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贤篇第八十

题解

王充在本篇通过设问的形式,批驳了汉代考察贤人的标准,并提出了自己关于断定贤人的标准。文章列举了汉代流行的十四种评价贤人的标准,均被王充一一反驳,认为依据当时的标准,只会使得不肖之人获得贤良的名声而真正的贤人却会因这些标准被埋没。

而王充认为判断贤人真正的标准就是“观善心”。他认为“心善则能辩然否”,心不善就会“白黑不分,善恶同伦,政治错乱,法度失平”。那些有善心的贤人“才能未必高也,而心明,智力未必多,而举是”,“虽贫贱困穷,功不成而效不立,犹为贤矣”。他因此特别在篇末推崇孔子与东汉的桓谭,认为只有像他们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之为汉代的贤人,所以尊称孔子为“素王”,桓谭为“素相”。

圣人难知,贤者比于圣人为易知。世人且不能知贤,安能知圣乎?世人虽言知贤,此言妄也。知贤何用?知之如何?

圣人很难识别,贤人比起圣人来要容易识别些。一般人尚且不能识别贤人,又怎么能识别圣人呢?一般人虽然说能识别贤人,但这话肯定是虚假的。那么应该以什么来识别贤人呢?怎样才能识别贤人呢?

以仕宦得高官身富贵为贤乎?则富贵者天命也。命富贵,不为贤;命贫贱,不为不肖。必以富贵效贤不肖,是则仕宦以才不以命也。

可以把做官居高位而自身富贵的人称为贤人吗?但是富贵是由天命所决定的。命定富贵的人,不等于是贤人;命定贫贱的人,不等于是不贤的人。如果一定要以是否富贵来检验一个人贤还是不贤,那么这等于说决定能不能当官的因素是个人的才能而不是命了。

以事君调合寡过为贤乎?夫顺阿之臣,佞幸之徒是也。准主而说,适时而行,无廷逆之郄,则无斥退之患。或骨体娴丽,面色称媚,上不憎而善生,恩泽洋溢过度,未可谓贤。

可以把君王侍奉得舒心,很少有过错的人称为贤人吗?这些不过是阿谀奉承之臣,谄媚逢迎之徒罢了。他们揣测出君王的心思后才说话,寻找到适当的时机才行事,不曾有在朝廷上抵触君王而产生隔阂,就不会有被贬职和罢官的危险。有的人身姿优雅,面貌漂亮可爱,让君王对他不会产生憎恶的感觉,而会生出喜爱的心情,对他的恩宠多得超过了限度,这种人不能称他是贤人。

以朝庭选举皆归善为贤乎?则夫著见而人所知者举多,幽隐人所不识者荐少,虞舜是也。尧求,则咨于鲧、共工,则岳已不得。由此言之,选举多少,未可以知实。或德高而举之少,或才下而荐之多。明君求善察恶于多少之间,时得善恶之实矣。且广交多徒,求索众心者,人爱而称之;清直不容乡党,志洁不交非徒,失众心者,人憎而毁之。故名多生于知谢,毁多失于众意。

可以把朝廷选拔和举荐官吏时大家都称赞的人称为贤人吗?那么那些经常出头露面为人们所熟知的人,举荐他的人就多;不经常出头露面为人们所不知的人,举荐他的人就少,舜就是这样的人。尧曾经寻求贤人,大家就推荐鲧和共工,但由于四岳的阻制,致使尧没有得到像舜这样的贤人。由此说来,举荐的人的多少,不能用来作为识别被举荐者贤与不贤的依据。有的人道德高尚而举荐他的人少,有的人才能低下而举荐他的人多。圣明的君王在举荐人的多少之间求善察恶,有时是可以得到善恶的真实情况的,有时却不然。况且广泛结交各种人物,会笼络众心的人,人们因为喜欢而称赞他;清廉正直而不为乡里所容,志向高洁不结交与自己志向不同的人,不讨好众心的人,人们就会因怨恨而毁谤他。所以一个人的好名声多半是由于知交之间的相互宣扬而得来,坏名声多半是因为不会讨好众人而造成。

齐威王以毁封即墨大夫,以誉烹阿大夫,即墨有功而无誉,阿无效而有名也。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孔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曰:“未可也。不若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夫如是,称誉多而小大皆言善者,非贤也。善人称之,恶人毁之,毁誉者半,乃可有贤。以善人所称,恶人所毁,可以知贤乎?夫如是,孔子之言可以知贤,不知誉此人者,贤也?毁此人者,恶也?或时称者恶而毁者善也!人眩惑无别也。

齐威王在很多人毁谤即墨大夫的情况下赐给他万家封地,在很多人称誉阿大夫的情况下烹了他,这是因为即墨大夫有政绩但没有受到称赞,阿大夫没有功绩而通过贿赂邀得名誉的缘故。子贡问道:“同一乡的人都夸奖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能肯定。”子贡又问:“同一乡的人都讨厌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也还不能肯定。最好是同一乡的好人都夸奖他,同一乡的坏人都讨厌他。”这样说来,受称誉多且所有的人都说他好的人,他不一定是贤人。好人称赞他,坏人毁谤他,毁谤和称赞的人各占一半,这样的人才可能是贤人。那么根据好人所称赞的,坏人所毁谤的,就能够识别贤人了吗?如果是这样,根据孔子的话可以识别贤人,但是不知道称赞这个人的,是不是好人呢?毁谤这个人的,是不是坏人呢?也许称赞这个人的是坏人而毁谤这个人的是好人呢!如此,人们照样会感到迷惑而无法去识别贤人啊。

以人众所归附、宾客云合者为贤乎?则夫人众所附归者,或亦广交多徒之人也,众爱而称之,则蚁附而归之矣。或尊贵而为利,或好士下客,折节俟贤。信陵、孟尝、平原、春申,食客数千,称为贤君。大将军卫青及霍去病门无一客,称为名将。故宾客之会,在好下之君,利害之贤。或不好士,不能为轻重,则众不归而士不附也。

可以把众人归附、宾客很多的人称为贤人吗?那些众人所归附的,也许是广泛结交各色人物的那种人,众人都喜欢他而称赞他,就像蚂蚁聚集一样去归附他。有人处于显贵的地位而能给人带来利益,有的喜好养士,能够谦逊地对待宾客,放下尊贵的姿态以等待贤人的到来。信陵君、孟尝君、平原君、春申君,豢养了几千个食客,都被称为贤君。大将军卫青及霍去病,门下却没有养一个宾客,仍然被称为名将。所以宾客的聚集,关键在于有喜好养士能谦逊待客的封君,在于有权势,能给人以利害的达官贵人。如果有的人不喜好养士,不能给人以利或害,那么众人与士人也就不会去归附他了。

以居位治人,得民心歌咏之为贤乎?则夫得民心者,与彼得士意者,无以异也。为虚恩拊循其民,民之欲得,即喜乐矣。何以效之?齐田成子、越王句践是也。成子欲专齐政,以大斗贷、小斗收而民悦。句践欲雪会稽之耻,拊循其民,吊死问病而民喜。二者皆自有所欲为于他,而伪诱属其民,诚心不加,而民亦说。孟尝君夜出秦关,鸡未鸣而关不闿,下坐贱客鼓臂为鸡鸣,而鸡皆和之,关即闿,而孟尝得出。又鸡可以奸声感,则人亦可以伪恩动也。人可以伪恩动,则天亦可巧诈应也。动致天气,宜以精神。而人用阳燧取火于天,消炼五石,五月盛夏,铸以为器,乃能得火。今又但取刀、剑、恒铜钩之属,切磨以向日,亦得火焉。夫阳燧、刀、剑、钩能取火于日,恒非贤圣,亦能动气于天。若董仲舒信土龙之能致云雨,盖亦有以也。夫如是,应天之治,尚未可谓贤,况徒得人心,即谓之贤,如何?

可以把居官在位统治百姓,得到百姓拥护,受到百姓歌颂的人称为贤人吗?而这些得民心的人,和那些得宾客欢心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用虚假的恩惠去安抚百姓,百姓的欲望得到满足,于是就高兴而乐意归附他了。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齐国的田成子和越王句践就是这样的人。田成子想掌握齐国的政权,于是用大斗借出、小斗收进的方法使百姓感到高兴。句践想洗去被困在会稽山的耻辱,就安抚他的百姓,慰问死者的亲属和病人从而使百姓高兴。这两个人都各自另有想要达到的目的,因而虚伪地引诱招致他们的百姓,并没有诚心地对待百姓,但百姓同样也很高兴。孟尝君半夜要逃出秦关,因为鸡没有叫关门就不开,他的一位食客就鼓动手臂学鸡叫,附近的鸡都应和而叫了起来,关门立即打开,孟尝君得以逃出秦关。鸡能够被虚假的声音感动,那么人也可以被虚假的恩惠感动了。人可以被虚假的恩惠感动,那么上天也可以用巧妙的欺诈手段去感动。感动招致天气变化,应当用精诚之心。至于人们使用阳燧从天上取火,需要熔炼五石,在盛夏的五月,将它浇铸成阳燧,才能取得火。现在只要把刀、剑和普通的曲刃铜兵器这类东西拿来,打磨光亮以后把它向着太阳,也能从天上取到火。阳燧、刀、剑、钩能从太阳那里取火,那么普通的人,即使不是贤人、圣人,也能够感动上天而使得气象产生变化了。就像董仲舒相信用土龙能招来云雨一样,大约也是有他的理由的。如果是这样,顺应上天的统治者,尚且不能说是贤人,何况仅仅是获得民心,就说他是贤人,这样怎么能说得通呢?

以居职有成功见效为贤乎?夫居职何以为功效?以人民附之,则人民可以伪恩说也。阴阳和,百姓安者,时也。时和,不肖遭其安;不和,虽圣逢其危。如以阴阳和而效贤不肖,则尧以洪水得黜,汤以大旱为殿下矣。如功效谓事也,身为之者,功著可见;以道为计者,效没不章。鼓无当于五音,五音非鼓不和。师无当于五服,五服非师不亲。水无当于五采,五采非水不章。道为功本,功为道效,据功谓之贤,是则道人之不肖也。高祖得天下,赏群臣之功,萧何为赏首。何则?高祖论功,比猎者之纵狗也。狗身获禽,功归于人。群臣力战,其犹狗也;萧何持重,其犹人也。必据成功谓之贤,是则萧何无功。功赏不可以效贤,一也。

可以把任职做官有功绩成效的人称为贤人吗?那么用什么来检验任职做官的功绩和成效呢?如果是以百姓归附他为标准,那么百姓是可以用虚假的恩惠来讨好的啊。阴阳之气调和,百姓安居乐业,这是时运决定的。时运当治,即使是不成材的统治者也会碰上太平治世;时运当乱,即使是圣王也会遇上乱世。如果根据阴阳之气是否调和来检验贤与不贤,那么尧就会由于在位时洪水泛滥而被贬斥,汤就会由于在位时的旱灾而被认为统治才能是最下等的了。如果功效指的是具体的事情,那么亲身干这些事的人,功效就会显著可见;运用先王之道来出谋划策的人,功绩就会被埋没而不为人所知。鼓声不合于五音,然而五音没有鼓声的配合就不和谐。老师不属于“五服”之亲,然而“五服”之内的亲属没有老师的教导就不懂得互相亲爱。水不属于五色,然而五种颜色没有水来调和就不鲜明。“道”是具体功绩的根本,具体的功绩是“道”的表现,根据把有具体功绩的人称为贤人这条原则,这就是说掌握“道”的人反而会被当做不成材的人了。高祖得到天下,赏赐群臣的功劳,萧何是受赏赐的群臣中的第一名。为什么呢?高祖论功劳的大小时,用猎人驱使猎狗来做比喻。猎狗本身捕获了禽兽,功劳归于猎人。群臣奋力战斗,他们就好比是猎狗一样;萧何把握权力、法令,他就好比是猎人一样。一定要根据成效和功绩来判定贤人,这就是说萧何毫无功绩了。这是根据功绩不可以检验贤人的第一点理由。

夫圣贤之治世也有术,得其术则功成,失其术则事废。譬犹医之治病也,有方,笃剧犹治;无方,毚微不愈。夫方犹术,病犹乱,医犹吏,药犹教也。方施而药行,术设而教从,教从而乱止,药行而病愈。治病之医,未必惠于不为医者。然而治国之吏,未必贤于不能治国者,偶得其方,遭晓其术也。治国须术以立功,亦有时当自乱,虽用术,功终不立者;亦有时当自安,虽无术,功犹成者。故夫治国之人,或得时而功成,或失时而无效。术人能因时以立功,不能逆时以致安。良医能治未当死之人命,如命穷寿尽,方用无验矣。故时当乱也,尧、舜用术,不能立功;命当死矣,扁鹊行方,不能愈病。

圣贤治理国家也有一定的方法,掌握了治理的方法就能功业成就,治理国家不得法就要失败。譬如医生治病,有了良方,病情再严重也能治好;没有良方,仅仅是一点轻微的病也治不好。药方就像治理国家的方法,疾病好比国家的祸乱,医生如同官吏,用药好比教化。采用良方,药力就发生作用,制定了有效的治国方略,教化就会得到推行,教化推行祸乱就会停止,如同药力发生作用病就会治好一样。能把病治好的医生不一定比没有把病治好的医生高明。这样说来能把国家治理好的官吏,不一定比不能治理好国家的官吏贤明,只是偶然得到某种药方,碰巧懂得了这种治理的方法而已。治国必须要掌握好的方法来建立功业,但也有时运当乱,即使运用了好的治国之术,功业也始终不能建立的;也有时运当治,即使没有好的治国之术,功业仍能成就的。所以那些治理国家的人,有的正当时运而功业成就,有的背离时运而毫无成就。治理有术的人能顺应时运而建立功业,但不能够违背时运而使天下安定。良医能医治命不该死之人的命,如果命数已完,寿限已尽,尽管用了良方也不会生效了。所以时运当乱的时候,即使是尧、舜施用好的治国之术,也不能建立功业;一个人生命该当死亡的时候,即使是扁鹊施用良方,也不能治好病。

射御巧技,百工之人,皆以法术,然后功成事立,效验可见。夫治国,百工之类也;功立,犹事成也。谓有功者贤,是谓百工皆贤人也。赵人吾丘寿王,武帝时待诏,上使从董仲舒受《春春秋,高才,通明于事,后为东郡都尉。上以寿王之贤,不置太守。时军发,民骚动,岁恶,盗贼不息。上赐寿王书曰:“子在朕前时,辐凑并至,以为天下少双,海内寡二,至连十余城之势,任四千石之重,而盗贼浮船行攻取于库兵,甚不称在前时,何也?”寿王谢言难禁。复召为光禄大夫,常居左右,论事说议,无不是者。才高智深,通明多见。

射箭驾车的技师,从事各种手工业的人,都要运用自身的方法技术,然后事业才能取得成功,成绩可以明显地表现出来。治理国家,也像从事各种手工业的人运用技术一样;治国功业的建立,就像是手工业者事业有成一样。如果说做事有功绩的人是贤人,这就是说从事各种手工业的人都是贤人了。赵人吾丘寿王,是武帝时的待诏,武帝派他向董仲舒学习《春秋》,他才能很高,通晓事理,后来做了东郡都尉。武帝因为寿王很贤明,没有向东郡再派遣太守,由其身兼两职。当时由于不断兴兵打仗,百姓骚动不安,年成也不好,因此盗贼不断出现。武帝赐诏书给寿王说:“你在我跟前的时候,很有谋略,我认为你是天下无双,海内无二的人,以至于拥有统辖十几座城的权力,一身担负都尉、太守的重任,而现在盗贼却乘船流窜,攻占并夺取了库中的兵器,这和从前你在我身边时的表现很不一样,是什么原因呢?”寿王向武帝谢罪,说骚乱很难禁止。之后武帝又召他为光禄大夫,经常在皇帝的左右,论事说理,没有不对的地方。他才能高智谋深,通晓事理而很有见识。

然其为东郡都尉,岁恶,盗贼不息,人民骚动,不能禁止。不知寿王不得治东郡之术邪?亡将东郡适当复乱,而寿王之治偶逢其时也?夫以寿王之贤,治东郡不能立功,必以功观贤,则寿王弃而不选也。恐必世多如寿王之类,而论者以无功不察其贤。燕有谷,气寒,不生五谷。邹衍吹律致气,既寒更为温,燕以种黍,黍生丰熟,到今名之曰“黍谷”。夫和阴阳,当以道德至诚。然而邹衍吹律,寒谷更温,黍谷育生。推此以况诸有成功之类,有若邹衍吹律之法。故得其术也,不肖无不能;失其数也,贤圣有不治。此功不可以效贤,二也。

然而他做东郡都尉时,年成不好,盗贼不断出现,百姓骚动不安,他却没有办法加以禁止。不知是因为寿王没有掌握治理东郡的正确方法呢?还是因为东郡碰巧时运该当有祸乱,而寿王去治理时恰好又遇上这种时运呢?凭寿王的贤明,治理东郡却不能建立功绩,一定要以是否建立功绩来看是不是贤人,那么寿王就该被贬斥而不该被征用了。恐怕世间有很多如寿王这样的人,而评论者却因为他们没有功绩就看不出他们的贤能。燕国有一个山谷,谷中气候寒冷,庄稼不能生长。邹衍吹奏律管招来暖气,不久之后寒谷变成温谷,燕国用它来种黍,黍长得很好获得了丰收,到今天还称它叫“黍谷”。使阴阳之气调和,应当依靠道德至诚之心。但是邹衍吹奏律管之后,使得寒谷变成温谷,使庄稼能够生长成熟。根据这种情况来推论各种办得成功的事情,就犹如邹衍吹奏律管的办法一样。所以只要掌握了得当的方法,即使是不贤的人也没有做不到的事;违背了得当的方法,即使是贤圣,也有治理不好国家的时候。这是根据功绩不可以检验贤人的第二点理由。

人之举事,或意至而功不成,事不立而势贯山。荆轲、医夏无且是矣。荆轲入秦之计,本欲劫秦王生致于燕,邂逅不偶,为秦所擒。当荆轲之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医夏无且以药囊提荆轲。既而天下名轲为烈士,秦王赐无且金二百镒。夫为秦所擒,生致之功不立,药囊提刺客,益于救主,然犹称赏者,意至势盛也。天下之士不以荆轲功不成不称其义,秦王不以无且无见效不赏其志。志善不效成功,义至不谋就事。义有余,效不足,志巨大,而功细小,智者赏之,愚者罚之。必谋功不察志,论阳效不存阴计,是则豫让拔剑斩襄子之衣,不足识也;伍子胥鞭笞平王尸,不足载也;张良椎始皇误中副车,不足记也。三者道地不便,计画不得,有其势而无其功,怀其计而不得为其事,是功不可以效贤,三也。

人们办事情,有的心意尽到了而事情却没有办成,事情没有办成功但是气势却震撼山岳。荆轲和御医夏无且就是这样的人。荆轲到秦国去的计划,原本是想劫持秦王将他活捉到燕国,但却不巧,被秦国捉住了。当荆轲追逐秦王,秦王环绕殿上的柱子奔逃的时候,御医夏无且用药囊投掷刺客荆轲。后来,天下的人都称荆轲是壮烈之士,秦王赏赐夏无且二百镒金。荆轲被秦国捉住,没有立下活捉秦王的功劳,夏无且用药囊投掷刺客,对救护君王并没什么用处,然而人们之所以仍然称赞荆轲,秦王仍然赏赐夏无且,是因为他们的心意尽到了气势也很强盛的缘故。天下的人士不会因为荆轲没有立下功劳而不称赞他的道义,秦王也不会因为夏无且没有做出实效而不赏赐他的心意。心意好就不必检验是否成功,道义尽到了就不必考虑事情是否办好了。道义有余,功效不足,志向远大而功劳细小,明智的人就会赏赐这样的人,昏庸的人就会惩罚这样的人。如果一定只考虑功绩而不考察心意,只论表面效果而不考察内心意图,那么,豫让拔剑砍赵襄子衣服这件事,就不值得记载;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尸体这件事,就不值得记载;张良使人椎击秦始皇误中随从的车子这件事,也不值得记载。三个人都是由于客观环境不利,考虑谋划得不周全,仅仅有气势而没有实际功效,心怀报仇的计划而不能达到报仇的目的,这是以功效为标准不可以检验贤人的第三点理由。

以孝于父、弟于兄为贤乎?则夫孝弟之人,有父兄者也,父兄不慈,孝弟乃章。舜有瞽瞍,参有曾晳,孝立名成,众人称之。如无父兄,父兄慈良,无章显之效,孝弟之名,无所见矣。忠于君者,亦与此同。龙逢、比干忠著夏、殷,桀、纣恶也;稷、契、皋陶忠暗唐、虞,尧、舜贤也。故萤火之明,掩于日、月之光;忠臣之声,蔽于贤君之名。死君之难,出命捐身,与此同。臣遭其时,死其难,故立其义而获其名。大贤之涉世也,“翔而有集”,“色斯而举”;乱君之患,不累其身;危国之祸,不及其家,安得逢其祸而死其患乎?

可以把对父亲孝顺、对兄长尊敬的人称为贤人吗?那些遵循孝悌之道的人,都是有父兄的人,由于父兄不仁慈,他们孝悌的表现才能出名。舜由于有想要谋害他的父亲瞽瞍,曾参由于有虐待他的父亲曾晳,他们才能成就孝子的名声,众人都称赞他们。如果没有父兄,或者父兄很慈爱善良,便不会有明显的孝悌表现,孝悌的名声,也就不会被发现了。忠于君王的人,也与这种情况相同。关龙逢和比干忠君的名声在夏、殷两代得以彰显,是由于君王桀、纣都很坏;稷、契、皋陶忠君的名声在唐、虞时代不显著,是由于尧、舜很贤明。所以萤火虫的亮光,会被日月之光所掩盖;忠臣的名声,会被贤明君王的名声所遮蔽。为君王的危难而死,献出生命,捐弃身躯,与这种情况相同。臣子遇到国家动乱之时,为君王的危难而死,由此才能显出忠君的节义而获得忠臣的美名。大贤人经历世事,“像鸟儿那样来回飞翔,察看形势,然后再落下来”,“受到惊吓就赶快飞走”;昏乱的君王所造成的祸难,是不会连累到大贤人本身的;危害国家的变乱,不会牵连到大贤人的家庭的,怎么会遇到昏君所造成的祸乱而死在那种祸乱中呢?

齐侯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也,若何?”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侯曰:“列地而予之,疏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臣奚死焉?谏而见从,终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而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伪也。故忠臣者能尽善于君,不能不能与陷于难案晏子之对以求贤于世,死君之难、立忠节者不应科矣。是故大贤寡可名之节,小贤多可称之行。可得棰者小,而可得量者少也。恶至大,棰弗能;数至多,升斛弗能。有小少易名之行,又发于衰乱易见之世,故节行显而名声闻也。浮于海者,迷于东西,大也;行于沟,咸识舟楫之迹,小也。小而易见,衰乱亦易察。故世不危乱,奇行不见;主不悖惑,忠节不立。鸿卓之义,发于颠沛之朝;清高之行,显于衰乱之世。

齐侯问晏子说:“忠臣侍奉他的君王,应该怎样做呢?”晏子回答说:“君王遭遇祸乱的时候不为他而死,君王避难逃亡的时候不去护送。”齐侯说:“君主分封土地赏赐给他,封爵位而使他地位尊贵,君王有难却不为君王去死,君王出逃却不去护送,可以称为忠臣吗?”晏子回答说:“臣子的建议如果能被君王采用,臣子怎么会因祸乱而死呢?臣子的劝谏如果能被君王听从,君王就一辈子不会出逃,臣下怎么会去护送呢?如果建议不被采用,君王有难时为他而死,这是白白地送死;如果劝谏不被听从,君王出逃时去护送,这是装模作样的行为罢了。所以忠臣能尽力做到给君王提出最好的建议,而不能与君王共同陷于灾难之中。”依照晏子的回答在世间寻求贤人,为君王之难而死,树立忠节的臣子都不符合标准了。所以大贤人很少有值得称道的节操,小贤人却有许多可赞美的行为。能够用秤锤称的东西是因为它体积小,能够用斗斛量的东西是因为它的数量少。器物非常大,用秤锤就不能称了;数量非常多,用升和斛就不能量了。稍微有一点特殊名声的行为,又产生在一个衰乱而容易显示节操的时代,所以节操就显著而名声传遍天下了。漂洋过海的人,辨别不清方向,是因为海洋太大了;航行于河沟之中,谁都能辨别船只的行迹,是因为河沟小。小的东西就容易看清,衰乱的时代也容易发现人的节操。所以社会不处在危乱之中,特异的行为就不会被发现;君王不昏庸,忠臣的节义就不会树立起来。崇高的节操,产生于战乱不安的朝代;清高的品行,显现于衰落混乱的社会。

以全身免害,不被刑戮,若南容惧“白圭”者为贤乎?则夫免于害者幸,而命禄吉也,非才智所能禁,推行所能却也。神蛇能断而复属,不能使人弗断。圣贤能困而复通,不能使人弗害。南容能自免于刑戮,公冶以非罪在缧绁,伯玉可怀于无道之国,文王拘羑里,孔子厄陈、蔡,非行所致之难,掩己而至,则有不得自免之患,累己而滞矣。夫不能自免于患者,犹不能延命于世也。命穷,贤不能自续;时厄,圣不能自免。

可以把保全自己免遭侵害,不被刑罚杀戮,像南宫适那样被“白圭”诗句所震惊的人称为贤人吗?那些免于受到侵害的人是由于侥幸,是禄命吉利,并不是靠才智就能避免遭祸的,靠操行就能避免遇害的。神蛇能使它断开的躯体再连接起来,但却不能让人不斩断它。圣贤能使自己从困境中解脱出来,却不能让人不加害于他。南宫适能自己免于刑戮之难,公冶长无辜地被关在监狱中,蘧伯玉在危乱的国家里能深藏自己的政治主张,周文王被拘禁在羑里,孔子被围困在陈、蔡之间,这都不是由于操行不好带来的灾难,灾难突然侵袭自己,就会有自己无法避免的灾难,使自己受害而陷入困境之中。那些不能自免于祸患的人,就不能在世间延长寿命。寿命到了尽头,贤人也不能自己使它延长;时运该当受困,圣人也不能自免。

以委国去位,弃富贵就贫贱为贤乎?则夫委国者,有所迫也。若伯夷之徒,昆弟相让以国,耻有分争之名,及大王亶甫重战,其故民皆委国;及去位者,道不行而志不得也,如道行志得,亦不去位。故委国去位,皆有以也,谓之为贤,无以者,可谓不肖乎?且有国位者,故得委而去之,无国位者何委?夫割财用及让下受分,与此同实。无财何割?口饥何让?“仓廪实,民知礼节;衣食足,知荣知荣辱让生于有余,争生于不足。人或割财助用,袁将军再与兄子分家财,多有以为恩义。昆山之下,以玉为石;彭蠡之滨,以鱼食犬豕。使推让之人,财若昆山之玉、彭蠡之鱼,家财再分,不足为也。韩信寄食于南昌亭长,何财之割?颜渊箪食瓢饮,何财之让?管仲分财取多,无廉让之节,贫乏不足,志义废也。

可以把放弃君王之位、放弃富贵而归于贫贱的人称为贤人吗?那些放弃国家的人,是因为遭到了某种逼迫。像伯夷这类人,兄弟之间以国相让,以有争夺王位的名声为耻,以及太王古公亶甫不想打仗,他原有的百姓跟着他弃国而去;至于那些放弃王位的人,都是由于道行不通又不得志的缘故,如果道行得通又很得志,也就不放弃王位了。所以放弃国家、王位,都是有一定缘由的,如果因此而称之为贤人,那么没有任何理由放弃国家、王位的君王能称之为不肖吗?况且有国家、王位的人,才能够放弃它,没有国家、王位的人能放弃什么呢?拿出自己的财物让在下位的人分到财物,和这种情况是同一回事。没有财物的人拿什么来分呢?自己都没有吃的又能推让什么呢?“粮仓充实,百姓才知道讲礼节;衣食丰足,百姓才懂得荣辱。”推让产生于财物有余,纷争产生于财物不富足。有的人拿出财物资助别人,袁将军一再把家财分给他哥哥的儿子,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一种讲究恩义的行为。昆山之下,人们把玉当作石头一样;彭蠡湖边,人们用鱼来喂狗和猪。假如推让的人,家财像昆山的玉、彭蠡的鱼那样多,家财无论分多少出来,也不值得称赞。韩信在南昌亭长家寄食的时候,有什么财产来分割呢?颜渊家境贫穷之时,有什么财物来推让给别人呢?管仲分财取利时自己都要多拿,没有谦让的礼节,可见由于贫穷不富足,志气节义都会因此丧失了。

以避世离俗,清身洁行为贤乎?是则委国去位之类也。富贵,人情所贪,高官大位,人之所欲,乐去之而隐,生不遭遇,志气不得也。长沮、桀溺避世隐居,伯夷、於陵去贵取贱,非其志也。

可以把远离世俗隐居,身心行为洁净的人称为贤人吗?这就同放弃国家、王位的人是一类情况。富贵,是人情所追求的,高官大位,是人们所向往的,那些甘于放弃高官与富贵而隐居的人,是由于没有受到君王的赏识,自己的抱负无法得以实现啊。长沮、桀溺避开世俗隐居,伯夷、於陵仲子放弃富贵而自取贫贱,这并不是他们的本意。

恬憺无欲,志不在于仕,苟欲全身养性为贤乎?是则老聃之徒也。道人与贤殊科者,忧世济民于难。是以孔子栖栖,墨子遑遑。不进与孔、墨合务,而还与黄、老同操,非贤也。

可以把清静无为没有欲望,志向不在于做官,只是想保全自身修养情性的人称为贤人吗?这就是老聃这一类人。道家与贤人所以不同类,在于贤人忧伤世道而企图拯救百姓脱离苦难。因此孔子日夜忙碌,墨子匆忙不安。不进一步与孔子、墨子这样的人从事同样的事业,而倒与黄、老那样的人修养同样的品性,这就不是贤人。

以举义千里,师将朋友无废礼为贤乎?则夫家富财饶,筋力劲强者能堪之。匮乏无以举礼,羸弱不能奔远,不能任也。是故百金之家,境外无绝交;千乘之国,同盟无废赠,财多故也。使谷食如水火,虽贪吝之人,越境而布施矣。故财少则正礼不能举一,有余则妄施能于千,家贫无斗筲之储者,难责以交施矣。举檐千里之人,杖策越疆之士,手足胼胝,面目骊黑,无伤感不任之疾,筋力皮革必有与人异者矣。推此以况为君要证之吏,身被疾痛而口无一辞者,亦肌肉骨节坚强之故也。坚强则能隐事而立义,软弱则诬时而毁节。豫让自贼,妻不能识;贯高被棰,身无完肉。实体有不与人同者,则其节行有不与人钧者矣。

可以把千里赴义,不废弃对老师、长官、朋友礼节的人称为贤人吗?只有那些家财富足,筋力强劲的人才能胜任这种事情。生活贫困的人就拿不出财物来讲究礼节,体弱多病的人就不能奔波千里讲究忠义,因为他们承受不了。所以拥有百金的富贵人家,就是远在境外的亲朋也没有断绝交往的;有千乘战车的大国,盟国之间不会废弃相互赠馈的礼节,这是由于财富多的缘故。假如谷物粮食像水火那样容易得到,即使是贪吝的人,也会跨越境界给人们施舍财物。所以财物少就连正常的礼节也不能遵循,财富有余就能随意地施舍给上千的人,家境穷得没有一筲粮食的人,就难以用交往和布施来责备他了。挑着担子千里奔波的人,拄着手杖跨越疆界的人,手脚磨出了硬皮,面孔晒得黝黑,不会患体力不支的疾病,他们的筋力皮肤一定有与常人不同之处。据此来推论比照那些为长官作证的官吏,他们之所以能做到自身受刑吃苦而不肯供出一字,也是由于他们的肌肉骨节坚强的缘故。骨肉坚强就能掩盖事实树立节义,骨肉软弱就会胡乱招供而败坏名节。豫让毁伤自身,连妻子都认不出他;贯高被拷打,全身没有完整的皮肉。身体与众人有不同之处的人,他的气节操行就有与众人不相同的地方。

以经明带徒聚众为贤乎?则夫经明,儒者是也。儒者,学之所为也。儒者学;学,儒矣。传先师之业,习口说以教,无胸中之造,思定然否之论。邮人之过书,门者之传教也,封完书不遗,教审令不遗误者,则为善矣。传者传学,不妄一言,先师古语,到今具存,虽带徒百人以上,位博士、文学,邮人、门者之类也。

可以把精通经书,带学生,聚集门徒讲学的人称为贤人吗?那些精通经学的,是儒者。儒者,是靠学习经书才成儒者的。儒者靠的是勤学经书;勤学经书,也就成为儒者了。传授前辈老师的学问,把老师讲的东西背诵下来再用它去教育学生,心中没有一点创见,也没有判断是非的观点。像差役递送文书,守门人传达长官的命令一样,封记完整文书没有遗失,传达命令清楚转达指示没有错误的人,就是很好的了。儒者传授学问,不随便改动一字,前代老师的古训,至今全部详尽地保存下来,即使带领门徒百人以上,位居博士、文学之列,也不过是邮人、门者这类人罢了。

以通览古今,秘隐传记无所不记为贤乎?是则传者之次也。才高好事,勤学不舍,若专成之苗裔,有世祖遗文,得成其篇业,观览讽诵。若典官文书,若太史公及刘子政之徒,有主领书记之职,则有博览通达之名矣。

可以把博览古今图书,把熟记珍贵罕见历史文献的人称为贤人吗?这不过是与儒者同类的人。这种人才智高,对事物有广泛兴趣,勤奋学习而不间断,就像容成的后代,有祖上留下来的著作,得以继承祖上的书籍,细心阅览认真诵读。或者掌管图书档案,就像司马迁和刘子政这类人,有主管书籍文献的职位,也就有了博览群书学问通达的名声了。

以权诈卓谲,能将兵御众为贤乎?是韩信之徒也。战国获其功,称为名将;世平能无所施,还入祸门矣。“高鸟死,良弓藏;狡兔得,良犬良犬烹权诈之臣,高鸟之弓,狡兔之犬也。安平身无宜,则弓藏而犬烹。安平之主,非弃臣而贱士,世所用助上者,非其宜也。向令韩信用权变之才,为若叔孙通之事,安得谋反诛死之祸哉?有功强之权,无守平之智,晓将兵之计,不见已定之义,居平安之时,为反逆之谋,此其所以功灭国绝,不得名为贤也。

可以把权术诈谋变化多端,能率领士兵统率众将的人称为贤人吗?这是韩信这类人。他们在国家战乱时建立功勋,称为名将;在社会安定时才能没有地方施展,反倒陷入灾祸之中了。“高飞的鸟被射死,良弓就被收藏起来了;狡兔被猎获,优良的猎犬就被煮了。”有权术诈谋的大臣,就像射飞鸟的良弓、获狡兔的良犬一样。安定和平的时代,这种人就没有用处了,就像良弓被收藏猎犬被烹煮一样。安定和平时代的君王,并不是要抛弃有权术的大臣,轻视有战功的将士,而是他们生平用来辅助君王的本领,已经完全不适用了。假如当初韩信运用善于权变的才能,做出像叔孙通那样的事业来,怎么会有因谋反而被诛死的灾祸呢?具有攻打强敌的权谋,没有安守太平的智慧,懂得领兵的计谋,却看不到天下已经稳定的大势,处在和平安定的时期,却做出叛逆的谋划,这就是他之所以功劳、封国被取消,不能称为贤人的理由。

辩于口,言甘辞巧为贤乎?则夫子贡之徒是也。子贡之辩胜颜渊,孔子序置于下。实才不能高,口辩机利,人决能称之。夫自文帝尚多虎圈啬夫,少上林尉,张释之称周勃、张相如,文帝乃悟。夫辩于口,虎圈啬夫之徒也,难以观贤。

可以把有口才而善辩,言语动听言辞巧妙的人称为贤人吗?那就是子贡这类人。子贡的口才超过颜渊,孔子却把他排在颜渊之下。真实的才能并不高,而口才机智锋利的人,人们必定会称赞他。即使文帝还赞赏虎圈啬夫,斥责上林尉,张释之仍举周勃、张相如为例,文帝因此才醒悟。那些以口才善辩的人,就如虎圈啬夫这类人一样,很难用他们来观察一个人是不是贤人。

以敏于笔,文墨两集为贤乎?夫笔之与口,一实也。口出以为言,笔书以为文。口辩,才未必高;然则笔敏,知未必多也。且笔用何为敏?以敏于官曹事?事之难者莫过于狱,狱疑则有请谳。盖世优者莫过张汤,张汤文深,在汉之朝,不称为贤。太史公序累,以汤为酷,酷非贤者之行。鲁林中哭妇,虎食其夫,又食其子,不能去者,善政不苛,吏不暴也。夫酷,苛暴之党也,难以为贤。

可以把文思敏捷,落笔快得像雨点洒下的人称为贤人吗?笔头快与口才好,实际上是一回事。口说出来就是言语,笔写出来就是文章。口头善辩的人,不一定才高;这样说来,下笔敏捷的人,也不一定多智了。而且文章写得快是应用在什么地方呢?是应用在对官府的事务上吗?官府的事务最难办的莫过于审理案件,审理案件有疑难就用“请谳”的办法。举世善于断案的莫过于张汤,张汤援用法律条文苛刻,在汉朝,并不称他为贤人。太史公排列人物高下,认为张汤是酷吏,残酷并不是贤人的行为。鲁国树林中痛哭的妇人,老虎吃了她的丈夫,又吃了她的儿子,她之所以不愿离开那里,是因为爱那里政策不苛繁,官吏不残暴。酷吏,是苛刻残暴的那类人,很难称他们为贤人。

以敏于赋、颂,为弘丽之文为贤乎?则夫司马长卿、扬子云是也。文丽而务巨,言眇而趋深,然而不能处定是非,辩然否之实。虽文如锦绣,深如河、汉,民不觉知是非之分,无益于弥为崇实之化。

可以把善于作赋、颂,能写出宏伟华丽文章的人称为贤人吗?那么司马长卿、扬子云就是这样的人。文章华丽而且篇幅巨大,言辞精妙而且旨趣高深,然而文章却不能判断确定是非,分别不出正确与错误的真实情况。即使文章像锦绣那样美,含意像黄河、汉水那样深,百姓却不能从中明白是与非的界限,这对于制止弄虚作假,崇尚实际教化没有一点好处。

以清节自守,不降志辱身为贤乎?是则避世离俗,长沮、桀溺之类也。虽不离俗,节与离世者钧,清其身而不辅其主,守其节而不劳其民。大贤之在世也,时行则行,时止则止,铨可否之宜,以制清浊之行。子贡让而止善,子路受而观德。夫让廉也,受则贪也。贪有益,廉有损,推行之节,不得常清眇也。伯夷无可,孔子谓之非。操违于圣,难以为贤矣。

可以把自守清白的节操,不降低志气,不屈辱身份的人称为贤人吗?这就是远离世俗隐居,像长沮、桀溺一类的人。即使不远离世俗,节操却与远离世俗隐居的人一样,保持自身的清白而不辅助君王,坚守节操而不关怀老百姓。大贤人生活在世上,时势适宜做官就出来做官,时势适宜隐居就去官隐居,权衡时势是否适宜,以此来确定操行的清浊以便选择。子贡让财却阻止了别人行善,子路受财却勉励了别人做好事。推让被认为是廉洁,那么受财就是贪婪了。贪财而有益于人,廉洁却有损于人,行为节操,并不可能常常是清高的。伯夷不愿出来做官,孔子反对他的做法。他们操行与圣人违背,很难称他们为贤人。

或问于孔子曰:“颜渊何人也?”曰:“仁人也,丘不如也。”“子贡何人也?”曰:“辩人也,丘弗如也。”“子路何人也?”曰:“勇人也,丘弗如也。”客曰:“三子者皆贤于夫子,而为夫子服役,何也?”孔子曰:“丘能仁且忍,辩且诎,勇且怯。以三子之能,易丘之道,弗为也。”孔子知所设施之矣。有高才洁行,无知明以设施之,则与愚而无操者同一实也。

有人问孔子说:“颜渊是什么样的人呢?”孔子说:“他是个仁人,我不如他。”又问:“子贡是什么样的人呢?”孔子说:“他是个有口才的人,我不如他。”又问:“子路是什么样的人呢?”孔子说:“他是个勇敢的人,我不如他。”客人说:“颜渊、子贡、子路三个人都比你贤明能干,而愿为你奔走效劳,是什么原因呢?”孔子说:“我既能仁爱又能残酷无情,既善辩却又言语迟钝,既勇敢又胆怯。如果用他们三个人的才能和我的这套本领交换,我是不干的。”孔子是知道随机应变去处理问题的。有很高的才能和廉洁的品行,但缺乏明智以随机应变地处理问题的人,那就和愚昧而无操行的人是一个样了。

夫如是,皆有非也。无一非者,可以为贤乎?是则乡原之人也。孟子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于流俗,合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说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孔子曰:‘乡原,德之贼德之贼也似之而非者,孔子恶之。

如此说来,人人都有缺点。没有一点缺点的人可以称为贤人吗?这就是乡原那种人。孟子说:“乡原这种人,要想指责他,又举不出什么大过错;要想讥刺他,却又无可讥刺。他总是迎合流俗,讨好污世,平日为人好像忠厚老实,行动也好像正直清白,大家都喜欢他,他自己也觉得很不错,但实际上和尧舜之道是格格不入的。所以孔子说:‘乡原是破坏道德的人。’”这种似乎很有德行实际上却并非如此的人,孔子很厌恶他。

夫如是,何以知实贤?知贤竟何用?世人之检,苟见才高能茂,有成功见效,则谓之贤。若此甚易,知贤何难?《书》曰:“知人则哲,惟帝惟帝难之据才高卓异者则谓之贤耳,何难之有?然而难之,独有难者之故也。夫虞舜不易知人,而世人自谓能知贤,误也。

如此说来,怎样识别真正的贤人呢?识别贤人究竟根据什么呢?世人的考察标准是,如果见他才高多能,有取得成功的功效,就认为他是贤人。像这样就太容易了,识别贤人有什么困难呢?《尚书》说:“能真正了解一个人的人就是明智的人,这一点连舜也感到很困难。”根据才能高超杰出的人就被称为贤人的标准来看,识别贤人还有什么困难呢?但是《尚书》既然说难,也自有认为难的理由。连舜也不容易识别贤人,而世人自认为能识别贤人,就错了。

然则贤者竟不可知乎?曰:易知也。而称难者,不见所以知之,则难圣人不易知也;及见所以知之,中才而察之。譬犹工匠之作器也,晓之则无难,不晓则无易。贤者易知于作器,世无别,故真贤集于俗士之间。俗士以辩惠之能,据官爵之尊,望显盛之宠,遂专为贤之名。贤者还在闾巷之间,贫贱终老,被无验之谤。

这样说来贤人就不可识别吗?我说:很容易识别。之所以说它难,在于不了解用什么来识别贤人,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圣人也不容易识别贤人;等到知道了用什么方法来识别贤人,就是仅有中等才智的人也可以看出贤人了。譬如工匠制造器物,掌握了制作方法就不难,不掌握方法就不容易了。识别贤人比工匠制造器物还容易,世人没有区别的能力,所以真正的贤人就混杂在俗士之中。俗士凭能言善辩的小聪明,占据官爵的尊位,享有显耀的荣誉,于是就垄断了称为贤人的名声。贤人退居在闾巷之间,贫贱到老死,还要蒙受不立功绩的毁谤。

若此,何时可知乎?然而必欲知之,观善心也。夫贤者,才能未必高也,而心明,智力未必多,而举是。何以观心?必以言。有善心,则有善言。以言而察行,有善言则有善行矣。言行无非,治家亲戚有伦,治国则尊卑有序。无善心者,白黑不分,善恶同伦,政治错乱,法度失平。故心善,无不善也;心不善,无能善。心善则能辩然否。然否之义定,心善之效明,虽贫贱困穷,功不成而效不立,犹为贤矣。

如此说来,到什么时候才能识别贤人呢?如果一定要想识别贤人,就看他有没有善心。贤人,不一定才高但能明辨是非,不一定多智但行止没有错误。用什么来判断一个人是否有善心呢?必须根据他的言论。有善心,就有善言。根据他的言论考察他的行为,有善言就有善行了。言论行为没有错,治家时亲属之间的关系符合伦理道德,治国就能使尊卑上下有序。没有善心的人,黑白不分,视善恶为同类,会使政治错乱,法度不公。所以只要心善,其他一切就没有什么是不好的;心不善,其他一切就没有什么是好的。心善就能辨明是非。是非的道理能够确定,心善的功效也就显明了,即使贫穷低微,境遇艰难,功名不成,业绩不立,但他们仍然是可以称为贤人的。

故治不谋功,要所用者是;行不责效,期所为者正。正、是审明,则言不须繁,事不须多。故曰:“言不务多,务审所谓;行不务远,务审务审所由言得道理之心,口虽讷不辩,辩在胸臆之内矣。故人欲心辩,不欲口辩。心辩则言丑而不违,口辩则辞好而无成。

所以治国不一定要考虑功绩,关键在于所依据的道理是否正确;行动不一定要求功效,那要看动机是否纯正。行事的动机纯正、遵循的道理正确,那么言语不必繁琐,事效也不必很多。所以说:“说话不必追求长篇大论,应当努力使所说的话在理;做事不必好高骛远,应当力求所做的事符合原则。”说话能深得道理的核心,口才即使迟钝而不善辩说,而辩已在心胸之中了。所以人追求的是内心的明辨,而不应该追求口辩。内心明辨即使言辞不华丽动听,也不会违背正道;口辩即使言辞华丽,却没有什么用处。

孔子称少正卯之恶曰:“言非而博,顺非顺非而泽内非而外以才能饬之,众不能见,则以为贤。夫内非外饰是,世以为贤,则夫内是外无以自表者,众亦以为不肖矣。是非乱而不治,圣人独知之。人言行多若少正卯之类,贤者独识之。世有是非错缪之言,亦有审误纷乱之事,决错缪之言,定纷乱之事,唯贤圣之人为能任之。圣心明而不暗,贤心理而不乱。用明察非,非无不见;用理铨疑,疑无不定。

孔子列举少正卯的罪恶说:“言论错误且很博学,附和错误的东西并加以润饰。”内心歹毒而外表却用才能将它粉饰起来,众人不能发现,就认为他是贤人。内心歹毒而外表却掩饰得很好,世人认为他是贤人,那么内心善良外表却无法自我表露的人,众人也就认为他是不贤之辈了。是非混乱而不清楚,唯独圣人能识别是非。人的言行大多如少正卯这类人,唯独贤人能识别他们。世间有是非颠倒的言语,也有正确与错误混淆不清的事情,判明颠倒的言语,判断混淆不清的事情,只有贤良圣明的人才能够胜任。圣人的心清明而不昏暗,贤人的心有条理而不紊乱。用清明之心去考察谬误,就没有什么看不明的;用条理清醒的头脑解释疑难,就没有疑难是不能断定的了。

与世殊指,虽言正是,众不晓见。何则?沉溺俗言之日久,不能自还以从实也。是故正是之言为众所非,离俗之礼为世所讥。《管子》曰:“君子言堂满堂,言室言室满室怪此之言,何以得满?如正是之言出,堂之人皆有正是之知,然后乃满。如非正是,人之言剌异,安得为满?夫歌曲妙者,和者则寡;言得实者,然者则鲜。和歌与听言,同一实也。曲妙人不能尽和,言是人不能皆信。“鲁文公逆祀,去者三人;定公顺祀,畔者畔者五人贯于俗者,则谓礼为非。晓礼者寡,则知是者希。君子言之,堂室安能满?

如果和世人的意见不同,即使话说得很正确,众人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呢?如果沉溺在俗言之中日子久了,就不能自拔而服从正确的言论。所以正确的言论往往为众人所反对,违背世俗标准的礼节为众人所指责。《管子》说:“君子在堂上说话能符合满堂人的心意,在室内说话能符合全室人的心意。”这样的说法很奇怪,说的话怎么能让所有的人都满意呢?如果正确的言论说出来,全堂的人都有正确的观点,然后所有的人才会满意。如果在座的人没有正确的观点,人说的话违背了他们的理解而显得怪异,怎么能使人人都满意呢?歌曲很绝妙,能附和的人就很少;说的话符合实际,认同的人也很少。和歌和听人说话,是同一回事。歌曲虽然美妙,却不可能让每个人都跟着唱和;言论虽然正确,也不可能让人人都相信。“鲁文公违反祭祖的正常顺序,有三个大臣因不满而离开祖庙;鲁定公按照礼法祭祀,却有五个大臣因不满而离开祖庙。”习惯于世俗之法的人,就说按照礼法行事是错的。通晓礼法的人少,那么能够识别正确与否的人就稀少。君子说的话,堂室中的人怎么能都满意呢?

夫人不谓之满,世则不得见口谈之实语,笔墨之余迹,陈在简策之上,乃可得知。故孔子不王,作《春秋》以明意。案《春秋》虚文业,以知孔子能王之德。孔子,圣人也。有若孔子之业者,虽非孔子之才,斯亦贤者之实验也。夫贤与圣同轨而殊名,贤可得定,则圣可得论也。

听话的人不可能都满意,那么世人也就不可能知道说话者所说的真实内容,只有通过笔墨写出的痕迹,排列在简策上面,才能得知。所以孔子没有当上君王,就写作《春秋》以表明政治主张。考察《春秋》所阐明的没能得以实行的政治主张,就可以知道孔子具有当君王的品德。孔子是圣人。如果有像孔子那样业绩的人,即使不具备孔子那样的才能,这也是贤人的实际证明。贤人与圣人所遵循的道相同只是名称不一样,贤人既可以确定,那么圣人也就可以论定了。

问:“周道不弊,孔子不作《春秋》。《春秋》之作,起周道弊也。如周道不弊,孔子不作者,未必无孔子之才,无所起也。夫如是,孔子之作《春秋》,未可以观圣;有若孔子之业者,未可知贤也。”

有人问:“周代的礼制不败坏,孔子就不会编写《春秋》。《春秋》的写作,起因于周代礼制的败坏。如果周道不败坏,孔子不编写《春秋》,未必他就不具备作为孔子的才能,只是没有理由来促使他从事著述而已。如果是这样,单从孔子编写《春秋》这件事,不能够看出他是圣人;如果有像孔子那样业绩的人,还不足以识别他是贤人。”

曰:周道弊,孔子起而作之,文义褒贬是非,得道理之实,无非僻之误,以故见孔子之贤,实也。夫无言则察之以文,无文则察之以言。设孔子不作,犹有遗言,言必有起,犹文之必有为也。观文之是非,不顾作之所起,世间为文者众矣,是非不分,然否不定,桓君山论之,可谓得实矣。论文以察实,则君山汉之贤人也。陈平未仕,割肉闾里,分均若一,能为丞相之验也。夫割肉与割文,同一实也。如君山得执汉平,用心与为论不殊指矣。孔子不王,素王之业在于《春秋》。然则桓君山不相,素丞相之迹,存于《新论》者也。

我认为:周代礼制败坏,使得孔子起而作《春秋》,《春秋》的文义褒贬是非,深得道理的真实内涵,没有违背礼义、不合正道的错误,所以据此可以看到孔子的贤明,这就是事实。没有言论就以文章来考察,没有文章就以言论来考察。假设孔子不编写《春秋》,也还会有别的言论遗留下来,发表言论必定有原由,如同写文章必定有目的一样。考查文章的好坏,而不考虑写作的起因动机,世间写文章的人多得很,时常是非不分,对错不定,桓君山对此的评论,可以说是符合实际的。依据文章来考察这个人的真实情况,桓君山就是汉代的贤人。陈平没有做官时,在乡里分祭肉,每份肉分得完全一样,这是他能当丞相的证明。分肉与评论文章,实质上是一回事。如果桓君山得以掌握汉朝治国的大权,他的用心与论文意旨不会不同。孔子没有当上君王,素王的业绩反映在《春秋》上。这样说来,即使桓君山没有当上丞相,素丞相的功绩已留存在他的《新论》之中了。

注释▾

难知:不易于识别。且:尚且。安:怎么。知贤何用:何以知贤。用,以。知之如何:如何知之。仕宦:做官。不肖:不贤,不成材。调合:和谐寡过:很少犯错事:侍奉顺:顺从,驯服。阿(ē):曲从,迎合。佞幸之徒:通过谄媚逢迎而得到宠幸的人。佞幸,谄媚逢迎。准主:揣摩君主的意图。准,估量,揣测。郄:同“隙”,嫌隙,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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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圣人难知〔1〕,贤者比于圣人为易知。世人且不能知贤〔2〕,安能知圣乎〔3〕?世人虽言知贤,此言妄也。知贤何用〔4〕?知之如何〔5〕?

以仕宦得高官身富贵为贤乎〔1〕?则富贵者天命也。命富贵,不为贤;命贫贱,不为不肖〔2〕。必以富贵效贤不肖,是则仕宦以才不以命也。

以事君调合寡过为贤乎〔1〕?夫顺阿之臣〔2〕,佞幸之徒是也〔3〕。准主而说〔4〕,适时而行,无廷逆之郄〔5〕,则无斥退之患〔6〕。或骨体娴丽〔7〕,面色称媚〔8〕,上不憎而善生〔9〕,恩泽洋溢过度〔10〕,未可谓贤。

以朝庭选举皆归善为贤乎〔1〕?则夫著见而人所知者举多〔2〕,幽隐人所不识者荐少〔3〕,虞舜是也〔4〕。尧求,则咨于鲧、共工,则岳已不得〔5〕。由此言之,选举多少,未可以知实。或德高而举之少,或才下而荐之多。明君求善察恶于多少之间,时得善恶之实矣。且广交多徒〔6〕,求索众心者〔7〕,人爱而称之;清直不容乡党〔8〕,志洁不交非徒〔9〕,失众心者,人憎而毁之。故名多生于知谢〔10〕,毁多失于众意〔11〕。

齐威王以毁封即墨大夫,以誉烹阿大夫,即墨有功而无誉,阿无效而有名也〔1〕。子贡问曰〔2〕:“乡人皆好之〔3〕,何如?”孔子曰:“未可也〔4〕。”“乡人皆恶之〔5〕,何如?”曰〔6〕:“未可也。不若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7〕。”夫如是,称誉多而小大皆言善者〔8〕,非贤也。善人称之,恶人毁之,毁誉者半,乃可有贤。以善人所称,恶人所毁,可以知贤乎?夫如是,孔子之言可以知贤,不知誉此人者,贤也?毁此人者,恶也?或时称者恶而毁者善也!人眩惑无别也〔9〕。

以人众所归附、宾客云合者为贤乎〔1〕?则夫人众所附归者,或亦广交多徒之人也,众爱而称之,则蚁附而归之矣〔2〕。或尊贵而为利,或好士下客〔3〕,折节俟贤〔4〕。信陵、孟尝、平原、春申〔5〕,食客数千〔6〕,称为贤君〔7〕。大将军卫青及霍去病门无一客〔8〕,称为名将。故宾客之会,在好下之君〔9〕,利害之贤〔10〕。或不好士,不能为轻重〔11〕,则众不归而士不附也。

以居位治人〔1〕,得民心歌咏之为贤乎〔2〕?则夫得民心者,与彼得士意者〔3〕,无以异也。为虚恩拊循其民〔4〕,民之欲得,即喜乐矣。何以效之?齐田成子、越王句践是也〔5〕。成子欲专齐政,以大斗贷、小斗收而民悦。句践欲雪会稽之耻〔6〕,拊循其民,吊死问病而民喜〔7〕。二者皆自有所欲为于他〔8〕,而伪诱属其民〔9〕,诚心不加〔10〕,而民亦说〔11〕。孟尝君夜出秦关〔12〕,鸡未鸣而关不闿〔13〕,下坐贱客鼓臂为鸡鸣〔14〕,而鸡皆和之,关即闿,而孟尝得出。又鸡可以奸声感〔15〕,则人亦可以伪恩动也。人可以伪恩动,则天亦可巧诈应也〔16〕。动致天气〔17〕,宜以精神〔18〕。而人用阳燧取火于天〔19〕,消炼五石〔20〕,五月盛夏,铸以为器〔21〕,乃能得火。今又但取刀、剑、恒铜钩之属〔22〕,切磨以向日〔23〕,亦得火焉。夫阳燧、刀、剑、钩能取火于日,恒非贤圣,亦能动气于天。若董仲舒信土龙之能致云雨〔24〕,盖亦有以也〔25〕。夫如是,应天之治,尚未可谓贤,况徒得人心,即谓之贤,如何?

以居职有成功见效为贤乎〔1〕?夫居职何以为功效〔2〕?以人民附之,则人民可以伪恩说也〔3〕。阴阳和〔4〕,百姓安者,时也〔5〕。时和,不肖遭其安〔6〕;不和,虽圣逢其危〔7〕。如以阴阳和而效贤不肖,则尧以洪水得黜〔8〕,汤以大旱为殿下矣〔9〕。如功效谓事也,身为之者,功著可见;以道为计者〔10〕,效没不章〔11〕。鼓无当于五音〔12〕,五音非鼓不和。师无当于五服〔13〕,五服非师不亲。水无当于五采〔14〕,五采非水不章。道为功本〔15〕,功为道效,据功谓之贤,是则道人之不肖也。高祖得天下〔16〕,赏群臣之功,萧何为赏首〔17〕。何则?高祖论功,比猎者之纵狗也〔18〕。狗身获禽,功归于人。群臣力战〔19〕,其犹狗也;萧何持重〔20〕,其犹人也。必据成功谓之贤,是则萧何无功。功赏不可以效贤,一也。

夫圣贤之治世也有术〔1〕,得其术则功成,失其术则事废。譬犹医之治病也〔2〕,有方〔3〕,笃剧犹治〔4〕;无方,毚微不愈〔5〕。夫方犹术,病犹乱〔6〕,医犹吏,药犹教也〔7〕。方施而药行,术设而教从,教从而乱止〔8〕,药行而病愈。治病之医,未必惠于不为医者〔9〕。然而治国之吏,未必贤于不能治国者,偶得其方,遭晓其术也。治国须术以立功,亦有时当自乱〔10〕,虽用术,功终不立者;亦有时当自安,虽无术,功犹成者。故夫治国之人,或得时而功成,或失时而无效。术人能因时以立功〔11〕,不能逆时以致安〔12〕。良医能治未当死之人命,如命穷寿尽,方用无验矣。故时当乱也,尧、舜用术,不能立功;命当死矣,扁鹊行方,不能愈病。

射御巧技〔1〕,百工之人〔2〕,皆以法术,然后功成事立,效验可见。夫治国〔3〕,百工之类也;功立,犹事成也。谓有功者贤,是谓百工皆贤人也〔4〕。赵人吾丘寿王〔5〕,武帝时待诏〔6〕,上使从董仲舒受《春秋》〔7〕,高才,通明于事,后为东郡都尉〔8〕。上以寿王之贤,不置太守〔9〕。时军发,民骚动,岁恶〔10〕,盗贼不息。上赐寿王书曰〔11〕:“子在朕前时〔12〕,辐凑并至〔13〕,以为天下少双〔14〕,海内寡二〔15〕,至连十余城之势,任四千石之重〔16〕,而盗贼浮船行攻取于库兵〔17〕,甚不称在前时〔18〕,何也?”寿王谢言难禁〔19〕。复召为光禄大夫〔20〕,常居左右,论事说议,无不是者〔21〕。才高智深,通明多见。

然其为东郡都尉,岁恶,盗贼不息,人民骚动,不能禁止。不知寿王不得治东郡之术邪〔1〕?亡将东郡适当复乱〔2〕,而寿王之治偶逢其时也?夫以寿王之贤,治东郡不能立功,必以功观贤,则寿王弃而不选也。恐必世多如寿王之类,而论者以无功不察其贤。燕有谷〔3〕,气寒,不生五谷。邹衍吹律致气〔4〕,既寒更为温〔5〕,燕以种黍,黍生丰熟,到今名之曰“黍谷”〔6〕。夫和阴阳,当以道德至诚。然而邹衍吹律,寒谷更温,黍谷育生。推此以况诸有成功之类〔7〕,有若邹衍吹律之法〔8〕。故得其术也,不肖无不能;失其数也〔9〕,贤圣有不治。此功不可以效贤,二也。

人之举事〔1〕,或意至而功不成〔2〕,事不立而势贯山〔3〕。荆轲、医夏无且是矣〔4〕。荆轲入秦之计,本欲劫秦王生致于燕〔5〕,邂逅不偶〔6〕,为秦所擒。当荆轲之逐秦王〔7〕,秦王环柱而走〔8〕,医夏无且以药囊提荆轲〔9〕。既而天下名轲为烈士〔10〕,秦王赐无且金二百镒〔11〕。夫为秦所擒,生致之功不立,药囊提刺客,益于救主〔12〕,然犹称赏者,意至势盛也。天下之士不以荆轲功不成不称其义〔13〕,秦王不以无且无见效不赏其志。志善不效成功,义至不谋就事〔14〕。义有余,效不足,志巨大,而功细小,智者赏之,愚者罚之。必谋功不察志,论阳效不存阴计〔15〕,是则豫让拔剑斩襄子之衣〔16〕,不足识也〔17〕;伍子胥鞭笞平王尸〔18〕,不足载也;张良椎始皇误中副车〔19〕,不足记也。三者道地不便〔20〕,计画不得〔21〕,有其势而无其功,怀其计而不得为其事,是功不可以效贤,三也。

以孝于父、弟于兄为贤乎〔1〕?则夫孝弟之人,有父兄者也,父兄不慈,孝弟乃章〔2〕。舜有瞽瞍〔3〕,参有曾晳〔4〕,孝立名成,众人称之。如无父兄,父兄慈良,无章显之效,孝弟之名,无所见矣。忠于君者,亦与此同。龙逢、比干忠著夏、殷〔5〕,桀、纣恶也;稷、契、皋陶忠暗唐、虞〔6〕,尧、舜贤也。故萤火之明〔7〕,掩于日、月之光;忠臣之声,蔽于贤君之名〔8〕。死君之难,出命捐身〔9〕,与此同。臣遭其时,死其难,故立其义而获其名。大贤之涉世也〔10〕,“翔而有集”〔11〕,“色斯而举”〔12〕;乱君之患〔13〕,不累其身;危国之祸,不及其家,安得逢其祸而死其患乎?

齐侯问于晏子曰〔1〕:“忠臣之事其君也,若何?”对曰〔2〕:“有难不死,出亡不送。”侯曰:“列地而予之〔3〕,疏爵而贵之〔4〕,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臣奚死焉?谏而见从,终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而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伪也。故忠臣者能尽善于君,不能与陷于难。”〔5〕案晏子之对以求贤于世〔6〕,死君之难、立忠节者不应科矣〔7〕。是故大贤寡可名之节,小贤多可称之行。可得棰者小〔8〕,而可得量者少也。恶至大〔9〕,棰弗能;数至多,升斛弗能〔10〕。有小少易名之行〔11〕,又发于衰乱易见之世,故节行显而名声闻也。浮于海者,迷于东西,大也;行于沟〔12〕,咸识舟楫之迹〔13〕,小也。小而易见,衰乱亦易察。故世不危乱,奇行不见;主不悖惑〔14〕,忠节不立。鸿卓之义〔15〕,发于颠沛之朝〔16〕;清高之行,显于衰乱之世。

以全身免害〔1〕,不被刑戮〔2〕,若南容惧“白圭”者为贤乎〔3〕?则夫免于害者幸〔4〕,而命禄吉也〔5〕,非才智所能禁,推行所能却也〔6〕。神蛇能断而复属〔7〕,不能使人弗断〔8〕。圣贤能困而复通〔9〕,不能使人弗害〔10〕。南容能自免于刑戮,公冶以非罪在缧绁〔11〕,伯玉可怀于无道之国〔12〕,文王拘羑里〔13〕,孔子厄陈、蔡〔14〕,非行所致之难,掩己而至〔15〕,则有不得自免之患,累己而滞矣〔16〕。夫不能自免于患者,犹不能延命于世也〔17〕。命穷,贤不能自续;时厄,圣不能自免。

以委国去位〔1〕,弃富贵就贫贱为贤乎〔2〕?则夫委国者,有所迫也。若伯夷之徒〔3〕,昆弟相让以国〔4〕,耻有分争之名,及大王亶甫重战〔5〕,其故民皆委国〔6〕;及去位者,道不行而志不得也,如道行志得,亦不去位。故委国去位,皆有以也〔7〕,谓之为贤,无以者,可谓不肖乎?且有国位者,故得委而去之,无国位者何委〔8〕?夫割财用及让下受分〔9〕,与此同实。无财何割?口饥何让?“仓廪实,民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10〕让生于有余,争生于不足。人或割财助用,袁将军再与兄子分家财〔11〕,多有以为恩义。昆山之下〔12〕,以玉为石;彭蠡之滨〔13〕,以鱼食犬豕〔14〕。使推让之人,财若昆山之玉、彭蠡之鱼,家财再分,不足为也。韩信寄食于南昌亭长〔15〕,何财之割?颜渊箪食瓢饮〔16〕,何财之让?管仲分财取多〔17〕,无廉让之节,贫乏不足,志义废也。

以避世离俗〔1〕,清身洁行为贤乎?是则委国去位之类也。富贵,人情所贪,高官大位,人之所欲,乐去之而隐〔2〕,生不遭遇〔3〕,志气不得也。长沮、桀溺避世隐居〔4〕,伯夷、於陵去贵取贱〔5〕,非其志也。

恬憺无欲〔1〕,志不在于仕〔2〕,苟欲全身养性为贤乎〔3〕?是则老聃之徒也〔4〕。道人与贤殊科者〔5〕,忧世济民于难。是以孔子栖栖〔6〕,墨子遑遑〔7〕。不进与孔、墨合务,而还与黄、老同操〔8〕,非贤也。

以举义千里〔1〕,师将朋友无废礼为贤乎〔2〕?则夫家富财饶〔3〕,筋力劲强者能堪之〔4〕。匮乏无以举礼〔5〕,羸弱不能奔远〔6〕,不能任也〔7〕。是故百金之家,境外无绝交〔8〕;千乘之国〔9〕,同盟无废赠〔10〕,财多故也。使谷食如水火,虽贪吝之人,越境而布施矣。故财少则正礼不能举一〔11〕,有余则妄施能于千,家贫无斗筲之储者〔12〕,难责以交施矣。举檐千里之人〔13〕,杖策越疆之士〔14〕,手足胼胝〔15〕,面目骊黑〔16〕,无伤感不任之疾〔17〕,筋力皮革必有与人异者矣〔18〕。推此以况为君要证之吏〔19〕,身被疾痛而口无一辞者,亦肌肉骨节坚强之故也。坚强则能隐事而立义〔20〕,软弱则诬时而毁节〔21〕。豫让自贼〔22〕,妻不能识;贯高被棰〔23〕,身无完肉。实体有不与人同者,则其节行有不与人钧者矣〔24〕。

以经明带徒聚众为贤乎〔1〕?则夫经明,儒者是也。儒者,学之所为也。儒者学;学,儒矣。传先师之业,习口说以教,无胸中之造〔2〕,思定然否之论〔3〕。邮人之过书〔4〕,门者之传教也〔5〕,封完书不遗〔6〕,教审令不遗误者〔7〕,则为善矣。传者传学〔8〕,不妄一言,先师古语,到今具存〔9〕,虽带徒百人以上,位博士、文学〔10〕,邮人、门者之类也。

以通览古今〔1〕,秘隐传记无所不记为贤乎〔2〕?是则传者之次也〔3〕。才高好事〔4〕,勤学不舍〔5〕,若专成之苗裔〔6〕,有世祖遗文〔7〕,得成其篇业〔8〕,观览讽诵〔9〕。若典官文书〔10〕,若太史公及刘子政之徒〔11〕,有主领书记之职〔12〕,则有博览通达之名矣。

以权诈卓谲〔1〕,能将兵御众为贤乎〔2〕?是韩信之徒也。战国获其功〔3〕,称为名将;世平能无所施,还入祸门矣。“高鸟死,良弓藏;狡兔得,良犬烹。”〔4〕权诈之臣,高鸟之弓,狡兔之犬也。安平身无宜〔5〕,则弓藏而犬烹。安平之主〔6〕,非弃臣而贱士,世所用助上者〔7〕,非其宜也。向令韩信用权变之才〔8〕,为若叔孙通之事〔9〕,安得谋反诛死之祸哉〔10〕?有功强之权〔11〕,无守平之智,晓将兵之计,不见已定之义,居平安之时,为反逆之谋,此其所以功灭国绝〔12〕,不得名为贤也〔13〕。

辩于口〔1〕,言甘辞巧为贤乎?则夫子贡之徒是也。子贡之辩胜颜渊,孔子序置于下〔2〕。实才不能高,口辩机利〔3〕,人决能称之〔4〕。夫自文帝尚多虎圈啬夫〔5〕,少上林尉〔6〕,张释之称周勃、张相如〔7〕,文帝乃悟〔8〕。夫辩于口,虎圈啬夫之徒也,难以观贤。

以敏于笔〔1〕,文墨两集为贤乎〔2〕?夫笔之与口,一实也。口出以为言,笔书以为文〔3〕。口辩,才未必高;然则笔敏,知未必多也〔4〕。且笔用何为敏?以敏于官曹事〔5〕?事之难者莫过于狱〔6〕,狱疑则有请谳〔7〕。盖世优者莫过张汤〔8〕,张汤文深〔9〕,在汉之朝,不称为贤。太史公序累〔10〕,以汤为酷〔11〕,酷非贤者之行。鲁林中哭妇〔12〕,虎食其夫,又食其子,不能去者〔13〕,善政不苛〔14〕,吏不暴也。夫酷,苛暴之党也〔15〕,难以为贤。

以敏于赋、颂〔1〕,为弘丽之文为贤乎〔2〕?则夫司马长卿、扬子云是也。文丽而务巨〔3〕,言眇而趋深〔4〕,然而不能处定是非〔5〕,辩然否之实〔6〕。虽文如锦绣,深如河、汉〔7〕,民不觉知是非之分,无益于弥为崇实之化〔8〕。

以清节自守,不降志辱身为贤乎?是则避世离俗,长沮、桀溺之类也。虽不离俗,节与离世者钧,清其身而不辅其主,守其节而不劳其民〔1〕。大贤之在世也,时行则行〔2〕,时止则止〔3〕,铨可否之宜〔4〕,以制清浊之行。子贡让而止善〔5〕,子路受而观德〔6〕。夫让廉也,受则贪也。贪有益,廉有损,推行之节〔7〕,不得常清眇也〔8〕。伯夷无可,孔子谓之非〔9〕。操违于圣〔10〕,难以为贤矣。

或问于孔子曰〔1〕:“颜渊何人也?”曰:“仁人也,丘不如也。”“子贡何人也?”曰:“辩人也,丘弗如也〔2〕。”“子路何人也?”曰:“勇人也,丘弗如也。”客曰:“三子者皆贤于夫子〔3〕,而为夫子服役〔4〕,何也?”孔子曰:“丘能仁且忍〔5〕,辩且诎〔6〕,勇且怯〔7〕。以三子之能,易丘之道,弗为也〔8〕。”孔子知所设施之矣〔9〕。有高才洁行,无知明以设施之,则与愚而无操者同一实也。

夫如是,皆有非也〔1〕。无一非者,可以为贤乎?是则乡原之人也〔2〕。孟子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于流俗,合于污世,居之似忠信〔3〕,行之似廉洁〔4〕,众皆说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孔子曰:‘乡原,德之贼也。’”〔5〕似之而非者,孔子恶之。

夫如是,何以知实贤〔1〕?知贤竟何用?世人之检〔2〕,苟见才高能茂〔3〕,有成功见效,则谓之贤。若此甚易〔4〕,知贤何难?《书》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5〕据才高卓异者则谓之贤耳〔6〕,何难之有?然而难之,独有难者之故也。夫虞舜不易知人,而世人自谓能知贤,误也。

然则贤者竟不可知乎?曰:易知也。而称难者,不见所以知之,则难圣人不易知也〔1〕;及见所以知之,中才而察之〔2〕。譬犹工匠之作器也〔3〕,晓之则无难,不晓则无易。贤者易知于作器,世无别,故真贤集于俗士之间〔4〕。俗士以辩惠之能〔5〕,据官爵之尊,望显盛之宠〔6〕,遂专为贤之名〔7〕。贤者还在闾巷之间〔8〕,贫贱终老,被无验之谤〔9〕。

若此,何时可知乎?然而必欲知之,观善心也。夫贤者,才能未必高也,而心明〔1〕,智力未必多,而举是〔2〕。何以观心?必以言。有善心,则有善言。以言而察行,有善言则有善行矣。言行无非,治家亲戚有伦〔3〕,治国则尊卑有序〔4〕。无善心者,白黑不分,善恶同伦〔5〕,政治错乱,法度失平。故心善,无不善也;心不善,无能善。心善则能辩然否〔6〕。然否之义定,心善之效明,虽贫贱困穷〔7〕,功不成而效不立〔8〕,犹为贤矣。

故治不谋功,要所用者是〔1〕;行不责效,期所为者正〔2〕。正、是审明,则言不须繁,事不须多。故曰:“言不务多,务审所谓;行不务远,务审所由。”〔3〕言得道理之心〔4〕,口虽讷不辩〔5〕,辩在胸臆之内矣〔6〕。故人欲心辩,不欲口辩。心辩则言丑而不违〔7〕,口辩则辞好而无成。

孔子称少正卯之恶曰:“言非而博,顺非而泽。”〔1〕内非而外以才能饬之〔2〕,众不能见,则以为贤。夫内非外饰是,世以为贤,则夫内是外无以自表者〔3〕,众亦以为不肖矣。是非乱而不治,圣人独知之。人言行多若少正卯之类,贤者独识之〔4〕。世有是非错缪之言〔5〕,亦有审误纷乱之事〔6〕,决错缪之言〔7〕,定纷乱之事,唯贤圣之人为能任之。圣心明而不暗,贤心理而不乱。用明察非,非无不见;用理铨疑,疑无不定。

与世殊指〔1〕,虽言正是,众不晓见。何则?沉溺俗言之日久〔2〕,不能自还以从实也〔3〕。是故正是之言为众所非,离俗之礼为世所讥〔4〕。《管子》曰:“君子言堂满堂,言室满室。”〔5〕怪此之言,何以得满?如正是之言出,堂之人皆有正是之知,然后乃满。如非正是〔6〕,人之言剌异〔7〕,安得为满?夫歌曲妙者,和者则寡;言得实者,然者则鲜〔8〕。和歌与听言,同一实也。曲妙人不能尽和,言是人不能皆信。“鲁文公逆祀,去者三人;定公顺祀,畔者五人。”〔9〕贯于俗者〔10〕,则谓礼为非。晓礼者寡,则知是者希。君子言之,堂室安能满?

夫人不谓之满〔1〕,世则不得见口谈之实语〔2〕,笔墨之余迹,陈在简策之上〔3〕,乃可得知。故孔子不王〔4〕,作《春秋》以明意〔5〕。案《春秋》虚文业〔6〕,以知孔子能王之德。孔子,圣人也。有若孔子之业者,虽非孔子之才,斯亦贤者之实验也〔7〕。夫贤与圣同轨而殊名,贤可得定,则圣可得论也。

问:“周道不弊〔1〕,孔子不作《春秋》。《春秋》之作,起周道弊也〔2〕。如周道不弊,孔子不作者,未必无孔子之才,无所起也〔3〕。夫如是,孔子之作《春秋》,未可以观圣;有若孔子之业者,未可知贤也。”

曰:周道弊,孔子起而作之,文义褒贬是非〔1〕,得道理之实,无非僻之误,以故见孔子之贤,实也。夫无言则察之以文,无文则察之以言。设孔子不作,犹有遗言〔2〕,言必有起,犹文之必有为也。观文之是非,不顾作之所起〔3〕,世间为文者众矣,是非不分,然否不定,桓君山论之〔4〕,可谓得实矣。论文以察实,则君山汉之贤人也。陈平未仕,割肉闾里,分均若一,能为丞相之验也〔5〕。夫割肉与割文〔6〕,同一实也。如君山得执汉平〔7〕,用心与为论不殊指矣。孔子不王,素王之业在于《春秋》〔8〕。然则桓君山不相〔9〕,素丞相之迹〔10〕,存于《新论》者也〔11〕。

注释▾

〔1〕 难知:不易于识别。

〔2〕 且:尚且。

〔3〕 安:怎么。

〔4〕 知贤何用:何以知贤。用,以。

〔5〕 知之如何:如何知之。

〔1〕 仕宦:做官。

〔2〕 不肖:不贤,不成材。

调合:和谐

寡过:很少犯错

〔1〕 事:侍奉

〔2〕 顺:顺从,驯服。阿(ē):曲从,迎合。

〔3〕 佞幸之徒:通过谄媚逢迎而得到宠幸的人。佞幸,谄媚逢迎。

〔4〕 准主:揣摩君主的意图。准,估量,揣测。

〔5〕 郄:同“隙”,嫌隙,隔阂。

〔6〕 斥退之患:被贬职罢免的危险。

〔7〕 或:有的。娴(xián)丽:优雅美丽。娴,优雅,美。

媚:可爱

〔8〕 称:美好,漂亮

善:指喜爱的心情

〔9〕 上:指君主

〔10〕 恩泽:恩惠。

选举:汉代由皇帝下诏书规定中央和地方的主要官吏选拔、推荐人才

归善:称赞

〔1〕 庭:通“廷”,朝廷

〔2〕 著:著名。见(xiàn):同“现”,这里指出头露面。而:为。

〔3〕 幽隐:隐居之士。幽,不著名。隐,潜藏,不出头露面。

〔4〕 虞舜是也:舜就是这样的人。据《尚书·尧典》与《史记·五帝本纪》记载,舜是尧登位七十年后才被人推荐给尧的,又经过二十年的考察试用,尧才禅位给舜。

〔5〕 “尧求”几句:以上三句疑有脱误。据《尚书·尧典》记载,尧征用贤人,驩兜推荐共工,众人推荐鲧,尧不同意,四岳希望尧先试用一下他们再做定夺,最后尧采纳了四岳的意见,用鲧去治水。而此处则说的是尧寻求贤人,大家推荐鲧与共工,而四岳阻止尧任用此二人,使得尧没有得到像舜这样的贤人。咨,商量,这里指推荐。鲧(gǔn),传说是禹的父亲,奉尧的命令治水,九年未成,被舜处死。共工,传说是尧时的水官,后被流放。则,而。岳,四岳,传说是尧时四方诸侯的首领。已,止。

〔6〕 多徒:指各式各样的人。徒,类。

〔7〕 求索:笼络。索,取。

〔8〕 乡党:泛指乡里。

〔9〕 非徒:和自己志向不同的人。

知谢:知交之间的相互宣扬

〔10〕 名:名望,好名声

〔11〕 毁:毁谤,坏名声。

〔1〕 “齐威王以毁封即墨大夫”几句:上事参见《史记·田敬仲完世家》。据说齐威王在很多人毁谤即墨大夫的情况下,派人调查,得知即墨大夫很有治理才能,便赐给他万家封地,相反在很多人吹捧阿大夫的情况下,他派人调查后,发现阿大夫没有治理地方的能力,只是通过贿赂来邀得名誉,便将他烹了。齐威王,战国时齐国君主,前356—前320年在位。封,赐给封地。即墨,齐国邑名,在今山东平度东南。大夫,治理一邑的地方长官,相当于县令。誉,称赞。烹,煮。阿,齐国邑名,在今山东阳谷东北。效,功效,功绩。

〔2〕 子贡:孔子的学生。

〔3〕 好:喜爱,爱好。

〔4〕 可:肯定。

〔5〕 恶:憎恨。

〔6〕 曰:指孔子说的话。

〔7〕 其不善者恶之:上事参见《论语·子路》。

〔8〕 小大:年少的和年老的,泛指所有人。

无别:不能辨别

〔9〕 眩惑:迷惑

〔1〕 云合:像云一样聚合在一起,形容人极多。

〔2〕 蚁附:像蚂蚁聚集在一处,比喻归附的人很多。

〔3〕 下客:以谦逊的态度对待客人。

〔4〕 折节:屈己下人。折,屈。这里指改变。节,等级,等次。俟(sì):等待。

孟尝:孟尝君,战国时齐国贵族田文

平原:平原君,战国时赵国贵族赵胜

春申:春申君,战国时楚国贵族黄歇

〔5〕 信陵:信陵君,战国时魏国贵族魏无忌

〔6〕 食客:古代贵族与高官门下所养的宾客。

〔7〕 君:此指有封地的贵族。

〔8〕 卫青:字仲卿,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汉武帝时封长平侯,官至大将军。霍去病(前140—前117):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封冠军侯,官至骠骑将军。

〔9〕 好下之君:喜好养士能谦逊待客的封君。

〔10〕 利害之贤:能给人以利或害的人,即有权势的达官贵人。

〔11〕 轻重:指利害。

治人:统治人民

〔1〕 居位:居官在位

〔2〕 歌咏:歌颂。

〔3〕 彼:那些。

〔4〕 拊循:抚慰,安抚。拊,保护,抚养。

〔5〕 田成子:田常,死后谥号“成子”,春秋末期齐国大夫。据《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记载,他借贷时通过用大斗借出,小斗收进的方式争取到群众的拥护,后杀死齐简公,另立齐平公,掌握了齐国的政治。越王句践(?—前465):春秋末期越国君主,据《史记·越王句践世家》记载,为报被吴国击败之仇,他卧薪尝胆,争取民心,二十年后终于灭掉吴国。

会稽:在今浙江绍兴东南,句践被吴国打败后曾被困在这里

〔6〕 雪:洗去

〔7〕 吊死:慰问死者的亲属。

〔8〕 他:别的,另外。

〔9〕 诱属:诱致,引诱招致。

〔10〕 加:施加。

〔11〕 说:同“悦”,喜悦。

〔12〕 孟尝君夜出秦关:据《史记·孟尝君列传》记载,孟尝君曾作为使者出使秦国,被秦昭王留用。后秦昭王要杀死他,他带领门客出逃,半夜到达边境。秦国规定,边塞关卡要等到天亮鸡鸣后才能开门,有一个门客就学鸡叫,附近的鸡就跟着叫起来,孟尝君才得以逃出秦国。

〔13〕 闿:开启。

鼓臂为鸡鸣:十五卷本作“鼓掌伪鸣”

〔14〕 下坐贱客:指食客。下坐,地位低下的人的席位

奸声:伪装的声音

〔15〕 又:据《乱龙篇》“夫鸡可以奸声感”,疑当作“夫”字

应:感应

〔16〕 巧诈:巧妙的欺骗手段。诈,欺骗

致:招致

天气:这里指气象的变化

〔17〕 动:感到

〔18〕 精神:指精诚,真心实意。

〔19〕 阳燧:古代取火用的凹面铜镜。

〔20〕 五石:指丹砂、雄黄、曾青、白矾石、磁石。据说古代铸造铜器必须加入五石。

〔21〕 器:指阳燧。

恒:普通的

铜钩:有弯曲锋刃的铜制武器

〔22〕 但:只

〔23〕 切磨:摩擦,打磨。

土龙:用土堆成的龙,董仲舒认为通过设置土龙的方式可以感应上天下雨。参见《乱龙篇》

〔24〕 董仲舒:西汉时广川(今河北景县西南)人。西汉宣扬天人感应说的代表人物

〔25〕 以:缘故,理由。

〔1〕 居职:做官。

〔2〕 何以:以何,拿什么。

〔3〕 说:同“悦”,取悦。

〔4〕 阴阳和:阴阳之气调和,指风调雨顺等。王充认为国家的治乱是由自然决定的。参见《治期篇》。

〔5〕 时:时势,时运。王充认为,一个人的遭遇是由“命”决定的,是碰到一定的外在条件偶然实现的。参见《偶会篇》。

〔6〕 不肖:这里指不成材的统治者。

〔7〕 危:指乱世。

〔8〕 黜:贬斥。

殿下:最下等。殿,古代对官吏进行考核,不称职的称为“殿”

〔9〕 汤:成汤

〔10〕 道:王充指的是“先王之道”,即儒家遵循的孔孟之道。关于“道”与“事”的关系,参见《非韩篇》《程材篇》。

章:明显,众所周知

〔11〕 没:埋没

〔12〕 五音:指宫、商、角、徵、羽五种音调。

五服:指五种不同期限的丧服,这里泛指各种亲属关系

〔13〕 师:老师,师傅

〔14〕 五采:青、赤、黄、白、黑五种颜色。

〔15〕 功:具体的功效。

〔16〕 高祖:指汉高祖刘邦。

〔17〕 萧何:沛县(今江苏沛县)人。西汉开国功臣,被封为酂侯,官至相国。

〔18〕 比猎者之纵狗:据《史记·萧相国世家》记载,刘邦封赏功臣,认为萧何功最高,众人不理解,他就用猎人与猎狗做比喻,说萧何是指挥猎狗的猎人,而其他功臣是被驱使的猎犬。纵,放,驱使。

〔19〕 力战:尽力作战。力,底本作“手”,递修本作“力”,据改。

〔20〕 持重:把握权力、法令。

术:方法

〔1〕 治世:治理国家

〔2〕 譬犹:譬如。

〔3〕 方:药方。

〔4〕 笃剧:病情严重。

〔5〕 毚微:犹轻微。

〔6〕 乱:指国家发生的动乱。

〔7〕 教:教令,教化。

〔8〕 从:顺从,这里指得到推行。

〔9〕 惠:通“慧”,高明。

〔10〕 时当自乱:指社会本身处在该当变乱的时期。王充认为,国家的治乱是由自然决定的,自然的变化有一定的周期,所以国家的治乱就有一定的期数,与统治者的才能无关。参见《治期篇》。

因:顺应

〔11〕 术人:治国有方法的人

〔12〕 逆:违背。

御:驾车马

巧:递修本作“之”

〔1〕 射:射箭

〔2〕 百工:泛指各种手工业。

〔3〕 夫:底本作“观”,递修本作“夫”,据改。

〔4〕 是谓:这就是说。

〔5〕 吾丘寿王:姓吾丘(虞丘),名寿王,字子赣,汉武帝时赵人。

〔6〕 待诏:皇帝的近侍官。

受:从师受业

〔7〕 上:指汉武帝

都尉:汉代负责掌管郡中军事的长官

〔8〕 东郡:郡名。秦王嬴政五年(前242)置,治所濮阳县(今河南濮阳西南)

〔9〕 太守:郡的最高行政长官。

〔10〕 岁恶:年成不好。

〔11〕 书:诏书。

朕:皇帝的自称

〔12〕 子:你

〔13〕 辐凑并至:形容吾丘寿王富于谋略。辐凑,也作“輹辏”,集中,聚集。

〔14〕 少:递修本作“无”。

〔15〕 寡二:无二。

四千石:太守与都尉的年俸都是两千石,因为吾丘寿王身兼二职,所以称四千石

重:重任

〔16〕 任:担负

行:流动

攻:攻打

取:夺取

库兵:仓库中的武器

〔17〕 浮船:乘船

〔18〕 甚:很。

难禁:指骚乱难以禁止

〔19〕 谢:谢罪

〔20〕 光禄大夫:皇帝的顾问,参与议论朝政。

〔21〕 无不是者:上事参见《汉书·吾丘寿王传》。

〔1〕 邪:表示疑问的语气词。

适:碰巧

〔2〕 亡将:或是,还是。亡,不论

谷:山谷

〔3〕 燕:战国时燕国,在今河北北部、辽宁西部和南部

律:古代一种竹制的定音乐器

〔4〕 邹衍:战国时齐国人,阴阳家的代表人物

〔5〕 既:不久之后。

〔6〕 到今名之曰“黍谷”:上事参见《寒温篇》。

〔7〕 况:准况,推论。

〔8〕 有若:犹如。

〔9〕 数:通“术”,技术,方法。

〔1〕 举:行。

〔2〕 意:心意。

势:气势

贯:贯穿,这里指震撼

〔3〕 立:成功

〔4〕 荆轲:姜姓,庆氏(古时“荆”“庆”音近),字次非,战国末期卫国人。被燕太子丹收买,刺杀秦王政未遂,被秦王政用剑砍伤后被其侍卫杀死。夏无且(jū):秦王政的御医,在荆轲追杀秦王时,用药囊投掷荆轲,保护秦王。

致:送到

〔5〕 秦王:即秦始皇嬴政

不偶:不巧

〔6〕 邂逅:偶尔,一旦

〔7〕 逐:追逐。

走:奔逃

〔8〕 环:绕

〔9〕 提:投掷。

名:称

〔10〕 既而:后来

〔11〕 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

〔12〕 益于救主:据文意,疑本句“益”字前脱一“无”字。

〔13〕 以:因为。

就:成就

〔14〕 谋:计议,考虑

〔15〕 存:考察。

〔16〕 是则豫让拔剑斩襄子之衣:据《史记·刺客列传》记载,智伯被赵襄子灭后,豫让处心积虑地要杀掉赵襄子为智伯报仇,但几次刺杀都没有成功。最后一次被捕时,他要求用剑砍赵襄子的衣服,以表达替智伯报仇的心意,赵襄子满足了他的要求。是则,那么。豫让,晋国大夫智伯的家臣。襄子,赵襄子,名无恤,晋国大夫。

〔17〕 识:记载。

〔18〕 伍子胥鞭笞平王尸:据《史记·伍子胥列传》记载,伍子胥因为父兄被楚平王杀死,逃往吴国,后率领吴国攻破楚国都城,当时楚平王已死,楚昭王出奔,他便把楚平王的尸体挖出来打了三百鞭子。伍子胥,伍员,春秋末期楚国人。笞,用鞭、杖或竹板打人。

〔19〕 张良椎始皇误中副车:据《史记·留侯世家》记载,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他想为韩国报仇,趁秦始皇巡游时,指使一个大力士用椎谋刺秦始皇,但只是打中了随从的车子。张良,韩国贵族的后代,后成为刘邦的重要谋臣,被封为留侯。椎,用椎击打。副车,随从的车辆。

〔20〕 道地不便:指客观环境不利。

〔21〕 画:谋划。

〔1〕 弟:通“悌”,顺从和敬爱兄长。

〔2〕 章:显著,出名。

〔3〕 瞽瞍:传说是舜的父亲,曾几次想要害死舜,但舜仍旧对他竭尽孝道。

曾晳:曾参的父亲,孔子的学生,据说他曾虐待曾参,但曾参仍非常孝顺他

〔4〕 参:曾参,孔子的学生

比干:殷末贵族,传说他因规劝纣王,被剖心而死

〔5〕 龙逢:关龙逢,传说是桀的大臣,因规劝桀被杀

〔6〕 稷:后稷,传说是尧时掌管农业的官。契(xiè):传说是尧时掌管教化的官。皋陶(yáo):传说是舜时掌管刑罚的官。唐:尧的时代。虞:舜的时代。

〔7〕 萤:萤火虫。

〔8〕 蔽:掩盖。

捐生:舍身,牺牲自己

〔9〕 出命:献出生命

〔10〕 涉:经历。

〔11〕 翔而有集:要像鸟那样来回飞翔,察看形式,然后再落到树上。比喻处事稳重沉着。集,鸟落在树上。今本《论语·乡党》作“翔而后集”。

〔12〕 色斯而举:引文参见《论语·乡党》。感到惊恐就赶快起飞,比喻为了保存自己而善于随机应变。色,作色,惊恐。举,飞起来。

〔13〕 乱君:昏庸无能的君主。

〔1〕 侯:底本作“詹”,当为“侯”字之讹,“侯”异体“矦”与“詹”形近而误。《新序·杂事》亦作“侯”。下文“詹曰”同此。齐侯,指齐景公,春秋时齐国君主。

〔2〕 对:回答。

〔3〕 列地而予之:赏赐给封地。列,通“裂”,分离,分裂。予,给。

〔4〕 疏爵而贵之:赏给他爵位使其地位尊贵。疏,分,分予。

〔5〕 “对曰”几句:参见《晏子春秋·问上篇》。见,被。奚,何,怎么会。尽善,提供最好的建议。

〔6〕 案:按照,根据。

〔7〕 科:标准。

〔8〕 棰:这里指秤锤。

〔9〕 恶:疑为“器”字之讹,形近而误。器物。

〔10〕 升:疑当作“斗”字。斛(hú):古代容量单位,汉代以十斗为一斛。

〔11〕 易:差异,不同。递修本作“异”。

〔12〕 沟:河沟。

〔13〕 咸:都。舟楫(jí):泛指船只。楫,船桨。

〔14〕 悖惑:乖戾,昏乱。

〔15〕 鸿卓:高尚卓越。鸿,大。卓,卓越。

〔16〕 颠沛:战乱,不安定。

〔1〕 全身:保全自身。

〔2〕 戮:杀。

〔3〕 若南容惧“白圭”者为贤乎:据《论语·公冶长》与《论语·先进》记载,孔子非常赞赏南宫适,说他在一个国家有道时会做官,在国家无道时不会受刑罚,并因南宫适反复诵读用白圭作比喻的诗,就把自己哥哥的女儿嫁给了他。南容,南宫适(kuò),字子容,孔子的学生。惧“白圭”,指南宫适被用白圭作比喻的诗所震惊。白圭,原指君主和大臣行礼时拿在手中的一种玉器,这里指《诗经·大雅·抑》中的四句诗“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意思是,白圭上的污点可以磨掉,言语中的错误却无法挽回。告诫人们说话要小心谨慎。

〔4〕 幸:侥幸。

〔5〕 命禄:这里指禄命。

却:避免

〔6〕 推:据文意,疑为“操”字之讹

〔7〕 属:连接。

〔8〕 弗:不。

〔9〕 通:亨通,顺利。

〔10〕 害:加害。

非罪:无辜,无罪

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泛指监狱。上事参见《论语·公冶长》

〔11〕 公冶:公冶长,孔子的学生

怀:藏。上事参见《论语·卫灵公》

〔12〕 伯玉:蘧(qú)伯玉,春秋时卫国大夫

〔13〕 拘:囚禁。羑(yǒu)里:古地名,在今河南汤阴北,传说周文王曾被纣王监禁在这里。

〔14〕 厄陈、蔡:前489年,孔子与其学生被围困在陈、蔡两个国家之间,七天没能吃上一顿饱饭。参见《荀子·宥坐》。厄,困,陷入困境。陈、蔡,春秋时两个小国,陈在今河南淮阳一带,蔡在今河南新蔡一带。

〔15〕 掩:掩袭,突然侵袭。

滞:停滞,这里指处于困境

〔16〕 累:牵累,损害

〔17〕 延命:延长寿命。

位:指君主的位置

〔1〕 委:放弃

〔2〕 就:归,趋。

〔3〕 伯夷:殷末人,传说是孤竹国君主的儿子,因为跟他的弟弟叔齐互相推让君位,最后二人均弃国出走。参见《史记·伯夷叔齐列传》。

〔4〕 昆弟:兄弟。

〔5〕 大王亶甫:即古公亶父,周文王的祖父。传说周人在邠地(在今陕西彬州一带)建国的时候,屡次遭受狄人的侵扰,古公亶父不忍百姓遭受战争的苦难,就离开邠地而迁到岐山(今陕西岐山县东北)重新建立城邑。大王,即太王。甫,通“父”。

〔6〕 重战:不轻易作战。重,难。

〔7〕 以:缘故,理由。

〔8〕 何委:放弃什么呢?

让下受分:让在下位的人得到分给的财物

〔9〕 割财用:分出自己的财物。割,分

〔10〕 “仓廪实”几句:引文参见《管子·牧民》。仓廪(lǐn),粮仓。实,充实。

〔11〕 袁将军:名字与事迹不详。

〔12〕 昆山:传说中盛产玉石的山。

〔13〕 彭蠡:古泽名,即今鄱阳湖。

豕:猪

〔14〕 食:喂养

南昌:亭名,在今江苏淮阴东南

亭长:秦代地方官吏

〔15〕 寄食:在别人家里吃饭

〔16〕 颜渊:颜回,孔子的学生。箪(dān)食瓢饮:形容家境穷苦。箪,古代盛饭的盛器,以竹或苇编成,圆形,有盖。

〔17〕 管仲分财取多:据《史记·管晏列传》记载,管子贫穷时,曾与鲍叔牙一起经商,每次分利时,他都多分,鲍叔牙很体谅他,并不计较。

〔1〕 避世离俗:远离世俗,隐居。

〔2〕 之:指高官,富贵。

〔3〕 遇:遇合,指受到君主的赏识重用。

〔4〕 长沮、桀溺:春秋末期两个农夫的名字,传说是两个隐士。

〔5〕 於陵:战国时齐国地名,在今山东邹平东南。这里指陈仲子,据《孟子·滕文公》记载,陈仲子的哥哥陈戴是齐国的卿,俸禄优厚,陈仲子认为这是“不义之禄”,拒绝领受,因此隐居于於陵,自称“於陵仲子”。

〔1〕 恬憺无欲:据文例,疑本句“恬”字前脱一“以”字。恬憺,清静无为。憺,恬淡,清静。

〔2〕 仕:做官。

全身:保全性命

〔3〕 苟:苟且

〔4〕 老聃:春秋末期楚国人,传说就是老子,道家学派的创始人。

〔5〕 科:类。

〔6〕 栖栖:忙碌不安的样子。

〔7〕 遑遑:匆忙不安的样子。

黄、老:汉代将黄帝与老子并论,认为他们都是道家学派的创始人

〔8〕 还:后退,回头

〔1〕 举义千里:东汉时特别重视名节、义气,如果老师、知交或赏识自己的长官死亡、判罪、流放,门徒、好友、下属就要远道奔丧、护送,叫“举义千里”或“千里赴义”。能这样做的人,名望就会升高。

将:这里泛指长官

无:不

〔2〕 师:老师

〔3〕 饶:富足。

〔4〕 堪:胜任,承当。

〔5〕 匮乏:贫困。

〔6〕 羸弱:瘦弱多病。

〔7〕 任:负担。

〔8〕 境:指郡、县、诸侯国的境界。

〔9〕 千乘之国:这里指大国。乘,古代称四匹马拉的一辆兵车为一乘。

赠:馈赠的礼节

〔10〕 废:废弃

〔11〕 正礼:正常的礼节。

〔12〕 筲:古代盛饭的盛器,容积有异说,或一斗二升,或一斗,一说容五升。

〔13〕 檐:扁担。

〔14〕 杖策:拄着手杖。

〔15〕 胼胝:手掌和脚底因长期劳动磨出的茧子。

〔16〕 骊黑:深黑色。

〔17〕 伤感:感染疾病。

〔18〕 皮革:皮肤。

为君要证之吏:指在东汉时期,为了抬高自己的名望,情愿忍受残酷的刑罚,去替犯罪的长官作证,以开脱其罪责或辨明其冤枉的下级官吏。君,汉代属吏对长官亦尊称为“君”,这里泛指长官

〔19〕 况:比较对照

立义:树立节操

〔20〕 隐事:掩盖事实

毁节:败坏名节

〔21〕 诬时:歪曲事实,为了免除刑罚而乱招供。时,通“是”,此,这

〔22〕 豫让自贼:据《战国策·赵策一》《史记·刺客列传》记载,豫让为替智伯报仇,为避免赵襄子认出他,便在身上涂漆,使皮肤溃烂,又吞炭毁坏声带。自贼,毁伤自身。贼,伤害。

〔23〕 贯高被棰:据《史记·张耳陈余列传》记载,贯高因刘邦对待张敖态度傲慢而欲在张敖不知情的情况下刺杀刘邦,失败后被人告发,虽然被拷打,也没有连累张敖。贯高,西汉初年赵王张敖的相国。棰,鞭打。

〔24〕 钧:通“均”,相同。

带徒:带徒弟,教学生

聚众:纠集门徒讲学

〔1〕 经明:精通经书

〔2〕 胸中之造:自己的创见。

〔3〕 思定:判断。

过书:递送文书

〔4〕 邮人:指传递文书的差役

传:送达

教:教令,长官的指示和命令

〔5〕 门者:守门人

〔6〕 封:古代递送文件时,用绳子捆扎后,在绳结上用泥封住,盖上印章,叫“封泥”或“泥封”。

〔7〕 遗:据文意,疑为衍文,涉上句“遗”字而衍。

〔8〕 传者:传,据文意,疑为“儒”字之讹,形近而误。

〔9〕 具:详尽,全部。

文学:官名,即博士的助理

〔10〕 博士:指汉武帝时开始设立的专门传授五经的博士

〔1〕 通览古今:博览古今群书。

〔2〕 秘隐传记:珍贵罕见的历史文献。

次:同列,同类

〔3〕 传:据文意,疑为“儒”字之讹,形近而误

〔4〕 好事:对事物有广泛的兴趣。

〔5〕 不舍:不止,不间断。

苗裔:后裔

〔6〕 专成:即“专城”,指地方长官或有封地的人。又“专成”可能是“容成”之误,容成是传说中黄帝的史官

〔7〕 世祖:祖上。

〔8〕 成:通“承”,继承。

〔9〕 讽诵:诵读。

典:主管

〔10〕 若:或者

太史公:即司马迁

刘子政:刘向,曾受成帝的命令校勘整理皇家藏书

〔11〕 若:如

书记:书籍文献

〔12〕 主领:主管

〔1〕 权诈:权术诈谋。卓谲(jué):奇异,变化多端。

御:统率,指挥

〔2〕 将:率领

〔3〕 战国:指国家战乱的时代。

〔4〕 “高鸟死”几句:引文参见《史记·淮阴侯列传》。高鸟,高飞的鸟。得,被捕获。

〔5〕 宜:合适,这里是有用处的意思。

〔6〕 安平:安定和平。

〔7〕 世:一生,生平。

令:假如

〔8〕 向:从前

〔9〕 叔孙通:生卒年不详,薛县(今山东枣庄滕州官桥镇)人,曾帮助刘邦制定朝仪。

〔10〕 安得:怎么会有。

权:权谋

〔11〕 功强:攻打强敌。功,通“攻”,攻打

〔12〕 国绝:封国被取消。

〔13〕 名:称。

〔1〕 辩于口:据文例,疑本句“辩”字前脱一“以”字。辩,善辩。

〔2〕 孔子序置于下:据《论语·先进》记载,孔子把得意门徒分为四类,颜渊排在第一类(德行),子贡排在第二类(言语)。

利:锋利

〔3〕 机:机智

〔4〕 决:必定。

文帝:汉文帝

多:称赞

虎圈:皇帝园林中养虎的地方

啬夫:古代官吏名。汉时小吏的一种

〔5〕 自:即使,纵然

上林尉:管理供皇帝游猎的园林上林苑的官吏

〔6〕 少:斥责

〔7〕 张释之:字季,堵阳(今河南南阳方城)人。汉文帝时为廷尉。周勃(?—前169),泗水郡沛县(今江苏沛县)人。西汉时期开国将领、宰相,被封为绛侯。张相如(前229—前165):汉初名将,西汉开国功臣,被封为东阳侯。

〔8〕 文帝乃悟:据《史记·张释之列传》记载,汉文帝到上林苑游玩,询问上林苑中的情况,上林尉回答不出来。虎圈啬夫却回答得十分详细,文帝很赏识他,命令张释之给啬夫升官。张释之以周勃和张相如为例,说这两个人虽然不善言辞,但都是了不起的人,所以不能仅凭口舌来衡量人。汉文帝因此觉悟,没有给啬夫升官。

〔1〕 敏于笔:文章写得快。敏,敏捷。

〔2〕 文墨两集:两,据《自纪篇》“笔泷漉而雨集”,疑为“雨”字之讹,形近而误。形容文思敏捷,落笔快得像雨点洒下来一样。

〔3〕 书:写。

〔4〕 知:同“智”。

〔5〕 官曹:官府。曹,汉代官府中分科办事的部门。

〔6〕 狱:审理案件。

〔7〕 疑:疑难。请谳(yàn):汉代下级遇到疑难案件不能决断时,请求上级机关审定案件,称为“请谳”。谳,审判定罪。

优:这里指善于决断案件

张汤:字号不详,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长安区)人。汉武帝时任廷尉,御史大夫,以执法严明著称

〔8〕 盖世:举世

〔9〕 文深:指制定或援引法律条文非常苛刻。

〔10〕 序累:排列高下。

〔11〕 以汤为酷:指司马迁将张汤的事迹写在《酷吏列传》中。酷,残忍暴虐。

〔12〕 鲁林中哭妇:据说孔子在鲁国的山林中遇到一个妇人在哭。孔子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去年老虎吃了她的丈夫,今年又吃了她的儿子。孔子问她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她说因为这里的政治宽松,没有酷吏苛政。鲁,春秋时鲁国,在今山东西南部。参见本书《遭虎篇》。

〔13〕 去:离开。

〔14〕 善:赞许,以为善。

〔15〕 党:类。

〔1〕 赋、颂:两种文体。

〔2〕 弘丽:宏伟华丽。

巨:篇幅大

〔3〕 务:事业,工作,这里指作品

趋:趋向,旨趣

〔4〕 眇:通“妙”,精微

定:确定

〔5〕 处:判断

〔6〕 辩:通“辨”,辨别,区分。

汉:汉水

〔7〕 河:黄河

为:通“伪”,欺诈

〔8〕 弥:通“弭”,止

〔1〕 劳:慰问,关怀。

〔2〕 时行则行:指时势适宜做官就出来做官。时,时势。行,行动,指做官。

〔3〕 时止则止:指时势适宜隐居就隐居。止,停止,指隐居。

〔4〕 铨:衡量,鉴别。

〔5〕 子贡让而止善:据《吕氏春秋·察微》记载,鲁国法令规定,谁要是赎回一个在国外当奴隶的人,就可以从官府中领取一笔钱当补偿。子贡赎了一个人,却没有领钱。孔子批评说,这是开了恶例,以后就不会有赎人的人了,因为别人会拿子贡作为范例,赎人的人领取补偿就会受到非议,只能白花钱,这是一般人不肯干的。这里的意思是,子贡让财,却起了阻碍别人行善的作用。

〔6〕 子路受而观德:据《吕氏春秋·察微》记载,有一次子路救了一个落水的人,那人送给他一头牛以表示谢意,子路接受了。孔子赞扬说,这样做,今后救人的人就会多起来,因为可以得到报酬。这里的意思是,子路受财,起到了勉励别人行善的作用。观,通“劝”,勉励。

〔7〕 推:疑为“性”字之讹,形近而误。性行,操行。

〔8〕 清眇:清高。指避世离俗,洁身自好。眇,高。

〔9〕 “伯夷无可”二句:据《论语·微子》记载,孔子说伯夷是一个不肯降低自己意志和屈辱自己身份的人,在伯夷看来,时势很坏,绝不可出来做官,而孔子则不同,他认为要相机行事,“无可无不可”。原文中这两句话的意思是,伯夷避世离俗,一概否定入世,孔子认为这是不对的。

圣:指孔子

〔10〕 操:指“清节自守,不降志辱身”的操行

〔1〕 或:有人,这里指子夏。

〔2〕 弗:不。

〔3〕 三子:指颜渊、子贡、子路。

〔4〕 服役:奔走效劳。

〔5〕 忍:残酷无情。

〔6〕 诎:言语钝拙。

〔7〕 怯:懦弱,胆怯。

〔8〕 弗为也:上事参见《列子·仲尼》《说苑·杂言》。

〔9〕 设施:采取措施,这里指随机应变。

〔1〕 非:缺点。

〔2〕 乡原:指乡里的老好人。

〔3〕 居:平居,指平日为人。

〔4〕 廉洁:指不贪财货,立身清白。

〔5〕 “故孔子曰”几句:引文参见《孟子·尽心下》。

〔1〕 实贤:真正的贤人。

〔2〕 检:检验,指考察标准。

茂:盛,多

〔3〕 苟:如果

〔4〕 若此:像这样。

〔5〕 “《书》曰”几句:引文参见《尚书·皋陶谟》。《书》,《尚书》。哲,明智。帝,指舜。

〔6〕 卓异:杰出。

〔1〕 难:疑为“虽”字之讹,繁体“難”“雖”形近而误。

〔2〕 中才:中等才能的人,一般人。而(néng):通“能”,能够。

〔3〕 作:制造。

〔4〕 集:混杂。

〔5〕 惠:通“慧”,聪明。

〔6〕 宠:荣耀,荣誉。

〔7〕 专:垄断。

闾巷:乡里

〔8〕 还:退居

〔9〕 验:功效。

〔1〕 明:指能够明辨是非。

〔2〕 举:行动,举止。

〔3〕 亲戚有伦:指亲属长幼之间的关系符合道德伦理。伦,人伦,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关系。

〔4〕 序:指上下等级次序。

〔5〕 伦:类。

〔6〕 然否:是非。

〔7〕 困穷:政治上不得意。

〔8〕 功不成而效不立:指在政治上没有成就。

是:正确

〔1〕 要:关键的是

〔2〕 期:预期,预想。

〔3〕 “故曰”几句:引文参见《荀子·哀公》。

〔4〕 心:核心,根本。

〔5〕 讷:说话迟钝,口齿笨拙。

〔6〕 臆:胸。

不违:不违正道,不出差错

〔7〕 言丑:言辞不漂亮

二曰:行辟而坚

三曰:言伪而辩

四曰:记丑而博

五曰:顺非而泽”。少正卯(?—前496),春秋时期鲁国的大夫。参见本书《讲瑞篇》注。博,博学。泽,润色,修饰

〔1〕 “孔子称少正卯之恶曰”几句:引文参见《荀子·宥坐》,原文作“一曰:心达而险

〔2〕 饬:通“饰”,巧饰,巧伪。

〔3〕 自表:自我表露。

〔4〕 者:递修本作“圣”。

〔5〕 错缪:颠倒。缪,错误。

〔6〕 审:真实,正确。

〔7〕 决:确定,判明。

指:旨意,意向

〔1〕 殊:不同

〔2〕 沉溺:指陷入不良的境地。

〔3〕 自还:自拔。还,归,返。这里指摆脱。

〔4〕 离俗之礼:违背世俗标准的礼节。

〔5〕 “《管子》曰”几句:引文参见《管子·牧民》。《管子》,托名管仲的著作,实际上成书于春秋战国至秦汉时期,《汉书·艺文志》归入道家类,《隋书·经籍志》列入法家类。是书篇幅宏伟,内容复杂,思想丰富。如《牧民》《形势》等篇讲霸政法术;《侈靡》《治国》等篇论经济生产,此亦为《管子》精华,可谓齐国称霸的经济政策;《七法》《兵法》等篇言兵法;《宙合》《枢言》等篇谈哲学及阴阳五行等;其余如《大匡》《小匡》《戒》《弟子职》《封禅》等为杂说,是研究我国古代特别是先秦学术文化思想的重要典籍。

〔6〕 正是:指“正是之知”。

剌:违背

〔7〕 言:底本作“乖”,递修本作“言”,据改

〔8〕 鲜:少。

〔9〕 “鲁文公逆祀”几句:引文参见《公羊传·定公八年》。鲁文公逆祀,据《公羊传·文公二年》记载,鲁文公违背祭祖的正常顺序,在祖庙中将他生父鲁僖公的牌位放在了鲁闵公之下。鲁文公(?—前609),姬姓,名兴,春秋时鲁国君主。畔者五人,指当时有五个臣子已经习惯于“逆祀”,对于“顺祀”反倒不满意,因而离开了。畔,通“叛”,背离。

〔10〕 贯:通“惯”,习惯。

〔1〕 谓:通“为”。

〔2〕 口谈之实语:所说的真实内容。

简策:古代书写用的竹简

〔3〕 陈:排列

〔4〕 不王:没有当王。

〔5〕 意:意图,政治主张。

虚文:指没有得到实行只存在于文字上的政治主张

〔6〕 案:考察

〔7〕 斯:这。

弊:败坏

〔1〕 周道:指周朝的礼仪制度

〔2〕 起:起因,由于。

〔3〕 起:动因。

〔1〕 文义:指《春秋》思想内容。

〔2〕 遗言:留下来的别的言论。

〔3〕 作之所起:写作文章的起因,动机。

〔4〕 桓君山:桓谭,字君山,沛国相(今安徽淮北相山区)人。汉代经学家,通五经,疾谶纬,官至议郎给事中。著有《新论》二十九篇。

〔5〕 能为丞相之验也:据《史记·陈丞相世家》记载,陈平还是百姓的时候,因为替乡里分祭肉很公平,曾受到人们的称赞,后人因此论说,这就是他当丞相的苗头。

〔6〕 割文:指评论文章。

〔7〕 执汉平:指掌管汉朝治理国家的大权。平,衡,指秤。

〔8〕 素王:指具有圣王的品德而没有王位的人。

〔9〕 然则桓君山不相:递修本本句“桓君山”后有“不相”两字,据补。

迹:事迹,功绩

〔10〕 素丞相:指具有当丞相的才能而没能当上丞相的人

〔11〕 《新论》:桓谭的著作,原本已经亡佚,今有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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