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葬篇第六十七

题解

本篇旨在反对厚葬,提倡薄葬。王充认为当时社会厚葬的风俗严重,许多人“竭财以事神,空家以送终”的恶习愈演愈烈,根源在于儒、墨两家对于死人有知无知的问题没有彻底论述清楚。墨家持“人死辄为神鬼而有知,能形而害人”的有鬼论,这为厚葬提供了理论依据。王充认为墨家的有鬼论与他们主张的薄葬自相矛盾。墨家对于鬼的错误认识,来源于“信闻见于外,不诠订于内”,只相信耳目得到的表面现象。儒家虽然认为“死人无知,不能为鬼”,但是为了推行教化,维护孝道,以免后人“倍死亡先”,也有意不讲清楚死人有知无知的问题,同时主张视死如生,同样也助长了厚葬风气的发展,导致了财物的大量浪费。王充认为只有让大家明白“死人无知,厚葬无益”的道理,才能改变人们厚葬的风俗,施行薄葬。

王充在此篇中提出认识事物要“开心意”,用理性进行分析,才能去伪存真的观点。即从耳目等感官得到的信息,必须通过理性的分析判断,这一主张是应该加以肯定的。

圣贤之业,皆以薄葬省用为务。然而世尚厚葬,有奢泰之失者,儒家论不明,墨家议之非故也。墨家之议右鬼,以为人死辄为神鬼而有知,能形而害人,故引杜伯之类以为效验。儒家不从,以为死人无知,不能为鬼,然而赙祭备物者,示不负死以观生也。陆贾依儒家而说,故其立语,不肯明处。刘子政举薄葬之奏,务欲省用,不能极论。是以世俗内持狐疑之议,外闻杜伯之类,又见病且终者,墓中死人来与相见,故遂信是,谓死如生。闵死独葬,魂孤无副,丘墓闭藏,谷物乏匮,故作偶人以侍尸柩,多藏食物以歆精魂。积浸流至,或破家尽业,以充死棺,杀人以殉葬,以快生意。非知其内无益而奢侈之心外相慕也。以为死人有知,与生人无以异。孔子非之,而亦无以定实然。而陆贾之论,两无所处。刘子政奏,亦不能明儒家无知之验,墨家有知之故。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空言虚语,虽得道心,人犹不信。是以世俗轻愚信祸福者,畏死不惧义,重死不顾生,竭财以事神,空家以送终。辩士文人有效验,若墨家之以杜伯为据,则死无知之实可明,薄葬省财之教可立也。

圣贤的事业,都是将薄葬省用作为宗旨。但是世间崇尚厚葬,有铺张浪费的恶习,这是由于儒家的论述不够明确,墨家的论述又不正确的缘故。墨家的观点是崇尚鬼神,认为人死后就会变为鬼而且有知觉,能变成活人的样子来害人,所以引用杜伯变鬼一类的事例来作为证明。儒家不相信墨家的观点,认为死人没有知觉,不能变成鬼,然而在帮助别人办理丧事和举行祭祀时却主张备办各种的东西,说是为了表示不背弃死去的人,借以劝勉活着的人。陆贾依照儒家的观点谈论葬礼的问题,所以他在阐述自己的主张时,不愿明确地判定人死后会不会变成鬼。刘子政呈递关于薄葬的奏章,其宗旨是想节省财物,但也没有透彻地说明人死后是否为鬼的道理。因此世俗之人内心持有怀疑的看法,外面又听见杜伯变鬼之类的传说,又听说将要病死的人往往有坟里的死人来和他相见的事,所以就相信了有鬼的说法,认为死人像活人一样。人们哀怜死人单独埋葬,魂魄孤单无人陪伴,坟墓又封闭掩藏,缺乏谷物,所以制作偶人去侍奉棺材内的尸体,多多储藏食物以便死人的魂魄享用。这种风气逐渐发展流传开来,有的人就倾家荡产,用殉葬品装满死人的棺材,甚至杀人以殉葬,以满足活人的心愿。他们并不知道把殉葬品放在棺内没有好处,同时又受奢侈之心的影响在外观上相互炫耀,讲究排场。认为死人有知觉,跟活人没有什么不同。孔子虽然反对这种说法,但也无法去断定事情的真相是怎样的。而陆贾的论述,对于人死为鬼还是不为鬼两方面都没有做出肯定的回答。刘子政的奏章,也不能明确说出儒家关于鬼无知的证据是什么,墨家关于鬼有知的理由是什么。凡事没有比有效验更能说明事情真相的了,言论没有比有证据更能得到肯定的了。一番空洞的语言,即使符合根本的道理,人们仍然不会相信。因此社会上鄙陋无知轻信祸福的人,怕得罪死人而不怕违背道理,只看重死人而不顾全活人,耗尽财产以侍奉鬼神,倾家荡产办理丧事。如果辩士、文人能够论证人死无知并且确有根据,就像墨家用杜伯变鬼的例子来论证人死有知一样,那么人死无知的真实情况就可以明白,薄葬节省财物的教化就可以树立了。

今墨家非儒,儒家非墨,各有所持,故乖不合,业难齐同,故二家争论。世无祭祀复生之人,故死生之义未有所定。实者死人暗昧,与人殊途,其实荒忽,难得深知。有知无知之情不可定,为鬼之实不可是。通人知士,虽博览古今,窥涉百家,条入叶贯,不能审知。唯圣心贤意,方比物类,为能实之。

现今墨家反对儒家,儒家反对墨家,各自有坚持的主张,所以两家互相矛盾不能相合,因为观点难以协同一致,所以两家争论不休。世上没有因为受到祭祀而复活的人,所以人死后能否变为鬼以及是否有知的道理没有定论。实际上死人的情况不明,它与活人不同道,真实情况是捉摸不定的,难以深入了解。死人有知与无知的真情不能断定,人死后是否变鬼也就不可能确定。知识渊博的有见识的人,即使博览古今,遍阅诸子百家著作,能深入细致地理解知识,将其融会贯通,也不能清楚地了解此事。只有圣贤的心思,将各种事物进行对比研究,才能肯定哪一种观点是正确的。

夫论不留精澄意,苟以外效立事是非,信闻见于外,不诠订于内,是用耳目论,不以心意议也。夫以耳目论,则以虚象为言,虚象效,则以实事为非。是故是非者,不徒耳目,必开心意。墨议不以心而原物,苟信闻见,则虽效验章明,犹为失实。失实之议难以教,虽得愚民之欲,不合知者之心,丧物索用,无益于世,此盖墨术所以不传也。

论证问题如果不集中精力,通过理性进行深入的思考,只是根据表面现象来判断事情的是非,只相信外在的见闻,不通过内心进行分析判断,这就是光凭耳目见闻来考察,而不是通过内心思考来论事。光凭耳目见闻来论事,那就会凭虚假的现象说话,相信了虚假现象,那反而会把实事当成是错的了。所以判断事情的是非,不能只依靠耳目的见闻,一定要通过内心的思考才能得到正确的结论。墨家的观点并不是通过用心思考得出的,而只是通过考察事物的表面现象得出来的,如果只是相信耳目的见闻,那么即使事情的效验十分显著,所得出的结论仍然是偏离真实情况的。偏离真实的主张难以用来指导别人,即使符合无知之人的心意,也不会符合有智之士的心意,耗尽财务以厚葬死人,对世人也没有好处,这大概就是墨家学说不能流传的原因。

鲁人将以玙璠敛,孔子闻之,径庭丽级而谏。夫径庭丽级,非礼也,孔子为救患也。患之所由,常由有所贪。玙璠,宝物也,鲁人用敛,奸人僴之,欲心生矣。奸人欲生,不畏罪法。不畏罪法,则丘墓抇矣。孔子睹微见著,故径庭丽级,以救患直谏。夫不明死人无知之义,而著丘墓必抇之谏,虽尽比干之执人,人必不听。何则?诸侯财多不忧贫,威强不惧抇。死人之议,狐疑未定,孝子之计,从其重者。如明死人无知,厚葬无益,论定议立,较著可闻,则玙璠之礼不行,径庭之谏不发矣。今不明其说而强其谏,此盖孔子所以不能立其教。孔子非不明死生之实,其意不分别者,亦陆贾之语指也。夫言死无知,则臣子倍其君父。故曰:“丧祭礼废,则臣子恩泊。臣子恩泊,则倍死亡先。倍死亡先,则不则不孝狱多圣人惧开不孝之源,故不明死无知之实。异道不相连,事生厚,化自生,虽事死泊,何损于化?使死者有知,倍之非也;如无所知,倍之何损?明其无知,未必有倍死之害;不明无知,成事已有贼生之费。

鲁国人将要用玙璠装殓季平子,孔子听见这件事,直接穿过庭院,一步跨上一级台阶前去谏阻。直接穿过庭院,一步跨上一级台阶,不符合礼的规范,孔子是为了防止祸乱产生,就不顾礼节了。祸乱的根源,常常是由人的贪欲引起的。玙璠是宝物,鲁人用它来装殓,奸诈的人窥探到它,贪欲之心必然产生。奸诈之人的贪欲一旦产生,就不怕犯罪触法。不怕犯罪触法,那么坟墓就会被盗掘了。孔子从细微的小事预见到未来将要发生的大事,所以直接穿过庭院,一步跨上一级台阶,为防止祸乱而直接谏阻。孔子不阐明死人无知的道理,而标榜坟墓一定会被盗的阻谏,即使尽到像比干那样的忠诚,人们也必定不会相信的。为什么呢?诸侯因为财产多就不怕厚葬把自己搞穷,因为权势大也不怕人家来掘墓。由于对死人有知还是无知的议论还有怀疑拿不定主意,所以孝子的想法总是倾向于厚葬。如果阐明死人无知,厚葬没有好处的道理,让这一观点成为定论,明明白白地让大家都知道,那么用玙璠装殓的礼节就不会实行,孔子直接穿过庭院去谏阻的事就不会发生了。现在不阐明死人无知,厚葬无益的主张,却只是极力去谏阻,这大概就是孔子不能传播他的教化的原因了。孔子不是不明白死人有知无知的真实情况,他之所以故意不讲清楚人死无知,也出于陆贾议论的那种意旨。如果说了人死无知,那么臣、子就会违背君、父。所以说:“假如丧祭的礼节荒废,那么就会使臣、子的恩情淡薄。臣、子的恩情淡薄,那就会背弃死人,忘记祖先。背弃死人,忘记祖先,那么不孝之罪就会多起来了。”圣人怕开不孝之罪的源头,所以有意不阐明死人无知的真实情况。活人与死人的道路并不相同,对活着的人奉养优厚,好的风俗自然会形成,即使对死去的人事奉淡薄些,对于风俗教化有什么损害呢?假如死人是有知的,违背他是不对的;假如死人什么也不知道,违背他又有什么损害呢?阐明死人无知的道理,不一定就会产生违背死人的祸害;不阐明死人无知的道理,事实上已经存在着损害活人财物的浪费现象了。

孝子之养亲病也,未死之时,求卜迎医,冀祸消、药有益也。既死之后,虽审如巫咸,良如扁鹊,终不复使。何则?知死气绝,终无补益。治死无益,厚葬何差乎!倍死恐伤化,绝卜拒医,独不伤义乎!亲之生也,坐之高堂之上;其死也,葬之黄泉之下。黄泉之下,非人所居,然而葬之不疑者,以死绝异处,不可同也。如当亦如生存,恐人倍之,宜葬于宅,与生同也。不明无知,为人倍其亲,独明葬黄泉,不为离其先乎?亲在狱中,罪疑未定,孝子驰走以救其难。如罪定法立,终无门户,虽曾子、子骞,坐泣而已。何则?计动无益,空为烦也。今死亲之魂定无所知,与拘亲之罪决不可救,何以异?不明无知,恐人倍其先,独明罪定,不为忽其亲乎!圣人立义,有益于化,虽小弗除;无补于政,虽大弗与。今厚死人,何益于恩?倍之弗事,何损于义?

孝子侍奉父母的病,在父母还没有死的时候,求人算卦请医生治疗,希望灾祸能够消除、医药能够有效。父母死了之后,即使有精明如巫咸,高明如扁鹊那样的人,也不会再请他们治病。为什么呢?因为知道人死气绝,再求他们终归也不会有什么益处。既然医治死人没有益处,那么厚葬和给死人治病有什么差别呢?如果认为背弃死人恐怕有损教化,那么不去卜问不请医生,难道就不损伤道义吗?父母活着的时候,安坐在高堂之上;父母死了,就把他们埋葬在黄泉之下。黄泉之下,并不是人居住的地方,然而埋葬他们在黄泉之下时,人们并没有任何疑虑,是因为死人断气以后应该安葬在别处,不能同活人住在一起的缘故。如果对待死人也应当像对待活人一样,恐怕活着的亲人背弃他,就应当把死者安葬在家中,跟活人居住在一起。不肯阐明死人无知的道理,因为害怕人们会背弃他们的父母,却偏偏阐明人死后应该埋葬在黄泉,难道不怕人们遗弃他们的祖先吗?父母亲关押在牢里,当罪行不清尚未定案时,孝子会四处奔走以解救父母的灾难。如果罪已确定依法判处,就再也找不到什么门路来救亲人了,这时即使是曾子、子骞这样的孝子,也只能坐着哭泣罢了。为什么呢?因为考虑到再去活动也无济于事,只不过是白费精力而已。如今死去的父母亲的魂魄肯定是没有知觉的,这和被关押的父母亲已定罪而无法救援,有什么不同呢?不肯阐明死人无知的道理,担心人们会背弃他们的祖先,偏偏阐明父母的罪行确定就不必去援救,这岂不是轻视他们的父母吗?圣人确立的道义,有益于教化的,即使再微小的事也不应取消;如果对政治没有补益,即使是再大的事也不应赞许。现在厚葬死人,对报答亲人的恩义有什么好处呢?背弃死者,不搞厚葬,对报答亲人的恩义有什么损害呢?

孔子又谓:为明器不成,示意有明。俑则偶人,象类生人。故鲁用偶人葬,孔子叹。睹用人殉之兆也,故叹以痛之。即如生当备物,不示如生,意悉其教,用偶人葬,恐后用生殉,用明器,独不为后用善器葬乎?绝用人之源,不防丧物之路,重人不爱用,痛人不忧国,传议之所失也。

孔子又说,用作殉葬的器物做得不必精致,但表示了人们认为人死后还很神明的心意。俑就是偶人,形状像活人一样。所以鲁国用偶人殉葬,孔子为此而叹息。因为他从中看出将来会用活人殉葬的苗头,因此叹息哀痛用偶人殉葬一事。如果说孔子认为对待死人应当像对待活人那样为他备办器物,并不是表示死人真像活人一样,用意全在于宣扬他的礼教,看到用偶人殉葬,就担心以后会用活人殉葬,那么用明器殉葬,难道就不怕后人发展到用精致的器物殉葬吗?杜绝了用活人殉葬的根源,而不堵塞浪费财物的渠道,重视人而不爱惜财物,爱惜人而不担忧国家的贫弱,儒家议论的错误就在于此。

救漏防者,悉塞其穴,则水泄绝。穴不悉塞,水有所漏,漏则水为患害。论死不悉,则奢礼不绝,不绝,则丧物索用。用索物丧,民贫耗之至,危亡之道也。

治理有漏洞的堤坝,就要把堤坝的漏洞全部堵塞,这样水的泄漏就会停止。如果漏洞不全部堵塞,水还有泄漏的地方,那么水就会造成灾害。论述死人无知不彻底,那么奢侈的厚葬之礼就不会杜绝,不杜绝,就会让人倾家荡产。倾家荡产,百姓就会贫困到极点,这将使国家走向危亡的道路。

苏秦为燕,使齐国之民高大丘冢,多藏财物,苏秦身弗以劝勉之,财尽民贫,国空兵弱,燕军卒至,无以自卫,国破城亡,主出民散。今不明死之无知,使民自竭以厚葬亲,与苏秦奸计同一败。

苏秦为了帮助燕国,让齐国的老百姓把坟墓造得又高又大,在坟墓中多储藏财物,苏秦还亲自引棺送葬,以劝勉齐人厚葬,结果弄得齐国财物耗尽,百姓贫穷,国库空虚,兵备削弱,燕军突然打来,齐国无法自卫,以致国都被攻破,城市被占领,君王逃走,百姓离散。现在若不阐明死人无知的道理,让老百姓耗尽自己的财物来厚葬亲人,这和苏秦的奸计一样,都是国家的祸害。

墨家之议,自违其术,其薄葬而又右鬼,右鬼引效,以杜伯为验。杜伯死人,如谓杜伯为鬼,则夫死者审有知。如有知而薄葬之,是怒死人也。情欲厚而恶薄,以薄受死者之责,虽右鬼,其何益哉?如以鬼非死人,则其信杜伯非也;如以鬼是死人,则其薄葬非也。术用乖错,首尾相违,故以为非。非与是不明,皆不可行。

墨家的主张同他的观点自相矛盾,墨家主张薄葬而又尊崇鬼神,尊崇鬼神还举例证明,比如以杜伯为例。杜伯是死人,如果认为杜伯死后变为鬼,那么死人确实有知。如果死人有知却薄葬他,这是在激怒死人啊。人的心情是想厚葬而讨厌薄葬,因为薄葬而受到死人的责罚,那么即使再尊崇鬼神,又有什么好处呢?如果认为鬼不是死人变的,那么相信杜伯死后变鬼就不对了;如果认为鬼是死人变的,那么对他薄葬也就不对了。墨家的基本观点和具体主张互相违背,前后矛盾,所以墨家的观点是错的。墨家的论述不正确,儒家的论述不明确,所以都是行不通的。

夫如是,世俗之人,可一详览。详览如斯,可一薄葬矣。

既然如此,世俗之人,可以全面详细地鉴别。详细鉴别如上文所分析的,就可以一律实行薄葬了。

注释▾

业:事业。务:宗旨用:财物尚:崇尚世:社会上失:缺点,恶习奢泰:铺张浪费。泰,过分墨家:墨家学派,创始人是战国初期鲁国人墨翟。右:崇尚,重视。为:变成知:知觉辄:就能形:能变成活人的形象。效验:证明。从:听从,相信。赙祭:赠送财物以祭死者。赙,拿财物帮别人办理丧事。祭,祭祀。观:通“劝”,劝勉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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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圣贤之业〔1〕,皆以薄葬省用为务〔2〕。然而世尚厚葬〔3〕,有奢泰之失者〔4〕,儒家论不明,墨家议之非故也〔5〕。墨家之议右鬼〔6〕,以为人死辄为神鬼而有知〔7〕,能形而害人〔8〕,故引杜伯之类以为效验〔9〕。儒家不从〔10〕,以为死人无知,不能为鬼,然而赙祭备物者〔11〕,示不负死以观生也〔12〕。陆贾依儒家而说〔13〕,故其立语〔14〕,不肯明处〔15〕。刘子政举薄葬之奏〔16〕,务欲省用,不能极论〔17〕。是以世俗内持狐疑之议〔18〕,外闻杜伯之类,又见病且终者〔19〕,墓中死人来与相见,故遂信是,谓死如生。闵死独葬〔20〕,魂孤无副〔21〕,丘墓闭藏〔22〕,谷物乏匮〔23〕,故作偶人以侍尸柩〔24〕,多藏食物以歆精魂〔25〕。积浸流至〔26〕,或破家尽业〔27〕,以充死棺〔28〕,杀人以殉葬,以快生意〔29〕。非知其内无益而奢侈之心外相慕也〔30〕。以为死人有知,与生人无以异。孔子非之〔31〕,而亦无以定实然。而陆贾之论,两无所处〔32〕。刘子政奏,亦不能明儒家无知之验,墨家有知之故〔33〕。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34〕。空言虚语,虽得道心〔35〕,人犹不信。是以世俗轻愚信祸福者〔36〕,畏死不惧义〔37〕,重死不顾生〔38〕,竭财以事神〔39〕,空家以送终〔40〕。辩士文人有效验〔41〕,若墨家之以杜伯为据〔42〕,则死无知之实可明,薄葬省财之教可立也。

今墨家非儒,儒家非墨,各有所持〔1〕,故乖不合〔2〕,业难齐同〔3〕,故二家争论。世无祭祀复生之人,故死生之义未有所定〔4〕。实者死人暗昧〔5〕,与人殊途〔6〕,其实荒忽〔7〕,难得深知。有知无知之情不可定,为鬼之实不可是。通人知士〔8〕,虽博览古今,窥涉百家〔9〕,条入叶贯〔10〕,不能审知〔11〕。唯圣心贤意,方比物类〔12〕,为能实之〔13〕。

夫论不留精澄意〔1〕,苟以外效立事是非〔2〕,信闻见于外,不诠订于内〔3〕,是用耳目论,不以心意议也。夫以耳目论,则以虚象为言,虚象效〔4〕,则以实事为非。是故是非者,不徒耳目,必开心意〔5〕。墨议不以心而原物〔6〕,苟信闻见,则虽效验章明〔7〕,犹为失实。失实之议难以教〔8〕,虽得愚民之欲〔9〕,不合知者之心,丧物索用〔10〕,无益于世,此盖墨术所以不传也〔11〕。

鲁人将以玙璠敛〔1〕,孔子闻之,径庭丽级而谏〔2〕。夫径庭丽级,非礼也,孔子为救患也〔3〕。患之所由,常由有所贪。玙璠,宝物也,鲁人用敛,奸人僴之〔4〕,欲心生矣〔5〕。奸人欲生,不畏罪法。不畏罪法,则丘墓抇矣〔6〕。孔子睹微见著〔7〕,故径庭丽级,以救患直谏。夫不明死人无知之义〔8〕,而著丘墓必抇之谏〔9〕,虽尽比干之执人〔10〕,人必不听。何则?诸侯财多不忧贫,威强不惧抇。死人之议,狐疑未定,孝子之计〔11〕,从其重者〔12〕。如明死人无知,厚葬无益,论定议立,较著可闻〔13〕,则玙璠之礼不行,径庭之谏不发矣。今不明其说而强其谏〔14〕,此盖孔子所以不能立其教。孔子非不明死生之实,其意不分别者〔15〕,亦陆贾之语指也〔16〕。夫言死无知,则臣子倍其君父〔17〕。故曰:“丧祭礼废,则臣子恩泊。臣子恩泊,则倍死亡先。倍死亡先,则不孝狱多。”〔18〕圣人惧开不孝之源,故不明死无知之实。异道不相连〔19〕,事生厚〔20〕,化自生〔21〕,虽事死泊,何损于化?使死者有知,倍之非也;如无所知,倍之何损?明其无知,未必有倍死之害;不明无知,成事已有贼生之费〔22〕。

孝子之养亲病也〔1〕,未死之时,求卜迎医〔2〕,冀祸消、药有益也〔3〕。既死之后,虽审如巫咸〔4〕,良如扁鹊,终不复使〔5〕。何则?知死气绝,终无补益〔6〕。治死无益,厚葬何差乎!倍死恐伤化,绝卜拒医,独不伤义乎〔7〕!亲之生也,坐之高堂之上;其死也,葬之黄泉之下〔8〕。黄泉之下,非人所居,然而葬之不疑者,以死绝异处〔9〕,不可同也。如当亦如生存,恐人倍之〔10〕,宜葬于宅,与生同也〔11〕。不明无知,为人倍其亲〔12〕,独明葬黄泉〔13〕,不为离其先乎〔14〕?亲在狱中,罪疑未定,孝子驰走以救其难。如罪定法立,终无门户,虽曾子、子骞〔15〕,坐泣而已。何则?计动无益,空为烦也。今死亲之魂定无所知,与拘亲之罪决不可救〔16〕,何以异?不明无知,恐人倍其先,独明罪定,不为忽其亲乎〔17〕!圣人立义,有益于化,虽小弗除〔18〕;无补于政,虽大弗与〔19〕。今厚死人〔20〕,何益于恩?倍之弗事,何损于义?

孔子又谓:为明器不成〔1〕,示意有明〔2〕。俑则偶人〔3〕,象类生人。故鲁用偶人葬,孔子叹。睹用人殉之兆也,故叹以痛之〔4〕。即如生当备物〔5〕,不示如生,意悉其教〔6〕,用偶人葬,恐后用生殉,用明器,独不为后用善器葬乎〔7〕?绝用人之源,不防丧物之路,重人不爱用,痛人不忧国〔8〕,传议之所失也〔9〕。

救漏防者〔1〕,悉塞其穴〔2〕,则水泄绝。穴不悉塞,水有所漏,漏则水为患害。论死不悉,则奢礼不绝〔3〕,不绝,则丧物索用〔4〕。用索物丧,民贫耗之至,危亡之道也。

苏秦为燕〔1〕,使齐国之民高大丘冢〔2〕,多藏财物,苏秦身弗以劝勉之〔3〕,财尽民贫〔4〕,国空兵弱,燕军卒至〔5〕,无以自卫,国破城亡,主出民散〔6〕。今不明死之无知,使民自竭以厚葬亲〔7〕,与苏秦奸计同一败〔8〕。

墨家之议,自违其术〔1〕,其薄葬而又右鬼,右鬼引效〔2〕,以杜伯为验。杜伯死人,如谓杜伯为鬼,则夫死者审有知〔3〕。如有知而薄葬之,是怒死人也〔4〕。情欲厚而恶薄〔5〕,以薄受死者之责〔6〕,虽右鬼,其何益哉?如以鬼非死人,则其信杜伯非也;如以鬼是死人,则其薄葬非也。术用乖错〔7〕,首尾相违,故以为非。非与是不明〔8〕,皆不可行。

夫如是〔1〕,世俗之人,可一详览〔2〕。详览如斯〔3〕,可一薄葬矣。

注释▾

〔1〕 业:事业。

务:宗旨

〔2〕 用:财物

尚:崇尚

〔3〕 世:社会上

失:缺点,恶习

〔4〕 奢泰:铺张浪费。泰,过分

〔5〕 墨家:墨家学派,创始人是战国初期鲁国人墨翟。

〔6〕 右:崇尚,重视。

为:变成

知:知觉

〔7〕 辄:就

〔8〕 能形:能变成活人的形象。

〔9〕 效验:证明。

〔10〕 从:听从,相信。

〔11〕 赙祭:赠送财物以祭死者。赙,拿财物帮别人办理丧事。祭,祭祀。

观:通“劝”,劝勉

生:活人

〔12〕 负:背弃

〔13〕 陆贾依儒家而说:意思是陆贾按照儒家的观点谈论葬礼的问题。现存的《新语》中并无记载。

〔14〕 立语:阐明主张。

〔15〕 不肯明处:不愿明确地判定有鬼还是没有鬼。处,判定。

〔16〕 刘子政举薄葬之奏:汉成帝时刘向曾上书劝阻成帝修建奢侈的陵墓,主张薄葬。刘向,字子政。参见《汉书·楚元王传》。

〔17〕 极论:透彻地说明道理。

〔18〕 狐疑:怀疑。

〔19〕 且终:将死。

〔20〕 闵:哀怜。

〔21〕 无副:指无人陪伴。

闭藏:闭塞掩藏。闭,封闭。藏,掩藏

〔22〕 丘墓:坟墓

〔23〕 乏匮:缺乏。

〔24〕 偶人:俑,古代殉葬用的陶或木制的假人。尸柩(jiù):装着尸体的棺材。

精魂:灵魂,鬼

〔25〕 歆:飨,嗅闻。谓祭祀时神灵享用祭品的香气

流至:影响所至

〔26〕 积浸:逐渐发展

〔27〕 或:有的人。

〔28〕 充:装满。

〔29〕 快:满足。

〔30〕 内:同“纳”,指把殉葬品放在棺内。

之:指上文“以为死人有知,与生人无以异”

〔31〕 非:反对

无所处:没有做出肯定的回答

〔32〕 两:指死人有知或无知

〔33〕 故:疑为“效”字之讹。

证:证据

〔34〕 定:肯定

道心:根本的道理

〔35〕 得:符合

〔36〕 轻愚:愚陋无知。

义:道理

〔37〕 死:死人

顾:顾全,顾及

〔38〕 重:重视,看中

事:侍奉

〔39〕 竭:耗尽

送终:办理丧事

〔40〕 空家:倾家荡产

文人:指擅长引经据典写文章的人

〔41〕 辩士:指能说会道的人

〔42〕 若墨家之以杜伯为据:就像墨家用杜伯变鬼的例子来论证人死有知一样。

〔1〕 持:坚持的主张。

〔2〕 乖:乖离,互相矛盾。

齐同:一致

〔3〕 业:事业,这里是指人死后是否为鬼

〔4〕 死生之义:指人死后能否变为鬼以及是否有知的道理。

〔5〕 暗昧:情况不明。

〔6〕 殊途:异途,不同途径。殊,不同。途,道。

〔7〕 荒忽:同“恍惚”,捉摸不定。

知士:有见识的人

〔8〕 通人:这里指博览古今,知识渊博的人

百家:这里指诸子百家的著作

〔9〕 窥涉:遍阅

〔10〕 条入叶贯:这里比喻看书深入细致,能融会贯通。条,枝条。叶,树叶。

〔11〕 审:清楚。

〔12〕 方比:比方,比较。方,比。

〔13〕 实:确定,肯定。

〔1〕 留精澄意:精力集中,头脑清醒。

外效:指耳目所听到、见到的表面现象

〔2〕 苟:但,只是

〔3〕 诠订:考订,判断。诠,通“铨”,衡量,考虑。

〔4〕 虚象效:相信了虚假的现象。

〔5〕 开心意:通过内心的思考。

原:考察

〔6〕 墨议:墨家的观点,指有鬼论

〔7〕 章明:十分显著。章,明显,显著。

〔8〕 教:教导。

欲:心意

〔9〕 得:符合

〔10〕 丧物索用:即空家送终,这里指无知之人因为相信有鬼论,畏鬼而厚葬;有知之人虽然不相信有鬼,但为了表示不背弃死人与劝勉活人,一贯主张厚葬,所以社会上流行着倾家荡产以殉葬的习俗。索,尽。

〔11〕 盖:大概。

〔1〕 鲁人将以玙璠敛:鲁国的季平子(?—前505)在前517年赶走了鲁昭公,自己代理君主事务,并把君主的玙璠佩戴在身上。季平子死后,他的家臣阳虎要用玙璠给他陪葬,仲梁怀认为这是违反君臣之礼的,坚决不交出玙璠。鲁,春秋时期鲁国,在今山东西南部。玙璠,美玉。敛,通“殓”,这里指把美玉放在死者的棺材中。参见《左传·定公五年》。

〔2〕 径庭丽级而谏:据《吕氏春秋·安死》记载,当孔子听说阳虎要用玙璠给季平子装殓时,就不顾礼节,急忙跑去劝阻,表面上说是怕导致掘墓,使实体暴露,实际上与仲梁怀一样,是反对季平子用君主的佩玉殉葬。径庭,急急忙忙穿过庭院。按照礼仪,客人入大门后,应该绕左侧而行,“径庭”是不符合礼的。径,径直,直接穿过。庭,庭院。丽级,一步跨上一级台阶。按照礼仪,上台阶应该走一步把双脚并齐一下,“丽级”是不符合礼的。丽,历,跨。级,台阶。

患:祸乱

〔3〕 救:防止

〔4〕 僴:通“瞷”,窥视,偷看。

〔5〕 欲心:贪欲。

张湛注:“抇,古‘掘’字。”

〔6〕 丘墓抇:坟墓被盗。抇,一说“掘”的古字

〔7〕 睹微见著:从细微的小事预见到明显的大事。

〔8〕 明:阐明,讲清楚。

〔9〕 著:标榜。

〔10〕 执人:疑二字为“”字之讹。,至也,在此为诚恳之义。

〔11〕 计:考虑,想法。

〔12〕 其:指葬礼。

〔13〕 较著:明显。

〔14〕 说:主张,指死人无知、厚葬无益的主张。

不分别:指不讲清楚死人无知的事实

〔15〕 意:有意

指:意旨,意向

〔16〕 陆贾之语:指前面提到的陆贾对死人有知或无知“不肯明处”的那种议论

〔17〕 倍:通“背”,违背。

〔18〕 “故曰”几句:引文参见《礼记·经解》。泊,通“薄”,淡薄。亡,通“忘”。狱,罪案。

〔19〕 异道不相连:活人与死人的道理互不相干。

〔20〕 事生厚:对活着的人奉养优厚。

〔21〕 化:教化,好的风俗。

贼:损害

〔22〕 成事:已有的事实

亲:双亲

〔1〕 养:侍奉

〔2〕 卜:指占卜算卦的人。

〔3〕 冀:希望。

巫咸:传说是商代的一个神巫

〔4〕 审:精明

〔5〕 使:底本作“生”,递修本作“使”,据改。使,用。

〔6〕 补益:益处。

〔7〕 独:难道。

〔8〕 黄泉:地下深处,古代认为是人死后所在的地方。

〔9〕 处:居。

〔10〕 人:指死者的亲属。

〔11〕 同:聚。

〔12〕 为:通“畏”。据赵逵夫《历代赋评注·汉代卷》《神乌赋》“为狸狌得”,“为”注为通“畏”。

〔13〕 独:偏偏。

〔14〕 离:遗弃。

曾子、子骞:孔子的学生,是儒家所标榜的孝子

〔15〕 虽:即使

〔16〕 决:判决,定罪。

〔17〕 忽:忽略,轻视。

除:取消

〔18〕 弗:不

〔19〕 与:许,赞同。

〔20〕 厚:指厚葬。

不成:不好,粗糙

〔1〕 明器:专门为随葬而制作的器物,一般用陶或木制成

〔2〕 示意有明:表示人们认为人死后还很神明的心意。上文参见《礼记·檀弓上》。

偶人:以陶土或木头做成的人像

〔3〕 俑:古代殉葬用的以陶土或木头做成的假人

〔4〕 “故鲁用偶人葬”几句:睹用人殉之兆,意思是从用俑殉葬看到了将来用人殉葬的苗头。出自《孟子·梁惠王上》:“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实际上早在孔子之前的殷商时期就已经有人殉了,用俑殉葬则是在这之后的事。

如:像

〔5〕 即:如果

〔6〕 悉:详尽,充分。

〔7〕 善器:精致的器物。

〔8〕 痛:爱惜。

〔9〕 传:疑为“儒”字之讹,形近而误。

〔1〕 漏防:有漏洞的堤坝。防,堤坝。

〔2〕 悉:尽。

〔3〕 奢礼:指厚葬。

〔4〕 丧物索用:指倾家荡产。索,尽。

〔1〕 苏秦为燕:据《史记·苏秦列传》记载,苏秦为了帮助燕国,曾到齐国做官,借机向齐湣王提倡厚葬,扩建宫室园囿,以此消耗齐国的财力。

〔2〕 高大丘冢:把坟墓造得又高又大。丘冢,坟墓。

〔3〕 弗:通“绋”,送葬时引棺的绳索。

〔4〕 贫:底本作“贪”,递修本作“贫”,据改。

〔5〕 卒:同“猝”,突然。

〔6〕 主出:君主出走。主,君主。据《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记载,前284年,燕军攻破齐都,齐湣王出逃。

〔7〕 自竭:耗尽自己的财物。

〔8〕 败:祸害。

〔1〕 术:道,这里指基本观点。

〔2〕 引效:举例证明。

审:确实

〔3〕 则夫:那么

〔4〕 怒:激怒。

〔5〕 情欲厚而恶薄:据《案书篇》“人情欲厚恶薄”,疑本句“欲”字前脱一“人”字。恶,讨厌。

薄:指薄葬

责:责罚

〔6〕 以:因为

〔7〕 用:运用,指运用在具体问题上的主张。

〔8〕 非与是不明:指前文所说“儒家论不明,墨家议之非”。

〔1〕 夫如是:既然如此。

览:察看,鉴别

〔2〕 一:全,都

〔3〕 斯:此,指王充本篇所分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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