什么呢?公子公孙,是诸侯的亲属,因而地位尊贵,并且能够享有‘公’的称号,同时又享有封地,名称与实际相符合,如同表里相配适一样。上天彰显周公的功绩,让成王用天子之礼安葬周公,为什么不让成王封周公以周王的称号,以符合安葬时所用的天子之礼呢?”回答说:“王,是名号中最尊贵的,臣子不能以王为号。”责难说:“人臣也有称王的,这符合礼吗?周武王讨伐纣王,战争刚一结束,就追尊他的先人为大王、王季、文王。这三个人,是诸侯,也是王的臣子,却用王号加封他们。为什么只有三王可以加封王号,周公又不可以呢?上天想彰显周公的功德,难道这样就能彰显出来吗?难道是因为周朝王业开创于他们三个人吗?然而周朝的王业也是由周公成就的。长江发源于岷山,逐渐发展为波涛汹涌的大江。察看波涛汹涌的大江,与发源处的细流相比,哪一个重要呢?秬鬯之所以贡到,白雉之所以献来,是由于三王的功德呢?还是由于周公的功德呢?周公的功德比三王要大,但没有加封王号,难道是由于上天憎恶人们随便称王的缘故吗?周朝衰败,六国相继称王,齐国、秦国甚至称为帝,当时上天并没有显示出要禁止他们而发怒的灾变。成王不用天子之礼安葬周公,上天却降下雷雨用以谴责成王,为什么上天的好恶如此得不纯粹专一呢?”
又问曰:“鲁季孙赐曾子箦,曾子病而寝之。童子曰:‘华而睆者,大夫之箦。’而曾子感惭,命元易箦。盖礼,大夫之箦,士不得寝也。今周公,人臣也,以天子礼葬,魂而有灵,将安之不也?”应曰:“成王所为,天之所予,何为不安?”难曰:“季孙所赐大夫之箦,岂曾子之所自制乎?何独不安乎?子疾病,子路遣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孔子罪子路者也。己非人君,子路使门人为臣,非天之心,而妄为之,是欺天也。周公亦非天子也,以孔子之心况周公,周公必不安也。季氏旅于太山,孔子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以曾子之细,犹却非礼,周公至圣,岂安天子之葬?曾谓周公不如曾子乎?由此原之,周公不安也。大人与天地合德,周公不安,天亦不安,何故为雷雨以责成王乎?”
又发问说:“鲁国季孙氏赠给曾子一张席子,曾子病了就睡在这张席子上。侍童说:‘华丽漂亮的席子,是大夫才能享用的。’曾子听后感到惭愧,叫曾元将这张席子撤换掉。按礼制,大夫专用的席子,士是不能使用的。而今周公,只是臣子,用天子的礼节安葬他,他的魂魄如果有知,他会感到安心还是会不安呢?”回答说:“成王这样做,是上天授意的,为什么会感到不安呢?”责难说:“季孙氏赠给曾子大夫才能使用的席子,难道席子是曾子自己制造的吗?为什么曾子偏偏会感到不安呢?孔子病重,子路派门人充当孔子的家臣。孔子病好转后说:‘很久了啊,仲由干这种弄虚作假的事!我本来没有家臣,却硬装作有家臣,我是在欺骗谁呢?欺骗上天吗?’孔子这段话是责备子路的。自己不是大夫,子路派门人充当家臣,这不合天的心意,随便这样做,是欺骗上天。周公也不是天子,用孔子的心意揣测周公,周公一定会感到不安。季孙氏祭祀泰山,孔子说:‘季氏竟然认为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知礼啊!’以曾子这样地位低微的人,尚且拒绝做违背礼制的事,周公是大圣人,怎么能够安心于成王用天子之礼来安葬自己呢?难道认为周公不如曾子吗?据此推究这件事,周公心里会感到不安的。圣人的德行与天地完全一致,周公感到不安,上天也会感到不安,为什么要故意降下雷雨来谴责成王呢?”
又问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武王之命,何可代乎?”应曰:“九龄之梦,天夺文王年以益武王。克殷二年之时,九龄之年未尽,武王不豫,则请之矣。人命不可请,独武王可。非世常法,故藏于金縢;不可复为,故掩而不见。”难曰:“九龄之梦,武王已得文王之年未?”应曰:“已得之矣。”难曰:“已得文王之年,命当自延。克殷二年,虽病,犹将不死,周公何为请而代之?”应曰:“人君爵人以官,议定,未之即与,曹下案目,然后可诺。天虽夺文王年以益武王,犹须周公请,乃能得之。命数精微,非一卧之梦所能得也。”难曰:“九龄之梦,文王梦与武王九龄,武王梦帝予其九龄,其天已予之矣,武王已得之矣,何须复请?人且得官,先梦得爵,其后莫举,犹自得官。何则?兆象先见,其验必至也。古者谓年为龄,已得九龄,犹人梦得爵也。周公因必效之梦,请之于天,功安能大乎?”
又发问说:“‘死生取决于命运,富贵决定于上天。’武王的命,怎么可以由周公代替呢?”回答说:“武王梦见上天给他增加了九年的寿命,上天通过减损文王的寿数用以加给武王。推翻商朝后的第二年,武王增加的九年寿数还没有用完,武王生了病,周公就请求上天愿代武王去死。一般人的寿命是不可以请求上天延长的,唯独武王的可以。这不是世上常用的方法,因此将册书藏在金縢中;这种事不可能再做第二次,所以掩藏起来不让人看见。”责难说:“武王做‘九龄之梦’时,已得到文王的寿数了吗?”回答说:“已经得到文王九年的寿数。”责难说:“已经得到文王的寿数,武王的命自当延长。推翻商朝后的第二年,武王即使病了也不会死,周公为什么请求代武王去死呢?”回答说:“君王用官爵授予人,议定之后,并不立刻给他官爵,还要通过主管部门把决定下达给经办文书的官吏,然后才能正式授予官爵。上天虽然减损文王的寿数用来加给武王,但仍然必须经过周公请求,武王才能得到它。人的寿命长短是极其精深微妙的,不是做一个梦所能得到的。”责难说:“九龄之梦,讲的是文王梦到给武王九年的寿数,武王梦见上天给予他九年寿数,这么说来,上天已经给予他了,武王已经得到它了,何必要再行请求呢?一个人将要得官时,事先会梦见得到一只雀,以后即使没有人推荐,他还是会得到官爵的。为什么呢?预兆事先出现,其效验一定会实现。古人称年为龄,已经做了得到九年寿命的梦,就如同人梦见得雀一样。周公凭借武王所做的必然会有效验的梦,对天请求代死,他的功劳能算得上大吗?”
又问曰:“功无大小,德无多少,人须仰恃赖之者,则为美矣。使周公不代武王,武王病死,周公与成王而致天下太平乎?”应曰:“成事,周公辅成王而天下不乱。使武王不见代,遂病至死,周公致太平何疑乎?”难曰:“若是,武王之生无益,其死无损,须周公功乃成也。周衰,诸侯背畔,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使无管仲,不合诸侯,夷狄交侵,中国绝灭。此无管仲有所伤也。程量有益,管仲之功,偶于周公。管仲死,桓公不以诸侯礼葬,以周公况之,天亦宜怒,微雷薄雨不至,何哉?岂以周公圣而管仲不贤乎?夫管仲为反坫,有三归,孔子讥之,以为不贤。反坫、三归,诸侯之礼,天子礼葬,王者之制,皆以人臣,俱不得为。大人与天地合德,孔子,大人也,讥管仲之僭礼,皇天欲周公之侵制,非合德之验。《书》家之说,未可然也。”
又发问说:“功绩无论大小,德行无论多少,只要别人必须仰仗依靠他,那这个人就是完美的了。假使周公不祈求代替武王去死,武王病死了,周公与成王能致天下太平吗?”回答说:“据已有的事例,周公辅佐成王而天下没有变乱。假使武王不被周公替代,最终病死,周公照样能致太平,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责难说:“如果是这样,武王活着没有什么益处,他死了,也没有什么损失,只要有周公,致太平的功业就能达成了。周朝衰微,诸侯背叛,管仲多次会盟诸侯,纠正天下诸侯的行动。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恐怕我们都会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了。’假使没有管仲,不会盟诸侯,边远的夷狄交相侵入,中原各诸侯国都会被消灭。这就是没有管仲会带来的危害。衡量带来的益处,管仲的功劳,可以和周公并列。管仲死后,齐桓公不用诸侯之礼安葬他,与周公相比较,天也应当发怒,却连小雷小雨都没有出现,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由于周公是圣人而管仲不是贤人吗?管仲造反坫,拥有三归,孔子因此讥讽他,认为他不够贤良。反坫、三归是诸侯才能享受的礼仪,用天子之礼安葬,只有天子才有资格享受,他们都是臣子,都不能享受此等礼节。圣人的德行与天地一致,孔子是圣人,讥讽管仲超越了礼的规范,皇天却想让周公违反礼的规定,这不是圣人与天地德行一致的证明。解释《尚书》者的说法,不能认为是正确的。”
以见鸟迹而知为书,见蜚蓬而知为车。天非以鸟迹命仓颉,以蜚蓬使奚仲也。奚仲感蜚蓬,而仓颉起鸟迹也。晋文反国,命彻麋墨,舅犯心感,辞位归家。夫文公之彻麋墨,非欲去舅犯,舅犯感惭,自同于麋墨也。宋华臣弱其宗,使家贼六人,以铍杀华吴于宋命合左师之后。左师惧曰:“老夫无罪。”其后左师怨咎华臣,华臣备之。国人逐瘈狗,瘈狗入华臣之门,华臣以为左师来攻己也,逾墙而走。夫华臣自杀华吴而左师惧,国人自逐瘈狗而华臣自走。成王之畏惧,犹此类也。心疑于不以天子礼葬公,卒遭雷雨之至,则惧而畏过矣。夫雷雨之至,天未必责成王也。雷雨至,成王惧以自责也。夫感则苍颉、奚仲之心,惧则左师、华臣之意也。怀嫌疑之计,遭暴至之气,以类之验见,则天怒之效成矣。见类验于寂漠,犹感动而畏惧,况雷雨扬轩䡷之声,成王庶几能不怵惕乎?
因为看到鸟的足迹而知道创造文字,看到飞旋的蓬草而知道制造车子。上天并没有用鸟的足迹来叫仓颉创造文字,用飞旋的蓬草来叫奚仲发明车子。奚仲有感于飞旋的蓬草,而仓颉受鸟的足迹启发。晋文公返回晋国,命令面目变黑的人撤到队伍后边去,舅犯有感于此事,辞去官位回到家里。晋文公命令面目变黑的人撤到队伍后边去,并不是想去掉舅犯,可是舅犯感到惭愧,把自己等同于那些皮肤变黑了的人。宋国的华臣要杀死他的侄子华吴,侵占他的财产,派六个刺客藏于家中,用铍把华吴杀死在宋国合地左师向戍的屋后。左师害怕地说:“我没有什么罪。”事后左师怨恨华臣,华臣时刻防备着他。都城的人驱逐疯狗,疯狗跑进了华臣家的大门,华臣以为左师来攻打自己,就翻墙逃跑了。华臣只是杀了华吴而使左师感到害怕,都城的人只是驱逐疯狗而华臣自己却逃走了。看来成王的畏惧心理,同上述情况一样。心里对不用天子礼节安葬周公这件事情犹豫不决,遇到雷雨突然到来,就因为恐惧而害怕自己有什么过错了。雷雨的到来,不一定是上天在责备成王。雷雨到来,成王因恐惧而责备自己。看见一种现象而有所感受,这是仓颉、奚仲的心理;有所畏惧,这是左师、华臣的心理。抱着怀疑的心理,遇上突然到来的灾变之气,认为与自身有关的事物的应验出现了,于是雷雨是天发怒的表现这种想法就形成了。在平静的环境中看到与自身有关的事物得到了应验,尚且会有所感动而畏惧,何况雷雨轰鸣,成王怎么能不惊恐呢?
迅雷风烈,孔子必变。礼,君子闻雷,虽夜,衣冠而坐,所以敬雷惧激气也。圣人君子于道无嫌,然犹顺天变动,况成王有周公之疑,闻雷雨之变,安能不振惧乎?然则雷雨之至也,殆且自天气;成王畏惧,殆且感物类也。
遇到迅雷烈风,孔子必定会改变常态。依照礼制,君子听到打雷,即使是在半夜,也要穿好衣服,戴上帽子,正襟危坐,来表示对阴阳之气激起的雷的敬畏。圣人君子对于道是问心无愧的,然而还是顺应天的变动,何况成王心中有用什么礼葬周公的疑问,听到雷雨突变,怎么能不震惊害怕呢?然而雷雨的到来,大概还是由于天上气的变化引起的;成王畏惧雷雨,大概还是由于感触类似的事物引起的。
夫天道无为,如天以雷雨责怒人,则亦能以雷雨杀无道。古无道者多,可以雷雨诛杀其身,必命圣人兴师动军,顿兵伤士,难以一雷行诛,轻以三军克敌,何天之不惮烦也?
天本来是无为的,如果天能用雷雨来责怒人类,就能以雷雨诛杀无道的人。自古以来无道的人众多,上天可以用雷雨诛杀他们,却偏要授命圣人出动大军,弄得兵器钝折,士卒伤亡去讨伐他们,上天难以用雷去诛杀无道的人,却能轻易地出动三军去讨伐无道的人,为什么上天如此不怕麻烦呢?
或曰:“纣父帝乙,射天殴地,游泾、渭之间,雷电击而杀之。斯天以雷电诛无道也。”帝乙之恶,孰与桀、纣?邹伯奇论桀、纣恶不如亡秦,亡秦不如王莽,然而桀、纣、秦、莽之死,不以雷电。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采善不逾其美,贬恶不溢其过。责小以大,夫人无之。成王小疑,天大雷雨。如定以臣葬公,其变何以过此?《洪范》稽疑,不悟灾变者,人之才不能尽晓,天不以疑责备于人也。成王心疑未决,天以大雷雨责之,殆非皇天之意。《书》家之说,恐失其实也。
有人说:“纣的父亲帝乙,曾用箭射天又击打大地,当他在泾河、渭河之间游乐时,雷电诛杀了他。这是上天用雷电诛杀无道之人的证明。”帝乙的罪恶,与桀、纣相比哪一个更大呢?邹伯奇评论桀、纣的罪恶比不上秦始皇,秦始皇又比不上王莽,然而桀、纣、秦始皇、王莽的死亡,并不是由于雷电诛杀了他们。孔子作《春秋》,表彰极小的善举,贬斥极细的恶行,表彰善举不夸大他的美德,贬斥恶行也不夸大他的过错。用重罚处理小错,一般人都不会这样做。成王稍有犹豫,天就降下大雷雨。如果成王决定按照臣子之礼安葬周公,上天将会降下什么比这更严重的灾变呢?《洪范》中分析解决疑难大事,并没有讲到要用灾变来使人对疑难之事省悟,这是因为人的才智不能什么都通晓,上天不会由于人有了犹豫就对他加以责备。成王心里犹豫不决,上天用大雷雨责备他,大概不是皇天的本意。《书》家的解释,恐怕有失真实吧。
阴阳:指阴气和阳气。发起:产生灾变:因自然现象反常而引起的灾害。灾,灾害。变,变异,不正常现象先世:前代咎:凶祸或时:或许感类:对同类的事物有所感触,即由客观出现的事物,联想到与此同类或有关的事物。感,感触。类,指同类的事物。思:思量慊:嫌疑引过:把过失归到自己头上。明:证明。汤遭旱自责以五过:传…
阴阳不和〔1〕,灾变发起〔2〕,或时先世遗咎〔3〕,或时气自然。贤圣感类〔4〕,慊惧自思〔5〕,灾变恶征,何为至乎?引过自责〔6〕,恐有罪,畏慎恐惧之意,未必有其实事也。何以明之〔7〕?以汤遭旱自责以五过也〔8〕。圣人纯完〔9〕,行无缺失矣〔10〕,何自责有五过?然如《书》曰:“汤自责,天应以雨〔11〕。”汤本无过,以五过自责,天何故雨?以无过致旱,亦知自责不能得雨也。由此言之,旱不为汤至,雨不应自责。然而前旱后雨者,自然之气也。此言〔12〕,《书》之语也。
难之曰〔1〕:“《春秋》大雩〔2〕,董仲舒设土龙〔3〕,皆为一时间也〔4〕。一时不雨,恐惧雩祭,求阴请福,忧念百姓也。汤遭旱七年,以五过自责,谓何时也?夫遭旱一时,辄自责乎?旱至七年,乃自责也?谓一时辄自责,七年乃雨,天应之诚,何其留也〔5〕?始谓七年乃自责〔6〕,忧念百姓,何其迟也?不合雩祭之法,不厌忧民之义〔7〕。《书》之言,未可信也。”
由此论之,周成王之雷风发〔1〕,亦此类也。《金縢》曰〔2〕:“秋大熟未获〔3〕。天大雷电以风〔4〕,禾尽偃〔5〕,大木斯拔〔6〕,邦人大恐〔7〕。”当此之时,周公死。儒者说之〔8〕,以为成王狐疑于周公〔9〕。欲以天子礼葬公,公人臣也;欲以人臣礼葬公,公有王功〔10〕。狐疑于葬周公之间,天大雷雨,动怒示变,以彰圣功〔11〕。古文家以武王崩〔12〕,周公居摄〔13〕,管、蔡流言〔14〕,王意狐疑周公,周公奔楚〔15〕,故天雷雨,以悟成王。
夫一雷一雨之变〔1〕,或以为葬疑,或以为信谗,二家未可审〔2〕,且订葬疑之说〔3〕。秋夏之际,阳气尚盛,未尝无雷雨也,顾其拔木偃禾〔4〕,颇为状耳〔5〕。当雷雨时,成王感惧,开金縢之书〔6〕,见周公之功,执书泣过,自责之深。自责适已〔7〕,天偶反风,《书》家则谓天为周公怒也〔8〕。千秋万夏,不绝雷雨,苟谓雷雨为天怒乎?是则皇天岁岁怒也〔9〕。正月阳气发泄〔10〕,雷声始动,秋夏阳至极而雷折〔11〕。苟谓秋夏之雷为天大怒,正月之雷天小怒乎?雷为天怒,雨为恩施。使天为周公怒,徒当雷,不当雨。今雨俱至〔12〕,天怒且喜乎?“子于是日也,哭则不歌。”〔13〕《周礼》“子、卯稷食菜羹”〔14〕,哀乐不并行。哀乐不并行,喜怒反并至乎?
秦始皇帝东封岱岳〔1〕,雷雨暴至〔2〕。刘媪息大泽〔3〕,雷雨晦冥〔4〕。始皇无道,自同前圣,治乱自谓太平,天怒可也。刘媪息大泽,梦与神遇,是生高祖〔5〕,何怒于生圣人而为雷雨乎?尧时大风为害,尧激大风于青丘之野〔6〕。舜入大麓,烈风雷雨〔7〕。尧、舜世之隆主〔8〕,何过于天,天为风雨也?大旱,《春秋》雩祭,又董仲舒设土龙,以类招气〔9〕。如天应雩、龙,必为雷雨。何则?秋夏之雨,与雷俱也。必从《春秋》、仲舒之术,则大雩、龙,求怒天乎?师旷奏《白雪》之曲〔10〕,雷电下击;鼓《清角》之音〔11〕,风雨暴至〔12〕。苟为雷雨为天怒〔13〕,天何憎于《白雪》《清角》,而怒师旷为之乎?此雷雨之难也。
又问之曰〔1〕:“成王不以天子礼葬周公,天为雷风,偃禾拔木。成王觉悟,执书泣过,天乃反风〔2〕,偃禾复起〔3〕,何不为疾反风以立大木〔4〕,必须国人起筑之乎〔5〕?”应曰:“天不能。”曰:“然则天有所不能乎?”应曰:“然。”难曰:“孟贲推人〔6〕,人仆〔7〕;接人而起〔8〕,接人立〔9〕。天能拔木,不能复起,是则天力不如孟贲也。秦时三山亡,犹谓天所徙也。夫木之轻重,孰与三山?能徙三山,不能起大木,非天用力宜也〔10〕。如谓三山非天所亡,然则雷雨独天所为乎?”问曰〔11〕:“天之欲令成王以天子之礼葬周公,以公有圣德,以公有王功。经曰〔12〕:‘王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13〕。’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也。”
难之曰:“伊尹相汤伐夏〔1〕,为民兴利除害,致天下太平。汤死,复相大甲〔2〕。大甲佚豫〔3〕,放之桐宫〔4〕,摄政三年,乃退复位〔5〕。周公曰:‘伊尹格于皇天〔6〕。’天所宜彰也。伊尹死时,天何以不为雷雨?”应曰:“以《百两篇》曰〔7〕:‘伊尹死,大雾三日。’”大雾三日,乱气矣〔8〕,非天怒之变也。东海张霸造《百两篇》〔9〕,其言虽未可信,且假以问:“天为雷雨以悟成王,成王未开金匮雷止乎〔10〕?已开金匮雷雨乃止也?”应曰:“未开金匮雷止也。开匮得书,见公之功,觉悟泣过,决以天子礼葬公。出郊观变〔11〕,天止雨反风,禾尽起。”由此言之,成王未觉悟,雷雨止矣。难曰:“伊尹〔12〕,雾三日。天何不三日雷雨,须成王觉悟乃止乎〔13〕?太戊之时〔14〕,桑榖生朝〔15〕,七日大拱〔16〕。太戊思政,桑榖消亡〔17〕。宋景公时〔18〕,荧守心〔19〕,出三善言〔20〕,荧惑徙舍〔21〕。使太戊不思政,景公无三善言,桑榖不消,荧惑不徙。何则?灾变所以谴告也,所谴告未觉,灾变不除,天之至意也。今天怒为雷雨,以责成王,成王未觉,雨雷之息,何其早也?”
又问曰:“礼,诸侯之子称公子,诸侯之孙称公孙,皆食采地〔1〕,殊之众庶〔2〕。何则?公子公孙,亲而又尊,得体公称〔3〕,又食采地,名实相副〔4〕,犹文质相称也〔5〕。天彰周公之功,令成王以天子礼葬,何不令成王号周公以周王,副天子之礼乎?”应曰:“王者,名之尊号也,人臣不得名也。”难曰:“人臣犹得名王〔6〕,礼乎?武王伐纣,下车追王大王、王季、文王〔7〕。三人者,诸侯,亦人臣也,以王号加之。何为独可于三王,不可于周公?天意欲彰周公,岂能明乎?岂以王迹起于三人哉〔8〕?然而王功亦成于周公。江起岷山〔9〕,流为涛濑〔10〕。相涛濑之流〔11〕,孰与初起之源?秬鬯之所为到〔12〕,白雉之所为来〔13〕,三王乎?周公也?周公功德盛于三王,不加王号,岂天恶人妄称之哉?周衰,六国称王〔14〕,齐、秦更为帝〔15〕,当时天无禁怒之变〔16〕。周公不以天子礼葬,天为雷雨以责成王,何天之好恶不纯一乎〔17〕?”
又问曰:“鲁季孙赐曾子箦〔1〕,曾子病而寝之。童子曰〔2〕:‘华而睆者〔3〕,大夫之箦〔4〕。’而曾子感惭,命元易箦〔5〕。盖礼〔6〕,大夫之箦,士不得寝也。今周公,人臣也,以天子礼葬,魂而有灵〔7〕,将安之不也〔8〕?”应曰:“成王所为,天之所予,何为不安?”难曰:“季孙所赐大夫之箦,岂曾子之所自制乎?何独不安乎〔9〕?子疾病〔10〕,子路遣门人为臣〔11〕。病间〔12〕,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13〕!无臣而为有臣〔14〕,吾谁欺?欺天乎〔15〕?’孔子罪子路者也〔16〕。己非人君〔17〕,子路使门人为臣,非天之心,而妄为之,是欺天也。周公亦非天子也,以孔子之心况周公〔18〕,周公必不安也。季氏旅于太山〔19〕,孔子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20〕?’以曾子之细〔21〕,犹却非礼〔22〕,周公至圣,岂安天子之葬?曾谓周公不如曾子乎?由此原之〔23〕,周公不安也。大人与天地合德〔24〕,周公不安,天亦不安,何故为雷雨以责成王乎?”
又问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1〕。’武王之命,何可代乎?”应曰:“九龄之梦〔2〕,天夺文王年以益武王〔3〕。克殷二年之时〔4〕,九龄之年未尽,武王不豫〔5〕,则请之矣。人命不可请,独武王可。非世常法,故藏于金縢;不可复为,故掩而不见。”难曰:“九龄之梦,武王已得文王之年未〔6〕?”应曰:“已得之矣。”难曰:“已得文王之年,命当自延。克殷二年,虽病,犹将不死,周公何为请而代之?”应曰:“人君爵人以官,议定,未之即与〔7〕,曹下案目〔8〕,然后可诺。天虽夺文王年以益武王,犹须周公请,乃能得之。命数精微〔9〕,非一卧之梦所能得也。”难曰〔10〕:“九龄之梦,文王梦与武王九龄,武王梦帝予其九龄,其天已予之矣〔11〕,武王已得之矣,何须复请?人且得官〔12〕,先梦得爵〔13〕,其后莫举〔14〕,犹自得官〔15〕。何则?兆象先见,其验必至也。古者谓年为龄,已得九龄,犹人梦得爵也。周公因必效之梦〔16〕,请之于天,功安能大乎?”
又问曰:“功无大小,德无多少,人须仰恃赖之者〔1〕,则为美矣。使周公不代武王,武王病死,周公与成王而致天下太平乎〔2〕?”应曰:“成事〔3〕,周公辅成王而天下不乱。使武王不见代〔4〕,遂病至死,周公致太平何疑乎?”难曰:“若是,武王之生无益,其死无损,须周公功乃成也。周衰,诸侯背畔〔5〕,管仲九合诸侯〔6〕,一匡天下〔7〕。孔子曰:‘微管仲〔8〕,吾其被发左衽矣〔9〕。’使无管仲,不合诸侯,夷狄交侵〔10〕,中国绝灭〔11〕。此无管仲有所伤也〔12〕。程量有益〔13〕,管仲之功,偶于周公〔14〕。管仲死,桓公不以诸侯礼葬,以周公况之,天亦宜怒,微雷薄雨不至,何哉?岂以周公圣而管仲不贤乎?夫管仲为反坫〔15〕,有三归〔16〕,孔子讥之,以为不贤〔17〕。反坫、三归,诸侯之礼,天子礼葬,王者之制,皆以人臣,俱不得为。大人与天地合德,孔子,大人也,讥管仲之僭礼〔18〕,皇天欲周公之侵制,非合德之验。《书》家之说,未可然也。”
以见鸟迹而知为书〔1〕,见蜚蓬而知为车〔2〕。天非以鸟迹命仓颉,以蜚蓬使奚仲也。奚仲感蜚蓬〔3〕,而仓颉起鸟迹也〔4〕。晋文反国〔5〕,命彻麋墨〔6〕,舅犯心感〔7〕,辞位归家〔8〕。夫文公之彻麋墨,非欲去舅犯〔9〕,舅犯感惭,自同于麋墨也。宋华臣弱其宗〔10〕,使家贼六人〔11〕,以铍杀华吴于宋命合左师之后〔12〕。左师惧曰:“老夫无罪。”其后左师怨咎华臣〔13〕,华臣备之〔14〕。国人逐瘈狗〔15〕,瘈狗入华臣之门,华臣以为左师来攻己也,逾墙而走〔16〕。夫华臣自杀华吴而左师惧,国人自逐瘈狗而华臣自走。成王之畏惧,犹此类也。心疑于不以天子礼葬公,卒遭雷雨之至〔17〕,则惧而畏过矣。夫雷雨之至,天未必责成王也。雷雨至,成王惧以自责也。夫感则苍颉、奚仲之心,惧则左师、华臣之意也。怀嫌疑之计,遭暴至之气〔18〕,以类之验见〔19〕,则天怒之效成矣。见类验于寂漠〔20〕,犹感动而畏惧,况雷雨扬轩䡷之声〔21〕,成王庶几能不怵惕乎〔22〕?
迅雷风烈,孔子必变〔1〕。礼,君子闻雷,虽夜,衣冠而坐,所以敬雷惧激气也〔2〕。圣人君子于道无嫌〔3〕,然犹顺天变动,况成王有周公之疑,闻雷雨之变,安能不振惧乎〔4〕?然则雷雨之至也,殆且自天气〔5〕;成王畏惧,殆且感物类也〔6〕。
夫天道无为〔1〕,如天以雷雨责怒人,则亦能以雷雨杀无道。古无道者多,可以雷雨诛杀其身,必命圣人兴师动军,顿兵伤士〔2〕,难以一雷行诛,轻以三军克敌〔3〕,何天之不惮烦也〔4〕?
或曰:“纣父帝乙〔1〕,射天殴地〔2〕,游泾、渭之间〔3〕,雷电击而杀之。斯天以雷电诛无道也〔4〕。”帝乙之恶,孰与桀、纣〔5〕?邹伯奇论桀、纣恶不如亡秦〔6〕,亡秦不如王莽,然而桀、纣、秦、莽之死〔7〕,不以雷电。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8〕,贬纤介之恶〔9〕,采善不逾其美,贬恶不溢其过〔10〕。责小以大,夫人无之〔11〕。成王小疑,天大雷雨。如定以臣葬公,其变何以过此?《洪范》稽疑〔12〕,不悟灾变者,人之才不能尽晓,天不以疑责备于人也。成王心疑未决,天以大雷雨责之,殆非皇天之意。《书》家之说,恐失其实也。
〔1〕 阴阳:指阴气和阳气。
发起:产生
〔2〕 灾变:因自然现象反常而引起的灾害。灾,灾害。变,变异,不正常现象
先世:前代
咎:凶祸
〔3〕 或时:或许
〔4〕 感类:对同类的事物有所感触,即由客观出现的事物,联想到与此同类或有关的事物。感,感触。类,指同类的事物。
思:思量
〔5〕 慊:嫌疑
〔6〕 引过:把过失归到自己头上。
〔7〕 明:证明。
〔8〕 汤遭旱自责以五过:传说成汤时连年大旱,成汤便把自己的头发剪掉,手足捆绑起来,当作祭天的牺牲,自责有五大过失,但据《荀子·大略篇》记载,实际上是自责以六过,分别是“政不节与?使民疾与?宫室荣与?妇谒盛与?苞苴行与?谗夫兴与?”成汤以此六过自责之后,天立即就下起了雨。汤,成汤,商朝开国君主。
完:完美
〔9〕 纯:德行纯正
失:过失
〔10〕 缺:缺点
〔11〕 应:应和。引文不见于今本《尚书》,当为佚文。
〔12〕 此言:指上文的“汤自责,天应以雨”。
〔1〕 难之曰:以下是王充对于“汤自责,天应以雨”之说的责难。难,责难。
〔2〕 雩:古代求雨的祭祀。
〔3〕 董仲舒设土龙:参见《乱龙篇》。
〔4〕 一时间:短时间之内。
〔5〕 留:滞留,迟缓。
〔6〕 始:据文意,疑为“如”字之讹,形近而误。
〔7〕 厌:符合。
〔1〕 周成王:周武王之子。
〔2〕 《金縢》:《尚书》中的一篇。
〔3〕 获:收割。
以:和
〔4〕 电:据下文“天大雷雨”,疑当作“雨”字
〔5〕 偃:倒伏。
〔6〕 斯:尽。
〔7〕 邦人:即“国人”。
〔8〕 儒者:根据下文,此处指今文经学家。说:解释。
〔9〕 以为成王狐疑于周公:据下文“狐疑于葬周公之间”,疑本句“周”字前脱一“葬”字。狐疑,犹豫不决。
〔10〕 王功:指在创立与巩固西周王朝过程中所建立的功绩。功,功绩。
圣:指周公
〔11〕 彰:明,显示
崩:古代称皇帝、皇后死为“崩”
〔12〕 古文家:指古文经学家
〔13〕 居摄:代君主执掌政权。摄,代理。
〔14〕 管、蔡流言:周公代成王居摄时,管、蔡二人散布流言,说周公要篡权,同时二人勾结纣王的儿子武庚叛乱,最终被周公镇压。管,管叔鲜,周武王之弟。蔡,蔡叔度,周武王之弟。
楚:西周初楚国,在今湖北西部。上事参见《史记·鲁周公世家》
〔15〕 奔:出奔,逃亡
〔1〕 一:同一。
审:清楚
〔2〕 二家:指今文家与古文家
订:考订,评议
〔3〕 且:姑且
〔4〕 顾:只是。
状:貌,指特殊的样子
〔5〕 颇:稍微,略
〔6〕 金縢之书:传说周武王病重,周公向祖先祈祷,说自己比武王更多才多艺,能更好地侍奉祖先,请求代替武王去死,并把祷文放在用铜封固的匣子里,叫金縢之书。縢,缄,封固。
已:停止,完毕
〔7〕 适:恰好
〔8〕 《书》家:研习、解释《尚书》的儒生。
〔9〕 皇:大。
〔10〕 正月:夏历正月,这里指初春。
〔11〕 折:断。
〔12〕 今雨俱至:据文意,疑本句“雨”字前脱一“雷”字。
〔13〕 “子于是日也”二句:引文见《论语·述而》。子,指孔子。也,句中表示停顿的语气词。
〔14〕 子、卯稷食菜羹:传说夏桀死于乙卯日,商纣死于甲子日,所以周朝的君主每逢子日和卯日只吃稷米饭和菜汤,不吃荤食,表示戒惧,警惕自己不要重蹈亡国的覆辙。子、卯,古代用子、丑、寅、卯十二地支计日,子、卯指逢到子和卯的日子。稷,粟,谷子。引文不见于今本《周礼》,参见《礼记·玉藻》。
〔1〕 封岱岳:即封禅,登泰山祭天。岱岳,泰山。
〔2〕 雷雨暴至:上事参见《史记·秦始皇本纪》。
息:休息
〔3〕 刘媪:指刘邦的母亲。媪,对老年妇女的称呼
〔4〕 晦冥:昏暗。上事参见《史记·高祖本纪》。
〔5〕 是:于是。
大风:这里指风伯,传说中主管风的神
青丘:传说中的古地名。上事参见《淮南子·本经训》
〔6〕 激:疑为“缴”字之讹,形近而误。《淮南子·本经训》作“缴”。缴(zhuó),系在箭上的绳子,这里是射的意思
〔7〕 “舜入大麓”二句:传说尧准备禅位于舜,于是让舜去深山老林接受考验。舜遇到烈风雷雨而不迷路。大麓,指深山老林。麓,山脚。上事参见《尚书·尧典》。
〔8〕 隆:盛,这里指道德非常高尚。
〔9〕 以类招气:指利用以类相招的原则,用土龙招来阴气。
〔10〕 师旷:春秋时晋国的乐师。《白雪》之曲:古乐曲名。
〔11〕 《清角》:古乐曲名。
〔12〕 风雨暴至:上事参见《感虚篇》《纪妖篇》。
〔13〕 苟为雷雨为天怒:第一个“为”,通“谓”,认为。
〔1〕 又问之曰:本篇从这里开始用一问一答的方式进行,发问的人是王充,回答的人是主张天人感应的儒生。
〔2〕 反风:向相反的方向刮风。
〔3〕 复:再,重新。
〔4〕 疾:急,猛烈。
〔5〕 国人起筑之:据《尚书·金縢》记载,当时被刮倒的树木是命令老百姓扶起来并用土堆筑结实的。
〔6〕 孟贲:古代传说中的大力士。
〔7〕 仆:跌倒。
〔8〕 接:扶持。
〔9〕 接人立:被扶的人就站住了。
〔10〕 非天用力宜也:据文意,疑本句“宜”字前脱一“之”字。宜,合理。
〔11〕 问:据文意,疑当作“应”字。
〔12〕 经:此处指《尚书》。
自以为功代武王:自认为比武王多才多艺,能更好地侍奉祖先,情愿代替武王去死。功,功夫,本事
〔13〕 所:底本作“死”,递修本作“所”,据改
〔1〕 相:辅佐。
大甲:也作“太甲”,成汤的孙子
〔2〕 复:又
〔3〕 佚豫:犹佚乐。佚,安乐,安逸。豫,安乐,顺适。
〔4〕 桐宫:商代桐地的宫室,相传为汤葬地,伊尹曾放太甲于此。故址在今河北临漳。
〔5〕 复位:指恢复太甲的王位。上事参见《史记·殷本纪》。
〔6〕 格:通,达。引文参见《尚书·君奭》。
〔7〕 《百两篇》:指一百零二篇本《尚书》,是西汉人张霸分散二十九篇《尚书》为一百篇,并加入《书序》与《左传》编写出来的。
〔8〕 气:指阴气和阳气。
〔9〕 东海:东海郡。秦置,治所在郯县(今山东郯城北)。
〔10〕 成王未开金匮雷止乎:据上文“天为雷雨”,疑本句“雷”字后脱一“雨”字。金匮,指周公装祷文并用铜封固的匣子。
〔11〕 郊:古代帝王到南郊祭天称“郊”。
〔12〕 伊尹:据上文“伊尹死,大雾三日”,疑本句“尹”字后脱一“死”字。
〔13〕 须:等待。
〔14〕 太戊:商代的君主。
朝:朝廷
〔15〕 榖:构树,也叫楮树
〔16〕 拱:两手合围。
〔17〕 “太戊思政”二句:据说“桑榖生朝”在当时被认为是灾异,太戊因此反省并履行圣王之政,这种灾异便自己消除了。
〔18〕 宋景公:春秋时宋国君主。
〔19〕 荧守心:据文意,疑本句“荧”字后脱一“惑”字。荧惑守心,古代认为火星靠近心宿是一种凶兆,象征着地上与心宿相对应的国家要遭受灾祸。荧惑,火星。守,迫近,侵犯。心,心宿,二十八宿之一。
〔20〕 三善言:三句良善的话。
〔21〕 荧惑徙舍:据说因为宋景公“出三善言”,火星就离开了心宿,宋国就因此避开了灾难。舍,星次,这里指荧惑星的位置。
〔1〕 采地:封地。
众庶:百姓
〔2〕 殊:区别
〔3〕 体:接纳,享有。
〔4〕 副:符合。
质:质地,本质,这里指内在的东西
〔5〕 文:文采,这里指表现出来的东西
〔6〕 名王:以王为名号。
大王:指古公亶父
王季:指王季历
文王:指周文王
〔7〕 下车:一下了战车,指战争刚刚结束
〔8〕 王迹:王业。
岷山:岷山山脉,绵延于四川、甘肃两省边界,古人认为长江就起源于岷山
〔9〕 江:长江
〔10〕 涛濑:波涛与急流。涛,波涛。濑,急流。
〔11〕 相:察看。
〔12〕 秬鬯:这里指酿造祭祀用酒的两种原料。秬,黑黍。鬯,鬯草,指郁金草。
〔13〕 白雉:白色的野鸡。传说周公摄政时,南方的越裳献来白雉,东方倭人上贡鬯草。雉,野鸡。
〔14〕 六国:指齐、楚、燕、韩、赵、魏。这里指战国时期。
〔15〕 齐、秦更为帝:前288年,齐湣王称东帝,秦昭襄王称西帝。更,轮番,交相。为,称。
〔16〕 禁:禁止。
〔17〕 纯一:纯粹专一。一,专一。
曾子:曾参,孔子学生
箦:竹席
〔1〕 季孙:季孙氏,鲁国大夫
〔2〕 童子:侍童。
〔3〕 华:华丽。睆(huǎn):美好,漂亮。
〔4〕 大夫之箦:大夫等级的人才能使用的席子。周朝,大夫的地位比士高一个等级,按礼的规定,士是不能够使用大夫用的东西的。
〔5〕 命元易箦:据《礼记·檀弓上》记载,曾参听到童子的话以后,立马就叫曾元换席子,但是刚换好还没躺下,曾参就死了。元,曾元,曾子的儿子。易,更换。
〔6〕 盖:发语词。
〔7〕 而:如果。
〔8〕 不:同“否”。
〔9〕 独:偏偏。
〔10〕 子:指孔子。
〔11〕 子路遣门人为臣:按周代礼制,只有大夫才能有家臣。孔子当时已经不是大夫,没有家臣,子路叫门人当孔子的家臣,是准备以大夫之礼安葬他。子路(前542—前480),孔子弟子。臣,家臣。
〔12〕 病间:指病情转轻。间,间隙。
〔13〕 由:仲由,子路的字。
〔14〕 为:通“伪”,假装。
〔15〕 欺天乎:上事参见《论语·子罕》。
〔16〕 罪:责备。
〔17〕 人君:统治者的通称,这里指大夫。
〔18〕 况:比照,推断。
旅:古代祭山称“旅”
太山:即泰山
〔19〕 季氏:指季康子
〔20〕 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根据周朝礼制,只有天子与诸侯才有资格祭祀山川,季孙氏为大夫,所以孔子对此加以讽刺,说季孙氏居然认为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知礼。曾,竟。谓,以为。林放(前552—前480),鲁国人,曾向孔子问礼。上事参见《论语·八佾》。
〔21〕 细:指地位低下。
〔22〕 却:拒绝。
〔23〕 原:推究。
〔24〕 大人与天地合德:指圣人的德行与上天相一致。大人,这里指圣贤。合德,德行一致。参见《周易·乾卦·文言》。
〔1〕 “又问曰”几句:参见《论语·颜渊》。
〔2〕 九龄之梦:指武王做了上天增加他九年寿命的梦。参见《礼记·文王世子》。
〔3〕 益:增加。
〔4〕 克殷二年之时:指推翻殷朝后的第二年。传说武王病重,《金縢》所说的周公欲代武王死,就在这一年。克,战胜,消灭。殷,商朝。
〔5〕 不豫:古代指帝王生病。豫,安乐,顺适。
〔6〕 未:否。
〔7〕 即:立刻。
下:下达
案目:经办公文的文吏
〔8〕 曹:这里指尚书各曹。尚书在东汉等于皇帝的秘书机构,“曹”是下面的分门办事机构,等于各部
〔9〕 命数:指寿命长短。
〔10〕 难曰:此之前尚有“应曰:‘九龄之梦能得也。’”黄晖认为此九字不当有。本篇以一难一应为文,此以两“应曰”相次,文殊不通。故删去。
〔11〕 其:表示推断的语气助词。
〔12〕 且:将要。
〔13〕 得爵:得到雀。“爵”与“雀”相通,得雀就意味着得爵。
〔14〕 举:举荐。
〔15〕 犹自得官:也还是会得到官爵的。犹自,也还是。
〔16〕 因:凭借。
赖:依赖
〔1〕 仰恃:依赖,依靠。仰,仰仗。恃,依靠
〔2〕 而:通“能”。
〔3〕 成事:已有的事例。
〔4〕 见:被。
〔5〕 畔:通“叛”。
合:会盟
〔6〕 九:形容次数多
〔7〕 一匡天下:纠正天下诸侯的错误,使其行动一致。管仲辅佐齐桓公,名义上是要诸侯服从于周天子。匡,纠正。
〔8〕 微:如果没有。
〔9〕 被发左衽:这是当时部分少数民族的习俗。被,同“披”。左衽,衣襟向左开。引文参见《论语·宪问》。
交侵:交相侵入
〔10〕 夷狄:古代汉族对少数民族的称呼
〔11〕 中国:指中原地区的诸侯国。
〔12〕 伤:损害。
〔13〕 程量:衡量。
〔14〕 偶:相匹配。
〔15〕 反坫:古代君主招待别国君主时,献酒后放置空杯子的土台。坫,土筑的平台。
〔16〕 三归:对于“三归”,历来有不同的解释。大概有管仲娶三姓之女、管仲拥有三处庄园、管仲庄园的名称、管仲藏钱的府库以及市租等说法。较为可信的说法是桓公称霸后,就以齐国市租的一定比例赏赐管仲,称为“三归”,所以孔子认为管仲不是清廉之士。
〔17〕 “孔子讥之”二句:上事参见《论语·八佾》。
〔18〕 僭礼:超出礼的规定。僭,超过本分。
迹:足迹
为:做,创造
〔1〕 以:因为
〔2〕 蜚蓬:蓬草枯后断根,遇风飞旋,所以叫“飞蓬”。蜚,通“飞”。以上说法见《淮南子·说山训》。
〔3〕 感:有感于,受启发。
〔4〕 起:受启发。
〔5〕 晋文反国:因骊姬之乱,晋文公在外流亡十九年,后由秦国护送回晋。反,同“返”。
〔6〕 命彻麋墨:晋文公回到晋国国境时,曾命令那些面色变黑了的人排到队伍后边去。彻,退,向后撤。麋墨,指面色黧黑的人。这里指长期跟随晋文公流亡在外,面色变黑的人。
〔7〕 舅犯:晋文公的舅舅咎犯,是晋文公流亡时的主要随从之一。
〔8〕 辞位归家:上事参见《韩非子·外储说》。
〔9〕 去:去掉,摒弃。
〔10〕 华臣弱其宗:指华臣要杀死他的侄子华吴,侵占他的财产。华臣,春秋时宋国将军华元的儿子。弱,削弱。宗,宗族。
〔11〕 家贼:指藏在家里的刺客。
华吴:华皋比的管家
命:疑为衍文
合:宋国地名,向戍的封邑
左师:官名,当时向戍任左师
后:屋后
〔12〕 铍:一种短剑
〔13〕 怨咎:埋怨,责备。咎,憎恨,厌恶。
〔14〕 备:防备。
〔15〕 国:都城。瘈(zhì)狗:疯狗。瘈,疯狂。
走:跑。上事参见《左传·襄公十七年》
〔16〕 逾:越过
〔17〕 卒:同“猝”,突然。
〔18〕 暴至:突然来到。
〔19〕 见:同“现”。
〔20〕 寂漠:同“寂寞”,冷清,平静。漠,同“寞”。递修本作“寞”。
〔21〕 轩:疑为“
”之讹,形近而误。
䡷(pēng kē),车声,这里形容雷雨的声音。
〔22〕 庶几:差不多,这里表示推测语气。怵(chù)惕:形容惊恐的样子。怵,害怕。惕,敬畏,恐惧。
〔1〕 变:改变常态。上事参见《论语·乡党》。
〔2〕 激气:互相冲击的阴气、阳气,这里指雷。
〔3〕 无嫌:问心无愧。嫌,疑。
〔4〕 振:通“震”。
〔5〕 且:还是。
〔6〕 感物类:即感类。
〔1〕 无为:听其自然,无意识、无目的地活动。
兵:兵器
〔2〕 顿:通“钝”
〔3〕 三军:泛指一国的军队。
〔4〕 不惮:不怕。惮,怕。
〔1〕 帝乙:纣的父亲。《史记·殷本纪》作“武乙”,纣的曾祖父。
殴:击
〔2〕 射天:据《史记·殷本纪》记载,帝乙做了一个代表天神的假人,同它搏斗,还用皮囊盛血代表上天,亲自用箭射它
〔3〕 泾、渭:泾河、渭河,均在今陕西中部。
〔4〕 斯:这。
〔5〕 桀:夏朝最后一位君主。
〔6〕 邹伯奇:东汉人,王充多次在《论衡》中提到他,事迹不详。
〔7〕 死:底本作“地”,递修本作“死”,据改。
毫毛:形容细微
〔8〕 采:采取,这里是表彰的意思
〔9〕 纤介:形容细微。纤,纤细。介,通“芥”,小草。比喻细微或微末的事物。
〔10〕 溢:超出。
〔11〕 夫人:人人,众人。
稽疑:分析解决疑难大事。稽,考核,分析解决
〔12〕 《洪范》:《尚书》中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