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鬼篇第六十五

题解

本篇对于当时流传的各种关于鬼的说法进行了分析考订,同时把《死伪篇》《纪妖篇》中关于鬼神的观点,进行了系统的梳理。

王充在此篇中继续强调“死人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的观点。他首先反对死人精神能为鬼的观点,认为“凡天地之间有鬼,非人死精神为之也,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他认为所谓的“见鬼”,是疾病的缘故。人得病就会“畏惧鬼至,畏惧则存想,存想则目虚见”。就是说人们所见的鬼,只是一种心理作用。同时还驳斥了鬼有知、能害人的说法,指出人死并不是鬼害的,就像国家的灭亡不是鬼造成的而是战争造成的一样,人死亡的原因是疾病。人的死亡,离不开人的自身因素,与鬼无关。

但是王充在否定“死人精神为鬼”的说法后,却承认世上确实有由“太阳之气”构成的鬼,这种鬼一般是作为个人或者国家命运吉凶的预兆出现,有时甚至能够以阳气构成的毒击杀那些命中注定要死的人,把本不存在的鬼又给予了物质性解释。

凡天地之间有鬼,非人死精神为之也,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致之何由?由于疾病。人病则忧惧,忧惧则鬼出。凡人不病则不畏惧。故得病寝衽,畏惧鬼至,畏惧则存想,存想则目虚见。何以效之?传曰:“伯乐学相马,顾玩所见,无非马者。宋之庖丁学解牛,三年不见生牛,所见所见皆死牛也二者用精至矣。思念存想,自见异物也。人病见鬼,犹伯乐之见马,庖丁之见牛也。伯乐、庖丁所见非马与牛,则亦知夫病者所见非鬼也。病者困剧身体痛,则谓鬼持棰杖殴击之,若见鬼把椎锁绳立守其旁,病痛恐惧,妄见之也。初疾畏惊,见鬼之来,疾困恐死,见鬼之怒;身自疾痛,见鬼之击,皆存想虚致,未必有其实也。夫精念存想,或泄于目,或泄于口,或泄于耳。泄于目,目见其形;泄于耳,耳闻其声;泄于口,口言其事。昼日则鬼见,暮卧则梦闻。独卧空室之中,若有所畏惧,则梦见夫人据案其身哭矣。觉见卧闻,俱用精神;畏惧存想,同一实也。

凡是天地之间所谓的有鬼,并不是人死后其精神变成的,都是人的思念与想象招致的。是怎么招来鬼的呢?是由于人有疾病。人病了就会忧惧,忧惧鬼就会出现。大凡人不病就不会畏惧。所以病倒在床上,就会畏惧鬼的到来,畏惧就会去想,只要想象就会虚幻地看见鬼。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传书上说:“伯乐学习鉴别马的时候,察看琢磨他所见到的一切,没有一样不是马的。宋国的厨师学习解剖牛,三年之后,没有看见过一头活牛,所见到的全是死牛。”这是因为二人的精神集中到了极点。时时刻刻都在思念想象,自然就会看到这些异常的东西。人病了看见鬼,如同伯乐看见马,厨师看见牛一样。既然伯乐、厨师所看见的不是马和牛,那么也就知道病人所看见的不是鬼了。病人病得厉害身体疼痛,就认为是鬼在拿鞭子棍棒殴打他,或者是见鬼拿椎、锁链、绳索站立守候在他的身旁,这是由于病痛中十分恐惧,虚妄地看见了鬼。刚生病时由于畏惧惊慌,就看见鬼来了,病得厉害时由于害怕死去,就看见鬼在发怒;当病人的身体感到疼痛时,就看见鬼在殴打他,这些都是忧虑过度遭致的虚象,不一定有真实的鬼出现。对于鬼专心地思虑与想象,有时通过眼睛表现,有时通过嘴表现,有时通过耳朵表现。通过眼睛表现,眼睛就看见鬼的形状;通过耳朵表现,耳朵就听见鬼的声音;通过嘴表现,嘴里就说关于鬼的事。白天就看见有鬼出现,晚上睡觉就听见鬼的声音。一个人睡在空空的卧室之中,如果心里有所畏惧,就会梦见有人压在自己的身上。醒时看见鬼、睡时梦见鬼,都是由于精神在起作用;这与病人因为心里畏惧而想象有鬼,实际上是同一回事。

一曰:人之见鬼,目光与卧乱也。人之昼也,气倦精尽,夜则欲卧,卧而目光反,反而精神见人物之象矣。人病亦气倦精尽,目虽不卧,光已乱于卧也,故亦见人物象。病者之见也,若卧若否,与梦相似。当其见也,其人不自知觉与梦,故其见物不能知其鬼与人,精尽气倦之效也。何以验之?以狂者见鬼也。狂痴独语,不与善人相得者,病困精乱也。夫病且死之时,亦与狂等。卧、病及狂,三者皆精衰倦,目光反照,故皆独见人物之象焉。

有一种说法认为:人之所以看见鬼,是目光因为睡觉的缘故而昏乱了。人在白天累得筋疲力尽,晚上就想睡觉,睡觉以后目光就会反照,目光反照,那么精神就看见人和物的虚象。人病了也会被弄得筋疲力尽,眼睛即使没有像睡觉那样闭上,但目光已经比正常人睡觉时还要昏乱,所以也会看见人和物的虚象。病人看见虚象时,似睡非睡,和做梦相似。当病人看见人和物的虚象时,他并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所以他看见的物就不能知道那是鬼还是人,这是他筋疲力尽的证明。根据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根据精神病患者看见鬼的情况就可以证明。精神病人痴呆,自言自语,和健康的人不相同,是由于病得厉害精神错乱的缘故。当人快病死的时候,也就和精神病人一样。睡觉的人、生病的人以及精神病人,这三种人都是精衰气倦,目光反照,所以唯独他们能看见人和物的虚象。

一曰:鬼者,人所见得病之气也。气不和者中人,中人为鬼,其气象人形而见。故病笃者气盛,气盛则象人而至,至则病者见其象矣。假令得病山林之中,其见鬼则见山林之精。人或病越地者,病见越人坐其侧。由此言之,灌夫、窦婴之徒,或时气之形象也。凡天地之间,气皆纯于天,天文垂象于上,其气降而生物。气和者养生,不和者伤害。本有象于天,则其降下,有形于地矣。故鬼之见也,象气为之也。众星之体为人与鸟兽,故其病人,则见人与鸟兽之形。

有一种说法认为:鬼是人们见到的使人得病的一种气。气不调和就会伤害人,伤害人的气被叫鬼,这种不调和的气构成像人的形状而出现。所以病情严重的人不和之气盛,不和之气盛就会构成像人的形状到来,一旦到来病人就会看见鬼的虚象了。假如人在山林之中得病,他看见鬼就是看见山林中的精怪。有人在越地得病,病中看见越人坐在他的身旁。据此说来,田蚡看见的灌夫、窦婴这类人死后的鬼,可能是使人得病的气所形成的虚象。凡天地之间的气,都统属于天,日月星辰从天空向地上显示各种形象,天上的气降下来而生成万物。阴阳之气调和就能生养万物,失和就会伤害万物。这些气本来有各自的星象在天上,那么它们降下来,就会在地上产生出各种形象了。所以鬼的出现,是星象的气造成的。由于各种星象是人和鸟兽的样子,所以当鬼使人得病时,就以人和鸟兽的形象出现。

一曰:鬼者,老物精也。夫物之老者,其精为人,亦有未老,性能变化,象人之形。人之受气,有与物同精者,则其物与之交。及病,精气衰劣也,则来犯陵之矣。何以效之?成事:俗间与物交者,见鬼之来也。夫病者所见之鬼,与彼病物何以异?人病见鬼来,象其墓中死人来迎呼之者,宅中之六畜也。及见他鬼非是所素知者,他家若草野之中物为之也。

有一种说法认为:鬼,就是老物的精气变成的。老物,它的精气可以离开形体虚构成人形,然而也有未老的东西,它们天生就能离开形体而变化成像人的样子。人从天承受了气,如果有和某种物相同的精气,那么,那种物就能与他交接。等到他生了病,精气衰弱的时候,那种物的精气就会来侵犯他了。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以往的事例:民间凡是生病时与物交接的人,都能看见有鬼到来。病人见到的鬼,与那些趁人生病时来交接的物有什么不同呢?人生病见到鬼来,如果这个鬼像是自家墓中的死人来迎接呼唤自己的,那么,它就是自己家中的六畜的精气变成的。如果见到的鬼不是平时所熟悉的人,那么,它就是别人家里或草野之中的物的精气变成的。

一曰:鬼者,本生于人,时不成人,变化而去。天地之性,本有此化,非道术之家所能论辩。与人相触犯者病,病人命当死,死者不离人。何以明之?《礼》曰:“颛顼氏有三子,生而亡去为疫鬼。一居江水,是为虐鬼;一居若水,是为魍魉鬼;一居人宫室区隅沤库,善惊善惊人小儿前颛顼之世,生子必多,若颛顼之鬼神以百数也。诸鬼神有形体法,能立树与人相见者,皆生于善人,得善人之气,故能似类善人之形,能与善人相害。阴阳浮游之类,若云烟之气,不能为也。

有一种说法认为:鬼,本来是由人生出来的,有时生下来后没有成为人,而是变化成别的东西走掉了。天地之间有生命的东西,本来就存在着这样的变化,不是道术之家所能谈论清楚的。鬼能触犯人是由于人自身有病,得病的人命中注定应当死,死的原因离不开这个人自身而不是鬼造成的。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礼纬稽命征》上说:“颛顼氏有三个儿子,生下来时变化而成疫鬼。一个住在长江,这是虐鬼;一个住在若水,这是魍魉鬼;一个住在房屋隐蔽的角落与潮湿库房中,喜欢吓唬别人家的小孩子。”颛顼以前的时代,出生的孩子一定很多,像颛顼的儿子那样生下来变成鬼神的应该有成百个。这些鬼神都具有变化形体的本事,能站着和活人相见,这些都是正常人所生下来的,它们得到正常人的精气,所以能模仿正常人的形体,来伤害正常的人。如阴阳之气这类飘忽不定的东西,就像是云烟之气,是不能变成这种形态的。

一曰:鬼者,甲乙之神也。甲乙者,天之别气也,其形象人。人病且死,甲乙之神至矣。假令甲乙之日病,则死见庚辛之神矣。何则?甲乙鬼,庚辛报甲乙,故病人且死,杀鬼之至者,庚辛之神也。何以效之?以甲乙日病者,其死生之期,常在庚辛之日。此非论者所以为实也。天道难知,鬼神暗昧,故具载列,令世察之也。

有一种说法认为:鬼就是甲乙之神。甲乙之神,是由天产生的不是正常构成万物的气所构成的,它的外貌与人相似。人生病将死时,就会看见甲乙之神到来。如果一个人恰逢天干是甲、乙的日子生病,那么死的时候就会见到庚辛之神。为什么呢?甲乙之日看见鬼,庚辛之神克甲乙之神,所以病人临死,到来的恶鬼,是庚辛之神。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因为甲乙日生病的人,他的死期经常在庚辛之日。我并不认为这些看法是符合事实的。因为天道很难弄清楚,鬼神的事也很难弄明白,所以我原原本本地记载罗列出来,让世人去判断它。

一曰:鬼者,物也,与人无异。天地之间,有鬼之物,常在四边之外,时往来中国,与人杂则,凶恶之类也,故人病且死者乃见之。天地生物也,有人如鸟兽,及其生凶物,亦有似人象鸟兽者。故凶祸之家,或见蜚尸,或见走凶,或见人形,三者皆鬼也。或谓之鬼,或谓之凶,或谓之魅,或谓之魑,皆生存实有,非虚无象类之也。何以明之?成事:俗间家人且凶,见流光集其室,或见其形若鸟之状,时流入堂室,察其不,谓若鸟兽矣。夫物有形则能食,能食则便利。便利有验,则形体有实矣。《左氏春秋》曰:“投之四裔,以御以御魑魅《山海经》曰:“北方有鬼国。”说螭者谓之龙物也,而魅与龙相连,魅则龙之类矣。又言“国”,人物之党也。《山海经》又曰:“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恶害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于是黄帝乃作礼以时驱之,立大桃人,门户画神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凶魅有形,故执以食虎。案可食之物,无空虚者。其物也,性与人殊,时见时匿,与龙不常见,无以异也。

有一种说法认为:鬼即是物,和人没有什么不同。天地之间的鬼,常居住在四方之外的边远地区,时常往来于中原地区,与人混杂在一起,是一种凶恶的东西,所以人生病临死时就看见它。天地生育万物,有人如同鸟兽,至于天地生出凶恶之物,也有像人像鸟兽样子的。所以遭受凶祸的人家,有时看见能飞行的尸体,有时看见会奔跑的凶物,有时看见像人形的东西,这三种都是鬼。只不过有人称它是鬼,有人称它是凶物,有人称它是物精,有人称它是山怪,它们都是活着的实际存在的东西,而不是虚无的类似怪物的虚象。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以往的事例:百姓家将要发生不吉利的事,就会看见一种流动的光聚集在他的屋子里,或者看见它的形体像鸟的形状,有时流进堂室,观察这光的形体,就像鸟兽一样。物有形体就能吃东西,能吃东西就要大小便。有大小便可以验证,那么形体就是可以证实是实际存在的了。《左氏春秋》上说:“流放他们到四方边远地区,以承受、抵挡魑魅的灾害。”《山海经》上说:“北方有个鬼国。”谈论螭的人认为它为龙一类的动物,而魅又与龙经常连用,那么魅也就是龙一类的动物了。《山海经》既然说“国”,那么里边的鬼就该和通常的人和物是一类的东西。《山海经》上又说:“沧海之中,有一座度朔山。山上有棵大桃树,它的枝干盘绕达三千里,它的树枝间的东北方叫鬼门,是所有的鬼出入的地方。上面有两个神人,一个叫神荼,一个叫郁垒,负责检查和统领所有鬼怪。有作恶祸害的鬼,他们就用苇索把它捆起来,将它喂老虎。于是黄帝就制订礼仪按一定的时间驱鬼,立一个大桃木人,在门户上画神荼、郁垒与虎的形象,并悬挂苇索以防御鬼怪。”凶恶的魅有形体,所以能够捆它去喂老虎。考察可以食用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虚而不实的。魑魅这一类东西,本性与人不同,有时出现有时隐藏,和龙的不经常出现,没有什么不同。

一曰:人且吉凶,妖祥先见。人之且死见百怪,鬼在百怪之中。故妖怪之动,象人之形,或象人之声为应,故其妖动不离人形。天地之间,妖怪非一,言有妖,声有妖,文有妖。或妖气象人之形,或人含气为妖。象人之形,诸所见鬼是也;人含气为妖,巫之类是也。是以实巫之辞,无所因据,其吉凶自从口出,若童之谣矣。童谣口自言,巫辞意自出。口自言,意自出,则其为人,与声气自立,音声自发,同一实也。

有一种说法认为:人将要发生吉凶之事,征兆就会预先出现。人将要死的时候会看见各种怪异现象,鬼是各种怪异现象之中的一种。所以妖怪行动的时候,或类似人的形象,或模仿人的声音作为应和,因此那些妖怪行动不会离开人的形象。天地之间,妖怪不止一种,有以说话为表现方式的妖怪,有以声音为表现方式的妖怪,有以文字为表现方式的妖怪。有的妖气模仿成人的形状,有的则是人含着妖气表现出一种怪异现象。妖气模仿人的形状时,就是大家所见到的鬼;人含着妖气表现出怪异现象的,就是巫师一类的人。因此核实巫师的言辞,并不是有什么根据而说出来的,那些预示吉凶的话,是通过巫师的口自己自然说出来的,就像儿童唱的歌谣一样。童谣是儿童的嘴里自然而然唱出来的,巫师话语中的意思也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口自动说出,意思自然流露出来,那么鬼之成为人形,也就和声音是妖气自动形成的、自然发出来的,同属于一回事情。

世称纣之时,夜郊鬼哭,及仓颉作书,鬼夜哭。气能象人声而哭,则亦能象人形而见,则人以为鬼矣。鬼之见也,人之妖也。天地之间,祸福之至,皆有兆象,有渐不卒然,有象不猥来。天地之道,人将亡,凶亦出;国将亡,妖亦见。犹人且吉,吉祥至;国且昌,昌瑞到矣。故夫瑞应妖祥,其实一也。而世独谓鬼者不在妖祥之中,谓鬼犹神而能害人,不通妖祥之道,不睹物气之变也。国将亡,妖见,其亡非妖也。人将死,鬼来,其死非鬼也。亡国者,兵也;杀人者,病也。何以明之?齐襄公将为贼所杀,游于姑棼,遂田于贝丘,见大豕。从者曰:“公子彭生也。”公怒曰:“彭生敢见!”引弓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惧,坠于车,伤足丧履,而为贼杀之。夫杀襄公者,贼也。先见大豕于路,则襄公且死之妖也。人谓之彭生者,有似彭生之状也。世人皆知杀襄公者非豕,而独谓鬼能杀人,一惑也。

世间传说纣王的时候,夜晚郊外有鬼在哭,在仓颉创造文字时,也有鬼在晚上哭泣。妖气既然能模仿人的声音而哭泣,那么也能模仿人的形貌而出现,人们就认为是鬼了。鬼的出现,是一种像人形的妖气构成的。天地之间,祸福将要到来,都会有征兆,它们都是有苗头的不会突然到来,是有迹象而不会猝然到来。天地间的规律是,人将要死亡时,凶兆就会出现;国家将要灭亡时,妖象就会出现。如同人将有吉事,吉兆就出现;国家将要昌盛,昌盛的祥瑞就会出现一样。所以那些瑞应和妖祥,作为一种征兆实质上是一样的。然而世人唯独说鬼不在妖祥之中,说鬼就像神一样能够害人,这是不懂得吉凶征兆出现的道理,看不到物气发生的变化。国家将要灭亡,妖象就会出现;然而国家的灭亡,并不是由于妖象造成的。人将要死了,鬼就会到来,然而人死不是由于鬼造成的。使国家灭亡的是战争,杀人致死的是疾病。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齐襄公将要被贼人杀死的时候,他巡游于姑棼,接着又在贝丘打猎,在路上看见一头大猪。随从说:“猪是公子彭生变的。”齐襄公发怒说:“彭生敢出现!”拉弓射大猪,大猪像人一样站立起来呼号。齐襄公很害怕,吓得从车上掉了下去,摔伤了脚弄丢了鞋,结果被贼人杀了。杀死襄公的是贼人。先看见大猪在路上,就是襄公将要死而出现的妖象。随从的人说猪是彭生变的,是因为猪有点像彭生的样子的缘故。世人都知道杀死襄公的不是大猪,而唯独要说鬼能杀人,这是糊涂啊。

天地之气为妖者,太阳之气也。妖与毒同,气中伤人者谓之毒,气变化者谓之妖。世谓童谣,荧惑使之,彼言有所见也。荧惑火星,火有毒荧,故当荧惑守宿,国有祸败。火气恍惚,故妖象存亡。龙,阳物也,故时变化;鬼,阳气也,时藏时见。阳气赤,故世人尽见鬼,其色纯朱。蜚凶,阳也,阳,火也,故蜚凶之类为火光。火热焦物,故止集树木,枝叶枯死。

天地间的气能变成妖的,是极盛的阳气。妖与毒相同,阳气能够中伤人的称之为毒,阳气能够变化的称之为妖。世上的人说童谣是荧惑星的精气诱导儿童唱的,这话是有一定见解的。荧惑是火星,火有毒刺,所以倘若荧惑星侵犯心宿,国家就会有祸败。由于荧惑星的火气是恍恍惚惚的,所以它产生的妖象时有时无。龙,是随阳气而出没的动物,所以时常变化;鬼,是阳气构成的,所以时隐时现。阳气是红的,所以世人所看见的鬼,颜色都是纯红的。能飞的凶物,是阳气构成的,阳,也就是火,所以能飞的凶物之类的东西都有火光。火灼热能烤焦东西,所以能飞的凶物停聚在树上,树的枝叶就会枯死。

《鸿范》,五行二曰火,五事二曰言。言、火同气,故童谣、诗歌为妖言。言出文成,故世有文书之怪。世谓童子为阳,故妖言出于小童。童、巫含阳,故大雩之祭,舞童暴巫。雩祭之礼,倍阴合阳。故犹日食阴胜,攻社之阴也。日食阴胜,故攻阴之类;天旱阳胜,故愁阳之党。

《洪范》记载,五行中第二位是火,五事中第二位是言。言与火都同属于阳气,所以童谣、诗歌都是妖言。说出为话,写出为文,所以世间有以文书表现的怪异现象。世人认为童子属阳,所以作为妖言的童谣出于儿童之口。儿童、巫师都含有阳气,所以举行雩祭时,要让儿童不停地跳舞,把巫师放在太阳下曝晒。雩祭这种典礼,是为了助长阴气以调和阳气。所以如同日食时阴气过于旺盛,就得讨伐社神所代表的阴气一样。日食时阴气胜过阳气,所以要攻伐属于阴类的东西;天旱时阳气胜过阴气,所以要焚烧阳气的同类。

巫为阳党,故鲁僖遭旱,议欲焚巫。巫含阳气,以故阳地之民多为巫。巫党于鬼,故巫者为鬼巫。鬼巫比于童谣,故巫之审者,能处吉凶。吉凶能处,吉凶之徒也。故申生之妖见于巫,巫含阳,能见为妖也。申生为妖,则知杜伯、庄子义、厉鬼之徒皆妖也。杜伯之厉为妖,则其弓、矢、投措皆妖毒也。妖象人之形,其毒象人之兵。鬼、毒同色,故杜伯弓矢皆朱彤也。毒象人之兵,则其中人,人辄死也。中人微者即为腓,病者不即时死。何则?腓者,毒气所加也。妖或施其毒,不见其体;或见其形,不施其毒;或出其声,不成其言;或明其言,不知其音。若夫申生,见其体、成其言者也;杜伯之属,见其体、施其毒者也;诗妖、童谣、石言之属,明其言者也;濮水琴声、纣郊鬼哭,出其声者也。

巫师属于阳类,所以鲁僖公时遭受旱灾,就和大臣们商议要烧死巫师。巫师含阳气,所以南方的百姓多以巫师为业。巫师与鬼同类,所以称巫师为鬼巫。鬼巫等同于童谣之妖,因此巫师中的高明者,能够判断吉凶之事。既然能够判断吉凶,巫师也就和预示吉凶的妖象同属于一类了。所以申生的妖象通过巫师显形,巫师含有阳气,所以能把申生的妖象表现出来。申生死后变成妖象出现,那么就可知杜伯、庄子义、厉鬼这类鬼的出现都是妖象了。杜伯这类鬼是妖象,那么他们的弓、矢、杖、楫就都是妖毒了。妖气化成的鬼像人的形体,它的毒像人的兵器。鬼和毒颜色相同,所以杜伯的弓矢都是红色的。鬼毒模仿成人的兵器,那么鬼毒伤人,人往往就会死。伤害轻微的也会得腓病,病人不会立即死去。为什么呢?腓病,是毒气所造成的。妖有的施放它的毒,不显现它的形体;有的显现它的形体,不施放它的毒;有的能发出声音,却不能形成完整的话;有的能讲出话来,却又听不见它的声音。如像申生,就是既能显现形体,又能讲出言语;如杜伯这一类,就是既能显现形体,又能施放他们的毒气;如诗妖、童谣、石头说话这一类,就能说出话来;在濮水旁听见琴声、纣王时郊外有鬼哭,就是能发出声音的妖象。

妖之见出也,或且凶而豫见,或凶至而因出。因出,则妖与毒俱行;豫见,妖出不能毒。申生之见,豫见之妖也;杜伯、庄子义、厉鬼至,因出之妖也。周宣王、燕简公、宋夜姑时当死,故妖见毒因击。晋惠公身当获,命未死,故妖直见而毒不射。然则杜伯、庄子义、厉鬼之见,周宣王、燕简、夜姑且死之妖也。申生之出,晋惠公且见获之妖也。伯有之梦,驷带、公孙段且卒之妖也。老父结草,魏颗且胜之祥,亦或时杜回见获之妖也。苍犬噬吕后,吕后且死,妖象犬形也。武安且卒,妖象窦婴、灌夫之面也。

妖象的出现,有的是人将遇到凶祸而预先出现,有的是随着凶祸的到来而一同出现。如果是一同出现的,那么妖象与妖毒一起发生;预先出现,就只出现妖象而不能毒害人。申生的出现,是预先出现的妖象;杜伯、庄子义、厉鬼的到来,是一同出现的妖象。周宣王、燕简公、宋夜姑当时命中注定他们当死,所以妖象出现,妖毒也随之打中他们了。晋惠公自己注定应当被秦国俘虏,但命中注定还不会死,所以妖象只是出现而没有放毒。这样说来,杜伯、庄子义、厉鬼的出现,就是周宣王、燕简公、夜姑将要死时出现的妖象。申生的出现,就是晋惠公将要被俘的妖象。伯有在梦中出现,就是驷带、公孙段将要死的妖象。老人编结草绳,就是魏颗将要获胜的吉兆,也有可能是杜回要被俘的妖象。灰白色的狗咬吕后,就是吕后将要死了,妖气显出像狗的形状。武安侯将要死了,看到灌夫、窦婴坐在身旁,是妖气显出像窦婴、灌夫面貌的妖象。

故凡世间所谓妖祥,所谓鬼神者,皆太阳之气为之也。太阳之气,天气也。天能生人之体,故能象人之容。夫人所以生者,阴、阳气也。阴气主为骨肉,阳气主为精神。人之生也,阴、阳气具,故骨肉坚,精气盛。精气为知,骨肉为强,故精神言谈,形体固守。骨肉精神,合错相持,故能常见而不灭亡也。太阳之气,盛而无阴,故徒能为象,不能为形。无骨肉,有精气,故一见恍惚,辄复灭亡也。

所以大凡世间所说的妖象瑞祥和鬼魂神怪之类的现象,都是由极盛的阳气构成的。极盛的阳气,是天施放的气。天能生育人的形体,所以极盛的阳气就能模仿人的容貌。人之所以生出,是由于承受了天施放的阴阳之气的结果。阴气主要形成骨肉,阳气主要形成精神。人出生以后,阴阳之气齐备,所以骨肉坚硬,精气旺盛。精气产生知觉,骨肉产生筋力,所以精神掌管说话,形体维持生存。骨肉与精神,交错结合相互依持,所以人体能长期存在而不消失。极盛的阳气,虽极盛却没有阴气配合,所以只能形成虚象,不能构成形体。由于虚象没有骨肉,只有精气,所以虚象就恍恍惚惚地出现一下,马上又消失了。

注释▾

为:变成。致:招致存想:专心思索某一事物。存,寄托则:底本作“见”,递修本作“则”,据改。寝衽:躺在席子上。衽,卧席。指床褥。虚见:这里指虚幻地看见了鬼。效:证明。“传曰”几句:引文参见《吕氏春秋·精通》。传,泛指儒家经书以外的或解释经书的书籍。伯乐,传说是古时一个特别善于鉴别马的人。相,看,鉴别。顾,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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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凡天地之间有鬼,非人死精神为之也〔1〕,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2〕。致之何由?由于疾病。人病则忧惧,忧惧则鬼出〔3〕。凡人不病则不畏惧。故得病寝衽〔4〕,畏惧鬼至,畏惧则存想,存想则目虚见〔5〕。何以效之〔6〕?传曰:“伯乐学相马,顾玩所见,无非马者。宋之庖丁学解牛,三年不见生牛,所见皆死牛也。”〔7〕二者用精至矣。思念存想,自见异物也〔8〕。人病见鬼,犹伯乐之见马,庖丁之见牛也。伯乐、庖丁所见非马与牛,则亦知夫病者所见非鬼也〔9〕。病者困剧身体痛〔10〕,则谓鬼持棰杖殴击之〔11〕,若见鬼把椎锁绳立守其旁〔12〕,病痛恐惧,妄见之也。初疾畏惊,见鬼之来,疾困恐死,见鬼之怒;身自疾痛,见鬼之击,皆存想虚致,未必有其实也。夫精念存想〔13〕,或泄于目,或泄于口,或泄于耳。泄于目,目见其形;泄于耳,耳闻其声;泄于口,口言其事。昼日则鬼见〔14〕,暮卧则梦闻。独卧空室之中,若有所畏惧,则梦见夫人据案其身哭矣〔15〕。觉见卧闻〔16〕,俱用精神〔17〕;畏惧存想,同一实也。

一曰〔1〕:人之见鬼,目光与卧乱也〔2〕。人之昼也〔3〕,气倦精尽,夜则欲卧,卧而目光反〔4〕,反而精神见人物之象矣。人病亦气倦精尽,目虽不卧,光已乱于卧也,故亦见人物象。病者之见也,若卧若否〔5〕,与梦相似。当其见也,其人不自知觉与梦〔6〕,故其见物不能知其鬼与人,精尽气倦之效也。何以验之?以狂者见鬼也〔7〕。狂痴独语〔8〕,不与善人相得者〔9〕,病困精乱也。夫病且死之时,亦与狂等。卧、病及狂,三者皆精衰倦,目光反照,故皆独见人物之象焉。

一曰:鬼者,人所见得病之气也。气不和者中人〔1〕,中人为鬼,其气象人形而见。故病笃者气盛〔2〕,气盛则象人而至,至则病者见其象矣。假令得病山林之中〔3〕,其见鬼则见山林之精〔4〕。人或病越地者,病见越人坐其侧。由此言之,灌夫、窦婴之徒〔5〕,或时气之形象也〔6〕。凡天地之间,气皆纯于天〔7〕,天文垂象于上〔8〕,其气降而生物〔9〕。气和者养生〔10〕,不和者伤害。本有象于天,则其降下,有形于地矣。故鬼之见也,象气为之也〔11〕。众星之体为人与鸟兽〔12〕,故其病人〔13〕,则见人与鸟兽之形〔14〕。

一曰:鬼者,老物精也。夫物之老者,其精为人〔1〕,亦有未老,性能变化〔2〕,象人之形。人之受气〔3〕,有与物同精者,则其物与之交〔4〕。及病,精气衰劣也,则来犯陵之矣〔5〕。何以效之?成事:俗间与物交者,见鬼之来也。夫病者所见之鬼,与彼病物何以异〔6〕?人病见鬼来,象其墓中死人来迎呼之者〔7〕,宅中之六畜也〔8〕。及见他鬼非是所素知者,他家若草野之中物为之也。

一曰:鬼者,本生于人〔1〕,时不成人〔2〕,变化而去。天地之性,本有此化〔3〕,非道术之家所能论辩〔4〕。与人相触犯者病,病人命当死〔5〕,死者不离人。何以明之?《礼》曰:“颛顼氏有三子,生而亡去为疫鬼。一居江水,是为虐鬼;一居若水,是为魍魉鬼;一居人宫室区隅沤库,善惊人小儿。”〔6〕前颛顼之世,生子必多,若颛顼之鬼神以百数也。诸鬼神有形体法,能立树与人相见者〔7〕,皆生于善人〔8〕,得善人之气,故能似类善人之形,能与善人相害。阴阳浮游之类〔9〕,若云烟之气,不能为也。

一曰:鬼者,甲乙之神也〔1〕。甲乙者,天之别气也〔2〕,其形象人。人病且死,甲乙之神至矣〔3〕。假令甲乙之日病〔4〕,则死见庚辛之神矣。何则?甲乙鬼〔5〕,庚辛报甲乙〔6〕,故病人且死,杀鬼之至者〔7〕,庚辛之神也。何以效之?以甲乙日病者,其死生之期〔8〕,常在庚辛之日。此非论者所以为实也〔9〕。天道难知,鬼神暗昧〔10〕,故具载列,令世察之也〔11〕。

一曰:鬼者,物也,与人无异。天地之间,有鬼之物,常在四边之外〔1〕,时往来中国,与人杂则〔2〕,凶恶之类也,故人病且死者乃见之。天地生物也,有人如鸟兽〔3〕,及其生凶物,亦有似人象鸟兽者。故凶祸之家,或见蜚尸〔4〕,或见走凶〔5〕,或见人形,三者皆鬼也。或谓之鬼,或谓之凶,或谓之魅〔6〕,或谓之魑〔7〕,皆生存实有,非虚无象类之也〔8〕。何以明之?成事:俗间家人且凶〔9〕,见流光集其室,或见其形若鸟之状,时流入堂室〔10〕,察其不〔11〕,谓若鸟兽矣。夫物有形则能食,能食则便利〔12〕。便利有验,则形体有实矣。《左氏春秋》曰:“投之四裔,以御魑魅。”〔13〕《山海经》曰:“北方有鬼国〔14〕。”说螭者谓之龙物也〔15〕,而魅与龙相连,魅则龙之类矣〔16〕。又言“国”〔17〕,人物之党也〔18〕。《山海经》又曰〔19〕:“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20〕。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21〕,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22〕,一曰郁垒〔23〕,主阅领万鬼。恶害之鬼,执以苇索〔24〕,而以食虎〔25〕。于是黄帝乃作礼以时驱之〔26〕,立大桃人,门户画神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凶魅有形,故执以食虎。案可食之物,无空虚者。其物也,性与人殊,时见时匿,与龙不常见,无以异也。

一曰:人且吉凶,妖祥先见〔1〕。人之且死见百怪〔2〕,鬼在百怪之中。故妖怪之动〔3〕,象人之形,或象人之声为应〔4〕,故其妖动不离人形。天地之间,妖怪非一〔5〕,言有妖,声有妖,文有妖。或妖气象人之形,或人含气为妖〔6〕。象人之形,诸所见鬼是也;人含气为妖,巫之类是也〔7〕。是以实巫之辞〔8〕,无所因据〔9〕,其吉凶自从口出,若童之谣矣〔10〕。童谣口自言,巫辞意自出。口自言,意自出,则其为人〔11〕,与声气自立〔12〕,音声自发,同一实也。

世称纣之时,夜郊鬼哭,及仓颉作书〔1〕,鬼夜哭。气能象人声而哭,则亦能象人形而见,则人以为鬼矣。鬼之见也,人之妖也〔2〕。天地之间,祸福之至,皆有兆象,有渐不卒然〔3〕,有象不猥来〔4〕。天地之道,人将亡,凶亦出;国将亡,妖亦见。犹人且吉,吉祥至;国且昌,昌瑞到矣。故夫瑞应妖祥,其实一也。而世独谓鬼者不在妖祥之中,谓鬼犹神而能害人,不通妖祥之道〔5〕,不睹物气之变也〔6〕。国将亡,妖见,其亡非妖也。人将死,鬼来,其死非鬼也。亡国者,兵也〔7〕;杀人者,病也。何以明之?齐襄公将为贼所杀〔8〕,游于姑棼〔9〕,遂田于贝丘〔10〕,见大豕〔11〕。从者曰:“公子彭生也〔12〕。”公怒曰:“彭生敢见!”引弓射之〔13〕,豕人立而啼〔14〕。公惧,坠于车,伤足丧履,而为贼杀之〔15〕。夫杀襄公者,贼也。先见大豕于路,则襄公且死之妖也。人谓之彭生者,有似彭生之状也。世人皆知杀襄公者非豕,而独谓鬼能杀人,一惑也〔16〕。

天地之气为妖者,太阳之气也〔1〕。妖与毒同,气中伤人者谓之毒,气变化者谓之妖。世谓童谣,荧惑使之〔2〕,彼言有所见也〔3〕。荧惑火星,火有毒荧〔4〕,故当荧惑守宿〔5〕,国有祸败。火气恍惚,故妖象存亡〔6〕。龙,阳物也,故时变化;鬼,阳气也,时藏时见。阳气赤,故世人尽见鬼,其色纯朱。蜚凶〔7〕,阳也,阳,火也,故蜚凶之类为火光。火热焦物,故止集树木〔8〕,枝叶枯死。

《鸿范》〔1〕,五行二曰火〔2〕,五事二曰言〔3〕。言、火同气〔4〕,故童谣、诗歌为妖言。言出文成,故世有文书之怪。世谓童子为阳,故妖言出于小童。童、巫含阳,故大雩之祭〔5〕,舞童暴巫〔6〕。雩祭之礼,倍阴合阳〔7〕。故犹日食阴胜〔8〕,攻社之阴也〔9〕。日食阴胜,故攻阴之类;天旱阳胜,故愁阳之党〔10〕。

巫为阳党,故鲁僖遭旱〔1〕,议欲焚巫〔2〕。巫含阳气,以故阳地之民多为巫〔3〕。巫党于鬼,故巫者为鬼巫。鬼巫比于童谣〔4〕,故巫之审者〔5〕,能处吉凶〔6〕。吉凶能处,吉凶之徒也。故申生之妖见于巫〔7〕,巫含阳,能见为妖也。申生为妖,则知杜伯、庄子义、厉鬼之徒皆妖也〔8〕。杜伯之厉为妖〔9〕,则其弓、矢、投措皆妖毒也〔10〕。妖象人之形,其毒象人之兵。鬼、毒同色,故杜伯弓矢皆朱彤也〔11〕。毒象人之兵,则其中人,人辄死也。中人微者即为腓〔12〕,病者不即时死。何则?腓者,毒气所加也。妖或施其毒〔13〕,不见其体;或见其形,不施其毒;或出其声,不成其言;或明其言,不知其音。若夫申生,见其体、成其言者也;杜伯之属,见其体、施其毒者也;诗妖、童谣、石言之属〔14〕,明其言者也;濮水琴声、纣郊鬼哭〔15〕,出其声者也。

妖之见出也,或且凶而豫见〔1〕,或凶至而因出〔2〕。因出,则妖与毒俱行〔3〕;豫见,妖出不能毒。申生之见,豫见之妖也;杜伯、庄子义、厉鬼至,因出之妖也。周宣王、燕简公、宋夜姑时当死,故妖见毒因击。晋惠公身当获〔4〕,命未死,故妖直见而毒不射〔5〕。然则杜伯、庄子义、厉鬼之见,周宣王、燕简、夜姑且死之妖也。申生之出,晋惠公且见获之妖也〔6〕。伯有之梦〔7〕,驷带、公孙段且卒之妖也。老父结草〔8〕,魏颗且胜之祥,亦或时杜回见获之妖也。苍犬噬吕后〔9〕,吕后且死,妖象犬形也。武安且卒〔10〕,妖象窦婴、灌夫之面也。

故凡世间所谓妖祥,所谓鬼神者,皆太阳之气为之也。太阳之气,天气也〔1〕。天能生人之体,故能象人之容〔2〕。夫人所以生者,阴、阳气也。阴气主为骨肉,阳气主为精神。人之生也,阴、阳气具〔3〕,故骨肉坚,精气盛。精气为知〔4〕,骨肉为强〔5〕,故精神言谈,形体固守。骨肉精神,合错相持〔6〕,故能常见而不灭亡也。太阳之气,盛而无阴,故徒能为象,不能为形。无骨肉,有精气,故一见恍惚,辄复灭亡也。

注释▾

〔1〕 为:变成。

致:招致

〔2〕 存想:专心思索某一事物。存,寄托

〔3〕 则:底本作“见”,递修本作“则”,据改。

〔4〕 寝衽:躺在席子上。衽,卧席。指床褥。

〔5〕 虚见:这里指虚幻地看见了鬼。

〔6〕 效:证明。

〔7〕 “传曰”几句:引文参见《吕氏春秋·精通》。传,泛指儒家经书以外的或解释经书的书籍。伯乐,传说是古时一个特别善于鉴别马的人。相,看,鉴别。顾,察看。玩,玩味,琢磨。宋,春秋时宋国。庖丁,厨师。解,解剖。生牛,活牛。

〔8〕 自见异物:递修本作“虚见其物”。

〔9〕 夫:句中语助词。

〔10〕 困剧:被病折磨得很厉害。

杖:棍棒

〔11〕 棰:鞭子

把:拿

椎:捶击的工具。后亦为兵器

锁:锁链

绳纆:绳索

〔12〕 若:或

〔13〕 精念:精心思索。

见:同“现”

〔14〕 昼日:白天

哭:疑为衍文,章录杨校宋本无

〔15〕 据案:压。据,按。案,通“按”

〔16〕 觉见卧闻:递修本本句“觉”字前有一“夫”字。觉,醒。

〔17〕 用:由。

〔1〕 一曰:一种说法。本篇中共引用七个“一曰”,这些内容大都是当时流行的关于鬼神的说法,王充对这些说法都用他自己的观点作了解释。

〔2〕 与:因为。

〔3〕 之:在。

〔4〕 反:反照。意思是闭上眼睛后目光不是向外而是向里。

〔5〕 若卧若否:似睡非睡。

〔6〕 不:底本作“能”,据《札迻》卷九引元本改。

狂者:精神病患者

〔7〕 以:用,根据

独语:自言自语

〔8〕 痴:傻子

相得:相合,相同

〔9〕 善人:健康的人

中:伤害

〔1〕 和:协调

〔2〕 病笃:常形容病情严重。

〔3〕 假令:假如。

〔4〕 山林之精:山林中的精怪。

〔5〕 灌夫、窦婴:汉武帝时期的两个大臣,被丞相田蚡害死。传说田蚡病重时,已死去的灌夫与窦婴又出现在他身旁,田蚡不久就死了。参见《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与《死伪篇》。

〔6〕 或时:或是,可能是。

〔7〕 气皆纯于天:王充认为,天和地一样,是一种物质实体,天地运动,就自然而然地施放出构成万物的气。气为天所掌握,所以说“气皆纯于天”。纯,专,独自掌握和占有。

垂:从上往下显示

〔8〕 天文:指日月星辰等天体

〔9〕 其气降而生物:这是王充“自然命定论”的一个基本观点,他认为地上的人和万物以及他们的遭遇都是天上各种星象施放的气造成的。参见《命义篇》《物势篇》。

养生:有益于活着的东西。生,生物

〔10〕 气和:指阴阳之气协调和谐

为:造成

〔11〕 象:星象

〔12〕 众星之体为人与鸟兽:天上星星的分布,呈现出各种的形状,古人为了便于区分识别,给这些星星以各种名称,有的以鸟兽为名,有的以神话人物为名。

病人:使人得病

〔13〕 其:他,指气构成的鬼

〔14〕 见:同“现”。

〔1〕 其精为人:指构成老物的精气,可以离开形体,虚构成人的样子。

〔2〕 性:天生。

〔3〕 受气:指从天承受气。

交:交接

〔4〕 之:他,指人

〔5〕 犯陵:侵犯。陵,欺侮。

〔6〕 病物:指病时来交接之物。

〔7〕 迎呼:迎接呼唤。

〔8〕 六畜:马、牛、羊、鸡、狗、猪,这里指六畜的精气变成的鬼。

〔1〕 生:生育。

不成人:指生下来以后没有成为人

〔2〕 时:有时

〔3〕 “天地之性”二句:天地间有生命的东西,本来存在着这样的变化。王充在《无形篇》认为,天地间某些有生命的东西,他们的形体是可以变化的。他所指的,一种是对某些动物由幼虫转化为成虫的感性认识,如蝉的幼虫变为蝉;一种是他所相信的传说,如人化为虎。这里他认为有时刚生下来未成人形的婴儿可以化为鬼。性,有生命的东西。

〔4〕 道术之家:指以炼丹、求仙为职业的人。

〔5〕 命:这里指寿命。

〔6〕 “《礼》曰”几句:引文参见《太平御览》卷五百三十。《礼》,这里指《礼纬稽命征》,是汉代无名氏创作的谶纬类书籍。颛顼(zhuān xū),传说中的上古帝王。亡去,逃去,变化而去。疫鬼,指使人生病的鬼。江水,长江。虐鬼,使人得重病(如瘟疫之类)的鬼。虐,暴。若水,古河名,即今雅砻江,在今四川西部。魍魉(wǎng liǎng),疫神。传说颛顼之子所化。区隅,角落。沤库,当为衍文,“区隅”的音注而误入正文。沤,“庾”字之讹。

〔7〕 立树:站立。

〔8〕 善人:正常的人。

〔9〕 浮游:飘忽不定。

〔1〕 甲乙之神:古代用甲、乙、丙、丁……十个天干纪日。根据《诘术篇》,甲乙之神指值日神,这些神是按照不同的日子轮流值日主事的。

〔2〕 别气:指不是正常构成万物的气。别,另外。

〔3〕 甲乙之神至:病人临死时就会看到值日的甲、乙之类的神到来。

〔4〕 甲乙之日:逢到天干是甲、乙的日子。

〔5〕 甲乙鬼:指甲、乙之日看见鬼。

〔6〕 庚辛报甲乙:根据阴阳五行之说,庚、辛属金,甲、乙属木,金克木,因此庚、辛之神克制甲、乙之神。报,克,胜。

〔7〕 杀鬼:凶神恶鬼。杀,通“煞”,凶神,煞鬼。迷信谓人初死,其魄变为“煞”。

〔8〕 死生之期:这里指死期。

〔9〕 论者:这里指王充本人。

〔10〕 暗昧:不明。

〔11〕 察:考察,判断。

〔1〕 四边之外:指四方非常边远的地区。

〔2〕 杂则:混杂,夹杂。则,通“厕”,杂。

〔3〕 如:像。

〔4〕 蜚尸:能飞行的尸体。蜚,通“飞”。

〔5〕 走凶:会奔跑的凶物。

〔6〕 魅:指老物变成的精怪。

〔7〕 魑:鬼怪。

〔8〕 之:指魑魅等。

家人:百姓

且凶:指将要发生不吉利的事情

〔9〕 俗间:民间

〔10〕 堂室:即堂屋。

〔11〕 不:疑为“光”字之讹,形近而误。

〔12〕 便利:指大小便。

〔13〕 “《左氏春秋》曰”几句:引文参见《左传·文公十八年》。之,指浑沌、穷奇、梼杌、饕餮四个人,舜将他们流放。四裔(yì),四方边远的地区。御魑魅,指流放四凶于四方边远处。御,承受,抵挡。

〔14〕 北方有鬼国:引文参见《山海经·海内北经》。

〔15〕 螭:古代传说中无角的龙。

〔16〕 “而魅与龙相连”二句:意思是由于魑、魅经常连用,魑是龙的一种,所以魅也是龙一类的东西。

〔17〕 国:指《山海经》讲的鬼国。

〔18〕 党:类。

〔19〕 《山海经》又曰:以下引文参见《后汉书·礼仪志中》注引《山海经》。

〔20〕 度朔:传说中的山名。

〔21〕 屈蟠:盘绕。

〔22〕 神荼:传说中能制伏恶鬼的神人。常与另一神人郁垒并称。

〔23〕 郁垒:是神荼的兄弟,也是门神。

苇索:芦苇做的绳子

〔24〕 执:捆

〔25〕 食:供养,喂养。

以时:按照一定时间

〔26〕 作礼:指规定一些礼节仪式,其中包括驱鬼的方法

〔1〕 妖祥:吉凶的征兆。

〔2〕 百怪:指各种奇怪现象。

〔3〕 动:行动。

〔4〕 应:应和。

〔5〕 非一:不止一种。

〔6〕 气:这里指妖气。

〔7〕 巫:古代以侍奉鬼神替人求福消灾为职业的人。

实:核实,审查

〔8〕 是以:因此

〔9〕 因据:根据。

〔10〕 谣:歌谣。

〔11〕 其:指鬼。

〔12〕 立:形成。

作书:创造文字

〔1〕 仓颉:传说中文字的创造者

〔2〕 人之妖:像人的妖气。

卒:同“猝”,突然

〔3〕 渐:逐步,苗头

猥:仓猝,突然

〔4〕 象:迹象

〔5〕 通:懂,理解。

〔6〕 物气:指所谓物质性的“妖气”。

〔7〕 兵:兵器,这里指战争。

〔8〕 齐襄公:春秋时齐国君主,前697—前686年在位。

〔9〕 姑棼:古地名,在今山东淄博北。

贝丘:古地名,在今山东博兴南

〔10〕 田:狩猎

〔11〕 豕:猪。

〔12〕 彭生:齐襄公的堂弟,为齐襄公所杀。

〔13〕 引:拉。

〔14〕 人立:像人一样站起来。

〔15〕 而为贼杀之:上事参见《左传·庄公八年》。

惑:糊涂

〔16〕 一:据文例,疑为衍文

〔1〕 太阳之气:极盛的阳气。王充认为它可以形成“妖”这一现象。太,极,盛。

〔2〕 荧惑:星名,即火星。

〔3〕 见:见地,见解。

〔4〕 荧:疑为“螫”之讹。螫,毒虫的咬刺。

宿:古代天文学把某些星的集合体称为“宿”,这里指心宿

〔5〕 守:迫近,侵犯

〔6〕 存亡:时有时无。

〔7〕 蜚凶:能飞的怪物。

〔8〕 止集:停聚。

〔1〕 《鸿范》:即《尚书》中的《洪范》。

〔2〕 五行二曰火:按《洪范》记载,五行排列顺序为水、火、木、金、土,火排在第二位。

〔3〕 五事二曰言:按《洪范》记载,五事为貌、言、视、听、思,言排在第二位。

〔4〕 同气:指火与言都属于阳气。

〔5〕 大雩之祭:古代一种求雨的祭祀。

〔6〕 暴:晒。

合:调和

〔7〕 倍:增加,助长

〔8〕 日食阴胜:按阴阳五行说,太阳属阳,月亮属阴,日食是阴胜阳的结果。参见《说日篇》。

社:指土地神。古代认为社是阴气之主,所以出现日食,就用击鼓等办法对社表示讨伐

〔9〕 攻:伐

〔10〕 愁:据文意,疑为“焚”字之讹。

〔1〕 鲁僖:指鲁僖公,春秋时鲁国君主。

〔2〕 议:商议。上事参见《左传·僖公二十一年》。

〔3〕 阳地:南方。

〔4〕 比:等同。

〔5〕 审:高明。

〔6〕 处:判断。

〔7〕 申生:晋献公的太子,传说他死后通过巫显形来预言吉凶。参见《死伪篇》。

庄子义:战国时燕国大夫,传说他无辜被燕简公杀害后变成了鬼,并用杖将燕简公打死。参见《死伪篇》

厉鬼:恶鬼,传说春秋时宋文公病重,让负责祭祀的夜姑主持祭祀,祭奉厉鬼以除病,因祭物不丰盛,夜姑被厉鬼用船桨打死。参见《祀义篇》

〔8〕 杜伯:周宣王的大夫,传说他无辜被周宣王杀害后变成了鬼,并用弓将宣王射死。参见《死伪篇》

〔9〕 厉:疑当作“属”字,下文言“杜伯之属”。

〔10〕 投措:疑当作“杖楫”。楫(jí),船桨。

〔11〕 彤:红色。

〔12〕 腓:通“痱”,一种半身不遂的病。

〔13〕 施:发,放。

〔14〕 石言:这里指石头说话。传说春秋时晋国魏榆有个地方曾发生石头说话的事。参见《纪妖篇》。

〔15〕 濮水琴声:传说春秋时卫灵公到濮水,听到有鬼弹琴的声音。濮水,古河名,今已淤塞,故道在今河南东北部和山东西南部。参见《纪妖篇》。

豫:预先

〔1〕 且凶:指人将遇到凶祸

〔2〕 因:依附,接着。

〔3〕 俱行:一起发生。

获:被俘获

〔4〕 晋惠公:春秋时晋国君主,前650—前637年在位。传说他因为改葬申生不合礼制,申生就变鬼作怪,使他被秦国俘获。参见《死伪篇》

〔5〕 直:仅仅。

〔6〕 见:被。

〔7〕 伯有:春秋时晋国大夫,传说他被驷带与公孙段杀死后,人们在梦中见到他,他说要在某日杀死驷带,在某日杀死公孙段,后来两人果真在其预言的那天死去。参见《死伪篇》。

〔8〕 老父结草:指春秋时一个老人,传说他变的鬼因感谢晋国将军魏颗救了他的女儿,所以在魏颗与秦将杜回作战时,他就帮助魏颗,用草绳将杜回绊倒。参见《死伪篇》。

〔9〕 苍犬噬吕后:传说刘邦的庶子刘如意被吕后害死后变成一条苍犬来咬吕后,吕后因此得病而死。苍,灰白色。噬,咬。吕后,刘邦的皇后吕雉。参见《死伪篇》。

〔10〕 武安:指汉武帝时的丞相武安侯田蚡。

〔1〕 天气:天施放的气。

〔2〕 容:容貌,样子。

〔3〕 具:齐备。

知:知觉,智慧

〔4〕 为:产生

〔5〕 强:指筋力。

相持:相互依赖

〔6〕 合错:交错,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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