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旨在批驳为了解除灾祸而举行祭祀以求驱除凶神恶鬼的世俗迷信。当时认为人的祸福是由鬼神造成的,因此“祭祀必有福”“解除必去凶”。王充认为“祭祀无鬼神”,祸福的产生也是“在人不在鬼,在德不在祀”。“行尧、舜之德,天下太平,百灾消灭”,“行桀、纣之行,海内扰乱,百祸并起”。因此“论解除,解除无益;论祭祀,祭祀无补;论巫祝,巫祝无力”,并且认为迷信鬼神是礼义败坏的结果。“衰世好信鬼,愚人好求福”,“不修其行而丰其祝,不敬其上而畏其鬼”,“通人”是不会干这种事情的。王充将祸福的产生归结于人事,否定鬼神的作用,这种见解可以说是十分深刻的。
世信祭祀,谓祭祀必有福;又然解除,谓解除必去凶。解除初礼,先设祭祀。比夫祭祀,若生人相宾客矣。先为宾客设膳,食已,驱以刃杖。鬼神如有知,必恚止战,不肯径去,若怀恨,反而为祸。如无所知,不能为凶,解之无益,不解无损。且人谓鬼神何如状哉?如谓鬼有形象,形象生人,生人怀恨,必将害人。如无形象,与烟云同,驱逐云烟,亦不能除。形既不可知,心亦不可图。鬼神集止人宅,欲何求乎?如势欲杀人,当驱逐之时,避人隐匿,驱逐之止,则复还,立故处。如不欲杀人,寄托人家,虽不驱逐,亦不为害。
世俗迷信祭祀,认为祭祀必定有福佑;又相信解除,认为解除一定能消除灾祸。“解除”的第一项仪式是先举行祭祀。比照祭祀,就如活人招待宾客一样。首先为宾客安排饭食,吃完后,又用刃杖驱赶鬼神。鬼神如果有知,一定会发怒而停下来与祭主搏斗,不肯就这样离开,或者心里怀恨,反而因此造成灾祸。如果鬼神无知,不能造成灾祸,那么人们进行解除的仪式并不会有什么益处,不进行解除的仪式也不会有损害。况且人们所说的鬼神像什么样子呢?如果认为鬼有形状,像活人一样,那么活人怀恨在心,是一定会害人的。如果鬼没有形状,如烟云一样,那么即使驱逐去烟云,也是不能消除灾祸的。既然鬼神的形状不能知晓,鬼神的想法也就不可推测了。鬼神停留在人的住宅中,是想干什么呢?如果鬼神一定想要杀人,那么当驱逐它们的时候,就会避开人而躲藏起来,驱逐鬼神的仪式若停止,鬼神就又会返回原处。如果鬼神并不想杀人,只是寄居在人的家里,那么即使人们不驱逐它,也不会造成什么灾害。
贵人之出也,万民并观,填街满巷,争进在前。士卒驱之,则走而却;士卒还去,即复其处;士卒立守,终日不离,仅能禁止。何则?欲在于观,不为壹驱还也。使鬼神与生人同,有欲于宅中,犹万民有欲于观也,士卒驱逐,不久立守,则观者不却也。然则驱逐鬼者,不极一岁,鬼神不去。今驱逐之,终食之间,则舍之矣。舍之,鬼复还来,何以禁之!暴谷于庭,鸡雀啄之,主人驱弹则走,纵之则来,不终日立守,鸡雀不禁。使鬼神乎?不为驱逐去止;使鬼不神乎?与鸡雀等,不常驱逐,不能禁也。
地位显贵的人外出时,百姓都来围观,人们挤满了大街小巷,都争着挤到前面去看。士卒驱赶围观的人,他们就跑开退避;士卒一离开,他们立马又回到原处;只有士卒站立守卫,整天不离开,才能制止他们。为什么呢?因为百姓的目的在于观看贵人,不会因为一驱赶就退去。假如鬼神同活人一样,是因为有什么目的而留在人的家中的话,那就如同百姓目的在于观看贵人一样,士卒驱逐他们,如果不能长久地站在那里看守,那么围观的人是不会退走的。这样看来,那些驱逐鬼神的人,如果不是一年到头地一直驱赶鬼神的话,鬼神是不离开的。现在驱逐鬼神的仪式,仅仅是吃完一顿饭的时间,就抛开鬼神不过问了。一不过问鬼神,鬼神就又回来了,怎么能驱逐它们呢?在庭院中晒谷子,鸡雀来啄食,主人用弹弓射击驱赶时,鸡雀就跑开了,一旦放任不管,鸡雀就又回来了,如果不整天站在那里守着,就不能禁止鸡雀啄食谷子。要说鬼很神灵吗?那么它就不会因为人的驱赶而去留;要说鬼并不神灵吗?那就同鸡雀一样,不经常驱逐,就不能禁止他们。
虎狼入都,弓弩巡之,虽杀虎狼,不能除虎狼所为来之患。盗贼攻城,官军击之,虽却盗贼,不能灭盗贼所为至之祸。虎狼之来,应政失也;盗贼之至,起世乱也。然则鬼神之集,为命绝也。杀虎狼,却盗贼,不能使政得世治。然则盛解除,驱鬼神,不能使凶去而命延。
虎狼进入城里,派弓弩手往来察看,即使杀了虎狼,也并不能消除那些招致虎狼到来的祸根。盗贼攻城,官军反击他们,即使打退了盗贼,也并不能消除那些引起盗贼到来的祸根。虎狼到城里来,是应和着当地政治上的过失;盗贼的到来,是社会的动乱引起的。这样说来,鬼神的停留,是人的寿命当终绝了。杀掉虎狼,击退盗贼,并不能使国家政治清明社会安定。这样说来,大力举办解除活动,驱逐鬼神,并不能使凶祸离去而寿命延长。
病人困笃,见鬼之至,性猛刚者,挺剑操杖,与鬼战斗,战斗壹再,错指受服,知不服必不终也。夫解除所驱逐鬼,与病人所见鬼无以殊也。其驱逐之,与战斗无以异也。病人战斗,鬼犹不去,宅主解除,鬼神必不离。由此言之,解除宅者,何益于事?信其凶去,不可用也。且夫所除,宅中客鬼也。宅中主神有十二焉,青龙、白虎列十二位。龙虎猛神,天之正鬼也,飞尸流凶安敢妄集,犹主人猛勇,奸客不敢窥也。有十二神舍之,宅主驱逐,名为去十二神之客,恨十二神之意,安能得吉?如无十二神,则亦无飞尸流凶。无神无凶,解除何补?驱逐何去?
病情严重的病人,看到鬼到来时,性格勇猛刚强的,就会举剑拿杖,与鬼进行战斗,战斗一两个回合,病人就停下手表示屈服,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屈服战斗就不会终结。用解除法所驱逐的鬼,与病人所看到的鬼没有什么不同。宅主驱逐鬼的行为,与病人和鬼战斗没有什么不同。病人与鬼战斗,鬼尚且不肯离去,宅主用解除法驱鬼,鬼神必然不会离去的。据此说来,在家中举办解除的仪式,对于解除灾祸有什么好处呢?认为这样做能去掉宅中的凶祸,这种说法是不可信的。况且所要驱除的,是住宅中的客鬼。住宅中的主神有十二位,青龙和白虎位列十二神之中。青龙白虎是勇猛的神,是天上的正鬼,飞尸流凶怎么敢随便聚集到住宅中来,这就好比宅主人勇猛,奸邪之人不敢来侵扰一样。有十二神留宿客鬼,宅主却驱逐它们,这就叫驱逐十二神的客人,违反十二神的意志,宅主怎么会得吉利呢?如果住宅中没有十二神,那么也就没有什么飞尸流凶。既然没有十二神没有飞尸流凶,那么进行解除活动有什么好处呢?所谓驱逐又是要去除什么东西呢?
解逐之法,缘古逐疫之礼也。昔颛顼氏有子三人,生而皆亡,一居江水为虐鬼,一居若水为魍魉,一居欧隅之间主疫病人。故岁终事毕,驱逐疫鬼,因以送陈、迎新、内吉也。世相仿效,故有解除。夫逐疫之法,亦礼之失也。行尧、舜之德,天下太平,百灾消灭,虽不逐疫,疫鬼不往。行桀、纣之行,海内扰乱,百祸并起,虽日逐疫,疫鬼犹来。
举行祭祀驱逐鬼神的方法,是因袭古代驱逐疫鬼的仪式而来的。过去颛顼氏有三个儿子,一生下来就变化成鬼了,一个居住在长江成为虐鬼,一个居住在若水成为魍魉,一个居住在小屋角落之间专门用疫病害人。所以每当年终事情都干完了,人们就驱逐疫鬼,借以送旧、迎新、纳吉。世间相互仿效,所以就有了解除之法。其实驱逐疫鬼的方法出现,也是礼仪败坏的结果。推行尧、舜的德政,天下太平,各种灾祸都会消失,即使不驱逐疫鬼,疫鬼也不会来害人。推行桀、纣的恶行,海内纷扰混乱,各种灾祸一齐出现,即使每天驱逐疫鬼,疫鬼仍然会来害人的。
衰世好信鬼,愚人好求福。周之季世,信鬼修祀,以求福助。愚主心惑,不顾自行,功犹不立,治犹不定,故在人不在鬼,在德不在祀。国期有远近,人命有长短,如祭祀可以得福,解除可以去凶,则王者可竭天下之财,以兴延期之祀,富家翁妪可求解除之福,以取逾世之寿。案天下人民,夭寿贵贱,皆有禄命,操行吉凶,皆有衰盛。祭祀不为福,福不由祭祀。世信鬼神,故好祭祀。祭祀无鬼神,故通人不务焉。祭祀,厚事鬼神之道也,犹无吉福之验,况盛力用威,驱逐鬼神,其何利哉!
没落衰败的时代喜好迷信鬼神,愚昧无知的人喜好祈求福佑。周朝末期,世风迷信鬼神讲究祭祀,借以祈求福助。昏庸的君王心思迷乱,不顾礼仪而自行祭祀,功业仍然不能成就,统治依旧不稳定,所以国家的兴衰治乱在于人事而不在于鬼神,在于德政而不在于祭祀。国家延续的时期有长短,人的寿命也有长短,如果祭祀可以求得福佑,举行解除可以消掉凶祸,那么君王可以耗尽天下的财富,用来举行延长国统的祭祀,富贵之家的老头老妇可以通过解除的方法求得福佑,以取得超过一般人的寿命。考察天下的百姓,他们寿命的长短与地位的贵贱,都有由禄命与寿命注定的,行为所造成的吉凶,都是由“命”的好坏决定的。祭祀不会得福佑,福佑也不由祭祀得来。世人迷信鬼神,所以喜好祭祀。祭祀并没有什么鬼神,所以通达事理的人是不会干这种事的。祭祀,是优厚侍奉鬼神的办法,尚且没有带来吉福的效果,更何况拼命使用武力驱逐鬼神,这会有什么好处呢!
祭祀之礼,解除之法,众多非一,且以一事效其非也。夫小祀足以况大祭,一鬼足以卜百神。世间缮治宅舍,凿地掘土,功成作毕,解谢土神,名曰解土。为土偶人,以像鬼神,令巫祝延,以解土神。已祭之后,心快意喜,谓鬼神解谢,殃祸除去。如讨论之,乃虚妄也。何以验之?夫土地犹人之体也,普天之下,皆为一体,头足相去,以万里数。人民居土上,犹蚤虱着人身也。蚤虱食人,贼人肌肤,犹人凿地,贼地之体也。蚤虱内知,有欲解人之心,相与聚会,解谢于所食之肉旁,人能知之乎?夫人不能知蚤虱之音,犹地不能晓人民之言也。胡、越之人,耳口相类,心意相似,对口交耳而谈,尚不相解,况人不与地相似,地之耳口与人相远乎!今所解者地乎?则地之耳远,不能闻也。所解一宅之土?则一宅之土犹人一分之肉也,安能晓之!如所解宅神乎?则此名曰解宅,不名曰解土。礼,入宗庙,无所主意,斩尺二寸之木,名之曰主,主心事之,不为人像。今解土之祭,为土偶人,像鬼之形,何能解乎?神,荒忽无形,出入无门,故谓之神。今作形像,与礼相违,失神之实,故知其非。象似布藉,不设鬼形,解土之礼,立土偶人。如祭山可为石形,祭门户可作木人乎?
祭祀的礼仪,解除的方法,各种各样不止一种,姑且用一个事例来证明它是错误的。小型的祭祀足以比拟大型的祭祀,以一个鬼的情况为例就足以推知众神的情况。世间修建住宅房舍,要挖掘土地,工程兴建完毕以后,就解谢土地神,这叫“解土”。首先做一个土偶人,以象征鬼的形象,然后让巫师祷告,以禳解大地。祭祀过后,心快意喜,认为向鬼神举行了解谢,殃祸就会除去了。如深入讨论这种做法,就知道这实在是虚妄之举。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土地好比是人的身体,整个天下都是一体,头与足相距,要以万里来计算。百姓居住在土地上,就好比蚤虱附着在人的身上一样。蚤虱吸人的血,伤害人的肌肤,就如同人挖地,伤害地的形体一样。如果蚤虱内心有知,抱着想要解谢被咬人的心思,相互聚在一起,在它们所咬伤的肌肤旁进行解谢,人能够知道这些吗?人不能听到蚤虱的声音,如同土地神不能明白人的语言一样。胡地、越地的人,口耳相类同,心意也相似,但是即使对口交耳进行交谈,尚且不能相互了解,何况人与土地神并不相似,地的口耳与人相隔甚远啊!现在所要解谢的是土地神吗?那么土地神的耳朵距人很远,不可能听得到。所要解谢的是一宅之土吗?而一宅之土好比人身上的一部分肉,怎么能明白这一点呢?所解谢的是宅神吗?那么这名称就该叫“解宅”,不该叫“解土”。根据礼的规定,人们到宗庙里去祭祀,由于没有一个集中表达心意的地方,就砍一根一尺二寸长的木棒,称之为神主,倾心侍奉它,但并不设人的形象。现在解土的祭祀,设置土偶人,像鬼神的形象,怎么能解谢呢?神,恍恍惚惚没有固定的形体,出入不需门径,所以称为神。现在却制作形象,与礼的规定相违背,违反了神“荒忽无形”的事实,所以知道这种做法是错的。按礼的规定,祭祀时应该只安设一个象征性的座位,不设立鬼的形象,而解土的仪式,却设立了土偶人。如果祭山神可以做一个石人,那么祭门神户神可以制作一个木人吗?
晋中行寅将亡,召其太祝,欲加罪焉,曰:“子为我祀,牺牲不肥泽也?且齐戒不敬也?使吾国亡,何也?”祝简对曰:“昔日吾先君中行密子有车十乘,不忧其薄也,忧德义之不足也。今主君有革车百乘,不忧义之薄也,唯患车之不足也。夫船车饬则赋敛厚,赋敛厚则民谤诅。君苟以祀为有益于国乎?诅亦将为亡矣。一人祝之,一国诅之,一祝不胜万诅,国亡,不亦宜乎?祝其何罪!”中行子乃惭。今世信祭祀,中行子之类也。不修其行而丰其祝,不敬其上而畏其鬼;身死祸至,归之于祟,谓祟未得;得祟修祀,祸繁不止,归之于祭,谓祭未敬。夫论解除,解除无益;论祭祀,祭祀无补;论巫祝,巫祝无力。竟在人不在鬼,在德不在祀,明矣哉!
晋国中行寅将要逃亡时,召见他的太祝,想要追究他的罪责,说:“你替我祭祀,是所用的牺牲不肥美光润呢?还是斋戒时不严肃认真呢?使我的国家灭亡,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太祝简回答说:“过去我们的先君中行密子有车十乘,但不为战车少而发愁,却为自己的德义不足而忧虑。现在主君有革车上百乘,但是不为自己德义少而忧虑,只愁战车不足。船和车装饰得越好,征收的赋税就越重,赋税重那么百姓就要指责诅咒您。您认为祭祀有益于国家吗?那么百姓的诅咒也会使国家灭亡。一个人替您祝祷,而一国人诅咒您,一个人的祝祷肯定抵不过一万人的诅咒,国家灭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当太祝的又有什么罪呢?”中行子这才感到惭愧。现在社会上迷信祭祀者,就同中行子这类人一样。一个人不注重修养自己的操行而是隆重地进行祭祀,不尊敬祖先而是害怕鬼神;将要死亡,祸殃到来时,就归罪于凶神作怪,认为是由于没有搞清楚是什么凶神在作怪的缘故;等到了解了是什么凶神在作怪,就去祭祀它,而祸乱仍然不断发生,于是又归罪于祭祀,认为是祭祀的人不恭敬造成的。若论解除,解除并没有什么好处;若论祭祀,祭祀也于事无补;若论巫祝,巫祝也无能为力。归根到底吉凶在人不在鬼,在于人的德义而不在于对鬼神的祭祀,这是很明白的了!
解除:一种为了消除灾祸而举行祭祀、驱除凶神恶鬼的活动然:相信夫:语中助词,无义。生人:活人相:交接,招待若:象膳:饭食。已:完毕。止:停留下来战:搏斗恚:愤怒,怨恨径:即,就。若:或。何如状哉:像什么样子呢?图:推测。集止:停留。集,止。势:势必,一定。隐匿:躲藏。之:若,如果。寄托:寄居,暂住。…
世信祭祀,谓祭祀必有福;又然解除〔1〕,谓解除必去凶。解除初礼,先设祭祀。比夫祭祀〔2〕,若生人相宾客矣〔3〕。先为宾客设膳〔4〕,食已〔5〕,驱以刃杖。鬼神如有知,必恚止战〔6〕,不肯径去〔7〕,若怀恨〔8〕,反而为祸。如无所知,不能为凶,解之无益,不解无损。且人谓鬼神何如状哉〔9〕?如谓鬼有形象,形象生人,生人怀恨,必将害人。如无形象,与烟云同,驱逐云烟,亦不能除。形既不可知,心亦不可图〔10〕。鬼神集止人宅〔11〕,欲何求乎?如势欲杀人〔12〕,当驱逐之时,避人隐匿〔13〕,驱逐之止〔14〕,则复还,立故处。如不欲杀人,寄托人家〔15〕,虽不驱逐,亦不为害。
贵人之出也,万民并观,填街满巷,争进在前。士卒驱之,则走而却〔1〕;士卒还去,即复其处;士卒立守,终日不离,仅能禁止〔2〕。何则?欲在于观〔3〕,不为壹驱还也。使鬼神与生人同〔4〕,有欲于宅中,犹万民有欲于观也,士卒驱逐,不久立守,则观者不却也。然则驱逐鬼者〔5〕,不极一岁〔6〕,鬼神不去。今驱逐之,终食之间〔7〕,则舍之矣〔8〕。舍之,鬼复还来,何以禁之!暴谷于庭〔9〕,鸡雀啄之,主人驱弹则走〔10〕,纵之则来〔11〕,不终日立守,鸡雀不禁。使鬼神乎?不为驱逐去止;使鬼不神乎?与鸡雀等,不常驱逐,不能禁也。
虎狼入都〔1〕,弓弩巡之〔2〕,虽杀虎狼,不能除虎狼所为来之患〔3〕。盗贼攻城,官军击之,虽却盗贼,不能灭盗贼所为至之祸〔4〕。虎狼之来,应政失也〔5〕;盗贼之至,起世乱也〔6〕。然则鬼神之集,为命绝也〔7〕。杀虎狼,却盗贼,不能使政得世治〔8〕。然则盛解除,驱鬼神,不能使凶去而命延。
病人困笃〔1〕,见鬼之至,性猛刚者,挺剑操杖〔2〕,与鬼战斗,战斗壹再,错指受服〔3〕,知不服必不终也。夫解除所驱逐鬼,与病人所见鬼无以殊也。其驱逐之,与战斗无以异也。病人战斗,鬼犹不去〔4〕,宅主解除,鬼神必不离。由此言之,解除宅者,何益于事?信其凶去,不可用也。且夫所除,宅中客鬼也〔5〕。宅中主神有十二焉,青龙、白虎列十二位〔6〕。龙虎猛神,天之正鬼也,飞尸流凶安敢妄集〔7〕,犹主人猛勇,奸客不敢窥也〔8〕。有十二神舍之〔9〕,宅主驱逐,名为去十二神之客,恨十二神之意〔10〕,安能得吉?如无十二神,则亦无飞尸流凶。无神无凶,解除何补〔11〕?驱逐何去?
解逐之法,缘古逐疫之礼也〔1〕。昔颛顼氏有子三人,生而皆亡〔2〕,一居江水为虐鬼〔3〕,一居若水为魍魉〔4〕,一居欧隅之间主疫病人〔5〕。故岁终事毕,驱逐疫鬼,因以送陈、迎新、内吉也〔6〕。世相仿效,故有解除。夫逐疫之法,亦礼之失也〔7〕。行尧、舜之德,天下太平,百灾消灭,虽不逐疫,疫鬼不往。行桀、纣之行,海内扰乱,百祸并起,虽日逐疫,疫鬼犹来。
衰世好信鬼,愚人好求福。周之季世〔1〕,信鬼修祀,以求福助。愚主心惑,不顾自行〔2〕,功犹不立〔3〕,治犹不定,故在人不在鬼,在德不在祀。国期有远近〔4〕,人命有长短,如祭祀可以得福,解除可以去凶,则王者可竭天下之财〔5〕,以兴延期之祀,富家翁妪可求解除之福〔6〕,以取逾世之寿。案天下人民〔7〕,夭寿贵贱〔8〕,皆有禄命〔9〕,操行吉凶〔10〕,皆有衰盛〔11〕。祭祀不为福,福不由祭祀。世信鬼神,故好祭祀。祭祀无鬼神,故通人不务焉〔12〕。祭祀,厚事鬼神之道也〔13〕,犹无吉福之验〔14〕,况盛力用威〔15〕,驱逐鬼神,其何利哉!
祭祀之礼,解除之法,众多非一,且以一事效其非也〔1〕。夫小祀足以况大祭〔2〕,一鬼足以卜百神〔3〕。世间缮治宅舍〔4〕,凿地掘土,功成作毕〔5〕,解谢土神〔6〕,名曰解土。为土偶人,以像鬼神〔7〕,令巫祝延〔8〕,以解土神。已祭之后,心快意喜,谓鬼神解谢,殃祸除去。如讨论之,乃虚妄也。何以验之?夫土地犹人之体也,普天之下,皆为一体,头足相去〔9〕,以万里数〔10〕。人民居土上,犹蚤虱着人身也〔11〕。蚤虱食人,贼人肌肤〔12〕,犹人凿地,贼地之体也。蚤虱内知〔13〕,有欲解人之心,相与聚会,解谢于所食之肉旁,人能知之乎?夫人不能知蚤虱之音〔14〕,犹地不能晓人民之言也。胡、越之人〔15〕,耳口相类,心意相似,对口交耳而谈,尚不相解,况人不与地相似,地之耳口与人相远乎!今所解者地乎?则地之耳远,不能闻也。所解一宅之土?则一宅之土犹人一分之肉也,安能晓之!如所解宅神乎?则此名曰解宅,不名曰解土。礼,入宗庙,无所主意〔16〕,斩尺二寸之木〔17〕,名之曰主〔18〕,主心事之,不为人像。今解土之祭,为土偶人,像鬼之形,何能解乎?神,荒忽无形〔19〕,出入无门,故谓之神。今作形像,与礼相违,失神之实,故知其非。象似布藉〔20〕,不设鬼形,解土之礼,立土偶人。如祭山可为石形〔21〕,祭门户可作木人乎?
晋中行寅将亡〔1〕,召其太祝〔2〕,欲加罪焉,曰:“子为我祀〔3〕,牺牲不肥泽也〔4〕?且齐戒不敬也〔5〕?使吾国亡,何也?”祝简对曰〔6〕:“昔日吾先君中行密子有车十乘〔7〕,不忧其薄也〔8〕,忧德义之不足也。今主君有革车百乘〔9〕,不忧义之薄也,唯患车之不足也〔10〕。夫船车饬则赋敛厚〔11〕,赋敛厚则民谤诅〔12〕。君苟以祀为有益于国乎〔13〕?诅亦将为亡矣。一人祝之,一国诅之,一祝不胜万诅〔14〕,国亡,不亦宜乎〔15〕?祝其何罪!”中行子乃惭。今世信祭祀,中行子之类也。不修其行而丰其祝〔16〕,不敬其上而畏其鬼;身死祸至,归之于祟〔17〕,谓祟未得〔18〕;得祟修祀,祸繁不止〔19〕,归之于祭,谓祭未敬。夫论解除,解除无益;论祭祀,祭祀无补;论巫祝,巫祝无力〔20〕。竟在人不在鬼〔21〕,在德不在祀,明矣哉!
解除:一种为了消除灾祸而举行祭祀、驱除凶神恶鬼的活动
〔1〕 然:相信
〔2〕 夫:语中助词,无义。
生人:活人
相:交接,招待
〔3〕 若:象
〔4〕 膳:饭食。
〔5〕 已:完毕。
止:停留下来
战:搏斗
〔6〕 恚:愤怒,怨恨
〔7〕 径:即,就。
〔8〕 若:或。
〔9〕 何如状哉:像什么样子呢?
〔10〕 图:推测。
〔11〕 集止:停留。集,止。
〔12〕 势:势必,一定。
〔13〕 隐匿:躲藏。
〔14〕 之:若,如果。
〔15〕 寄托:寄居,暂住。
却:退却
〔1〕 走:跑
〔2〕 仅:才。
〔3〕 欲:目的。
〔4〕 使:假如。
〔5〕 然则:这样看来,那么。
〔6〕 极:终,尽。
〔7〕 终食之间:一顿饭的时间。
〔8〕 舍:抛开,不管。
〔9〕 暴:晒。
〔10〕 弹:用弹弓射击。
〔11〕 纵:放任。
〔1〕 都:城。
巡:往来查看
〔2〕 弓弩:这里指弓弩手
〔3〕 患:祸根。
〔4〕 灭:消除。
〔5〕 “虎狼之来”二句:当时人认为本该在山野活动的老虎出现在城市,这是一种异变,是应当地官员政治不好而发生的。此处说法与王充在《遭虎篇》中的观点相反,参见《遭虎篇》。应,感应,应和。失,过失,错误。
〔6〕 “盗贼之至”二句:王充认为盗贼产生的原因是“饥寒并至”,而饥寒是由自然条件决定的,而自然条件的变化发展有它自己的周期,与统治者的德行与政策的好坏无关。参见《治期篇》。
〔7〕 “然则鬼神之集”二句:王充认为鬼神是一种太阳之气构成的妖象,人将死时,鬼神就会作为一种凶兆出现。参见《订鬼篇》。命,王充也称其为天命,认为这是一种决定人生死寿夭和贵贱贫富的神秘力量,具体分为寿命与禄命两种,是人胚胎于母体时,受了不同的气而形成的。参见《命义篇》。
世治:社会安定
〔8〕 政得:指国家治理得好
〔1〕 困笃:指病重。
操:拿
〔2〕 挺:举
〔3〕 错指:这里指停手,不再战斗。错,停止。指,手指。
〔4〕 犹:尚且。
〔5〕 客鬼:外来的鬼。
〔6〕 “宅中主神有十二焉”二句:主神,对“客鬼”而言,指家中的神。当时认为,宅中有十二主神,子是“司命”,丑是“勾陈”,寅是“青龙”,卯是“明堂”,辰是“天刑”,巳是“朱雀”,午是“金匮”,未是“天德”,申是“白虎”,酉是“玉堂”,戌是“天牢”,亥是“玄武”。
流凶:奔跑流窜的怪物
〔7〕 飞尸:能飞的尸体
〔8〕 窥:窥视,这里指侵犯。
之:指十二神留宿的“客鬼”
〔9〕 舍:留宿
〔10〕 恨:违背,不听从。
〔11〕 补:益,好处。
疫:疫鬼,指使人得病的鬼
〔1〕 缘:因袭
〔2〕 生而皆亡:指生下来就变化而去变为鬼了。关于此事参见《订鬼篇》。
虐鬼:一种使人得重病(如瘟疫)的鬼。虐,暴
〔3〕 江水:指长江
〔4〕 若水:古河名,即今雅砻江,在四川西部。魍魉(wǎng liǎng):疫神。传说颛顼之子所化。
〔5〕 欧:通“区”,小屋。隅(yú):角落。主疫病人:专门用疫病害人。
陈:旧
内:同“纳”
〔6〕 因以:借以
〔7〕 失:败坏。
季世:末期
〔1〕 周:周朝
〔2〕 不顾自行:指不顾礼仪进行祭祀。
〔3〕 立:成。
〔4〕 国期有远近:王充认为国家的治乱兴衰是由自然条件决定的,而自然条件的变化发展有它自己的周期,与统治者的德行与政策的好坏无关。国期,指一个国家存在的时期。期,时期,期数。远近,长短。参见《治期篇》。
〔5〕 竭:尽。
〔6〕 翁:老头。妪(yù):老妇。
〔7〕 案:考察。
寿:长寿
〔8〕 夭:短命
命:指寿命
〔9〕 禄:指禄命
〔10〕 操行:指行为。
〔11〕 衰盛:指“命”的好坏。参见《命义篇》。
务:从事
〔12〕 通人:通达事理的人
〔13〕 事:侍奉。
〔14〕 验:效验,效果。
〔15〕 盛力:拼命使用武力。盛,大。
〔1〕 且:姑且。
〔2〕 况:比拟。
〔3〕 卜:占卜,推断。
〔4〕 缮治:修建。缮,修。
作:兴建
〔5〕 功:工程
〔6〕 解谢:祭祀禳解。解,禳解,向神祈求解除灾祸。谢,酬谢。
〔7〕 神:底本作“形”,递修本作“神”,据改。
〔8〕 祝延:祷告。
〔9〕 相去:相离,相距。
〔10〕 数:计算。
〔11〕 着:附着。
〔12〕 贼:伤害。
〔13〕 内:内心。
〔14〕 知:闻,听到。
越:泛指南方少数民族地区
〔15〕 胡:泛指北方少数民族地区
意:心意
〔16〕 主:通“注”,灌,这里指倾心
〔17〕 斩:砍。
〔18〕 主:指宗庙里所立的祖先牌位,又称神主。
〔19〕 荒忽:恍惚。
〔20〕 象似布藉:此句疑有脱误,大意是按照礼的规定,祭祀鬼神只是象征性地设一个座位。布,铺。藉,垫子,席子。
〔21〕 形:据文意,疑当作“人”字。
中行寅:姓荀,名寅,氏中行,春秋时晋国大夫
亡:逃走。这里是指中行寅被赵氏打败后,逃离晋国
〔1〕 晋:春秋时晋国,在今山西、河北西南部、河南北部
〔2〕 太祝:掌管祭祀的官。
〔3〕 子:你。
泽:光润
〔4〕 牺牲:祭祀用的牲畜
齐戒:即“斋戒”,古代在祭祀前,不喝酒,不吃荤,沐浴更衣以表示虔诚,叫“斋戒”。齐,同“斋”
〔5〕 且:还是
〔6〕 简:太祝的名字。
中行密子:中行寅的父亲
乘:古代四匹马拉的一辆兵车称为一乘
〔7〕 先君:已故的君主
〔8〕 薄:少。
革车:指用皮革包车厢的车子
〔9〕 主君:指中行寅
患:忧,愁
〔10〕 唯:只
赋敛:税收
厚:重
〔11〕 饬:装饰
〔12〕 谤诅:非议,咒骂。谤,指责。诅,诅咒,祈祷鬼神降祸于所恨的人。
〔13〕 苟:如果。
〔14〕 胜:超过。
〔15〕 宜:应当,理所当然。
行:操行
丰:厚
〔16〕 修:修养
〔17〕 祟:凶神作怪。
〔18〕 得:知道。
〔19〕 繁:频繁,屡次发生。
〔20〕 无力:无能为力。
〔21〕 竟:毕竟,归根结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