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书篇第八十三

题解

本篇是王充所作的一篇书评,故以《案书》为名。案即为作案语之意,评论各书的是非得失。

王充在本篇中列举了自先秦至东汉的一些著作,粗略地分析了它们的优缺点。从其评论中可以看出,王充坚持著书立说必须“得实”,即真实地记录与反映实际情况,而不应“华虚夸诞,无审察之实”;要有益于“富民丰国,强主弱敌”,而不应“无道理之较,无益于治”;要在书中表达明确的观点,解决众说纷纭的问题,对“言非是伪”的东西要“剖破浑沌,解决乱丝”,使“言无不可知,文无不可晓”,而不应自相矛盾,两说并传,文意难晓。总之写文章要内容真实可靠,有利于国计民生,论点要鲜明,有自己的见解。在品论作者和作品时,王充反对“珍古不贵今”,认为“才有高下,言有是非”,古今都无例外。认为“马效千里,不必骥騄;人期贤知,不必孔、墨”,认为要客观实在地评价作者与作品。

以上这些主张,可以说是王充撰写《论衡》时遵循的原则,可以将此作为了解王充思想的工具。

儒家之宗,孔子也。墨家之祖,墨翟也。且案儒道传而墨法废者,儒之道义可为,而墨之法议难从也。何以验之?墨家薄葬右鬼,道乖相反违其实,宜以难从也。乖违如何?使鬼非死人之精也,右之未可知。今墨家谓鬼审人之精也,厚其精而薄其尸,此于其神厚而于其体薄也。薄厚不相胜,华实不相副,则怒而降祸,虽有其鬼,终以死恨。人情欲厚恶薄,神心犹然。用墨子之法,事鬼求福,福罕至而祸常来也。以一况百,而墨家为法,皆若此类也。废而不传,盖有以也。

儒家的创始人,是孔子。墨家的鼻祖,是墨翟。考察一下儒家之道流传下来而墨家学说被废弃不用的原因,在于儒家的道理可行,而墨家的主张难从。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墨家主张薄葬而又尊崇鬼神,主张与行为互相矛盾违背了实际情况,当然叫人难以顺从了。墨家的观点是怎样自相矛盾、违背事实的呢?假如鬼不是死人的精神变的,那么即使尊崇它,它也不会知道。现在墨家认为鬼确实是由死人的精神变的,尊崇死人的精神却又薄待死人的尸体,这是对死人的精神尊重而对死人的尸体鄙薄啊。薄厚的待遇不相称,表里不一致,那么就会触怒鬼神而降下灾祸,即使尊崇精神变的鬼,最终也会因为薄待了尸体而怨恨活人。人之常情是希望被优待而憎恶被薄待的,鬼神的心也同样如此。如果采用墨子的主张来侍奉鬼以祈求福佑,那么恐怕福佑极少来而祸害反而常至了。以一种情况来推论其他各种情况,那么墨家的主张,大都属于此类的情况,往往自相矛盾。所以墨家的主张被废弃而不流传,是有一定的原因的。

《春秋左氏传》者,盖出孔子壁中。孝武皇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教授堂以为宫,得佚《春秋》三十篇,《左氏传》也。公羊高、穀梁寘、胡母氏皆传《春春秋,各门异户,独《左氏传》为近得实。何以验之?《礼记》造于孔子之堂,太史公汉之通人也,左氏之言与二书合,公羊高、穀梁寘、胡母氏不相合。又诸家去孔子远,远不如近,闻不如见。刘子政玩弄《左氏》,童仆妻子皆呻吟之。光武皇帝之时,陈元、范叔上书连属,条事是非,《左氏》遂立。范叔寻因罪罢。元、叔天下极才,讲论是非,有余力矣。陈元言讷,范叔章诎,《左氏》得实,明矣。言多怪,颇与孔子不语怪、力相违返也。《吕氏春秋》亦如此焉。《国语》,《左氏》之外传也,左氏传经,辞语尚略,故复选录《国语》之辞以实。然则《左氏》《国语》,世儒之实书也。

《春秋左氏传》,大约是出现于孔子家的墙壁中。孝武帝时,鲁恭王拆除孔子的教授堂以扩建宫室,得到失传的《春秋》三十篇,这就是《左氏传》。公羊高、穀梁寘、胡毋氏都传授《春秋》,各立门户,自成一家,只有《左氏传》比较接近《春秋》的本意。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礼记》出于孔子后学高足弟子之手,太史公是汉代通人,《左传》中的记载与《礼记》和《史记》是相合的,而公羊高、穀梁寘、胡毋氏的说法则与这两部书中的内容不相符合。再说其他解释《春秋》的各家与《左传》的作者左丘明相比距离孔子的时代较远,时代相距远的不如近的,记录传闻之事不如亲眼所见到的。刘子政欣赏《左传》,他的仆人、妻子都能诵读《左传》。光武帝的时候,陈元、范升接连不断地上书,陈述设立《左传》博士一事的是非,于是《左传》的博士就设立了。不久范升由于犯罪而被罢官。陈元、范升是天下最上等的人才,辩论是非,才力绰绰有余。陈元的建议被采纳,范升的奏章被否定,《左传》符合《春秋》的本意,这就很清楚了。至于《左传》记载了许多关于占卜、占梦的事,略与孔子“不谈论怪异、勇力、叛乱、鬼神之事”的宗旨相违背。《吕氏春秋》也是这样的一部书。《国语》是《左传》的外传,《左传》解释《春秋》,辞语还比较简略,所以又选录《国语》的辞语去充实《左传》的内容。这样说来,《左传》和《国语》,应该是世间儒生所传习的最符合《春秋》实情的书了。

公孙龙著《坚白》之论,析言剖辞,务折曲之言,无道理之较,无益于治。齐有三邹子之书,瀇洋无涯,其文少验,多惊耳之言。案大才之人,率多侈纵,无实是之验;华虚夸诞,无审察之实。商鞅相秦,作《耕战》之术。管仲相齐,造《轻重》之篇。富民丰国,强主弱敌,公赏罚,与邹衍之书并言。而太史公两纪,世人疑惑,不知所从。案张仪与苏秦同时,苏秦之死,仪固知之。仪知各审,宜从仪言以定其实,而说不明,两传其文。东海张商亦作列传,岂《苏秦》商之所为邪?何文相违甚也!《三代世表》言五帝、三王皆黄帝子孙,自黄帝转相生,不更禀气于天。作《殷本纪》,言契母简狄浴于川,遇玄鸟坠卵,吞之,遂生契焉。及《周本纪》言后稷之母姜嫄野出,见大人迹,履之则妊身,生后稷焉。夫观《世表》,则契与后稷,黄帝之子孙也;读殷、周《本纪》,则玄鸟、大人之精气也。二者不可两传,而太史公兼纪不别。案帝王之妃,不宜野出、浴于川水。今言浴于川,吞玄鸟之卵;出于野,履大人之迹。违尊贵之节,误是非之言也。

公孙龙有《坚白》之论,剖析言辞,致力于语意逻辑的曲折变化,并没有对道进行探讨,对于治国毫无益处。齐国有三邹子的著作,内容似汪洋广大而无边际,虽然书中言辞少有证据,却多有惊人耳目的言论。考察具有大才的人,大都好作夸张狂妄的言辞,没有实事求是的验证;好写浮华虚妄夸大荒诞的文章,并不详细明察事物的实际内容。商鞅辅佐秦孝公,写了《耕战篇》;管仲辅佐齐桓公,写了《轻重篇》。他们的著作致力于使百姓富足,国家强盛,强大本国削弱敌国,使赏罚变得公平,邹衍的书不能与它们并称。而司马迁把它们一起记载下来,让世人感到疑惑,不知所从。考察张仪和苏秦处在同一时代,关于苏秦的死,张仪本来是知道的。张仪对苏秦的死亡情况很清楚,就应该遵照张仪的说法,来确认他死亡的真实情况,而《史记》的说法却不明确,记载了有关苏秦之死的两种说法。东海郡的冯商也曾应诏续写《史记》,难道说《苏秦列传》是冯商写的吗?否则,为什么这两种说法有如此大的矛盾呢?《三代世表》称五帝、三王都是黄帝的子孙,从黄帝开始代代相传,并非是另外从天承受了精气而出生的。但在《殷本纪》中,却又说契的母亲简狄在河中洗澡,遇上燕子产卵,契母吞下燕卵,于是生下了契。写到《周本纪》时说后稷的母亲姜嫄到野外去,看到巨人的脚印,踩了脚印就怀孕,生下了后稷。看《三代世表》,那么契与后稷确是黄帝的子孙;读殷、周《本纪》,那么契与后稷却是燕子和巨人的精气所生的。这两件事分别不能有两种说法,而太史公却一并记载而不加以区别。考察帝王的妃子,不应该到野外去,在河水中洗澡的。现在司马迁说简狄在河中洗澡,吞下了燕子的卵;姜嫄到野外去,踩了巨人的脚印。这是违反了尊贵者应遵守的礼节,是混淆是非的说法。

《新语》,陆贾所造,盖董仲舒相被服焉,皆言君臣政治得失,言可采行,事美足观。鸿知所言,参贰经传,虽古圣之言,不能过增。陆贾之言,未见遗阙,而仲舒之言雩祭可以应天,土龙可以致雨,颇难晓也。夫致旱者以雩祭,不夏郊之祀,岂晋侯之过邪?以政失道,阴阳不和也?晋废夏郊之祀,晋侯寝疾,用郑子产之言,祀夏郊而疾愈。如审雩不修,龙不治,与晋同祸,为之再也。以政致旱,宜复以政。政亏,而复修雩治龙,其何益哉!《春秋》公羊氏之说:“亢阳之节,足以复政。”阴阳相浑,旱湛相报,天道然也,何乃修雩设龙乎?雩祀,神喜哉?或雨至,亢阳不改,旱祸不除,变复之义,安所施哉?且夫寒温与旱湛同,俱政所致,其咎在人。独为亢旱求福,不为寒温求祐,未晓其故。如当复报寒温,宜为雩、龙之事。鸿材巨识,第两疑焉!

《新语》为陆贾所作,是对董仲舒有深刻影响的著作,书中所说的都是君臣之道、政治得失的道理,书中的言论可以采用施行,记事流畅足以供人观赏。鸿材大智之人的言论,可以与经传并列,即使是古代圣人的言论,也不能有所超过和增加。陆贾的著作,不见遗散残缺,而董仲舒说通过举行雩祭可以感动上天,堆制土龙可以招来雨水,就让人很难理解了。招致旱灾是因为没有举行雩祭,就像郊祭时不以鲧配祭,难道是晋侯的过错吗?还是由于政治偏离了正道,导致阴阳之气不调和而造成旱灾呢?晋国废除了郊祭时对鲧的祭祀,晋侯因此病重卧床不起,在采用了郑子产的主张祭祀了鲧以后,晋侯的病就好了。如果确实是因为没有举行雩祭,没有堆制土龙,与晋侯一样因没有祭祀而遭祸,这是可以继续做的。如果是由于政治上的原因招致了旱灾,就应该从政治上想办法来消除旱灾。政治上有偏颇失误,而去举行雩祭,堆制土龙,这样做能有什么益处呢?《春秋》公羊氏的说法是:“君王行为骄横,就足以招致旱灾。”阴阳之气相混杂,旱涝灾祸就会交替发生,自然规律本就是如此的,为什么要去举行雩祭、设置土龙呢?举行雩祭是要神灵高兴吗?有时候虽然下了雨,然而酷热的天气并没有改变,旱灾并没有消除,那么举行雩祭能消除旱灾的道理,又如何运用呢?况且天气的寒温与旱涝灾害相同,都是出于政治上的原因所引起的,其罪过在于人本身。唯独为大旱祈求福佑,而不为寒温求神保佑,不能理解这样做是什么原因。如果是为报答寒温的恩德而去举行祭祀,那么也应该用举行雩祭、设置土龙的办法来祭祀寒温了。高才博学的人,对雩祭可以感天、土龙可以致雨这两种观点请姑且存疑吧。

董仲舒著书不称子者,意殆自谓过诸子也。汉作书者多,司马子长、扬子云,河汉也,其余泾渭也。然而子长少臆中之说,子云无世俗之论。仲舒说道术奇矣,北方三家尚矣。谶书云“董董仲舒乱我书,盖孔子言也。读之者,或为“乱我书”者,烦乱孔子之书也;或以为“乱”者,理也,理孔子之书也。共一“乱”字,理之与乱,相去甚远。然而读者用心不同,不省本实,故说误也。夫言“烦乱孔子之书”,才高之语也。其言“理孔子之书”,亦知奇之言也。出入圣人之门,乱理孔子之书,子长、子云无此言焉。世俗用心不实,省事失情,二语不定,转侧不安。案仲舒之书,不违儒家,不及孔子,其言“烦乱孔子之书”者,非也,孔子之书不乱。其言“理孔子之书”者,亦非也。孔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洋洋乎盈耳哉乱者,于孔子言也。孔子生周,始其本;仲舒在汉,终其末,尽也。皮续《太史公书》,盖其义也。赋颂篇下其有“乱曰”章,盖其类也。孔子终论,定于仲舒之言,其修雩始龙,必将有义,未可怪也。

董仲舒著的书不称“子”,意思大概是他自认为超过了诸子。汉代写书的人很多,司马迁、扬雄的才学如黄河、汉水一样博大渊深,其余的人不过像泾河、渭河一样。然而司马迁很少有主观论见,扬雄的论述过于高深,世人很难理解。相比之下董仲舒论说道术很杰出,比起司马迁、扬雄二人更为高明。谶书上说“董仲舒乱我书”,这大概是孔子说的。读了这句话的人中,有人认为“乱我书”的意思,是弄乱孔子的著述;有认为“乱”,是整理的意思,就是整理孔子的著述。同是一个“乱”字,被解释为整理与弄乱两种含意,相差得太远了。然而读者用心各不相同,不明了根本的事实,所以就解释错了。说董仲舒“烦乱孔子之书”,这句话是为了表明他的才能高超。说董仲舒“理孔子之书”,这句话也是表明他的才智出奇。出入于孔子门下,弄乱或整理孔子的书,对于司马迁和扬雄都没有这种说法。世俗的人用心不实际,考察事物违反了实情,因此两种说法的对错难以确定,被反复拿来论说。考察董仲舒所写的书,并没有违背儒家的思想,没有违背孔子的原意,那些说“烦乱孔子之书”的人,是错的,孔子的书没有弄乱。那些说“理孔子之书”的人,也是错的。孔子说:“从师挚开始演奏,到结尾演奏《关雎》的时候,耳朵里充满了丰富优美的音乐。”所谓“乱”,其实是指总结孔子的言论。孔子生在周代,开创了儒家学说;董仲舒生在汉代,总结了孔子的学说。班彪续写《太史公书》,大约就是这个用意。赋颂的篇末有“乱曰”这一章,大概也属于这一类。孔子学说的全貌,是经过董仲舒的阐述而最后确定下来的,因此,董仲舒所说的搞雩祭设土龙,一定有它的道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予何人也五帝、三王,颜渊独慕舜者,知己步驺有同也。知德所慕,默识所追,同一实也。仲舒之言道德政治,可嘉美也。质定世事,论说世疑,桓君山莫上也。故仲舒之文可及,而君山之论难追也。骥与众马绝迹,或蹈骥哉。有马于此,足行千里,终不名骥者,与骥毛色异也。有人于此,文偶仲舒,论次君山,终不同于二子者,姓名殊也。故马效千里,不必骥%%RARE_不必骥,人期贤知,不必孔、墨。何以验之?君山之论难追也。两刃相割,利钝乃知;二论相订,是非乃见。是故韩非之《四难》,桓宽之《盐铁》,君山《新论》之类也。世人或疑,言非是伪,论者实之,故难为也。卿决疑讼,狱定嫌罪,是非不决,曲直不立,世人必谓卿狱之吏才不任职。至于论,不务全疑,两传并纪,不宜明处,孰与剖破浑沌,解决乱丝,言无不可知,文无不可晓哉?案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贬纤介之恶。可褒,则义以明其行善;可贬,则明其恶以讥其操。《新论》之义,与《春秋》会一也。

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就做什么样的人。”五帝、三王之中,颜渊唯独仰慕舜,是因为自己的步调和舜有一致的地方。有智有德的人所追慕的,同默记心中的人所追求的,是一回事。董仲舒谈论道德政治,值得赞美。但是考订世间之事,论说社会上的疑难,没有比桓君山更高明的人了。所以董仲舒的文章水平人们是可以达到的,而桓君山的论述就很难赶得上了。骥与一般的马相比足迹绝不相同,然而有些马还是能赶上千里马的。有些马同样能日行千里,然而终究不能称为千里马,是因它与骥的毛色不同。如果有个人,文章同董仲舒不相上下,论述与桓君山并驾齐驱,声望却始终不能与此二人相比,是因为姓名与他们不同。所以马能日行千里的,不一定要叫骥或騄,人们期望出现的贤智之人,不一定非孔子、墨子不可。用什么来证明呢?桓君山的论述很难追得上就是证明。两把刀相砍,就能知道它们的利与钝;两种论点交锋,就能看出它们的是与非。所以韩非的《四难》,桓宽的《盐铁论》,是桓君山《新论》一类的著作。社会上有人产生疑惑,论说错误而肯定虚假的东西,论述者想要核实订正它们,是很难办到的。官员判决案件,狱吏断定疑案,如果无法决断是非,无法分清曲直,世人必然会认为官员和狱吏的才干不能胜任自己的职务。至于论述,不致力于订正疑难,将两种不同的说法一并记载,不肯作出明确的判断,与能够剖析模糊不清的事理,解决杂乱无章的事情,言论没有别人不可知晓的,文章没有不可理解之处的人相比,谁更好呢?考察孔子作《春秋》,“表彰极小的善事,贬斥细微的恶行”。值得褒奖的人,就宣扬他的美德称赞他的善行;需要贬斥的人,就揭露他的罪恶讥刺他的丑行。《新论》的宗旨与《春秋》完全是一致的。

夫俗好珍古不贵今,谓今之文不如古书。夫古今一也,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论善恶而徒贵古,是谓古人贤今人也。案东番邹伯奇、临淮袁太伯、袁文术、会稽吴君高、周长生之辈,位虽不至公卿,诚能知之囊橐,文雅之英雄也。观伯奇之《元思》,太伯之《易章句》,文术之《咸铭》,君高之《越纽录》,长生之《洞历》,刘子政、扬子云不能过也。善才有浅深,无有古今;文有伪真,无有故新。广陵陈子迴、颜方,今尚书郎班固,兰台令杨终、傅毅之徒,虽无篇章,赋颂记奏,文辞斐炳,赋象屈原、贾生,奏象唐林、谷永,并比以观好,其美一也。当今未显,使在百世之后,则子政、子云之党也。韩非著书,李斯采以言事;扬子云作《太玄》,侯铺子随而宣之。非、斯同门,云、铺共朝,睹奇见益,不为古今变心易意;实事贪善,不远为术并肩以迹相轻,好奇无已,故奇名无穷。扬子云反《离骚》之经,非能尽反,一篇文往往见非,反而夺之。《六略》之录万三千篇,虽不尽见,指趣可知,略借不合义者,案而论之。

社会习惯于贵古而贱今,认为当代的书籍不如古代的文章。实际上古代与现代是一样的,著书的人才能有高有低,言论有对有错,不区分好坏而只是珍视古代的书,这就是说古人比今人更贤明。考察东番的邹伯奇、临淮的袁太伯和袁文术、会稽的吴君高和周长生这些人,地位虽然没能位列公卿,但确实是才智博大精深,是文雅人物中的出类拔萃者。看邹伯奇的《元思》、袁太伯的《易章句》、袁文术的《咸铭》、吴君高的《越纽录》、周长生的《洞历》等书,连刘子政、扬雄也不能超过他们。人的才智有深浅,而与古今无关;文章的内容有对有错,这与新旧无关。广陵的陈子迴和颜方,当今的尚书郎班固,兰台令史杨终、傅毅这些人,虽然没有大部头著作,但他们写的赋颂记奏,言辞极有文采,赋就同屈原、贾谊的一样,奏记好像唐林、谷永的一样,放在一起来比较它们的长处,其优美的程度是一样的。在当今之世他们还没有出名,假如在百代以后,他们就是刘子政和扬子云一类的人物了。韩非写的书,李斯引用来议论事理;扬子云作《太玄》,侯芭随即就为之宣扬。韩非与李斯同在一个老师门下,扬子云和侯芭共在一个朝代,目睹奇妙之书,不因为作品写作的年代而改变评价标准;实事求是,凡是好的都表示仰慕,不因为与作者是同时代的人就认为其经历平凡而轻视他,爱好奇书而没有止境,所以奇书名声久传不绝。扬子云反《离骚》作赋,然不能全反《离骚》之意,一篇文章往往由于被非难,反而使它更加夺目突出。《六略》著录有一万三千卷书籍,即使不能全都见到,但书籍的宗旨还是大体可以知道的,所以稍微列举其中不合理的地方,进行考订并加以评论。

注释▾

宗:创始人。墨翟:春秋战国之际鲁国人,墨家学派的创始人。案:考察且:连词,表示进一步发表议论议:通“义”,道义。右:尊崇,信奉。道乖相反违其实:道理自相矛盾,违背实际情况。关于王充对墨家的评价,在《薄葬篇》中有详细的论述。乖,违,背离。宜:当然。精:精神使:假使,如果今墨家谓鬼审人之精也:据上文“使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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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之宗〔1〕,孔子也。墨家之祖,墨翟也〔2〕。且案儒道传而墨法废者〔3〕,儒之道义可为,而墨之法议难从也〔4〕。何以验之?墨家薄葬右鬼〔5〕,道乖相反违其实〔6〕,宜以难从也〔7〕。乖违如何?使鬼非死人之精也〔8〕,右之未可知。今墨家谓鬼审人之精也〔9〕,厚其精而薄其尸,此于其神厚而于其体薄也。薄厚不相胜〔10〕,华实不相副,则怒而降祸,虽有其鬼〔11〕,终以死恨〔12〕。人情欲厚恶薄〔13〕,神心犹然。用墨子之法,事鬼求福〔14〕,福罕至而祸常来也。以一况百〔15〕,而墨家为法,皆若此类也。废而不传,盖有以也〔16〕。

《春秋左氏传》者〔1〕,盖出孔子壁中。孝武皇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教授堂以为宫〔2〕,得佚《春秋》三十篇〔3〕,《左氏传》也。公羊高、穀梁寘、胡母氏皆传《春秋》〔4〕,各门异户,独《左氏传》为近得实。何以验之?《礼记》造于孔子之堂〔5〕,太史公汉之通人也〔6〕,左氏之言与二书合〔7〕,公羊高、穀梁寘、胡母氏不相合〔8〕。又诸家去孔子远〔9〕,远不如近,闻不如见。刘子政玩弄《左氏》,童仆妻子皆呻吟之〔10〕。光武皇帝之时,陈元、范叔上书连属,条事是非,《左氏》遂立〔11〕。范叔寻因罪罢〔12〕。元、叔天下极才〔13〕,讲论是非,有余力矣。陈元言讷〔14〕,范叔章诎〔15〕,《左氏》得实,明矣。言多怪〔16〕,颇与孔子不语怪、力相违返也〔17〕。《吕氏春秋》亦如此焉〔18〕。《国语》〔19〕,《左氏》之外传也〔20〕,左氏传经,辞语尚略,故复选录《国语》之辞以实〔21〕。然则《左氏》《国语》,世儒之实书也〔22〕。

公孙龙著《坚白》之论〔1〕,析言剖辞,务折曲之言〔2〕,无道理之较〔3〕,无益于治。齐有三邹子之书〔4〕,瀇洋无涯〔5〕,其文少验〔6〕,多惊耳之言。案大才之人,率多侈纵〔7〕,无实是之验;华虚夸诞〔8〕,无审察之实。商鞅相秦,作《耕战》之术〔9〕。管仲相齐,造《轻重》之篇〔10〕。富民丰国,强主弱敌,公赏罚,与邹衍之书并言〔11〕。而太史公两纪〔12〕,世人疑惑,不知所从。案张仪与苏秦同时〔13〕,苏秦之死,仪固知之〔14〕。仪知各审〔15〕,宜从仪言以定其实,而说不明,两传其文〔16〕。东海张商亦作列传〔17〕,岂《苏秦》商之所为邪〔18〕?何文相违甚也!《三代世表》言五帝、三王皆黄帝子孙〔19〕,自黄帝转相生〔20〕,不更禀气于天〔21〕。作《殷本纪》〔22〕,言契母简狄浴于川〔23〕,遇玄鸟坠卵〔24〕,吞之,遂生契焉。及《周本纪》言后稷之母姜嫄野出〔25〕,见大人迹〔26〕,履之则妊身〔27〕,生后稷焉。夫观《世表》,则契与后稷,黄帝之子孙也;读殷、周《本纪》,则玄鸟、大人之精气也。二者不可两传,而太史公兼纪不别〔28〕。案帝王之妃,不宜野出、浴于川水。今言浴于川,吞玄鸟之卵;出于野,履大人之迹。违尊贵之节〔29〕,误是非之言也〔30〕。

《新语》〔1〕,陆贾所造,盖董仲舒相被服焉〔2〕,皆言君臣政治得失,言可采行,事美足观。鸿知所言〔3〕,参贰经传〔4〕,虽古圣之言,不能过增〔5〕。陆贾之言,未见遗阙〔6〕,而仲舒之言雩祭可以应天〔7〕,土龙可以致雨〔8〕,颇难晓也〔9〕。夫致旱者以雩祭,不夏郊之祀〔10〕,岂晋侯之过邪〔11〕?以政失道,阴阳不和也〔12〕?晋废夏郊之祀,晋侯寝疾〔13〕,用郑子产之言〔14〕,祀夏郊而疾愈。如审雩不修,龙不治,与晋同祸,为之再也〔15〕。以政致旱,宜复以政。政亏〔16〕,而复修雩治龙,其何益哉!《春秋》公羊氏之说:“亢阳之节〔17〕,足以复政〔18〕。”阴阳相浑〔19〕,旱湛相报〔20〕,天道然也〔21〕,何乃修雩设龙乎〔22〕?雩祀,神喜哉?或雨至,亢阳不改,旱祸不除,变复之义〔23〕,安所施哉?且夫寒温与旱湛同,俱政所致,其咎在人〔24〕。独为亢旱求福〔25〕,不为寒温求祐〔26〕,未晓其故。如当复报寒温〔27〕,宜为雩、龙之事。鸿材巨识,第两疑焉〔28〕!

董仲舒著书不称子者,意殆自谓过诸子也〔1〕。汉作书者多,司马子长、扬子云,河汉也〔2〕,其余泾渭也〔3〕。然而子长少臆中之说〔4〕,子云无世俗之论〔5〕。仲舒说道术奇矣,北方三家尚矣〔6〕。谶书云“董仲舒乱我书”〔7〕,盖孔子言也。读之者,或为“乱我书”者,烦乱孔子之书也〔8〕;或以为“乱”者,理也,理孔子之书也。共一“乱”字,理之与乱,相去甚远。然而读者用心不同,不省本实〔9〕,故说误也。夫言“烦乱孔子之书”,才高之语也。其言“理孔子之书”,亦知奇之言也。出入圣人之门〔10〕,乱理孔子之书,子长、子云无此言焉。世俗用心不实,省事失情〔11〕,二语不定〔12〕,转侧不安〔13〕。案仲舒之书,不违儒家,不及孔子〔14〕,其言“烦乱孔子之书”者,非也,孔子之书不乱。其言“理孔子之书”者,亦非也。孔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15〕乱者,于孔子言也〔16〕。孔子生周,始其本;仲舒在汉,终其末,尽也〔17〕。皮续《太史公书》〔18〕,盖其义也。赋颂篇下其有“乱曰”章〔19〕,盖其类也。孔子终论,定于仲舒之言,其修雩始龙〔20〕,必将有义,未可怪也〔21〕。

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1〕五帝、三王,颜渊独慕舜者,知己步驺有同也〔2〕。知德所慕,默识所追〔3〕,同一实也。仲舒之言道德政治,可嘉美也〔4〕。质定世事〔5〕,论说世疑〔6〕,桓君山莫上也〔7〕。故仲舒之文可及,而君山之论难追也〔8〕。骥与众马绝迹〔9〕,或蹈骥哉。有马于此,足行千里,终不名骥者〔10〕,与骥毛色异也。有人于此〔11〕,文偶仲舒〔12〕,论次君山〔13〕,终不同于二子者〔14〕,姓名殊也〔15〕。故马效千里〔16〕,不必骥〔17〕,人期贤知〔18〕,不必孔、墨。何以验之?君山之论难追也。两刃相割〔19〕,利钝乃知;二论相订〔20〕,是非乃见。是故韩非之《四难》〔21〕,桓宽之《盐铁》〔22〕,君山《新论》之类也。世人或疑〔23〕,言非是伪〔24〕,论者实之〔25〕,故难为也。卿决疑讼〔26〕,狱定嫌罪〔27〕,是非不决,曲直不立,世人必谓卿狱之吏才不任职。至于论,不务全疑〔28〕,两传并纪,不宜明处〔29〕,孰与剖破浑沌〔30〕,解决乱丝〔31〕,言无不可知,文无不可晓哉?案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32〕。可褒,则义以明其行善〔33〕;可贬,则明其恶以讥其操。《新论》之义,与《春秋》会一也〔34〕。

夫俗好珍古不贵今,谓今之文不如古书。夫古今一也,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论善恶而徒贵古,是谓古人贤今人也〔1〕。案东番邹伯奇、临淮袁太伯、袁文术、会稽吴君高、周长生之辈〔2〕,位虽不至公卿〔3〕,诚能知之囊橐〔4〕,文雅之英雄也。观伯奇之《元思》〔5〕,太伯之《易章句》〔6〕,文术之《咸铭》〔7〕,君高之《越纽录》〔8〕,长生之《洞历》〔9〕,刘子政、扬子云不能过也。善才有浅深〔10〕,无有古今;文有伪真,无有故新。广陵陈子迴、颜方〔11〕,今尚书郎班固〔12〕,兰台令杨终、傅毅之徒〔13〕,虽无篇章〔14〕,赋颂记奏,文辞斐炳〔15〕,赋象屈原、贾生〔16〕,奏象唐林、谷永〔17〕,并比以观好,其美一也。当今未显〔18〕,使在百世之后〔19〕,则子政、子云之党也〔20〕。韩非著书,李斯采以言事〔21〕;扬子云作《太玄》,侯铺子随而宣之〔22〕。非、斯同门〔23〕,云、铺共朝,睹奇见益〔24〕,不为古今变心易意〔25〕;实事贪善〔26〕,不远为术并肩以迹相轻〔27〕,好奇无已〔28〕,故奇名无穷。扬子云反《离骚》之经〔29〕,非能尽反,一篇文往往见非,反而夺之〔30〕。《六略》之录万三千篇〔31〕,虽不尽见,指趣可知〔32〕,略借不合义者,案而论之。

注释▾

〔1〕 宗:创始人。

〔2〕 墨翟:春秋战国之际鲁国人,墨家学派的创始人。

案:考察

〔3〕 且:连词,表示进一步发表议论

〔4〕 议:通“义”,道义。

〔5〕 右:尊崇,信奉。

〔6〕 道乖相反违其实:道理自相矛盾,违背实际情况。关于王充对墨家的评价,在《薄葬篇》中有详细的论述。乖,违,背离。

〔7〕 宜:当然。

精:精神

〔8〕 使:假使,如果

〔9〕 今墨家谓鬼审人之精也:据上文“使鬼非死人之精也”,疑本句“人”字前脱一“死”字。审,确实。

〔10〕 不相胜:不相称。

〔11〕 有:据文意,疑为“右”字之讹,形近而误。

〔12〕 死:指死人的尸体。

〔13〕 恶:讨厌,憎恨。

〔14〕 事:侍奉。

〔15〕 况:推论。

〔16〕 以:原因。

〔1〕 《春秋左氏传》:即《左传》。

坏:拆毁

〔2〕 鲁共王:汉景帝的儿子刘余。共,通“恭”

〔3〕 佚:失落,散失,失传。

〔4〕 公羊高:战国初期齐国人,相传是《春秋公羊传》的作者。穀梁寘(zhì):又名“穀梁赤”,战国初期鲁国人,相传是《春秋穀梁传》的作者。胡母氏:即胡母子都,“胡母”是复姓,又作“胡毋”,汉景帝时因精通《公羊传》而为博士。

〔5〕 《礼记》造于孔子之堂:《礼记》,儒家经书之一,是儒生解说《礼》经的一部著作,因为被认为是孔子弟子所作,所以王充说“造于孔子之堂”,意思是掌握孔子的思想到达登堂入室的地步。

〔6〕 通人:博览群书,通晓古今的人。

〔7〕 二书:指《礼记》与《史记》。

〔8〕 不相合:指与《礼记》《左传》不相符合。

去:距离

〔9〕 诸家:指除《左传》以外其他解释《春秋》的各家

〔10〕 “刘子政玩弄《左氏》”二句:参见《太平御览》卷六一六引桓谭《新论》。刘子政,刘向。玩弄,这里指欣赏和喜爱。玩,观赏。弄,摆弄。童仆,奴仆。童,僮仆,奴仆。呻吟,诵读。

〔11〕 “光武皇帝之时”几句:这里指立《左传》博士一事。《左传》只在西汉末和王莽时立过博士。新朝灭亡后,《左传》博士也被废除。《后汉书·范升传》记载,汉光武帝时,又发起了设立《左传》博士的议论,陈元赞成而范升竭力反对,两人接连上书朝廷,论辩是非。后光武帝采纳了陈元的建议,设立了《左传》博士。光武皇帝,汉光武帝刘秀。陈元,汉光武帝时曾任郎官。范叔,指范升,汉光武帝时曾任议郎、博士等官。连属(zhǔ),接连不断。条,条陈,上书陈述。

罢:罢官

〔12〕 寻:不久

〔13〕 极才:最上等的人才。

〔14〕 讷:用同“纳”,被采纳。

诎:通“黜”,排斥,摒弃

〔15〕 章:奏章

〔16〕 言多怪:指《左传》的记载中有很多关于占卜、占梦的事。

孔子不语怪、力:出自《论语·述而》,全文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力,暴力

返:同“反”

〔17〕 颇:稍

〔18〕 《吕氏春秋》:吕不韦召集门客编写的著作。

〔19〕 《国语》:据说是左丘明编著的一部国别史,内容以记载西周末年和春秋时期各国贵族官吏、政客的言论为主。

〔20〕 《左氏》之外传:据说《左传》《国语》都是左丘明编著的,《左传》被认为是解说《春秋》的,故称为“内传”,《国语》被认为是补充《左传》不足的,又名《春秋外传》。

实:充实

〔21〕 复:又

实书:真实可靠的书籍

〔22〕 世:世间

〔1〕 公孙龙:战国时名家,著有《公孙龙子》。他在同别人的辩论中,强调概念的规定性与差别性,对古代逻辑学的发展有一定贡献,但由于过度夸大了这种差别性而往往陷入诡辩。《坚白》:《公孙龙子》中的一篇。

折曲:曲折

〔2〕 务:致力于

〔3〕 较:用同“校”,考校,研讨。

三邹子:子,底本作“衍”,据《史记·孟子荀卿列传》改。指邹忌、邹衍、邹奭,都是齐国人。邹忌曾任齐威王相,邹衍、邹奭都是阴阳家

〔4〕 齐:战国时齐国,在今山东北部

涯:边际

〔5〕 瀇洋:汪洋。瀇,水深广貌

〔6〕 验:验证,证据。

侈纵:谓言语夸大,行为放纵。侈,夸大。纵,放纵,狂妄

〔7〕 率:大都

〔8〕 夸诞:虚妄不实。夸,夸张。诞,荒诞,虚妄。

〔9〕 《耕战》之术:指《商君书》中的《耕战篇》,今本作《农战篇》。

〔10〕 《轻重》:指《管子》中的《轻重篇》。

〔11〕 邹衍之书:据《汉书·艺文志》著录,邹衍的著作有《邹子》《邹子终始》,今皆亡佚。

〔12〕 两纪:把它们一同记载下来。

苏秦:战国时政治家,主张“合纵”,即关东六国联合抗秦

〔13〕 张仪:战国时政治家,主张“连横”,即关东六国与秦结为联盟

〔14〕 固:本来。

审:清楚,明白

〔15〕 各:独特。多指人的性行与众不同,这里指特别

〔16〕 两传其文:《史记》中对于苏秦之死有两种记载,《苏秦列传》说,苏秦当时在齐国当客卿,齐国大夫与他争宠,派人把他刺死。《张仪列传》说,苏秦在齐国做官,与燕国通谋,事情败露后被齐王车裂而死。两传,并传。

张商:据《汉书·艺文志》记载,汉成帝时长安人冯商曾奉命续修《史记》。“张”疑当作“冯”

〔17〕 东海:郡名。秦置,治所在郯县(今山东郯城北)。楚汉之际为郯郡,后复为东海郡

邪:表示疑问的语气词

〔18〕 岂:其。表示估计、推测,相当于也许、莫非。《苏秦》:指《苏秦列传》

〔19〕 《三代世表》:《史记》中的一篇,记载从黄帝到周厉王时的世系。

〔20〕 转相生:辗转相生,一代生一代。

〔21〕 不更禀气于天:意思是并非是另外从天禀受精气而生的。更,另外。禀,承受。参见《奇怪篇》。

〔22〕 《殷本纪》:《史记》中的一篇,记述商王朝的世系和大事。

简狄:人名

〔23〕 契:传说是商朝的始祖

〔24〕 玄鸟:燕子。

后稷:传说是周朝的始祖

姜嫄:人名

野出:到野外去

〔25〕 《周本纪》:《史记》中的一篇,记述周王朝的世系和大事

迹:脚印

〔26〕 大人:巨人

妊身:怀孕

〔27〕 履:踩

〔28〕 兼纪不别:同时记载下来而不加以区别对错。

〔29〕 节:礼节。

〔30〕 误:惑乱,混淆。

〔1〕 《新语》:陆贾的著作。

〔2〕 相被服:形容受影响之深,如同被子、衣服贴在身上一样。

〔3〕 鸿:大。知(zhì):同“智”,智慧。

〔4〕 参贰:指可以与经传合成为三,或与其中之一合成为二,意思是可以并列。

〔5〕 过增:有所超过和增加。

〔6〕 遗阙:遗漏缺失。阙,残缺,不完善。

〔7〕 雩祭可以应天:通过举行雩祭,可以感动上天降雨。王充对于此说的反驳,参见《明雩篇》。雩祭,古代求雨的一种祭祀。应,感应。

〔8〕 土龙可以致雨:董仲舒认为遇到旱灾就用土堆成土龙,举行祭祀,这样就能感动上天降雨。参见《春秋繁露·求雨》。王充在《明雩篇》对此说曾进行了反驳,又在《乱龙篇》承认了此说。土龙,用土堆的龙。致,招致。

〔9〕 晓:理解。

〔10〕 夏郊:传说夏代在祭天时以夏禹的父亲鲧配祭,这种祭祀叫“夏郊”。郊,古代君主在都城的南郊祭天叫“郊”。

晋侯:指春秋末期的晋国君主晋平公。据说一次晋平公生病,子产认为是由于没有祭祀鲧的缘故。后晋国按照子产的建议,祭祀了鲧,晋平公的病就好了。王充曾对此说法加以反驳,参见《死伪篇》

〔11〕 岂:这里用来表示推测的语气

〔12〕 阴阳不和:阴气阳气不协调,指天气不好,造成旱灾。

〔13〕 寝疾:卧病不起。

〔14〕 郑:春秋时期郑国,在今河南新郑一带。

〔15〕 再:继续。

〔16〕 亏:损,坏。

节:节操,操行

〔17〕 亢阳:阳气过盛,这里指君主骄横。亢,高

〔18〕 复政:据《顺鼓篇》“人君亢阳致旱”,疑当作“致旱”。

〔19〕 浑:混杂。

〔20〕 湛:大水,涝。

〔21〕 天道:自然之道。

〔22〕 乃:却。

〔23〕 变复:宣扬“天人感应”理论的人把自然灾害与不正常现象说成是天降灾异,进行谴告,只要君主行先王之道或进行祭祀祈祷,就可以使灾异消失,叫“变复”。变,指自然灾害或不正常现象。

〔24〕 咎:罪过。

〔25〕 亢旱:大旱。

〔26〕 求祐:求神保佑。

〔27〕 报:指报答恩德而举行祭祀。

〔28〕 第:但,姑且。

过:超过

〔1〕 殆:大概

〔2〕 河汉:这里形容司马迁和扬雄的学问如同黄河、汉水一样博大精深。河,黄河。汉,汉水。

〔3〕 泾渭:这里指水势比黄河、汉水小的河流,比喻其他人不如司马迁、扬雄。泾,泾河。渭,渭河。

〔4〕 臆中:主观判断。

〔5〕 世俗:意为世俗之人能够理解的论说。

三家:三,据文意,疑当作“二”,指司马迁,扬雄

尚:上

〔6〕 北:疑为“比”字之讹,形近而误

董仲舒乱我书:据说是孔子死前的话,其实是后人伪造的。王充在《实知篇》批驳了此种说法

〔7〕 谶书:记载谶语的书。谶,谶语,一种预言

〔8〕 烦乱:扰乱,弄乱。

本实:根本事实。本,根本。实,事实

〔9〕 省:明了

〔10〕 圣人:这里指孔子。

情:实情

〔11〕 失:违反

〔12〕 二语:指“烦乱”和“整理”这两种说法。

〔13〕 转侧:翻来覆去。转,辗转。侧,反覆,反复。

〔14〕 及:疑为“反”字之讹,形近而误。

〔15〕 “孔子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泰伯》。师挚,春秋时鲁国的乐师,名挚。始,乐曲的开端,序曲。《关雎》,《诗经》中的第一首诗。乱,乐曲结尾的一段,一般由多种乐器合奏。洋洋,形容乐音丰富优美。乎,句中语气词。盈,充满。

〔16〕 于:疑为“终”字之讹,“于”繁体“於”与“终”形近而误。

〔17〕 尽也:据文意,疑为衍文,后人注释误入正文。

〔18〕 皮续《太史公书》:疑本句“皮”字前脱“班书”二字。据《后汉书·班彪传》记载,班彪曾作《史记后传》数十篇,其子班固据此写成《汉书》。《太史公书》,指《史记》。皮,指班彪,字书皮。

〔19〕 有“乱曰”章:先秦两汉的辞赋,最后一章常用“乱曰”开始。

〔20〕 始:疑为“治”字之讹,形近而误。

〔21〕 “必将有义”二句:王充关于雩祭以及设土龙求雨的看法,参见《明雩篇》《乱龙篇》。

〔1〕 “颜渊曰”几句:引文参见《孟子·滕文公上》。颜渊,即颜回,孔子的学生。予,我。

〔2〕 步驺:犹步趋。行进的方向、步调。

〔3〕 默识:记在心里。识,牢记。

〔4〕 嘉美:赞美。

〔5〕 质定:考订。

〔6〕 世疑:指社会上没有定论的疑难问题。

〔7〕 莫上:没有比他更高明的了。

〔8〕 难追:很难追得上。

绝迹:足迹不相同

〔9〕 骥:好马,千里马

〔10〕 名:称为。

〔11〕 有人:这里王充指自己。

〔12〕 偶:比得上。

〔13〕 次:并列。

〔14〕 二子:指董仲舒与桓谭。

〔15〕 殊:不同。

〔16〕 效:实效,这里指实际上能达到。

〔17〕 騄:騄耳,良马名。周穆王“八骏”之一。

〔18〕 期:期望。

〔19〕 相割:相砍。

〔20〕 订:订正,交锋。

〔21〕 《四难》:指《韩非子》中的《难一》《难二》《难三》《难四》四篇文章。

〔22〕 桓宽之《盐铁》:桓宽,字次公,汉代汝南郡(治今河南上蔡西南)人。宣帝时举为郎,后官至庐江太守丞。根据汉昭帝时召开的盐铁会议的记录,整理为《盐铁论》一书。《盐铁》,即《盐铁论》。

〔23〕 或:通“惑”。

〔24〕 是:肯定。

〔25〕 实:核实,订正。

决:判决

疑讼:疑难的案件。讼,诉讼案件,官司

〔26〕 卿:这里指汉代中央主管司法的廷尉

嫌罪:疑难案件

〔27〕 狱:狱吏,指负责审判的官吏

〔28〕 全:用同“诠”,订正。

〔29〕 宜:据《薄葬篇》“故其立语,不肯明处”,疑为“肯”字之讹,形近而误。

〔30〕 孰与:表示抉择的习惯用语,相当于“与……相比,怎么样?”浑沌:形容糊涂不明的事物。

〔31〕 乱丝:比喻杂乱无章的事物。

〔32〕 “采毫毛之善”二句:引文参见《说苑·至公》。介,通“芥”,小草,形容轻微细小的事物。

〔33〕 义以明其行善:此句文字错乱,据下文“明其恶以讥其操”例,疑当作“明其善以义其行”。义,认为正确,赞扬。

〔34〕 会一:合一,一致。会,合。

〔1〕 贤:胜过。

邹伯奇:东汉人

临淮:郡名。西汉置,治所徐县(今江苏泗洪东南)

袁太伯:人名

袁文术:人名

会稽:郡名。秦置,汉因之,治所吴县(今江苏苏州)

吴君高:吴平,东汉人,王充的同乡

周长生:东汉人,王充的同乡

辈:类

〔2〕 东番:地名,不详

〔3〕 公卿:三公九卿,泛指高官。

〔4〕 诚能知之囊橐:形容才能和智慧博大精深。诚,确是。囊橐,指口袋。知,同“智”,智慧。

〔5〕 《元思》:书名,今已亡佚。

〔6〕 《易章句》:书名,今已亡佚。章,底本作“童”,形近而误,今改。

〔7〕 《咸铭》:书名,今已亡佚。

〔8〕 《越纽录》:即今《越绝书》,袁康与吴君高合著。

〔9〕 《洞历》:书名,今已亡佚。

〔10〕 善:疑为“盖”字之讹,形近而误。

〔11〕 广陵:郡名。东汉建武十八年

〔12〕 尚书郎:东汉皇帝的秘书机构尚书台中担任处理具体事务的官吏。

杨终:汉明帝时曾任兰台校书郎

傅毅:汉章帝时,曾任兰台令史

〔13〕 兰台:汉代宫中藏书的地方,长官叫“兰台令”。据《后汉书》杨终、傅毅传,两人没有当过兰台令,疑“兰台令”下脱一“史”字。兰台令史,是整理图书的官吏

〔14〕 篇章:这里指大部头的著作。

〔15〕 斐炳:很有文采的样子。

〔16〕 贾生:贾谊。

谷永:西汉人

〔17〕 唐林:西汉人

〔18〕 显:显赫,出名。

〔19〕 使:假使。

〔20〕 党:类。

〔21〕 采:采纳,指采纳韩非的政治主张。

宣:宣扬

〔22〕 侯铺子:侯芭,扬雄的弟子

〔23〕 同门:李斯、韩非都是荀子的学生。

〔24〕 益:疑为“异”字之讹,篆书形音皆近而误。

〔25〕 不为古今变心易意:意思是不根据作品产生的早晚而改变评价的标准。易,改变。

〔26〕 贪:仰慕不已。

术:据文意,疑为衍文

〔27〕 远:据文意,疑为衍文

〔28〕 无已:没有止境。已,止。

〔29〕 扬子云反《离骚》之经:据《汉书·扬雄传》记载,扬雄写文凭吊屈原,喜欢用《离骚》中的话,反其意而用之,取名《反离骚》。《离骚》,战国时楚国人屈原的作品,后人尊称它为《离骚经》。

〔30〕 “一篇文往往见非”二句:此二句疑有脱误,大意应为:一篇作品往往因为被驳难,反而使它更突出。

〔31〕 《六略》:指刘歆根据西汉内府藏书所编纂的目录《七略》,分为六艺略、诸子略、数术略、诗赋略、兵书略、方技略与辑略七个部分。其中辑略是总论。原书已经失传,但《汉书·艺文志》中保留了其中的大部分内容,共著录书籍一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

〔32〕 指趣:宗旨,大意。指,旨意,意向。

(42),以广陵国改置,治所广陵县(今江苏扬州西北)。陈子迴、颜方:王充同时代的人,事迹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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