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知篇第七十八

题解

本篇重点考察知识的来源问题。汉代认为圣人是“不学自知”的人,从官方的《白虎通义》中对于圣人描述“圣人所以能独见前睹,与神通精者,盖皆天所生也”,以及民间儒生提倡的“前知千岁,后知万世,有独见之明,独听之聪,事来则名,不学自知,不问自晓”,都是对圣人“不学自知”之说的认同与宣扬。

王充在此篇中批驳了这种观念,他指出“天地之间,含血之类,无性知者”;“圣贤不能知性,须任耳目以定情实”;“不学自知,不问自晓,古今行事,未之有也”。他认为所谓的“先知之见方来之事”,都离不开“案兆察迹,推原事类”,也就是要根据事情发生的苗头而加以推理,才能够正确地预见未来之事,这是一般人都能够通过精密的思虑所办到的。圣人与贤人之所以表现出能够预见未来的能力,是因为他们相较于一般人,对于一些事物能“阴见默识,用思深秘”,而一般人则往往忽略这些事情,因此“见贤圣之名物,则谓之神”。其实“天下之事,世间之物,可思而知,愚夫能开精;不可思而知,上圣不能省”。“所谓圣者,须学以圣”,贤圣的才智是通过学习而得到的,并没有“生而知之”这种事情,只不过是有人“智明早成”,又加上后天的问学,造成了他们“生而知之,不学而成”的假象,而他们的神奇又因为世俗的夸大而被吹得神乎其神。

在本篇的结尾,王充又提出一种不可知论,表现出王充思想的复杂性。

儒者论圣人,以为前知千岁,后知万世,有独见之明,独听之聪,事来则名,不学自知,不问自晓,故称圣则神矣。若蓍、龟之知吉凶,蓍草称神,龟称灵矣。贤者才下不能及,智劣不能料,故谓之贤。夫名异则实殊,质同则称钧,以圣名论之,知圣人卓绝,与贤殊也。

儒生评论圣人,认为圣人前知千年以前的事,后知万年以后的事,有独到的洞察力与辨别力,事物一出现就能说出它的名目,圣人不学习自己就能感知知识,不询问自己就能通晓事物,所以一提到圣人就认为和神一样了。就像用蓍草和龟甲能预测吉凶,就称蓍草为神,龟甲称为灵一样。贤人才能低下比不上圣人,智能差而比不了圣人,所以称之为贤人。名称不同就是实质不同,实质相同那么名称也就一样,就“圣”这个名称来说,就可知圣人超凡出众,与贤人不一样。

孔子将死,遗谶书曰:“不知何一男子,自谓秦始皇,上我之堂,踞我之床,颠倒我衣裳,至沙丘而亡。”其后,秦王兼吞天下,号“始皇”,巡狩至鲁,观孔子宅,乃至沙丘,道病而崩。又曰:“董仲舒乱我书。”其后,江都相董仲舒论思《春春秋,造著传记。又书曰:“亡秦者,胡也胡也其后,二世胡亥竟亡天下。用三者论之,圣人后知万世之效也。孔子生不知其父,若母匿之,吹律自知殷宋大夫子氏之世也。不案图书,不闻人言,吹律精思,自知其世,圣人前知千岁之验也。

孔子临死的时候,留下谶书说:“不知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子,自称是秦始皇,走上我的内堂,坐在我的床上,弄乱了我的衣裳,以后他到沙丘就会死去。”以后,秦王统一了天下,号称“始皇”,巡游到达鲁国地区,观瞻了孔子的住宅,才到沙丘,就在途中生病死了。又说:“董仲舒整理发挥我著的书籍。”以后,江都相董仲舒研究《春秋》,编写了《春秋繁露》。又写道:“灭亡掉秦朝的,是胡。”以后,秦二世胡亥果然灭亡了秦朝的天下。通过这三件事来论证,这就是圣人能预知万年以后之事的证明。孔子生下来以后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是因为他的母亲向他隐瞒了他的生父是谁,孔子通过吹律管的办法知道了自己是殷宋大夫子氏的后代。孔子不参考书籍,不听别人的传言,依靠自己吹律管,精心思考,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就是圣人前知千年以前之事的证明。

曰:此皆虚也。案神怪之言,皆在谶记,所表皆效图书。“亡秦者胡”,河图之文也。孔子条畅增益,以表神怪;或后人诈记,以明效验。高皇帝封吴王,送之,拊其背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反者,岂汝邪?”到景帝时,濞与七国通谋反汉。建此言者,或时观气见象,处其有反,不知主名,高祖见濞之勇,则谓之是。

我认为这些说法都是虚妄不实的。考察神怪的说法,全在谶书之中,它所记载的内容都是从河图、洛书那里仿效来的。“亡秦者胡”,就是仿效河图上的话。孔子对文字进行加工润色,使它条理通畅,用来记载神怪的事情;也许是后人伪造的,用其来作为圣人能知前测后的效验。高祖封刘濞为吴王,给他送行的时候,拍着他的背说:“汉朝开国五十年后,东南地区将会有谋反的人,难道会是你吗?”到景帝的时候,刘濞与七国串通反叛汉朝。向高祖提出这一预测的人,也许是通过观察天象,判断东南地区将会有反叛发生,并不知主谋的名字,高祖见刘濞勇武,就认为他会是叛乱的主谋。

原此以论,孔子见始皇、仲舒,或时但言“将有观我之宅”“乱我之书”者,后人见始皇入其宅,仲舒读其书,则增益其辞,著其主名。如孔子神而空见始皇、仲舒,则其自为殷后子氏之世,亦当默而知之,无为吹律以自定也。孔子不吹律,不能立其姓,及其见始皇,睹仲舒,亦复以吹律之类矣。

根据这点来推论,孔子所预知秦始皇、董仲舒所做的事,也许仅仅只是说过“将有人观览我的住宅”“整理我的著作”这样的话,后人见秦始皇进入孔子的住宅,董仲舒翻阅孔子的书,就将孔子说过的话进行增添篡改,标明了当事人。如果孔子真的神明,能够凭空预知秦始皇、董仲舒所做的事,那么他自己是殷宋子氏的后代一事,也应该默默无声地就知道这一点,用不着以吹律管的办法来自己确定。孔子不吹律管,就不能确定自己的姓,至于他预知到秦始皇、董仲舒的事,也应当还是用了吹律管以定姓氏的这类办法了。

案始皇本事,始皇不至鲁,安得上孔子之堂,踞孔子之床,颠倒孔子之衣裳乎?始皇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出游,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嶷。浮江下,观藉柯,度梅渚,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涛恶,乃西百二十里,从陕中度,上会稽,祭大禹,立石刊颂,望于南海。还过吴,从江乘,旁海上,北至琅邪。自琅邪北至劳、成山,因至之罘,遂并海西,至平原津而病,崩于沙丘平台。既不至鲁,谶记何见而云始皇至鲁?至鲁未可知,其言孔子曰“不知何一男子”之言,亦未可用。“不知何一男子”之言不可用,则言“董仲舒乱我书”亦复不可信也。

考察有关秦始皇的史事记载,秦始皇并没有到鲁,怎么会上孔子的内堂,坐在孔子的床上,弄乱孔子的衣裳呢?秦始皇于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出游,到达云梦泽,在九嶷山对虞舜举行“望”祭。乘船顺长江而下,在藉柯观览,渡过梅渚,经过丹阳,到达钱塘,亲临钱塘江,因为波涛险恶,就往西行一百二十里,从江面狭窄处渡过钱塘江,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立石碑刻颂辞,对南海举行“望”祭。回来经过吴县,从江乘渡江,沿着海北上,向北直到琅邪。从琅邪往北到崂山、成山,由这里到之罘,于是沿着海边航行,往西到达平原津就病了,最后死在沙丘平台。既然秦始皇没有到过鲁,谶书依据什么说秦始皇到鲁呢?连秦始皇是否到过鲁尚且不知道,书上记载孔子说的“不知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子”的话,也就不可信了。既然“不知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子”这句话不可信,那么记载的“董仲舒整理我的著作”这句话也就不可信了。

行事,文记谲常人言耳。非天地之书,则皆缘前因古,有所据状;如无闻见,则无所状。凡圣人见祸福也,亦揆端推类,原始见终,从闾巷论朝堂,由昭昭察冥冥。谶书秘文,远见未然,空虚暗昧,豫睹未有,达闻暂见,卓谲怪神,若非庸口所能言。

已有的事实是这样,文字记载的都是寻常人的话。只要不是天上掉下来、地下冒出来的书,就都得遵循前人因袭古人,有所依据地加以描述;如果从来没有听说过或看到过,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可供依据进行描述的了。大凡圣人预见祸福,也是根据事物出现的苗头而加以类推,考察事物的开端而预见到它的结果,从民间小事推论到朝廷大事,由显而易见的事而察知昏暗不明的事。谶书中的神秘记载,预见很遥远的尚未发生的事,大多说得空洞而含糊,预见尚未出现的事,乍一听,猛一看,显得离奇古怪,好像不是一般人的口里所能说得出来的。

放象事类以见祸,推原往验以处来,事者亦能,非独圣也。周公治鲁,太公知其后世当有削弱之患;太公治齐,周公睹其后世当有劫弑之祸。见法术之极,睹祸乱之前矣。纣作象箸而箕子讥,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缘象箸见龙干之患,偶人睹殉葬之祸也。太公、周公俱见未然,箕子、孔子并睹未有,所由见方来者,贤圣同也。

仿效同类的事情以预测祸患,推究过去的经验以判断未来,贤人也能做到这点,并非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周公谈论如何治理鲁国,太公就能预知周公的后代必将有君权被削弱的祸患;太公谈论如何治理齐国,周公以此预见到太公的后代必将有被篡弑的祸乱。彼此都预见到对方采用的治国方法和手段所导致的最终结果,预见到祸乱产生的先兆。纣王制作了象牙筷子而箕子对此事进行了讥刺,鲁国用偶人随葬而孔子为此发出慨叹,这是通过制作象牙筷子预见到纣王要吃龙肝的祸患,由用偶人随葬预见到用活人殉葬的灾祸。太公、周公都预见到了尚未发生的事情,箕子、孔子都看到了还没有出现的事情,用来预见未来的推理方法,贤人和圣人是一样的。

鲁侯老,太子弱,次室之女倚柱而啸,由老弱之征,见败乱之兆也。妇人之知,尚能推类以见方来,况圣人君子,才高智明者乎!秦始皇七年,严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华阳后,与文王葬寿陵,夏太后子严襄王葬于范陵,故夏太后别葬杜陵,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其后皆如其言。必以推类见方来为圣,次室、夏太后圣也。

鲁侯年老,太子幼弱,因此次室邑的女子靠在柱子上长啸叹息,是依据鲁侯年老,太子幼弱的现象,预见到鲁国败乱的先兆。妇人的见识,尚且能够推究同类事情而预见到未来,何况圣人君子,才高智明的人呢!秦始皇七年,庄襄王的生母夏太后死了。秦孝文王的王后叫华阳后,与秦孝文王同葬在寿陵,夏太后的儿子庄襄王埋葬在范陵,所以夏太后另外埋葬在杜陵,她说:“向东可以看到我的儿子庄襄王的墓,向西可以看到我的丈夫孝文王的墓,此后百年,旁边将会出现万户人家的城镇。”那以后出现了正如她所说的情况。如果一定要把能用类推的方法预见未来的人称为圣人,那么,次室女子、夏太后就都是圣人了。

秦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曰:“后百年,当有天子宫挟我墓。”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值其墓,竟如其言。先知之效,见方来之验也。如以此效圣,樗里子圣人也;如非圣人,先知见方来,不足以明圣。然则樗里子见天子宫挟其墓也,亦犹辛有知伊川之当戎。昔辛有过伊川,见被发而祭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后百年,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焉,竟如。辛有之知当戎,见被发之兆也;樗里子之见天子挟其墓,亦见博平之墓也。韩信葬其母,亦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其后竟有万家处其墓旁。故樗里子之见博平王有宫台之兆,犹韩信之睹高敞万家之台也。先知之见方来之事,无达视洞听之聪明,皆案兆察迹,推原事类。

秦昭王七年,樗里子死了,埋葬在渭水南岸章台的东面,他说:“此后一百年,必定有天子的宫殿夹着我的墓。”到了汉朝兴起,长乐宫建在他的墓的东面,未央宫建在他的墓的西面,武器库正对着他的墓,果真同他说的完全一样。这些先知的事例,都是能预见未来的证明。如果用这种情况来检验衡量圣人,那么樗里子就算圣人了;如果他不算是圣人,那么只凭能够先知、预见未来,就不足以说明是圣人。这样说来樗里子预见到百年后天子的宫殿夹着他的坟墓,也就像辛有预知伊川一带将会变成戎族居住的地区一样。从前辛有经过伊川,见到披头散发祭祀的人,就说:“不超过一百年,这个地方将会变成戎族居住的地区了!”那以后一百年,晋国迁移陆浑之戎到伊川一带居住,果真像辛有所预言的一样。辛有预见到伊川将变成戎族居住的地区,是由于见到了人们披头散发进行祭祀的先兆;樗里子预见到天子的宫殿会夹着他的坟墓,也是由于见到了墓旁有广阔平坦的地基。韩信埋葬他的母亲,也设法营建在又高又宽敞的地方,让墓的旁边可以安置万户人家。以后果然有万户人家居住在墓旁。所以樗里子见到广阔平坦的土地有修建宫台的征兆,就像韩信看到又高又宽敞的地方会出现万户人家一样。他们能够先知预见到未来的事情,并不是因为有超过一般人的观察力与辨别力,都是通过考察事情的征兆和迹象,根据同类事物进行推论得来的。

春秋之时,卿、大夫相与会遇,见动作之变,听言谈之诡,善则明吉祥之福,恶则处凶妖之祸。明福处祸,远图未然,无神怪之知,皆由兆类。以今论之,故夫可知之事者,思虑所能见也;不可知之事,不学不问不能知也。不学自知,不问自晓,古今行事,未之有也。夫可知之事,惟精思之,虽大无难;不可知之事,厉心学问,虽小无易。故智能之士,不学不成,不问不知。

春秋的时候,卿、大夫相互交往聚会,看到动作异常,听见言谈反常,善的就说明有吉祥的福祐,恶的就判断有凶妖的祸患。能预先判明祸福,老早就考察到尚未出现的事情,这并不是有神怪的才智,都是由于察觉了事物的先兆而类推得出的。以现在的情况来说,那些通过思考就能知道的事,通过精密的思虑就能预见到;那些单凭思虑不能够知道的事,如果不学不问是不能够知道的。不学就能自己知道,不问就能自己通晓,从古到今已有的事例中,还没有见到过。通过思虑就可以知道的事,只要精心去思考它,事情再大也不难明白;不可以通过思虑知道的事,即使用心学习和请教别人,事情再小也不容易弄懂。所以即使有智能的人,不学就没有成就,不请教别人就不会知道。

难曰:“夫项讬年七岁教孔子。案七岁未入小学而教孔子,性自知也。孔子曰:‘生而知之,上也;学而知之,其次其次也夫言生而知之,不言学问,谓若项讬之类也。王莽之时,勃海尹方年二十一,无所师友,性智开敏,明达六艺。魏都牧淳于仓奏:‘方不学,得文能读诵,论义引五经文,文说议事,厌合人之心。’帝征方,使射蜚虫,䇲射无非知者,天下谓之圣人。夫无所师友,明达六艺,本不学书,得文能读,此圣人也。不学自能,无师自达,非神如何?”

有人责难说:“项讬年仅七岁就教导孔子。考察七岁的小孩尚未进入小学而能教导孔子,这是天生而自知了。孔子说:‘天生就知道的,是上等;通过学习而知道的,是次一等。’孔子只说天生就知道的,不讲学习和请教别人而能知的,说的就是像项讬这样的人。王莽的时候,勃海郡的尹方才二十一岁,没有老师也没有学友,却天生智慧聪明,通晓六艺。魏都牧淳于仓向皇帝上奏:‘尹方不用学习,拿到文章就能读诵,论说道理能引用五经经传,解释文字议论事理,都能使人们满意。’皇帝征召尹方,让他辨认鸟虫书,又对他进行策试,他没有不知道的,天下人称他是圣人。没有老师、学友,却通晓六艺,从未学习过写字,拿到文章却能诵读,这是圣人了。不学自己就能知道,没有老师自己就能通晓,这不是神而先知又是什么呢?”

曰:虽无师友,亦已有所问受矣;不学书,已弄笔墨矣。儿始生产,耳目始开,虽有圣性,安能有知?项讬七岁,其三四岁时,而受纳人言矣。尹方年二十一,其十四五时,多闻见矣。性敏才茂,独思无所据,不睹兆象,不见类验,却念百世之后,有马生牛,牛生驴,桃生李,李生梅,圣人能知之乎?臣弑君,子弑父,仁如颜渊,孝如曾参,勇如贲、育,辩如赐、予,圣人能见之乎?孔子曰:“其或继周者,虽百虽百世可知也又曰:“后生可畏,焉知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论损益,言“可知”,称后生,言“焉知”。后生难处,损益易明也。此尚为远,非所听察也。使一人立于墙东,令之出声,使圣人听之墙西,能知其黑白、短长、乡里、姓字所自从出乎?沟有流澌,泽有枯骨,发首陋亡,肌肉腐绝,使人询之,能知其农商、老少、若所犯而坐死乎?非圣人无知,其知无以知也。知无以知,非问不能知也。不能知,则贤圣所共病也。

回答说:即使没有师友,也已经有所问学与接受指教了;没有学习过写字,却已经摆弄过笔墨了。小孩刚生下来,耳目才开始张开,即使有圣性,又怎么能有知识呢?项讬虽然才七岁,但他三四岁时,就已经开始接受人们的教诲了。尹方虽然才二十一岁,但他十四五岁时,就已经有许多所闻所见了。天性聪明才智过人,但是如果独自思考而无所依据,没有觉察到预兆,不见类似的效验,往下推想到百世之后,会有马生牛,牛生驴,桃树结李子,李树结梅子,圣人能预见到这些情况吗?会有臣杀君,子杀父,像颜渊那样的仁人,像曾参那样的孝子,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像子贡、宰予那样的能言善辩的人,圣人能预见到这些情况吗?孔子说:“如果将来有人继承周朝的礼制,即使经过一百代,它的损益情况也还是可以预见得到的。”又说:“后辈是令人敬畏的,怎么能知道后来的人不如现在的呢?”孔子论后来朝代对礼制的增减改易,称为“可以预见到”,讲后辈,称为“怎么能知道”。这是因为后辈的情况难以断定,而制度的增减改易容易判明的缘故。这些例子都比较遥远,不是人们所能耳闻目见的。让一个人站立在墙的东面,叫他发出声音,让圣人在墙的西面听他的声音,圣人能知道这个人皮肤黑白、身材高矮、籍贯、姓名和家族渊源吗?水沟里有流尸,山泽里有枯骨,头发和面孔都烂掉了,肌肉都腐烂消失了,让人去询问圣人,圣人能知道死尸曾经是务农还是经商,年龄大小,以及是因为犯什么罪而被处死的吗?这并不是圣人无知,而是因为只凭他的才智是无从知道的。仅凭他的才智无从知道,就是说不问就不能知道。不问就不能知道,这是贤人与圣人同样具有的缺陷。

难曰:“詹何坐,弟子侍,有牛鸣于门外。弟子曰:‘是黑牛也,而白蹄。’詹何曰:‘然,是黑牛也,而白其蹄。’使人视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蹄。詹何,贤者也,尚能听声而知其色,以圣人之智,反不能知乎?”

有人责难说:“詹何坐在屋中,他的学生在旁边侍候,有一头牛在门外面鸣叫。学生说:‘这是一头黑牛,而蹄子是白色的。’詹何说:‘对,这是一头黑牛,而它的蹄子是被人弄白的。’派人看这头牛,果然是黑牛而牛蹄被人用白布裹上了。詹何,是位贤人,尚且能够听声音就知道牛的颜色,凭圣人的才智,反而不能知道吗?”

曰:能知黑牛白其蹄,能知此牛谁之牛乎?白其蹄者以何事乎?夫术数直见一端,不能尽其实。虽审一事,曲辩问之,辄不能尽知。何则?不目见口问,不能尽知也。鲁僖公二十九年,介葛卢来朝,舍于昌衍之上,闻牛鸣,曰:“是牛生三牺,皆已用矣。”或问:“何以知之?”曰:“其音云。”人问牛主,竟如其言。此复用术数,非知所能见也。

回答说:能够知道是黑牛而牛蹄被人用白布裹上了,能够知道这头牛是谁的牛吗?把它的蹄子弄白是为什么呢?术数仅仅能见到一个方面,不能弄清全部的事实。即使明了一件事,但如果多方面地加以辩驳和追问,往往就不能全部知道了。为什么呢?不亲眼看见、亲口询问,就不可能对一件事全部了解。鲁僖公二十九年,介国葛卢来朝见,住在昌衍旁,他听见牛叫,就说:“这头牛生过三头纯色牛,都已经被用来祭祀了。”有人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呢?”他回答说:“它的叫声这样说的。”这个人去问牛的主人,情况果然同葛卢说的完全一样。这又是通过术数所知道的,不是凭智慧所能见到的。

广汉杨翁仲能听鸟兽之音,乘蹇马之野,田间有放眇马,相去数里,鸣声相闻。翁仲谓其御曰:“彼放马知此马,而目眇。”其御曰:“何以知之?”曰:“骂此辕中马蹇,此马亦骂之眇。”其御不信,往视之,目竟眇焉。翁仲之知马声,犹詹何、介葛卢之听牛鸣也,据术任数,相合其意,不达视听遥见流目以察之也。夫听声有术,则察色有数矣。推用术数,若先闻见,众人不知,则谓神圣。若孔子之见兽,名之曰狌狌;太史公之见张良,似妇人之形矣。案孔子未尝见狌狌,至辄能名之;太史公与张良异世,而目见其形。使众人闻此言,则谓神而先知。然而孔子名狌狌,闻野人之歌;太史公之见张良,观宣室之画也。阴见默识,用思深秘。众人阔略,寡所意识,见贤圣之名物,则谓之神。推此以论,詹何见黑牛白蹄,犹此类也。彼不以术数,则先时闻见于外矣。

广汉郡的杨翁仲能听懂鸟兽的话,他乘坐由一匹跛马拉的车到野外去,田间放牧有一匹瞎了一只眼的马,两马相距几里远,鸣叫声却相互听得见。杨翁仲对他的车夫说:“那匹放牧在田间的马知道我们这匹马是跛的,而它有一只眼睛是瞎的。”他的车夫问:“你怎么知道这些呢?”翁仲回答说:“那匹马骂这匹车辕中的马是跛的,这匹马也骂那匹马是瞎子。”他的车夫不相信,就去看那匹马,那匹马果真是瞎了一只眼。杨翁仲听得懂马的声音,就像詹何、介国的葛卢听得懂牛叫一样,是依靠术数,把两匹马叫声的意思合在一起考察出来的,不是凭借强大的洞察力而转眼就看出来的。既然可以通过术数来听声音,那么也就可以通过术数来察看颜色了。运用术数来推算,就像事先听到和见到过似的,大家不明白这一点,就认为他是神是圣了。就像孔子看见一头野兽,马上能说出它是猩猩;司马迁看到画上的张良,说他相貌像女人这类事情一样。考察孔子并没有见过猩猩,而见到了就能说出它的名字;司马迁和张良不在同一个时代,而眼睛一看就知道画的是张良。假如大家听到这些话,就一定会认为他们是神而先知的人。然而孔子能说出猩猩的名字,是听到过山野之民唱的歌;司马迁看出画的是张良的形象,是因为先前在宣室看见过张良的画像。贤圣暗中看到过而默记在心,运用心思深沉而隐秘。众人马虎大意,很少留心周围的事物,见到贤圣说出事物的名称,就认为他们很神。以此推论,詹何预见到黑牛被弄白了蹄子,也是这类情况。他如果不是靠术数推算出来的,那就是先前已经在外边听见或见过这件事了。

方今占射事之工,据正术数,术数不中,集以人事。人事于术数而用之者,与神无异。詹何之徒,方今占射事者之类也。如以詹何之徒性能知之,不用术数,是则巢居者先知风,穴处者先知雨。智明早成,项讬、尹方其是也。

当今从事占卜推测吉凶的人,首先依据术数来判断吉凶,术数判断不中,就掺杂以人事来判断。能把人事和术数结合起来运用的人,就和神没有什么不同了。詹何这类人,就同当今占卜推测吉凶的人一样。如果认为詹何这类人天生就能预知那些事,不依靠术数来推算,那他们就像鸟类能预知刮风,蚯蚓蚂蚁之类能预知下雨一样了。聪明、才智早熟,项讬、尹方大概就属于这一类人吧。

难曰:“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帝喾生而自言其名。未有闻见于外,生辄能言,称其名,非神灵之效,生知之验乎?”

有人责难说:“黄帝天生就很神灵,刚生下来就能说话。帝喾生下来就能自己说出自己的名字。他们并没有外面的见闻,生下来就能说话,能叫自己的名字,这难道不是神灵和天生预知的证明吗?”

曰:黄帝生而言,然而母怀之二十月生,计其月数,亦已二岁在母身中矣。帝喾能自言其名,然不能言他人之名,虽有一能,未能遍通。所谓神而生知者,岂谓生而能言其名乎?乃谓不受而能知之,未得能见之也。黄帝、帝喾虽有神灵之验,亦皆早成之才也。人才早成,亦有晚就,虽未就师,家问室学。人见其幼成早就,称之过度。云项讬七岁,是必十岁;云教孔子,是必孔子问之。云黄帝、帝喾生而能言,是亦数月。云尹方年二十一,是亦且三十;云无所师友,有不学书,是亦游学家习。世俗褒称过实,毁败逾恶。世俗传颜渊年十八岁升太山,望见吴昌门外有系白马。定考实,颜渊年三十,不升太山,不望吴昌门。项讬之称,尹方之誉,颜渊之类也。

我认为:黄帝生下来能说话,然而他的母亲怀他二十五个月才生下他来,计算这个月数,他在他母亲的身体中也已经有两年了。帝喾生下来能自己说出名字,然而他不能说出别人的名字,即使有一方面的才能,却不能通晓所有的事情。所谓的神灵能天生而知的人,难道讲的只是生下来就能说出他自己的名字吗?乃是说没有经过传授就能知道,没有接触过就能预见未来。黄帝、帝喾虽然有神灵的证明,也都是早成之才。人的聪明才智有成熟得早的,也有经过后天学习才成就的,即使没有跟随老师学习,在家里也已经向人请教和学习过了。人们见他年幼而才智早成,就称赞他过头了。说项讬七岁,这一定是有十岁了;说他教孔子,这一定是孔子去问过他。说黄帝、帝喾生下来就能说话,这也一定是生下来几个月了。说尹方二十一岁,他也一定是将近三十岁了;说他没有什么师友,又没有学习过写字,这也一定是他出外或在家学习过了。世间习俗称赞别人时总是超过实际情况,诽谤别人时往往夸大他的罪恶。世俗传说颜渊十八岁时登泰山,望见吴都阊门外有一匹拴着的白马。考查实际情况可以断定,颜渊是三十岁,没有登泰山,也没有望见过吴都的阊门。对项讬、尹方的称誉,就如称誉颜渊这类情况一样。

人才有高下,知物由学。学之乃知,不问不识。子贡曰:“夫子焉不学,而亦而亦何常师之有孔子曰:“吾十吾十有五而志乎学五帝、三王,皆有所师。曰:“是欲为人法也。”曰:精思亦可为人法,何必以学者?事难空知,贤圣之才能立也。所谓神者,不学而知;所谓圣者,须学以圣。以圣人学,知其非圣。天地之间,含血之类,无性知者。狌狌知往,鳱鹊知来,禀天之性,自然者也。如以圣人为若狌狌乎?则夫狌狌之类,鸟兽也。僮谣不学而知,可谓神而先知矣。如以圣人为若僮谣乎?则夫僮谣者,妖也。世间圣神,以为巫与?鬼神用巫之口告人。如以圣人为若巫乎?则夫为巫者亦妖也。与妖同气,则与圣异类矣。巫与圣异,则圣不能神矣。不能神,则贤之党也。同党,则所知者无以异也。及其有异,以入道也。圣人疾,贤者迟;贤者才多,圣人智多。所知同业,多少异量;所道一途,步驺相过。

人的才智有高低之分,认识事物要通过学习才行。通过学习才能有知识,不请教别人就不能获得才识。子贡说:“我的老师怎么不学习呢,可是又哪里有固定的老师呢?”孔子说:“我十五岁就有志于学问。”五帝、三王,都是有从学的老师的。有人说:“这是为了给人们做榜样,并不是他们需要跟随老师学习。”我说:精心思虑也可以作为人们的榜样,为什么一定要以勤学做榜样呢?事理很难凭空思考而得知,贤圣的才能却可以通过学习而具备。那些称为“神”的,是不学而知的;哪些称为“圣”的,必须通过学习才能成为圣人。因为圣人也需要学习,所以知道他并不是神。天地之间,含有血气的动物,没有天生就知道一切的。猩猩知道路过的人的姓名,喜鹊知道未来的喜事,是因为它们承受了天的本性,自然就是如此的。如果认为圣人是像猩猩那样的吗?那么猩猩之类可是鸟兽啊。童谣是可以不学而知,可以算是神而先知了。如果认为圣人是像童谣那样的吗?那么童谣可是一种妖象啊。世间圣、神的东西可以认为是巫吗?鬼神通过巫的口来指示人。如果认为圣人是像巫那样的吗?那么做巫的人也是一种妖象啊。巫与妖象同属一种气,那么与圣人就不属于一类了。巫与圣人不同,那么圣人也就不能称为神了。不能称为神,那就属于贤人一类的了。与贤人同属一类,那么圣人所知的就与贤人没有什么不同了。至于他们有所差别,是由于他们所掌握的“道”不一样。圣人入道快,贤人入道慢;贤人才能多,圣人智慧多。他们所掌握的是同一种“道”,只是量的多少不同而已;他们所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走得快的圣人超过了走得慢的贤人而已。

事有难知易晓,贤圣所共关思也。若夫文质之复,三教之重,正朔相缘,损益相因,贤圣所共知也。古之水火,今之水火也;今之声色,后世之声色也。鸟兽草木,人民好恶,以今而见古,以此而知来。千岁之前,万世之后,无以异也。追观上古,探察来世,文质之类,水火之辈,贤圣共之;见兆闻象,图画祸福,贤圣共之;见怪名物,无所疑惑,贤圣共之。事可知者,贤圣所共知也;不可知者,圣人亦不能知也。何以明之?使圣空坐先知雨也,性能一事知远道,孔窍不普,未足以论也。所论先知性达者,尽知万物之性,毕睹千道之要也。如知一不通二,达左不见右,偏驳不纯,踦校不具,非所谓圣也。如必谓之圣,是明圣人无以奇也。詹何之徒圣,孔子之党亦称圣,是圣无以异于贤,贤无以乏于圣也。贤圣皆能,何以称圣奇于贤乎?如俱任用术数,贤何以不及圣?

事情有难以知道的有容易明白的,这都是圣人与贤人所共同关心的。就像社会发展中文质的反复,三种教化的循环,历法的相互沿用,典章制度的增减和沿袭,这都是圣人与贤人所共同知道的。古代的水火,就同现在的水火一样;现在的声色,就同后代的声色一样。无论是鸟兽草木,还是人民的好恶,根据现在的情况可以推知古代,根据当前的情况可以预知未来的状况。千年之前,万代之后,没有什么不同的。往前观察上古,往后探察后世,知道“文质”“水火”一类的事情,这是贤人圣人同样能做到的;看见了征兆,察觉了迹象,就能说明祸福,这是贤人圣人同样能做到的;见到奇怪的东西能够说出它的名称,不会有什么疑惑,这是贤人圣人同样能做到的。可知的事物,贤人圣人同样都能知道;不可知的事物,即使是圣人也不可能知道。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假如圣人凭空坐在那里就能事先知道天要下雨,也只是说明他生来能够在这一件事上有先知远见,他的聪明才智并不全面,不值得一提。所谓先知先觉生来就能通达事理的人,就是能尽知万物的本性,能完全看清各种“道”的要领。如果是知道一个部分而不通晓另一个部分,通达左边却看不见右边,认识片面杂乱而不纯,残缺而不完备,就不能称作圣人了。如果一定要说他是圣人,这反而说明圣人并没有什么神奇的。詹何这类人被称为圣人,孔子这类人也被称为圣人,这就是说圣人没有什么不同于贤人的地方,贤人并不比圣人差。既然贤人圣人都有才能,为什么还要说圣人比贤人神奇呢?如果都要运用术数推算,贤人为什么比不上圣人呢?

实者,圣贤不能知性,须任耳目以定情实。其任耳目也,可知之事,思之辄决;不可知之事,待问乃解。天下之事,世间之物,可思而知,愚夫能开精;不可思而知,上圣不能省。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不如学也天下事有不可知,犹结有不可解也。兒说善解结,结无有不可解。结有不可解,兒说不能解也。非兒说不能解也,结有不可解,及其解之,用不能也。圣人知事,事无不可知。事有不可知,圣人不能知。非圣人不能知,事有不可知,及其知之,用不知也。故夫难知之事,学问所能及也;不可知之事,问之学之,不能晓也。

实际上,圣贤不能天生地知道一切,必须依靠耳听、眼看来确定事情的真相。他们使用耳目去判断考察事物,凡是可以知道的事,经过思考就可以理解清楚;不能知道的事,要等到请教了别人才能理解。天下的事情,世间的万物,凡是可以通过思考而知道,再愚蠢的人也能明白;那些通过思考不能知道的事物,即使是上圣也不能明白。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地去思考,结果没有获得任何好处,还不如去学习。”天下的事物有不可知的,好比绳结有不能解开的一样。兒说善于解绳结,绳结对他来说没有解不开的。但如果绳结有解不开的,那么兒说也不能解开了。并不是兒说不会解绳结,而是有的绳结根本就解不开,等到他去解这种结时,当然也解不开了。圣人知晓一切事物,世上的事物对于圣人来说没有什么不能知道的。但是事物还是有不能知道的,那么即使是圣人也不能知道了。并不是圣人不能知道这些,而是有的事物根本就不可以知,等到圣人想去知道这种事物时,当然也就不可能知道了。所以较难知道的事物,通过学习和请教别人就能够知道;根本不能知道的事物,即使通过学习和请教别人,仍然是不能知道的。

注释▾

明:视力,这里指洞察事物的能力。聪:听力,这里指辨别事物的能力。名:说出名目则:就若:就像,好比。蓍(shī):俗称锯齿草,古人常用它的茎来算卦。龟:乌龟,古人常用它的甲来占卜。料:及,比劣:差钧:通“均”,相等。卓绝:超凡出众,无与伦比。谶书:专门记载谶语的书。谶,预言吉凶的文字、图箓。踞:坐。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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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儒者论圣人,以为前知千岁,后知万世,有独见之明〔1〕,独听之聪〔2〕,事来则名〔3〕,不学自知,不问自晓,故称圣则神矣。若蓍、龟之知吉凶〔4〕,蓍草称神,龟称灵矣。贤者才下不能及,智劣不能料〔5〕,故谓之贤。夫名异则实殊,质同则称钧〔6〕,以圣名论之,知圣人卓绝〔7〕,与贤殊也。

孔子将死,遗谶书曰〔1〕:“不知何一男子,自谓秦始皇,上我之堂,踞我之床〔2〕,颠倒我衣裳〔3〕,至沙丘而亡〔4〕。”其后,秦王兼吞天下〔5〕,号“始皇”,巡狩至鲁〔6〕,观孔子宅,乃至沙丘,道病而崩〔7〕。又曰:“董仲舒乱我书〔8〕。”其后,江都相董仲舒论思《春秋》〔9〕,造著传记〔10〕。又书曰:“亡秦者,胡也。”〔11〕其后,二世胡亥竟亡天下〔12〕。用三者论之,圣人后知万世之效也〔13〕。孔子生不知其父,若母匿之〔14〕,吹律自知殷宋大夫子氏之世也〔15〕。不案图书〔16〕,不闻人言,吹律精思〔17〕,自知其世,圣人前知千岁之验也〔18〕。

曰:此皆虚也。案神怪之言,皆在谶记〔1〕,所表皆效图书〔2〕。“亡秦者胡”,河图之文也。孔子条畅增益〔3〕,以表神怪;或后人诈记〔4〕,以明效验。高皇帝封吴王〔5〕,送之,拊其背曰〔6〕:“汉后五十年,东南有反者,岂汝邪?”到景帝时,濞与七国通谋反汉〔7〕。建此言者〔8〕,或时观气见象〔9〕,处其有反〔10〕,不知主名〔11〕,高祖见濞之勇,则谓之是。

原此以论〔1〕,孔子见始皇、仲舒〔2〕,或时但言“将有观我之宅”“乱我之书”者〔3〕,后人见始皇入其宅,仲舒读其书,则增益其辞,著其主名〔4〕。如孔子神而空见始皇、仲舒〔5〕,则其自为殷后子氏之世,亦当默而知之,无为吹律以自定也〔6〕。孔子不吹律,不能立其姓〔7〕,及其见始皇,睹仲舒,亦复以吹律之类矣〔8〕。

案始皇本事〔1〕,始皇不至鲁,安得上孔子之堂,踞孔子之床,颠倒孔子之衣裳乎?始皇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出游〔2〕,至云梦〔3〕,望祀虞舜于九嶷〔4〕。浮江下〔5〕,观藉柯〔6〕,度梅渚〔7〕,过丹阳〔8〕,至钱唐〔9〕,临浙江〔10〕,涛恶,乃西百二十里〔11〕,从陕中度〔12〕,上会稽〔13〕,祭大禹,立石刊颂〔14〕,望于南海。还过吴〔15〕,从江乘〔16〕,旁海上〔17〕,北至琅邪〔18〕。自琅邪北至劳、成山〔19〕,因至之罘〔20〕,遂并海西〔21〕,至平原津而病〔22〕,崩于沙丘平台〔23〕。既不至鲁,谶记何见而云始皇至鲁?至鲁未可知,其言孔子曰“不知何一男子”之言,亦未可用〔24〕。“不知何一男子”之言不可用,则言“董仲舒乱我书”亦复不可信也。

行事〔1〕,文记谲常人言耳〔2〕。非天地之书〔3〕,则皆缘前因古〔4〕,有所据状〔5〕;如无闻见,则无所状。凡圣人见祸福也,亦揆端推类〔6〕,原始见终〔7〕,从闾巷论朝堂〔8〕,由昭昭察冥冥〔9〕。谶书秘文〔10〕,远见未然〔11〕,空虚暗昧〔12〕,豫睹未有〔13〕,达闻暂见〔14〕,卓谲怪神〔15〕,若非庸口所能言〔16〕。

放象事类以见祸〔1〕,推原往验以处来,事者亦能〔2〕,非独圣也。周公治鲁〔3〕,太公知其后世当有削弱之患〔4〕;太公治齐,周公睹其后世当有劫弑之祸〔5〕。见法术之极〔6〕,睹祸乱之前矣〔7〕。纣作象箸而箕子讥〔8〕,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9〕,缘象箸见龙干之患〔10〕,偶人睹殉葬之祸也。太公、周公俱见未然,箕子、孔子并睹未有,所由见方来者〔11〕,贤圣同也。

鲁侯老〔1〕,太子弱,次室之女倚柱而啸〔2〕,由老弱之征,见败乱之兆也。妇人之知〔3〕,尚能推类以见方来,况圣人君子,才高智明者乎!秦始皇七年〔4〕,严襄王母夏太后薨〔5〕。孝文王后曰华阳后〔6〕,与文王葬寿陵〔7〕,夏太后子严襄王葬于范陵〔8〕,故夏太后别葬杜陵〔9〕,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10〕。”其后皆如其言〔11〕。必以推类见方来为圣,次室、夏太后圣也。

秦昭王七年〔1〕,樗里子卒〔2〕,葬于渭南章台之东〔3〕,曰:“后百年,当有天子宫挟我墓〔4〕。”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5〕,未央宫在其西〔6〕,武库正值其墓〔7〕,竟如其言。先知之效,见方来之验也。如以此效圣,樗里子圣人也;如非圣人,先知见方来,不足以明圣。然则樗里子见天子宫挟其墓也,亦犹辛有知伊川之当戎〔8〕。昔辛有过伊川,见被发而祭者〔9〕,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10〕!”其后百年,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焉〔11〕,竟如〔12〕。辛有之知当戎,见被发之兆也;樗里子之见天子挟其墓〔13〕,亦见博平之墓也〔14〕。韩信葬其母,亦行营高敞地〔15〕,令其旁可置万家。其后竟有万家处其墓旁。故樗里子之见博平王有宫台之兆〔16〕,犹韩信之睹高敞万家之台也。先知之见方来之事,无达视洞听之聪明〔17〕,皆案兆察迹,推原事类。

春秋之时,卿、大夫相与会遇〔1〕,见动作之变〔2〕,听言谈之诡〔3〕,善则明吉祥之福,恶则处凶妖之祸。明福处祸,远图未然,无神怪之知,皆由兆类。以今论之,故夫可知之事者〔4〕,思虑所能见也;不可知之事〔5〕,不学不问不能知也。不学自知,不问自晓,古今行事,未之有也。夫可知之事,惟精思之,虽大无难;不可知之事,厉心学问〔6〕,虽小无易。故智能之士,不学不成,不问不知。

难曰〔1〕:“夫项讬年七岁教孔子〔2〕。案七岁未入小学而教孔子,性自知也〔3〕。孔子曰:‘生而知之,上也;学而知之,其次也。’〔4〕夫言生而知之,不言学问,谓若项讬之类也。王莽之时,勃海尹方年二十一〔5〕,无所师友,性智开敏〔6〕,明达六艺〔7〕。魏都牧淳于仓奏〔8〕:‘方不学,得文能读诵,论义引五经文,文说议事〔9〕,厌合人之心〔10〕。’帝征方〔11〕,使射蜚虫〔12〕,䇲射无非知者〔13〕,天下谓之圣人。夫无所师友,明达六艺,本不学书〔14〕,得文能读,此圣人也。不学自能,无师自达,非神如何?”

曰:虽无师友,亦已有所问受矣〔1〕;不学书,已弄笔墨矣。儿始生产,耳目始开,虽有圣性,安能有知?项讬七岁,其三四岁时,而受纳人言矣。尹方年二十一,其十四五时,多闻见矣。性敏才茂,独思无所据,不睹兆象,不见类验,却念百世之后〔2〕,有马生牛,牛生驴,桃生李,李生梅,圣人能知之乎?臣弑君,子弑父,仁如颜渊〔3〕,孝如曾参〔4〕,勇如贲、育〔5〕,辩如赐、予〔6〕,圣人能见之乎?孔子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7〕又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8〕论损益〔9〕,言“可知”,称后生,言“焉知”。后生难处,损益易明也。此尚为远,非所听察也。使一人立于墙东,令之出声,使圣人听之墙西,能知其黑白、短长、乡里、姓字所自从出乎〔10〕?沟有流澌〔11〕,泽有枯骨〔12〕,发首陋亡,肌肉腐绝,使人询之〔13〕,能知其农商、老少、若所犯而坐死乎〔14〕?非圣人无知,其知无以知也。知无以知,非问不能知也。不能知,则贤圣所共病也〔15〕。

难曰:“詹何坐〔1〕,弟子侍,有牛鸣于门外。弟子曰:‘是黑牛也,而白蹄。’詹何曰:‘然〔2〕,是黑牛也,而白其蹄。’使人视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蹄〔3〕。詹何,贤者也,尚能听声而知其色,以圣人之智,反不能知乎?”

曰:能知黑牛白其蹄,能知此牛谁之牛乎?白其蹄者以何事乎?夫术数直见一端〔1〕,不能尽其实。虽审一事〔2〕,曲辩问之〔3〕,辄不能尽知〔4〕。何则?不目见口问,不能尽知也。鲁僖公二十九年〔5〕,介葛卢来朝〔6〕,舍于昌衍之上〔7〕,闻牛鸣,曰:“是牛生三牺〔8〕,皆已用矣。”或问〔9〕:“何以知之?”曰:“其音云。”人问牛主,竟如其言。此复用术数,非知所能见也。

广汉杨翁仲能听鸟兽之音〔1〕,乘蹇马之野〔2〕,田间有放眇马〔3〕,相去数里〔4〕,鸣声相闻。翁仲谓其御曰〔5〕:“彼放马知此马,而目眇。”其御曰:“何以知之?”曰:“骂此辕中马蹇,此马亦骂之眇。”其御不信,往视之,目竟眇焉。翁仲之知马声,犹詹何、介葛卢之听牛鸣也,据术任数〔6〕,相合其意〔7〕,不达视听遥见流目以察之也〔8〕。夫听声有术,则察色有数矣。推用术数,若先闻见,众人不知,则谓神圣。若孔子之见兽,名之曰狌狌〔9〕;太史公之见张良,似妇人之形矣。案孔子未尝见狌狌,至辄能名之;太史公与张良异世〔10〕,而目见其形。使众人闻此言,则谓神而先知。然而孔子名狌狌,闻野人之歌〔11〕;太史公之见张良,观宣室之画也〔12〕。阴见默识〔13〕,用思深秘。众人阔略〔14〕,寡所意识,见贤圣之名物〔15〕,则谓之神。推此以论,詹何见黑牛白蹄,犹此类也。彼不以术数,则先时闻见于外矣。

方今占射事之工〔1〕,据正术数〔2〕,术数不中,集以人事〔3〕。人事于术数而用之者,与神无异。詹何之徒,方今占射事者之类也。如以詹何之徒性能知之,不用术数,是则巢居者先知风〔4〕,穴处者先知雨〔5〕。智明早成,项讬、尹方其是也〔6〕。

难曰:“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1〕。帝喾生而自言其名〔2〕。未有闻见于外,生辄能言,称其名,非神灵之效,生知之验乎?”

曰:黄帝生而言,然而母怀之二十月生〔1〕,计其月数,亦已二岁在母身中矣。帝喾能自言其名,然不能言他人之名,虽有一能,未能遍通。所谓神而生知者,岂谓生而能言其名乎?乃谓不受而能知之,未得能见之也。黄帝、帝喾虽有神灵之验,亦皆早成之才也。人才早成,亦有晚就〔2〕,虽未就师〔3〕,家问室学〔4〕。人见其幼成早就,称之过度。云项讬七岁,是必十岁;云教孔子,是必孔子问之。云黄帝、帝喾生而能言,是亦数月。云尹方年二十一,是亦且三十〔5〕;云无所师友,有不学书〔6〕,是亦游学家习。世俗褒称过实〔7〕,毁败逾恶〔8〕。世俗传颜渊年十八岁升太山〔9〕,望见吴昌门外有系白马〔10〕。定考实,颜渊年三十,不升太山,不望吴昌门。项讬之称,尹方之誉,颜渊之类也。

人才有高下,知物由学。学之乃知,不问不识。子贡曰:“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1〕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乎学。”〔2〕五帝、三王,皆有所师。曰:“是欲为人法也〔3〕。”曰:精思亦可为人法,何必以学者?事难空知,贤圣之才能立也〔4〕。所谓神者,不学而知;所谓圣者,须学以圣。以圣人学,知其非圣〔5〕。天地之间,含血之类,无性知者。狌狌知往〔6〕,鳱鹊知来〔7〕,禀天之性〔8〕,自然者也。如以圣人为若狌狌乎?则夫狌狌之类,鸟兽也。僮谣不学而知〔9〕,可谓神而先知矣。如以圣人为若僮谣乎?则夫僮谣者,妖也。世间圣神,以为巫与〔10〕?鬼神用巫之口告人〔11〕。如以圣人为若巫乎?则夫为巫者亦妖也〔12〕。与妖同气,则与圣异类矣。巫与圣异,则圣不能神矣。不能神,则贤之党也〔13〕。同党,则所知者无以异也。及其有异〔14〕,以入道也〔15〕。圣人疾〔16〕,贤者迟〔17〕;贤者才多,圣人智多。所知同业,多少异量;所道一途〔18〕,步驺相过〔19〕。

事有难知易晓,贤圣所共关思也〔1〕。若夫文质之复〔2〕,三教之重〔3〕,正朔相缘〔4〕,损益相因〔5〕,贤圣所共知也。古之水火,今之水火也;今之声色,后世之声色也。鸟兽草木,人民好恶,以今而见古,以此而知来。千岁之前,万世之后,无以异也。追观上古,探察来世,文质之类,水火之辈〔6〕,贤圣共之;见兆闻象,图画祸福〔7〕,贤圣共之;见怪名物,无所疑惑,贤圣共之。事可知者,贤圣所共知也;不可知者,圣人亦不能知也。何以明之?使圣空坐先知雨也〔8〕,性能一事知远道〔9〕,孔窍不普〔10〕,未足以论也。所论先知性达者,尽知万物之性,毕睹千道之要也〔11〕。如知一不通二,达左不见右,偏驳不纯〔12〕,踦校不具〔13〕,非所谓圣也。如必谓之圣,是明圣人无以奇也。詹何之徒圣,孔子之党亦称圣,是圣无以异于贤,贤无以乏于圣也〔14〕。贤圣皆能,何以称圣奇于贤乎?如俱任用术数,贤何以不及圣?

实者〔1〕,圣贤不能知性〔2〕,须任耳目以定情实。其任耳目也,可知之事,思之辄决;不可知之事,待问乃解。天下之事,世间之物,可思而知〔3〕,愚夫能开精〔4〕;不可思而知,上圣不能省〔5〕。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6〕天下事有不可知,犹结有不可解也。兒说善解结〔7〕,结无有不可解。结有不可解,兒说不能解也。非兒说不能解也,结有不可解,及其解之,用不能也〔8〕。圣人知事,事无不可知。事有不可知,圣人不能知。非圣人不能知,事有不可知,及其知之,用不知也。故夫难知之事,学问所能及也;不可知之事,问之学之,不能晓也。

注释▾

〔1〕 明:视力,这里指洞察事物的能力。

〔2〕 聪:听力,这里指辨别事物的能力。

名:说出名目

〔3〕 则:就

〔4〕 若:就像,好比。蓍(shī):俗称锯齿草,古人常用它的茎来算卦。龟:乌龟,古人常用它的甲来占卜。

料:及,比

〔5〕 劣:差

〔6〕 钧:通“均”,相等。

〔7〕 卓绝:超凡出众,无与伦比。

〔1〕 谶书:专门记载谶语的书。谶,预言吉凶的文字、图箓。

〔2〕 踞:坐。

〔3〕 颠倒:弄乱。

〔4〕 沙丘:古地名,在今河北巨鹿东南。

〔5〕 兼吞:并吞。吞,并。

鲁:指原来春秋时的鲁国地区,在今山东西南部

〔6〕 巡狩:古代称帝王离开京城到外地去巡游或视察叫“巡狩”

〔7〕 崩:古代称帝、后死为“崩”。

〔8〕 乱:治,整理发挥。

相:这里指汉代诸侯国的王国相,地位相当于郡太守

论思:研究

〔9〕 江都:汉景帝儿子刘非的封国,在今江苏北部

传记:这里指的是董仲舒的《春秋繁露》

〔10〕 造著:编写

〔11〕 “又书曰”几句:引文参见《史记·秦始皇本纪》。

竟:果真

〔12〕 胡亥:秦始皇的小儿子,在位三年,为赵高所杀

〔13〕 效:证明。

〔14〕 若:其,他的。匿(nì):隐瞒。

殷宋:周灭商后,将商的后代封于宋(在今河南商丘南),所以称为殷宋

大夫:爵位

子氏:殷人为子姓,所以宋的宗室贵族称子氏

世:世系,后代

〔15〕 律:律管,古代用来定音的竹制乐器

图书:泛指书籍

〔16〕 案:根据,参考

〔17〕 精思:精心思考。

〔18〕 验:证明。

〔1〕 谶记:即谶书。

〔2〕 表:表述,记载。

增益:增添,润色

〔3〕 条畅:对文字进行加工,使其通畅有条理

〔4〕 诈记:伪造。

〔5〕 高皇帝:指汉高祖刘邦。吴王(前215—前154):刘濞(bì),刘邦的侄子,被封为吴王,发起七国之乱,后失败被杀。

〔6〕 拊:拍。

〔7〕 七国通谋反汉:指七国之乱。景帝时,晁错为了加强汉中央的权力,巩固统一,建议削藩。七国借口“请诛晁错,以清君侧”,发动叛乱,不久即被镇压。七国,指汉初分封的同姓诸侯国吴、楚、赵、胶东、胶西、济南、淄川。参见《史记·吴王濞传》。

〔8〕 建此言者:指向刘邦提出“汉后五十年,东南有反者”这句话的人。

观气见象:通过观察天象看到社会上将要发生的事情的征兆。气,气象,天象

〔9〕 或时:或许

其:指东南地区

〔10〕 处:归结,判断

〔11〕 主:发动叛乱的主谋。

〔1〕 原:根据。

〔2〕 见:知道,预见。

〔3〕 但:仅仅。

〔4〕 著:标明。

〔5〕 空:凭空。

〔6〕 无为:用不着。

〔7〕 立:确定。

以:用

〔8〕 亦复:也还是

〔1〕 本事:本来的事迹。

〔2〕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前201年的夏历十月癸丑日。

〔3〕 云梦:古泽名,在今湖北长江南北。江北为“云”,江南为“梦”,合称云梦。

虞舜:即舜

九嶷:山名,在今湖南宁远南,传说舜葬于此

〔4〕 望:古代君主祭祀山川叫“望”

下:顺流而下

〔5〕 江:长江

〔6〕 藉柯:古地名,不详。一种说法认为是一种木船。《史记·秦始皇本纪》作“籍柯”。

〔7〕 度:泛指过,用于时间或空间。梅渚(zhǔ):古地名,在今安徽当涂西,《史记·秦始皇本纪》作“海渚”。

〔8〕 丹阳:县名。秦置,属鄣郡,治所在今安徽当涂东北。

〔9〕 钱唐:县名。秦置,属会稽郡,治所在今浙江杭州西。

〔10〕 浙江:即钱塘江。

〔11〕 西:向西行。

〔12〕 陕:用同“狭”。

〔13〕 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东南。传说夏禹巡狩东方时,死于会稽,并葬在那里。

〔14〕 刊:刻。

〔15〕 吴:县名。战国秦置,为会稽郡治,治所即今江苏苏州。

〔16〕 江乘:县名。秦置,属鄣郡,治所旧云在江苏句容北。《史记·秦始皇本纪》“乘”字后有一“渡”字。

〔17〕 旁:用同“傍”,靠,沿着。

〔18〕 琅邪:山名,在今山东胶南市南海滨。

成山:又名“荣成山”,在今山东荣成东北

〔19〕 劳:山名,今名“崂山”,在今山东崂山县

〔20〕 因:由,从此。之罘(fú):山名,亦作“芝罘”,在今山东烟台北。

并:用同“傍”,依傍,沿着

〔21〕 遂:于是

〔22〕 平原津:古黄河渡口名,在今山东平原县南。

〔23〕 平台:沙丘宫中的一个台名,在今河北巨鹿东南。

〔24〕 用:信用,相信。

〔1〕 行事:已有的事实。

〔2〕 文记:文字记载,泛指书籍。谲(jué):疑为“遹”字之讹,形近而误。遹(yù),遵循。

〔3〕 非:除非,只要不是。

因:因袭

〔4〕 缘:遵循

〔5〕 状:描述。

〔6〕 揆端:估量事物的端倪。揆,度量,揣度。端,开端,苗头。

〔7〕 原:考察。

〔8〕 闾巷:里巷,民户聚居处。

冥冥:指昏暗不明的事

〔9〕 昭昭:指显而易见的事

〔10〕 秘文:神秘的记载,这里指对儒家经书作神秘解释的纬书。

〔11〕 未然:指尚未发生的事。

暗昧:暧昧

〔12〕 空虚:空洞

睹:看到

〔13〕 豫:预先

〔14〕 达:乍,突然。

〔15〕 卓谲:诡异,奇异。卓,高超。谲,奇异。

〔16〕 庸口:一般人的嘴。

〔1〕 放象:仿效。放,仿效,模拟。

〔2〕 事:据文意,疑当作“贤”字。

〔3〕 周公治鲁:西周初年,周公封于鲁。但据《史记·鲁周公世家》记载,他一直留在周王朝廷中,并未亲自治理过鲁国。

〔4〕 太公:姜尚,周武王的主要谋臣,西周初年封于齐。

〔5〕 周公睹其后世当有劫弑之祸:据说有一次姜太公与周公谈论如何治理国家,太公主张“尊贤上功”,周公主张“亲亲上恩”。姜尚由此预见到鲁国的公族必将日益强大,而有削弱君权之患;周公则预见到齐国必将会出现权臣,而有杀君篡国之祸。劫,用武力威逼。弑,古代称臣杀君、子杀父、下杀上为“弑”。上事参见《吕氏春秋·长见》《淮南子·齐俗训》。

极:终极

〔6〕 法术:治国的方法和驾驭臣下的手段

〔7〕 前:先兆,苗头。

〔8〕 纣作象箸而箕子讥:传说纣王制作了象牙筷子使用,箕子通过这件事预见他还会做玉杯,吃龙肝豹胆,生活将会越来越奢华,从而给殷朝的统治带来危机,因此对纣王进行了讥刺。纣,殷代最后一个君主。象箸,象牙筷子。箕子,殷末贵族。讥,讥刺。参见《龙虚篇》。

〔9〕 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此即孔子所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孟子·梁惠王上》),意思是用俑陪葬必将导致人殉。偶人,古代随葬用的木雕或泥塑的假人,又叫“俑”。在殷、周时,贵族会杀死大量的活人来殉葬。春秋时期,人殉制度渐渐被废除,开始用“俑”来代替。

〔10〕 干:通“肝”。

〔11〕 方来:将来,未来。

〔1〕 鲁侯:指鲁穆公。

〔2〕 次室之女倚柱而啸:据说次室的一个女子曾靠着柱子长啸悲叹,别人问她为什么,她说是因为看到鲁侯年老,太子年幼,担忧鲁国快灭亡了。次室,鲁国地名,在今山东枣庄东南。啸,指唉声叹气。参见《列女传·贞女》。

〔3〕 知:见识。

〔4〕 秦始皇七年:前240年。七年,底本作“十年”,据《史记·吕不韦列传》改。

夏太后:秦孝文王的妃子,秦庄襄王的生母

薨:古代称诸侯和他们的妻子死为“薨”

〔5〕 严襄王:即庄襄王,秦始皇的父亲,名子楚,前249—前247年在位。东汉为避明帝刘庄的讳,改“庄”为“严”

〔6〕 孝文王:秦始皇的祖父,前250年即位,三日后崩。

〔7〕 寿陵:秦孝文王的陵墓,在今陕西西安东北路家湾附近。

〔8〕 夏太后子严襄王葬于范陵:本句“后”字后脱一“子”字,据《史记·吕不韦列传》补。范陵,《史记·吕不韦列传》作“藏阳”,在今陕西西安东北曹家堡附近。

〔9〕 杜陵:县名。西汉元康元年(前65)改杜县置,属京兆尹,治所在今陕西西安长安区东。

〔10〕 邑:城镇。

〔11〕 其后皆如其言:指汉宣帝后来葬在那里,周围迁进了三万户人家。

〔1〕 秦昭王七年:指前300年。七年,底本作“十年”,据《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改。秦昭王,秦昭襄王。

卒:死

〔2〕 樗里子:嬴姓,名疾,秦惠文王的异母弟,住在樗里,称为“樗里子”,曾任秦国的左丞相

章台:秦宫殿中一座建筑物的名称

〔3〕 渭南:渭水南岸

〔4〕 挟:夹着。

〔5〕 长乐宫:西汉都城长安的主要宫殿,在今陕西西安西北郊长安故城的东南角。

〔6〕 未央宫:西汉都城长安的主要宫殿,在今陕西西安西北郊长安故城的西南角。

值:对着

〔7〕 武库:兵器库

伊川:指伊河流域,今河南嵩县一带

戎:古代西北地区的少数民族

〔8〕 辛有:人名,东周初大夫

〔9〕 被发:披头散发。被,通“披”。

〔10〕 此其戎乎:这里将要变成戎族所居的地区吧。

陆浑之戎:戎族的一支,原居西北地区,春秋时被秦、晋诱迁到伊川。参见《左传·僖公二十二年》

〔11〕 晋:春秋时晋国,在今山西、河北西南部、河南北部一带

〔12〕 竟如:据文意,疑本句“如”后脱“其言”二字。

〔13〕 樗里子之见天子挟其墓:据文意,疑“之”字后脱一“宫”字。

〔14〕 墓:疑为“基”字之讹,形近而误。博平之基,广阔平坦的地基,指具有修建宫殿的地理条件。

营:营建

〔15〕 行:巡视,觅取

〔16〕 王:疑为“土”字之讹,形近而误。

〔17〕 达视洞听:这里指超乎常人的视力和听力。达视,看得非常远。洞听,听得非常透彻。

相与:互相交往

会遇:聚会

〔1〕 卿、大夫:古代官名,卿的地位高于大夫

〔2〕 变:异常。

〔3〕 诡:异常。

〔4〕 可知之事:这里是指通过自己思考就能知道的事情。

〔5〕 不可知之事:这里指单凭自己思考不能知道的事情。

〔6〕 厉心:用心钻研。

〔1〕 难:责难。

〔2〕 项讬:又作“项橐(tuó)”,春秋时人。传说他“七岁而为孔子师”。参见《战国策·秦策》。

〔3〕 性:天生。

〔4〕 “孔子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季氏》。

尹方:人名

〔5〕 勃海:郡名,又作“渤海郡”。西汉文帝十五年(前165)析河间国置,治所在浮阳县(今河北沧县东南)

〔6〕 开敏:聪明。

六艺:即六经,指《易》《诗》《书》《礼》《乐》《春秋》

〔7〕 明达:通晓

牧:州牧,西汉后期把一州的军政长官名称从刺史改为州牧

淳于仓:人名

〔8〕 魏都:指西汉末年曾为冀州治所的邺县(在今河北临漳西南)。邺县在战国时曾为魏文侯的国都,汉代一直是魏郡的治所,所以人们称为魏都。当时勃海郡归属于冀州管辖

〔9〕 文说:解释文字。

合:符合

〔10〕 厌:满足

〔11〕 征:召。

〔12〕 射:猜测,辨认。蜚(fēi)虫:即鸟虫书,一种变体隶书,以像鸟虫之形而得名。蜚,通“飞”。

无非知者:没有不知道的。䇲,同“策”,古代考试取士,以问题令应试者对答谓策

〔13〕 䇲射:即策试。又名“射策”“对策”“策问”。汉代的选拔考试方法,将试题写在竹简上,让被考人回答

〔14〕 书:写字。

〔1〕 问受:提问与接受指教。

〔2〕 却念:退思,往后推想。却,退。

〔3〕 颜渊:颜回,孔子的学生。

〔4〕 曾参:孔子的学生。

〔5〕 贲、育:孟贲与夏禹,传说中古代的两个大力士。

赐:端木赐,即子贡,孔子的学生

予:宰予,孔子的学生

〔6〕 辩:能言善辩

〔7〕 “孔子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为政》。继周,继承周的制度。知,预见。

〔8〕 “又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子罕》。后生,后辈,后来的人。

〔9〕 损益:增减,这里是指对周代礼义制度的增减改易。

〔10〕 所自从出:指家族渊源。

〔11〕 澌:借指尸体。

〔12〕 泽:山泽,野地。

〔13〕 之:这里指“圣人”。

所犯:犯什么罪

坐死:被处死

〔14〕 若:与,以及

〔15〕 病:缺陷。

〔1〕 詹何:人名。

〔2〕 然:对,是的。

〔3〕 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蹄:上事参见《韩非子·解老》。

直:仅仅,只是

一端:一个方面

〔1〕 术数:这里指阴阳五行、占卜、星相等神秘的方术

〔2〕 审:明了。

〔3〕 曲:曲折,反复,这里指多方面地。

〔4〕 辄:就。

〔5〕 鲁僖公二十九年:前631年。

葛卢:人名,介国君主

〔6〕 介:春秋时的小国,在今山东胶县西南

昌衍:古地名,即昌平乡,在今山东曲阜东南

〔7〕 舍:住

〔8〕 牺:祭祀用的纯色牲畜,这里指纯色牛。

〔9〕 或:有人。

杨翁仲:人名

能听:“听”字上脱一“能”字,据《艺文类聚》卷九十三引《论衡》文补

〔1〕 广汉:郡名。西汉高帝六年(前201)分巴、蜀二郡置,初治乘乡(亦作绳乡,在今四川金堂东),后徙治梓潼县(今四川梓潼)

之:到,往

〔2〕 蹇马:指跛脚的马。蹇,跛,腿脚有病走不快

〔3〕 眇:瞎了一只眼。

〔4〕 数里:底本无,据《艺文类聚》卷九十三引《论衡》文补。

〔5〕 御:车夫。

〔6〕 任:依靠。

〔7〕 相:察看,考察。

〔8〕 流目:转眼看。

〔9〕 狌狌:同“猩猩”。

〔10〕 异世:不在同一时代。

〔11〕 野人:山野之民。

〔12〕 宣室:汉朝未央宫前殿正室。

〔13〕 识:记住。

〔14〕 阔略:马虎大意。

〔15〕 名物:说出事物的名称。

〔1〕 占射事之工:以通过占卜猜度事物预测吉凶为职业的人。

〔2〕 正:判断。

〔3〕 集:杂,掺杂。

〔4〕 巢居者:在树上搭窝住的动物,指鸟类。

〔5〕 穴处者:在地里凿洞而居的动物,指蚯蚓、蚂蚁之类。

〔6〕 其:表示推测的语气词,相当于“大概”。

〔1〕 弱:幼小,这里指刚出生。

〔2〕 帝喾生而自言其名:上事参见《史记·五帝本纪》。

〔1〕 “黄帝生而言”二句:参见《吉验篇》。

〔2〕 晚就:指后天的学习所得。就,成。

〔3〕 就师:从师,请教老师。

〔4〕 室:家。

〔5〕 且:将近。

〔6〕 有:通“又”,复,更加。

〔7〕 褒称:称赞。

逾:超过

〔8〕 毁败:诽谤,说别人坏话

〔9〕 太山:即泰山。

昌门:即阊门,吴国国都的西城门

系:拴。上事参见《书虚篇》

〔10〕 吴:指春秋时吴国的国都,在今江苏苏州

〔1〕 “子贡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子张》。夫子,古代对男子的尊称,这里指孔子。焉,这么,哪儿。常,固定。

〔2〕 “孔子曰”二句:引文参见《论语·为政》。乎,于。

〔3〕 法:标准,榜样。

〔4〕 立:具备。

〔5〕 圣:据文意,疑当作“神”字。

〔6〕 狌狌知往:此句参见《淮南子·氾论训》。据高诱注,猩猩见人走过就能叫出他的姓名。

〔7〕 鳱鹊知来:此句参见《淮南子·氾论训》,据高诱注,人将有喜事,喜鹊就会叫起来。鳱鹊,喜鹊。

〔8〕 禀天之性:王充认为万物的本性都是承受天自然而然施放的气形成的。禀,承受。性,本性。

〔9〕 僮谣:即童谣,流传在儿童中的歌谣,王充认为它是一种阳气构成的妖象,能预言吉凶。参见《订鬼篇》。僮,同“童”。

与:表示疑问的语气词

〔10〕 巫:古代以侍奉鬼神替人求福消灾为职业的人

〔11〕 告:指示。

〔12〕 为巫者亦妖也:王充认为巫是一种含有阳气而显现妖象的人。参见《订鬼篇》。

〔13〕 党:类。

〔14〕 及:至于。

道:王充指“先王之道”

〔15〕 以:因为

〔16〕 疾:快。

〔17〕 迟:慢。

〔18〕 道:走。

〔19〕 步驺:犹步趋。行进的方向、步调。驺,通“趋”,快走。

〔1〕 关思:关心,动脑筋。

复:重复

〔2〕 文质:这里指两种不同的统治倾向。文,文采。质,质朴

〔3〕 三教:指夏、商、周三代统治者所施行的不同的教化。儒家认为夏朝注重“忠”,结果“忠”的末流之弊是“野”;商代以“敬”来救“野”之弊,结果“敬”的末流之弊是“鬼”;周代以“文”来救“鬼”之弊,结果“文”的末流之弊是“僿”。参见《齐世篇》。

〔4〕 正朔:指历法。正,指夏历正月,一年的开始。朔,夏历每月初一,一个月的开始。

〔5〕 因:因循,沿袭。

〔6〕 辈:类。

〔7〕 图画:描绘,说明。

〔8〕 使:假使。

〔9〕 远道:远见先知。

普:普遍,全面

〔10〕 孔窍:指耳、目、口、鼻等感觉器官,这里泛指人的聪明才智

要:要领

〔11〕 毕:完全

〔12〕 偏驳:不纯正。偏,片面。驳,杂乱。

具:完备

〔13〕 踦校:残缺。踦,亏缺,不足。校,通“骹(qiāo)”,此指器物的脚

〔14〕 乏:缺少,不如。

〔1〕 实者:实际上。

〔2〕 知性:据文意,疑当作“性知”。

〔3〕 可思而知:底本无“知”,据下文“不可思而知”,疑本句“而”字后脱一“知”字,补。

〔4〕 开精:开悟,明白。

〔5〕 省:明白。

〔6〕 “孔子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卫灵公》。

〔7〕 兒说:底本作“见说”,据《吕氏春秋·君守》改。下同。兒说,战国时宋国人,善辩。曾持“白马非马”说折服齐稷下辩者。又“以弗解解之”的诡辩方法为宋王解闭结,有名于时。事见《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淮南子·人间训》。

能:疑为“解”字之讹,形近而误

〔8〕 用: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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