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实篇第七十九

题解

本篇是《实知篇》的后续,意在《实知篇》论述知识来源的理论基础上,引用实际事例来进一步证明《实知篇》论点的正确。王充深知“凡论事者,违实不引效验,则虽甘义繁说,众不见信”,因此为了证明他提出的“圣人不能神而先知,先知之间,不能独见”的观念,王充在本篇中列举了十六个当时公认的圣人孔子不能先知的例子,以作为自己理论成立的证明。并且王充将圣人与贤人放在了并列的位置,认为二者的区别只是学习修为程度深浅的差异,圣人与贤人的程度都是可以通过学习而达成的,并非如当时人所认为的,圣人是“生而知之”的。

凡论事者,违实不引效验,则虽甘义繁说,众不见信。论圣人不能神而先知,先知之间,不能独见,非徒空说虚言,直以才智准况之工也。事有证验,以效实然。何以明之?

凡是论述事理的人,如果违背了事实而又不举出证据,那么,即使道理讲得再动听,说辞再繁复,最终也还是不被相信。我论述圣人不能像神一样有先知先觉,在那些能够有先知的人中间,也并不是只有圣人才能预见,这不只是凭空瞎说,也不只是凭自己的才智类推得巧妙。我的这种看法是有事实证明的,可以证明事实确实是这样。有哪些事实可以用来证明它呢?

孔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有诸?”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孔子曰:“岂其然乎?岂其然乎?”天下之人,有如伯夷之廉,不取一芥于人,未有不言不笑者也。孔子既不能如心揣度,以决然否,心怪不信,又不能达视遥见,以审其实,问公明贾,乃知其情。孔子不能先知,一也。

孔子向公明贾打听公叔文子,说:“真的吗,公叔文子不说话、不笑、不索取别人的东西,有这样的事吗?”公明贾回答说:“这是告诉你的人把话说过了头。公叔文子在该说的时候才说,所以人们不讨厌他说的话;该高兴的时候才笑,所以人们不讨厌他笑;符合礼义才接收财物,所以人们不讨厌他对财物的索取。”孔子说:“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天下的人,有如伯夷那样廉洁的人,不取别人丝毫财物,但是从来没有不说话、不笑的人。孔子既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估量判断是非,心有疑问不能相信,又不能看得非常透彻,有远见卓识,以弄清楚事实的真相,问了公明贾之后才知道了真实情况。孔子不能先知,这是第一条证据。

陈子禽问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温、良、恭、俭、让,尊行也。有尊行于人,人亲附之。人亲附之,则人告语之矣。然则孔子闻政以人言,不神而自知之也。齐景公问子贡曰:“夫子贤乎?”子贡对曰:“夫子乃圣,岂徒贤哉!”景公不知孔子圣,子贡正其名;子禽亦不知孔子所以闻政,子贡定其实。对景公云“夫子圣,岂徒贤哉”,则其对子禽亦当云“神而自知之,不闻人言”。以子贡对子禽言之,圣人不能先知,二也。

陈子禽问子贡说:“孔子每到一个国家,必定知道这个国家的政治情况。是他自己打听来的呢?还是人们主动告诉他的呢?”子贡说:“他是凭着温、良、恭、俭、让这些美德得来的。”温、良、恭、俭、让,是高尚的德行。用高尚的德行对待人,人们就会亲近他。人们亲近他,那么人们就会告诉他本国的政治情况了。既然如此,那么孔子就是通过人们告诉他才了解当地的政治情况的,并不是神而自知的。齐景公问子贡说:“孔子是个贤人吗?”子贡回答说:“孔子乃是圣人,哪里只是个贤人呢?”齐景公不知道孔子是圣人,子贡为孔子正名;陈子禽也不知道孔子是用什么办法知道当地政治情况的,子贡确定孔子知道各国政治情形的真正原因。既然子贡回答齐景公时说“孔子乃是圣人,哪里只是个贤人”,那么子贡对子禽也应当说“他是神而自知的,不是听别人说的”。就子贡回答陈子禽的话来说,圣人不能先知,这是第二条证据。

颜渊炊饭,尘落甑中,欲置之则不清,投地则弃饭,掇而食之。孔子望见,以为窃食。圣人不能先知,三也。

颜渊烧火做饭时,灰尘掉到饭甑里,想放置不管的话,饭就不干净了,想把有灰的饭倒掉,就会浪费掉一些饭,所以颜渊就把落了灰尘的饭挑出来吃了。孔子远远地看见了,认为颜渊是在偷饭吃。圣人不能先知,这是第三条证据。

涂有狂夫,投刃而候;泽有猛虎,厉牙而望。知见之者,不敢前进。如不知见,则遭狂夫之刃,犯猛虎之牙矣。匡人之围孔子,孔子如审先知,当早易道,以违其害。不知而触之,故遇其患。以孔子围言之,圣人不能先知,四也。

路上有个暴徒,拔出刀子等着行凶;野泽中有只猛虎,磨利牙齿等着猎物。知道或看到的人,就不敢再向前走了。如果不知道或者没有看见而继续往前走,那么就会被暴徒杀掉,或者被老虎吃掉。匡人曾经围困了孔子,如果孔子真能先知,那就该早早地改换道路,以避开这场灾祸。孔子因为事先不知道,所以才遇上匡人,遭了这场灾祸。以孔子被困这件事来说,圣人不能先知,这是第四条证据。

子畏于匡,颜渊后。孔子曰:“吾以汝为死矣。”如孔子先知,当知颜渊必不触害,匡人必不加悖。见颜渊之来,乃知不死;未来之时,谓以为死。圣人不能先知,五也。

孔子在匡地被围困受到威胁,颜渊最后才逃出来。孔子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如果孔子先知,就应该知道颜渊一定没有遇害,匡人一定没有杀害他。孔子看到颜渊回来了,才知道他没有死;孔子在没有看见颜渊回来的时候,说过认为颜渊已经死了。圣人不能先知,这是第五条证据。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馈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孔子不欲见,既往,候时其亡,是势必不欲见也。反,遇于路。以孔子遇阳虎言之,圣人不能先知,六也。

阳货想见孔子,孔子不想见他,阳货就送给孔子一只蒸熟了的小猪。孔子等到阳货不在家的时候去拜谢他,不料在半路上碰见了阳货。孔子本来是不想见阳货的,既然去拜谢他,却又等到他不在家的时候才去,这种情况说明孔子坚决不想见到阳货。可是返回时,却在路上碰上了他。就孔子碰见阳货这件事来说,圣人不能先知,这是第六条证据。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如孔子知津,不当更问。论者曰:“欲观隐者之操。”则孔子先知,当自知之,无为观也。如不知而问之,是不能先知,七也。

长沮、桀溺两人合作在一起耕地,孔子从旁边经过,派子路问他们渡口在什么地方。如果孔子预先知道渡口在什么地方,就不该再派人去询问。替孔子辩护的人说:“孔子这是想考察一下两位隐士的品行。”既然孔子先知,那他就该自己知道二人的操行,用不着去考察。如果孔子因为不知道而去问他们,这正好说明他不能先知,这是第七条证据。

孔子母死,不知其父墓,殡于五甫之衢,人见之者,以为葬也。盖以无所合葬,殡之谨,故人以为葬也。邻人邹曼甫之母告之,然后得合葬于防。有茔自在防,殡于衢路,圣人不能先知,八也。

孔子的母亲去世了,因为孔子不知道他父亲的坟墓在何处,所以就把他母亲临时葬在五甫衢,别人看见就认为是正式下葬了。大概是因为没找着他父亲的墓地与其母合葬,所以在临时埋葬他母亲时,礼仪也很郑重,所以别人就认为这是正式下葬了。邻居邹曼甫的母亲把孔子父亲坟墓的所在地告诉了他,孔子才得以把他的母亲与他的父亲合葬在防山。他父亲的坟地本来就在防山,而孔子却把他的母亲临时葬在五甫衢路旁,圣人不能先知,这是第八条证据。

既得合葬,孔子反。门人后,雨甚至。孔子问曰:“何迟也?”曰:“防墓崩。”孔子不应。三,孔子泫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如孔子先知,当先知防墓崩,比门人至,宜流涕以俟之。人至乃知之,圣人不能先知,九也。

下葬之后,孔子先返回家里。门人后回来,雨下得很大。孔子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门人回答说:“防山的墓倒塌了,我们在那里修墓。”孔子没有吭声。门人说了好几遍,孔子才泪流满面地说:“我听说,自古是不修墓的。”如果孔子先知,应当事先知道防山的墓会倒塌,等到门人回来的时候,应该是流着泪等着他们。门人到家之后才知道墓倒塌了,圣人不能先知,这是第九条证据。

子入太庙,每事问。不知故问,为人法也。孔子未尝入庙,庙中礼器众多非一,孔子虽圣,何能知之?以尝见,实已知,而复问,为人法。孔子曰:“疑思疑思问疑乃当问邪!“实已知,当复问,为人法”,孔子知五经,门人从之学,当复行问,以为人法,何故专口授弟子乎?不以已知五经复问为人法,独以已知太庙复问为人法,圣人用心,何其不一也?以孔子入太庙言之,圣人不能先知,十也。

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发问。因为他不知道所以才问,这是为了给人们做榜样。孔子从来没有进过太庙,庙里的礼器众多不止一种,孔子即使是圣人,又怎么能都知道呢?太庙里的礼器孔子曾经都见过,实际上他已经知道,然而还要再问一问,这是为了给别人做榜样。孔子说:“有了疑问要想到请教别人。”这是说有了疑难才应该问啊!如果说“实际上已经知道,还应当再问,以此给人做榜样”,那么孔子通晓五经,学生们跟他学习,他也应该再去请教一下别人,以此来给人做榜样,为什么孔子只是给学生讲课而不请教别人呢?不用自己已经知道五经还去请教别人这种行为给人做榜样,唯独以自己已经知道太庙里的礼器而再问别人这种事给人做榜样,圣人的用心,怎么这样不一致呢?就孔子进太庙这件事来说,圣人不能先知,这是第十条证据。

主人请宾饮食,若呼宾顿若舍。宾如闻其家有轻子泊孙,必教亲彻馔退膳,不得饮食;闭馆关舍,不得顿。宾之执计,则必不往。何则?知请呼无喜,空行劳辱也。如往无喜,劳辱复还,不知其家,不晓其实。人实难知,吉凶难图。如孔子先知,宜知诸侯惑于谗臣,必不能用,空劳辱己,聘召之到,宜寝不往。君子不为无益之事,不履辱身之行。无为周流应聘,以取削迹之辱;空说非主,以犯绝粮之厄。由此言之,近不能知。论者曰:“孔子自知不用,圣思闵道不行,民在涂炭之中,庶几欲佐诸侯,行道济民,故应聘周流,不避患耻。为道不为己,故逢患而不恶;为民不为名,故蒙谤而不避。”

主人请宾客饮酒吃饭,或者请客人住在他的家里。客人如果听说他家有轻薄子孙,轻薄子孙必定会叫他的父母端走酒菜,使客人吃不上、喝不上;还会关上房门,使客人不能留宿。那么客人会拿定主意,肯定不会去了。为什么呢?因为客人知道被请去了也不会有遂心的事,只是白跑一趟受一番劳累和侮辱罢了。如果去了没有什么遂心的事,又白劳累一场受顿侮辱回来,那是因为客人不了解主人的家庭,不了解他家的具体情况的缘故。人事难知,吉凶也很难预料。如果孔子有先知之明,就应该知道诸侯已经被谗臣所迷惑,是一定不会任用自己的,只能空跑一趟还使自己受到侮辱,聘书和诏令到了,也应该搁置起来不去上任。君子不去做那种毫无益处的事情,不做使自己受到侮辱的事。不必周游列国去答应诸侯的聘请,而自取“削迹”之辱;不应该白费力气去游说那些不会采用自己主张的君主,而自找“绝粮”的灾祸。由此说来,孔子似乎并没有先知之明。为孔子辩护的人说:“孔子自己知道是不会被任用的,圣人忧虑的是‘道’行不通,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是希望能辅佐诸侯,推行他的道而拯救百姓,所以才周游列国,希望得到诸侯的任用,不躲避灾祸和耻辱。由于他为的是行道而不是为自己,所以遇到灾祸也不怨恨;为的是百姓而不是为了名利,所以遭受诽谤也不顾忌。”

曰:此非实也。孔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各得其所是谓孔子自知时也。何以自知?鲁、卫,天下最贤之国也。鲁、卫不能用己,则天下莫能用己也,故退作《春秋》,删定《诗》《书》。以自卫反鲁言之,知行应聘时,未自知也。何则?无兆象效验,圣人无以定也。鲁、卫不能用,自知极也;鲁人获麟,自知绝也。道极命绝,兆象著明,心怀望沮,退而幽思。夫周流不休,犹病未死,祷卜使痊也,死兆未见,冀得活也。然则应聘,未见绝证,冀得用也。死兆见舍,卜还医绝,揽笔定书。以应聘周流言之,圣人不能先知,十一也。

我说:这些都不是真实的。孔子说过:“我从卫国到鲁国后,着手将《乐》进行了整理,使《雅》和《颂》各得其适当的位置。”这就是说孔子是了解当时的形势的。根据什么说他自己知道呢?鲁国和卫国,是天下保有礼制最完备的国家。鲁国和卫国都不能任用自己,那么天下就没有什么国家会任用自己了,所以他才回到鲁国作《春秋》,删改编定《诗经》《尚书》。以孔子从卫国回到鲁国这件事来说,可以知道孔子周游应聘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如何。为什么呢?没有兆象而无从察考,圣人是无法做出判断的。等到鲁、卫两国不任用自己,这才知道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等到鲁国人捉到了麒麟,他才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希望了。先王之道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之时,自己的生命也即将到达尽头,征兆明明白白地显现出来,内心怀着怨恨、沮丧,只好回去冥思苦想。孔子不停地周游列国,如同生了病又不到死的地步,所以祈祷占卜希望病好,因为死的征兆还没有出现,还有希望能活下去。这样说来,孔子应聘是因为没有看到彻底绝望的证据,还是希望自己能被任用。等到家中出现了要死人的征兆,占卜的人回头就走,医生也拒绝治疗,孔子这才死心,拿起笔来删定《诗经》《尚书》。以孔子应聘周游这件事来说,圣人不能先知,这是第十一条证据。

孔子曰:“游者可为纶,走者可为矰。至于龙,吾不知,其乘云风上升。今日见老子,其犹其犹龙邪圣人知物知事,老子与龙,人、物也,所从上下,事也,何故不知?如老子神,龙亦神,圣人亦神,神者同道,精气交连,何故不知?以孔子不知龙与老子言之,圣人不能先知,十二也。

孔子说:“鱼类可以钓到,兽类可以射获。至于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它能乘着云与风上天。今天见到老子,他大概就像龙一样吧!”圣人既知道物,也知道事,老子和龙,一个是人,一个是物,龙的活动从上到下,从下到上,都是事,孔子为什么不知道呢?如果老子是神,龙也是神,圣人也是神,那么神有相同的行事方式,他们的精气可以互相沟通,为什么会不知道呢?以孔子不知道龙和老子这件事来说,圣人不能先知,这是第十二条证据。

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虞舜大圣,隐藏骨肉之过,宜愈子骞。瞽叟与象,使舜治廪、浚井,意欲杀舜。当见杀己之情,早谏豫止,既无如何,宜避不行,若病不为。何故使父与弟得成杀己之恶,使人闻非父弟,万世不灭?以虞舜不豫见,圣人不能先知,十三也。

孔子说:“闵子骞真是孝顺啊!人们对他的父母兄弟没有可非议的话。”虞舜是个大圣人,他在掩藏亲属的错误方面,应该超过闵子骞。舜的父亲瞽叟和异母弟象让他修理谷仓和淘井,打算借机杀害他。舜应当看出他们有要杀害自己的意思,应该早早地规劝他们预先防止事情的发生,已经无可奈何了,也应该躲避不去或装病不干。为什么要使他父亲和弟弟构成谋杀自己的罪名,使人们知道这件事而指责他的父亲和弟弟,以至万世之后他们的罪行还不能磨灭呢?就虞舜不能预见这件事来说,圣人不能先知,这是第十三条证据。

武王不豫,周公请命,坛既设,䇲祝已毕,不知天之许己与不,乃卜三龟,三龟皆吉。如圣人先知,周公当知天已许之,无为顿复卜三龟。知圣人不以独见立法,则更请命,秘藏不见。天意难知,故卜而合兆。兆决心定,乃以从事。圣人不能先知,十四也。

周武王生病,周公乞求上天延续武王的寿命,设置祭坛,读完祝文以后,还不知道上天是否答应了自己的请求,于是就用龟甲占卜了三次,结果兆象都很吉利。如果圣人是先知的,周公就应当知道上天已经答应了自己的请求,不必紧接着又用龟甲占卜三次。知道圣人不以个人的意见来决定事情,所以周公还要请求天命,并且把祝文秘藏起来不让人看见。由于天意很难知道,所以三次进行占卜,把得到的兆象合起来加以对照。兆象定了心也就定了,于是就根据兆象的指示去办事。圣人不能先知,这是第十四条证据。

晏子聘于鲁,堂上不趋,晏子趋;授玉不跪,晏子跪。门人怪而问于孔子。孔子不知,问于晏子。晏子解之,孔子乃晓。圣人不能先知,十五也。

晏子出使到鲁国,使臣在朝堂上不应该小步快走,而晏子却快步走了;君王授予玉时,使臣不应该跪着接,而晏子却跪下来接了。学生们感到奇怪而去请教孔子。孔子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于是就去请教晏子。晏子解释之后,孔子才明白。圣人不能先知,这是第十五条证据。

陈贾问于孟子曰:“周公何人也?”曰:“圣人。”“使管叔监殷,管叔畔也。二者有诸?”曰:“然。”“周公知其畔而使,不知而使之与?”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也,不亦宜乎?”孟子,实事之人也,言周公之圣,处其下,不能知管叔之畔。圣人不能先知,十六也。

陈贾问孟子,说:“周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孟子回答说:“是圣人。”又问:“周公派管叔去监视武庚,后来管叔等人叛乱了。这两件事都有吗?”孟子回答说:“是有的。”又问:“周公是知道管叔要叛乱而仍然派他去的,还是不知道所以派他去的呢?”孟子回答:“不知道才派他去的。”又问:“如此说来,圣人尚且也有过错吗?”孟子回答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有过错,不也是可以理解的吗?”孟子是个讲求实际的人,既说周公是圣人,又认为他处在做弟弟的地位,是不能预知管叔会叛乱的。圣人不能先知,这是第十六条证据。

孔子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亿则屡中罪子贡善居积,意贵贱之期,数得其时,故货殖多,富比陶朱。然则圣人先知也,子贡亿数中之类也。圣人据象兆,原物类,意而得之。其见变名物,博学而识之。巧商而善意,广见而多记,由微见较,若揆之今睹千载,所谓智如渊海。孔子见窍睹微,思虑洞达,材智兼倍,强力不倦,超逾伦等,耳目非有达视之明,知人所不知之状也。使圣人达视远见,洞听潜闻,与天地谈,与鬼神言,知天上地下之事,乃可谓神而先知,与人卓异。今耳目闻见,与人无别;遭事睹物,与人无异,差贤一等尔,何以谓神而卓绝!

孔子说:“子贡不听从天命而去经商营利,他猜测市场行情常常很准确。”孔子责备子贡善于囤积,善于估计物价涨落的时机,屡次抓住时机,所以赚了很多钱,就跟陶朱公一样富有。由此看来圣人的先知,也不过是像子贡屡次猜中行情一样。圣人也是根据一定的迹象和征兆,考察推究同类的事物,然后经过判断而得出结论。圣人见到异常的事物能叫出它的名称,是由于他们博学强识的缘故。圣人巧于推算,善于估计,见识广,记得多,从微小的苗头看到明显的结局,如同根据今天的事物进行推测而预见到千年以后的情况一样,这可以说是才智浩如渊海了。孔子能够看到细微而不明显的事物,思考问题透彻,才智比常人高很多倍,而又努力不懈,超过了一般的人,但他的眼睛并没有超人的视力,能知道别人所不能知道的情况。如果圣人看得透彻看得远,听得清楚无所不闻,能与天地交谈,能跟鬼神说话,知道天上地下的事情,这才能称得上是神而先知,与一般人大不一样。但是,现在圣人耳闻目见,与一般人没有什么差别;遇到的事情看到的东西,和一般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比贤人略微高明一点罢了,怎么能说像神一样无可比拟呢?

夫圣犹贤也,人之殊者谓之圣,则圣贤差小大之称,非绝殊之名也。何以明之?

圣人跟贤人一个样,如果把才能特殊的人称为圣人,那么圣人与贤人只不过是区别才能大小的称呼,并不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名号。怎么来证明这个道理呢?

齐桓公与管仲谋伐莒,谋未发而闻于国。桓公怪之,问管仲曰:“与仲甫谋伐莒,未发,闻于国,其故何也?”管仲曰:“国必有圣人也。”少顷,当东郭牙至。管仲曰:“此必是已。”乃令宾延而上之,分级而立。管仲曰:“子邪,言伐莒?”对曰:“然。”管仲曰:“我不伐莒,子何故言伐莒?”对曰:“臣闻君子善谋,小人善意。臣窃意之。”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以意之?”对曰:“臣闻君子有三色:欢然喜乐者,钟鼓之色;愁然清净者,衰绖之色;怫然充满手足者,兵革之色。君口垂不噞,所言莒也;君举臂而指,所当又莒也。臣窃虞国小诸侯不服者,其唯莒乎!臣故言之。”

齐桓公与管仲谋划讨伐莒国,谋划好后还没有行动,国内的人却都知道了。桓公感到很奇怪,问管仲说:“我与仲父谋划讨伐莒国,还没有开始行动,国内的人却都知道了,这是什么原因呢?”管仲回答说:“国内一定有圣人。”一会儿,正好东郭牙来了。管仲说:“一定是这个人了。”于是就派官员把他请到殿堂上,分别按宾主的位置站好。管仲说:“是您说我们要讨伐莒国吗?”东郭牙说:“是的。”管仲说:“我没说过要讨伐莒国,你凭什么推测出我们要讨伐莒国呢?”东郭牙回答说:“我听说君子善于谋划,小人善于推测,我是私下推测出来的。”管仲说:“我没有说要讨伐莒国,你根据什么推测的呢?”东郭牙回答说:“我听说君子脸上有三种神色:欢乐高兴,是婚庆喜事时表露出的神色;愁苦哀伤,是举办丧事时表露出的神色;非常愤怒以致气得四肢发抖,是发生战争时表露出的神色。您的口开而不闭,说的正是‘莒’字;你抬起手臂指的方向,所对着的又是莒国的方向。我私下想国家小而又不服从的诸侯,大概只有莒国吧!因此我就说要攻打莒国了。”

夫管仲,上智之人也,其别物审事矣。云“国必有圣人”者,至诚谓国必有也。东郭牙至,云“此必是已”,谓东郭牙圣也。如贤与圣绝辈,管仲知时无十二圣之党,当云“国必有贤者”,无为言“圣”也。谋未发而闻于国,管仲谓“国必有圣人”,是谓圣人先知也。及见东郭牙,云“此必是已”,谓贤者圣也。东郭牙知之审,是与圣人同也。

管仲是很有智慧的人,他善于区别事物考察事理,他说“国内一定有圣人”,是真心诚意地说国内一定有圣人的。东郭牙来了,管仲说“一定是这个人”,就是说东郭牙是圣人。如果圣人与贤人是根本不同的两类人,那么管仲明知当时并没有像黄帝等十二圣之类的人,他就应该说“国内一定有贤人”,不应当说是“圣人”了。谋划好的计策还没有施行而国内的人都知道了,管仲说“国内一定有圣人”,这是说圣人有先知。等到看见了东郭牙,说“一定是这个人”,是说贤人就是圣人。东郭牙对计划攻打莒国的事情了解得这样清楚,这和圣人是一样的啊。

客有见淳于髡于梁惠王者,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生,言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寡人未足为言邪?”客谓髡。曰:“固也!吾前见王志在远,后见王志在音,吾是以默然。”客具报,王大骇曰:“嗟乎!淳于生诚圣人也?前淳于生之来,人有献龙马者,寡人未及视,会生至。后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生至。寡人虽屏左右,私心在彼。”夫髡之见惠王在远与音也,虽汤、禹之察,不能过也。志在胸臆之中,藏匿不见,髡能知之。以髡等为圣,则髡圣人也;如以髡等非圣,则圣人之知,何以过髡之知惠王也?观色以窥心,皆有因缘以准的之。

有个宾客把淳于髡引荐给梁惠王,梁惠王一连两次接见他,淳于髡始终一言不发。梁惠王对此很不高兴,因此责备那个宾客说:“你赞扬淳于先生,说连管仲、晏婴都赶不上他。等到他来见我,我并没有什么收获。难道我不值得跟他谈话吗?”这个宾客把惠王的话告诉了淳于髡。淳于髡说:“是的,我前一次见惠王时,他的心思放在远处,后一次见他时,他的心思在音乐上,我因此没有说话。”宾客把淳于髡的话原原本本地汇报给惠王,惠王听后大吃一惊,说:“哎呀!淳于先生实在是个圣人呀!前一次淳于先生来,正好有人献来一匹龙马,还没来得及看,正碰上淳于先生来了。后一次他来,正好有人来献歌伎,我还没来得及听,正巧他又来了。我虽然屏退了左右的人,然而我的心思都在其他地方。”淳于髡能观察到惠王的心思在远处和音乐上,就是成汤、夏禹那样明察的人,也不能超过他。一个人的心思藏在心里,并没有表现出来,淳于髡却能知道。如果把淳于髡等同于圣人,淳于髡却并不是圣人了;如果认为淳于髡不是圣人,那么所谓圣人的明智,又怎么能超过淳于髡对于梁惠王的了解呢?通过观察人的面部表情来探测内心的活动,都是由于有所依据才能推测得那么准确。

楚灵王会诸侯。郑子产曰:“鲁、邾、宋、卫不来。”及诸侯会,四国果不至。赵尧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且代君位。”其后尧果为御史大夫。然则四国不至,子产原其理也;赵尧之为御史大夫,方与公睹其状也。原理睹状,处著方来,有以审之也。鲁人公孙臣,孝文皇帝时,上书言汉土德,其符黄龙当见。后黄龙见成纪。然则公孙臣知黄龙将出,案律历以处之也。

楚灵王召集各国诸侯。郑国的子产说:“鲁、邾、宋、卫四国不会来。”等到各国诸侯聚会时,这四国果然没有到。赵尧是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对御史大夫周昌说:“你手下的赵尧将要代替你的职位。”后来,赵尧果然做了御史大夫。这样说来,四国诸侯不来参与盟会,郑子产是根据情理推断出来的;赵尧做御史大夫,方与公是通过某种迹象观察出来的。推究情理、观察状况,推断未来,都是有所依据而考察出来的。鲁人公孙臣,在文帝时上奏章给皇帝,说汉朝是土德,它的符瑞黄龙该要出现了。后来,黄龙果然在成纪这个地方出现了。公孙臣知道黄龙将要出现,是根据乐律和历法推断出来的。

贤圣之知,事宜验矣。贤圣之才,皆能先知。其先知也,任术用数,或善商而巧意,非圣人空知。神怪与圣贤,殊道异路也。圣贤知不逾,故用思相出入;遭事无神怪,故名号相贸易。故夫贤圣者,道德智能之号;神者,眇茫恍惚无形之实。实异,质不得同;实钧,效不得殊。圣神号不等,故谓圣者不神,神者不圣。东郭牙善意,以知国情;子贡善意,以得货利。圣人之先知,子贡、东郭牙之徒也。与子贡、东郭同,则子贡、东郭之徒亦圣也。夫如是,圣贤之实同而名号殊,未必才相悬绝,智相兼倍也。

贤圣的智慧如何,通过事实应该说已经得到验证了。贤圣的才能,是都能先知。他们的先知,是运用各种术数,或者是善于估计和巧妙地推算,并不是圣人凭空就知道的。神怪与圣贤,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事。圣人与贤人的才智差不多,所以他们思考问题的深度不相上下;他们对待事情并没有什么神奇怪异的地方,因而圣和贤这两种名号可以相互更换。所以,贤、圣是道德高尚、智能卓越的称号;而“神”却是一种渺茫恍惚无形的事物。事物不同,性质也就不会一样;事物相同,表现就不会有别。圣和神的名号是不同的,所以说圣不是神,神也不是圣。东郭牙因为善于推测,所以能知道国家的内情;子贡善于估计,所以能够致富。圣人的先知,就如同子贡、东郭牙这类人的先知一样。圣人既然与子贡、东郭牙相同,那么子贡、东郭牙这类人也就是圣人了。既然如此,圣人与贤人的实质是一样的而只是名号不同罢了,他们之间才能不一定相差很远,智慧也不会成倍相差。

太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欤?何其多能也!”子贡曰:“故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将者,且也。不言已圣,言且圣者,以为孔子圣未就也。夫圣若为贤矣,治行厉操,操行未立,则谓且贤。今言且圣,圣可为之故也。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六十而耳顺从知天命至耳顺,学就知明,成圣之验也。未五十、六十之时,未能知天命、至耳顺也,则谓之且矣。当子贡答太宰时,殆三十、四十之时也。

太宰向子贡问道:“孔子是个圣人吧?他怎么这样多才多艺呢?”子贡回答说:“这本来是上天有意让他将成为圣人,又使他这么多才多艺的。”将,就是将要的意思。子贡不说孔子已经是圣人,而说将要成为圣人,是他认为孔子当时还没有成为圣人的缘故。成为圣人和成为贤人一样,要通过修养磨炼自己的操行,操行还没有磨炼成功的时候,那只能说是将要成为贤人。现在子贡说孔子将要成为圣人,是因为圣人是可以通过努力成就的缘故。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业,三十岁有了自己的见解,四十岁能明白事理不迷惑,五十岁懂得了天命,六十岁一听到别人说的话,就能辨明是非真假。”从“知天命”到“耳顺”,学习有了成就,智慧更加通达,这是成了圣人的证明。还没有到五十、六十岁的时候,就不能“知天命”,达到“耳顺”的程度,所以子贡就称之为将要。当子贡回答太宰的问话时,大概是孔子三十、四十岁的时候吧。

魏昭王问于田诎曰:“寡人在东宫之时,闻先生之议曰‘为圣易’,有之乎?”田诎对曰:“臣之所学也。”昭王曰:“然则先生圣乎?”田诎曰:“未有功而知其圣者,尧之知舜也。待其有功而后知其圣者,市人之知舜也。今诎未有功,而王问诎曰:‘若圣乎?’敢问王亦其尧乎?”夫圣可学为,故田诎谓之易。如卓与人殊,禀天性而自然,焉可学?而为之安能成?田诎之言为易,圣未必能成;田诎之言为易,未必能是。言“臣之所学”,盖其实也。

魏昭王向田诎问道:“我做太子的时候,听说先生有这样的议论,说‘做圣人容易’,有这回事吗?”田诎回答说:“圣人是我所要学着去做到的。”昭王问:“这么说先生是圣人吗?”田诎说:“没有做出功绩之前就能知道他是圣人,这是尧对舜的认识。等到有了功绩之后才能知道他是圣人,这是一般人对舜的认识。现在我还没有什么功绩,而王就问我‘你是圣人吗?’敢问大王你也是尧一样的圣人吗?”圣人是可能通过学习做到的,所以田诎说做圣人容易。如果圣人高超卓绝与一般人大不一样,是禀受天性自然而生的,那怎么能学呢?学习做圣人又怎么能成功呢?田诎说做圣人容易,圣人未必能做成;田诎说做圣人容易,也未必是对的。但他所说的“圣人是我所要学着做到的”,这大概倒是符合实际的。

贤可学,为劳佚殊,故贤圣之号,仁智共之。子贡问于孔子:“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餍,而教不倦。”子贡曰:“学不餍者,智也;教不倦者,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由此言之,仁智之人,可谓圣矣。孟子曰:“子夏、子游、子张,得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骞、颜渊,具体具体而微六子在其世,皆有圣人之才,或颇有而不具,或备有而不明,然皆称圣人,圣人可勉成也。孟子又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已则已,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皆古之圣人也又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之者,莫不兴起,非圣而若是乎?而况而况亲炙之乎夫伊尹、伯夷、柳下惠不及孔子,而孟子皆曰“圣人”者,贤圣同类,可以共一称也。宰予曰:“以予观夫子,贤于尧、舜远舜远矣孔子圣,宜言圣于尧、舜,而言贤者,圣贤相出入,故其名称相贸易也。

贤人、圣人可以通过学习做到,只是用功的程度不同,所以贤人圣人的称号虽有区别,但在仁与智方面是共同的。子贡问孔子道:“您已经是圣人了吗?”孔子说:“圣人,我达不到。但我学习不知满足,教人从不觉得疲倦而已。”子贡说:“学习不满足,就是智;教人不疲倦,就是仁。有仁又有智,您就是圣人了。”由此说来,具有仁智的人,就可以称为圣人了。孟子说:“子夏、子游、子张,都学到了圣人的一个方面;冉牛、闵子骞、颜渊,他们学到了圣人的各个方面,但却程度不深。”这六个人在当时,都具有做圣人的才能,有的略有圣人之才而不全面,有的具备了圣人之才而不够高明,然而都称他们是圣人,这说明圣人是可以经过努力学习而达到的。孟子又说:“不是他理想的君主就不去辅佐,不是他理想的百姓就不去支使,天下太平时出来做官,天下大乱时退去归隐,伯夷是这样的人。什么样的君王都可以辅佐,什么样的百姓都可以支使,天下太平时可以做官,天下大乱时也可以做官,伊尹是这样的人。可以做官就做官,做不成官就不做,可以久留官场就久留,该离开就赶快离开,孔子就是这样的人。他们都是古代的圣人。”孟子还说:“圣人,是百代的师表,伯夷,柳下惠正是这样的人。因此,听到伯夷品性的人,贪婪的人就变得廉洁了,懦弱的人也有了坚定的志向;听到柳下惠品性的人,刻薄的人就变得厚道了,心胸狭隘的人就变得宽宏大度了,他们兴起在百代以前,百代以后知道他们事迹的人,没有不受感动鼓舞的,难道不是圣人才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吗?更何况亲身受到他们熏陶教育的人呢?”伊尹、伯夷、柳下惠比不上孔子,然而孟子都把他们称为“圣人”,说明圣人、贤人同是一类人,可以共用一个称号。宰予说:“据我看孔子,要比尧、舜贤良得多。”孔子是圣人,宰予应当说“比尧、舜更圣明”,然而他说“贤”,正说明圣、贤差不多,所以圣、贤这两个名称可以互相交换。

注释▾

效验:证据。繁:多甘:甜,美见:被众:通“终”独见:独到非凡的见解。徒:仅仅。准况:类推工:巧妙直:只效:证明。公明贾:姓公明,名贾,公叔文子的使臣公叔文子:姓公叔,名拔,春秋时卫国大夫,“文”是死后的谥号夫子:古代对男子的一种尊称,这里指公叔文子。诸:“之”“乎”的合音。过:过分,夸大。时:适时。厌: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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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论事者,违实不引效验〔1〕,则虽甘义繁说〔2〕,众不见信〔3〕。论圣人不能神而先知,先知之间,不能独见〔4〕,非徒空说虚言〔5〕,直以才智准况之工也〔6〕。事有证验,以效实然〔7〕。何以明之?

孔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1〕:“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2〕,有诸〔3〕?”对曰:“以告者过也〔4〕。夫子时然后言〔5〕,人不厌其言〔6〕;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7〕,人不厌其取。”孔子曰:“岂其然乎〔8〕?岂其然乎〔9〕?”天下之人,有如伯夷之廉,不取一芥于人〔10〕,未有不言不笑者也。孔子既不能如心揣度〔11〕,以决然否,心怪不信,又不能达视遥见〔12〕,以审其实〔13〕,问公明贾,乃知其情〔14〕。孔子不能先知,一也。

陈子禽问子贡曰〔1〕:“夫子至于是邦也〔2〕,必闻其政〔3〕。求之与〔4〕?抑与之与〔5〕?”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6〕。”温、良、恭、俭、让,尊行也〔7〕。有尊行于人,人亲附之。人亲附之,则人告语之矣。然则孔子闻政以人言,不神而自知之也。齐景公问子贡曰:“夫子贤乎?”子贡对曰:“夫子乃圣〔8〕,岂徒贤哉〔9〕!”景公不知孔子圣,子贡正其名;子禽亦不知孔子所以闻政,子贡定其实。对景公云“夫子圣,岂徒贤哉”,则其对子禽亦当云“神而自知之,不闻人言”。以子贡对子禽言之,圣人不能先知,二也。

颜渊炊饭〔1〕,尘落甑中〔2〕,欲置之则不清〔3〕,投地则弃饭,掇而食之〔4〕。孔子望见,以为窃食〔5〕。圣人不能先知,三也。

涂有狂夫〔1〕,投刃而候〔2〕;泽有猛虎〔3〕,厉牙而望〔4〕。知见之者,不敢前进。如不知见,则遭狂夫之刃,犯猛虎之牙矣〔5〕。匡人之围孔子〔6〕,孔子如审先知〔7〕,当早易道〔8〕,以违其害〔9〕。不知而触之,故遇其患。以孔子围言之,圣人不能先知,四也。

子畏于匡〔1〕,颜渊后〔2〕。孔子曰:“吾以汝为死矣〔3〕。”如孔子先知,当知颜渊必不触害,匡人必不加悖〔4〕。见颜渊之来,乃知不死;未来之时,谓以为死。圣人不能先知,五也。

阳货欲见孔子〔1〕,孔子不见,馈孔子豚〔2〕。孔子时其亡也〔3〕,而往拜之,遇诸涂〔4〕。孔子不欲见,既往,候时其亡〔5〕,是势必不欲见也〔6〕。反〔7〕,遇于路。以孔子遇阳虎言之,圣人不能先知,六也。

长沮、桀溺耦而耕〔1〕,孔子过之〔2〕,使子路问津焉〔3〕。如孔子知津,不当更问〔4〕。论者曰〔5〕:“欲观隐者之操〔6〕。”则孔子先知〔7〕,当自知之,无为观也〔8〕。如不知而问之,是不能先知,七也。

孔子母死,不知其父墓,殡于五甫之衢〔1〕,人见之者,以为葬也〔2〕。盖以无所合葬,殡之谨〔3〕,故人以为葬也。邻人邹曼甫之母告之〔4〕,然后得合葬于防〔5〕。有茔自在防〔6〕,殡于衢路,圣人不能先知,八也。

既得合葬,孔子反。门人后〔1〕,雨甚至〔2〕。孔子问曰:“何迟也?”曰:“防墓崩。”孔子不应〔3〕。三〔4〕,孔子泫然流涕曰〔5〕:“吾闻之,古不修墓〔6〕。”如孔子先知,当先知防墓崩,比门人至〔7〕,宜流涕以俟之〔8〕。人至乃知之,圣人不能先知,九也。

子入太庙,每事问〔1〕。不知故问,为人法也〔2〕。孔子未尝入庙,庙中礼器众多非一,孔子虽圣,何能知之?以尝见,实已知,而复问,为人法。孔子曰:“疑思问。”〔3〕疑乃当问邪!“实已知,当复问,为人法”,孔子知五经,门人从之学,当复行问,以为人法,何故专口授弟子乎?不以已知五经复问为人法,独以已知太庙复问为人法,圣人用心,何其不一也?以孔子入太庙言之,圣人不能先知,十也。

主人请宾饮食,若呼宾顿若舍〔1〕。宾如闻其家有轻子泊孙〔2〕,必教亲彻馔退膳〔3〕,不得饮食;闭馆关舍,不得顿。宾之执计〔4〕,则必不往。何则?知请呼无喜,空行劳辱也。如往无喜,劳辱复还,不知其家,不晓其实。人实难知〔5〕,吉凶难图〔6〕。如孔子先知,宜知诸侯惑于谗臣〔7〕,必不能用,空劳辱己,聘召之到,宜寝不往〔8〕。君子不为无益之事,不履辱身之行〔9〕。无为周流应聘〔10〕,以取削迹之辱〔11〕;空说非主〔12〕,以犯绝粮之厄〔13〕。由此言之,近不能知〔14〕。论者曰:“孔子自知不用,圣思闵道不行〔15〕,民在涂炭之中〔16〕,庶几欲佐诸侯〔17〕,行道济民〔18〕,故应聘周流,不避患耻。为道不为己,故逢患而不恶;为民不为名,故蒙谤而不避。”

曰:此非实也。孔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1〕是谓孔子自知时也。何以自知?鲁、卫,天下最贤之国也〔2〕。鲁、卫不能用己,则天下莫能用己也,故退作《春秋》〔3〕,删定《诗》《书》〔4〕。以自卫反鲁言之,知行应聘时,未自知也。何则?无兆象效验〔5〕,圣人无以定也。鲁、卫不能用,自知极也〔6〕;鲁人获麟〔7〕,自知绝也。道极命绝,兆象著明,心怀望沮〔8〕,退而幽思〔9〕。夫周流不休,犹病未死,祷卜使痊也,死兆未见〔10〕,冀得活也。然则应聘,未见绝证,冀得用也。死兆见舍〔11〕,卜还医绝〔12〕,揽笔定书〔13〕。以应聘周流言之,圣人不能先知,十一也。

孔子曰:“游者可为纶,走者可为矰。至于龙,吾不知,其乘云风上升。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1〕圣人知物知事,老子与龙,人、物也,所从上下,事也,何故不知?如老子神,龙亦神,圣人亦神,神者同道,精气交连,何故不知?以孔子不知龙与老子言之,圣人不能先知,十二也。

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1〕虞舜大圣,隐藏骨肉之过,宜愈子骞〔2〕。瞽叟与象〔3〕,使舜治廪、浚井〔4〕,意欲杀舜〔5〕。当见杀己之情,早谏豫止〔6〕,既无如何,宜避不行,若病不为。何故使父与弟得成杀己之恶,使人闻非父弟〔7〕,万世不灭?以虞舜不豫见,圣人不能先知,十三也。

武王不豫〔1〕,周公请命〔2〕,坛既设〔3〕,䇲祝已毕〔4〕,不知天之许己与不〔5〕,乃卜三龟〔6〕,三龟皆吉〔7〕。如圣人先知,周公当知天已许之,无为顿复卜三龟〔8〕。知圣人不以独见立法〔9〕,则更请命〔10〕,秘藏不见。天意难知,故卜而合兆。兆决心定,乃以从事。圣人不能先知,十四也。

晏子聘于鲁〔1〕,堂上不趋〔2〕,晏子趋;授玉不跪,晏子跪。门人怪而问于孔子。孔子不知,问于晏子。晏子解之,孔子乃晓〔3〕。圣人不能先知,十五也。

陈贾问于孟子曰〔1〕:“周公何人也?”曰:“圣人。”“使管叔监殷〔2〕,管叔畔也〔3〕。二者有诸?”曰:“然〔4〕。”“周公知其畔而使,不知而使之与〔5〕?”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6〕?”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也,不亦宜乎〔7〕?”孟子,实事之人也,言周公之圣,处其下〔8〕,不能知管叔之畔。圣人不能先知,十六也。

孔子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1〕罪子贡善居积〔2〕,意贵贱之期〔3〕,数得其时〔4〕,故货殖多,富比陶朱〔5〕。然则圣人先知也〔6〕,子贡亿数中之类也。圣人据象兆,原物类〔7〕,意而得之。其见变名物〔8〕,博学而识之〔9〕。巧商而善意〔10〕,广见而多记,由微见较〔11〕,若揆之今睹千载〔12〕,所谓智如渊海。孔子见窍睹微〔13〕,思虑洞达〔14〕,材智兼倍〔15〕,强力不倦,超逾伦等〔16〕,耳目非有达视之明,知人所不知之状也。使圣人达视远见〔17〕,洞听潜闻,与天地谈,与鬼神言,知天上地下之事,乃可谓神而先知,与人卓异〔18〕。今耳目闻见,与人无别;遭事睹物,与人无异,差贤一等尔〔19〕,何以谓神而卓绝!

夫圣犹贤也,人之殊者谓之圣〔1〕,则圣贤差小大之称〔2〕,非绝殊之名也〔3〕。何以明之?

齐桓公与管仲谋伐莒〔1〕,谋未发而闻于国〔2〕。桓公怪之,问管仲曰:“与仲甫谋伐莒〔3〕,未发,闻于国,其故何也?”管仲曰:“国必有圣人也。”少顷,当东郭牙至〔4〕。管仲曰:“此必是已〔5〕。”乃令宾延而上之〔6〕,分级而立〔7〕。管仲曰〔8〕:“子邪〔9〕,言伐莒?”对曰:“然。”管仲曰:“我不伐莒,子何故言伐莒?”对曰:“臣闻君子善谋,小人善意。臣窃意之〔10〕。”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以意之?”对曰:“臣闻君子有三色〔11〕:欢然喜乐者,钟鼓之色〔12〕;愁然清净者〔13〕,衰绖之色〔14〕;怫然充满手足者〔15〕,兵革之色〔16〕。君口垂不噞〔17〕,所言莒也;君举臂而指,所当又莒也〔18〕。臣窃虞国小诸侯不服者〔19〕,其唯莒乎〔20〕!臣故言之〔21〕。”

夫管仲,上智之人也,其别物审事矣。云“国必有圣人”者,至诚谓国必有也〔1〕。东郭牙至,云“此必是已”,谓东郭牙圣也。如贤与圣绝辈〔2〕,管仲知时无十二圣之党〔3〕,当云“国必有贤者”,无为言“圣”也〔4〕。谋未发而闻于国,管仲谓“国必有圣人”,是谓圣人先知也。及见东郭牙〔5〕,云“此必是已”,谓贤者圣也。东郭牙知之审〔6〕,是与圣人同也。

客有见淳于髡于梁惠王者〔1〕,再见之〔2〕,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3〕:“子之称淳于生,言管、晏不及〔4〕。及见寡人〔5〕,寡人未有得也。寡人未足为言邪〔6〕?”客谓髡。曰〔7〕:“固也〔8〕!吾前见王志在远〔9〕,后见王志在音〔10〕,吾是以默然。”客具报〔11〕,王大骇曰:“嗟乎〔12〕!淳于生诚圣人也〔13〕?前淳于生之来,人有献龙马者〔14〕,寡人未及视,会生至〔15〕。后来,人有献讴者〔16〕,未及试,亦会生至。寡人虽屏左右〔17〕,私心在彼〔18〕。”夫髡之见惠王在远与音也〔19〕,虽汤、禹之察〔20〕,不能过也。志在胸臆之中〔21〕,藏匿不见,髡能知之。以髡等为圣〔22〕,则髡圣人也〔23〕;如以髡等非圣,则圣人之知,何以过髡之知惠王也?观色以窥心〔24〕,皆有因缘以准的之〔24〕。

楚灵王会诸侯〔1〕。郑子产曰:“鲁、邾、宋、卫不来〔2〕。”及诸侯会,四国果不至。赵尧为符玺御史〔3〕,赵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4〕:“君之史赵尧且代君位〔5〕。”其后尧果为御史大夫〔6〕。然则四国不至,子产原其理也;赵尧之为御史大夫,方与公睹其状也〔7〕。原理睹状,处著方来〔8〕,有以审之也。鲁人公孙臣〔9〕,孝文皇帝时〔10〕,上书言汉土德〔11〕,其符黄龙当见〔12〕。后黄龙见成纪〔13〕。然则公孙臣知黄龙将出,案律历以处之也〔14〕。

贤圣之知,事宜验矣〔1〕。贤圣之才,皆能先知。其先知也,任术用数〔2〕,或善商而巧意,非圣人空知。神怪与圣贤,殊道异路也。圣贤知不逾〔3〕,故用思相出入;遭事无神怪〔4〕,故名号相贸易〔5〕。故夫贤圣者,道德智能之号;神者,眇茫恍惚无形之实〔6〕。实异,质不得同;实钧〔7〕,效不得殊〔8〕。圣神号不等,故谓圣者不神,神者不圣。东郭牙善意,以知国情;子贡善意,以得货利。圣人之先知,子贡、东郭牙之徒也〔9〕。与子贡、东郭同,则子贡、东郭之徒亦圣也。夫如是,圣贤之实同而名号殊,未必才相悬绝〔10〕,智相兼倍也。

太宰问于子贡曰〔1〕:“夫子圣者欤?何其多能也!”子贡曰:“故天纵之将圣〔2〕,又多能也〔3〕。”将者,且也。不言已圣,言且圣者,以为孔子圣未就也〔4〕。夫圣若为贤矣,治行厉操,操行未立,则谓且贤。今言且圣,圣可为之故也。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5〕从知天命至耳顺,学就知明,成圣之验也。未五十、六十之时,未能知天命、至耳顺也,则谓之且矣。当子贡答太宰时,殆三十、四十之时也〔6〕。

魏昭王问于田诎曰〔1〕:“寡人在东宫之时〔2〕,闻先生之议曰‘为圣易’,有之乎?”田诎对曰:“臣之所学也。”昭王曰:“然则先生圣乎?”田诎曰:“未有功而知其圣者,尧之知舜也。待其有功而后知其圣者,市人之知舜也〔3〕。今诎未有功,而王问诎曰:‘若圣乎〔4〕?’敢问王亦其尧乎〔5〕?”夫圣可学为,故田诎谓之易。如卓与人殊,禀天性而自然,焉可学〔6〕?而为之安能成〔7〕?田诎之言为易,圣未必能成;田诎之言为易,未必能是〔8〕。言“臣之所学”,盖其实也〔9〕。

贤可学〔1〕,为劳佚殊〔2〕,故贤圣之号,仁智共之。子贡问于孔子:“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餍〔3〕,而教不倦。”子贡曰:“学不餍者,智也;教不倦者,仁也。仁且智〔4〕,夫子既圣矣〔5〕。”由此言之,仁智之人,可谓圣矣。孟子曰:“子夏、子游、子张,得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骞、颜渊,具体而微。”〔6〕六子在其世,皆有圣人之才,或颇有而不具〔7〕,或备有而不明,然皆称圣人,圣人可勉成也〔8〕。孟子又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已则已,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之圣人也。”〔9〕又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之者,莫不兴起,非圣而若是乎?而况亲炙之乎?”〔10〕夫伊尹、伯夷、柳下惠不及孔子,而孟子皆曰“圣人”者,贤圣同类,可以共一称也。宰予曰:“以予观夫子,贤于尧、舜远矣。”〔11〕孔子圣,宜言圣于尧、舜,而言贤者,圣贤相出入,故其名称相贸易也。

注释▾

〔1〕 效验:证据。

繁:多

〔2〕 甘:甜,美

见:被

〔3〕 众:通“终”

〔4〕 独见:独到非凡的见解。

〔5〕 徒:仅仅。

准况:类推

工:巧妙

〔6〕 直:只

〔7〕 效:证明。

公明贾:姓公明,名贾,公叔文子的使臣

〔1〕 公叔文子:姓公叔,名拔,春秋时卫国大夫,“文”是死后的谥号

〔2〕 夫子:古代对男子的一种尊称,这里指公叔文子。

〔3〕 诸:“之”“乎”的合音。

〔4〕 过:过分,夸大。

〔5〕 时:适时。

〔6〕 厌:讨厌。

〔7〕 义:指符合儒家的礼义。

〔8〕 岂其然乎:难道真是这样吗?意思是,那个传话的人怎么把公叔文子说成不言、不笑、不取呢?

〔9〕 岂其然乎:上事参见《论语·宪问》。

〔10〕 芥:小草,此处引申指细微的事物。

〔11〕 如心:按照自己的心意。揣度(duó):揣测,估量。

〔12〕 达视遥见:看得非常透彻、非常远。

〔13〕 审:弄清楚,明了。

情:真实情况

〔14〕 乃:才

〔1〕 陈子禽、子贡:二人皆为孔子的学生。

邦:国,指春秋时期的诸侯国

〔2〕 是:此,这个

〔3〕 闻:知道。

〔4〕 与:表示疑问的语气词。

〔5〕 抑:还是。

〔6〕 温、良、恭、俭、让: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是儒家推崇的个人品质。上事参见《论语·学而》。

〔7〕 尊行:高贵的品德。尊,高。

〔8〕 乃:乃是。

〔9〕 岂:哪里。上事参见《韩诗外传》卷八。

炊饭:烧火做饭

〔1〕 颜渊:孔子的学生

〔2〕 甑:古代蒸饭用的炊器。殷周时代有以青铜制,后多用木制。

〔3〕 置:放。

〔4〕 掇:拾取。

〔5〕 以为窃食:上事参见《吕氏春秋·任数》。

狂夫:暴徒

〔1〕 涂:道路

候:等候

〔2〕 投:疑为“拔”字之讹,形近而误

〔3〕 泽:山泽。

〔4〕 厉:磨砺。

〔5〕 犯:触犯,碰上。

〔6〕 匡人之围孔子:前496年,孔子从卫国到陈国去,路过匡,因为鲁国的阳虎曾经暴虐此地的百姓,匡人误认为孔子是阳虎,于是将孔子围困起来。匡,春秋时卫国地名,在今河南长垣西南。参见《论语·子罕》《史记·孔子世家》。

〔7〕 审:真的。

道:道路

〔8〕 易:改变

〔9〕 违:避。

畏:惧,这里指受到威胁

〔1〕 子:指孔子

〔2〕 后:指颜渊最后才逃出来。

〔3〕 汝:你。上事参见《论语·先进》。

〔4〕 悖:昏乱,惑乱。这里指杀害。

〔1〕 阳货:即阳虎,鲁国季孙氏的家臣。

〔2〕 馈:赠送。豚(tún):小猪。这里指蒸熟的小猪。

亡:无。这里指不在家

〔3〕 时:通“伺”,等候

〔4〕 遇诸涂:上事参见《论语·阳货》。

〔5〕 候时:窥伺。候,侦查。

〔6〕 势:情形。

〔7〕 反:同“返”,返回。

〔1〕 长沮、桀溺:两个农夫的名字。耦(ǒu)而耕:耦耕,两人合作耕地。

〔2〕 过:指路过。

津:渡口。上事参见《论语·微子》

〔3〕 子路:孔子的学生

〔4〕 更:再。

〔5〕 论者:指替孔子辩护的人。

操:操行

〔6〕 隐者:隐士

〔7〕 则:如果。

〔8〕 无为:不必,用不着。

〔1〕 殡:停放棺材,这里指临时性的浅葬。五甫(fǔ)之衢(qú):五甫衢,一作“五父衢”,路名,在今山东曲阜东南。衢,大路。

〔2〕 葬:这里指正式埋葬。

〔3〕 谨:郑重。

〔4〕 邹曼甫:人名。

〔5〕 防:防山,在今山东曲阜东。上事参见《礼记·檀弓上》。

自:本来

〔6〕 茔:坟地

〔1〕 门人:孔子的学生。

〔2〕 雨甚至:雨下得很大。

〔3〕 应:回应,应答。

〔4〕 三:再三,指说了好几遍。

〔5〕 泫然:形容泪流满面的样子。

〔6〕 古不修墓:参见《礼记·檀弓上》。修墓,垒坟头。

〔7〕 比:等到。

〔8〕 俟:等候。

〔1〕 “子入太庙”二句:参见《论语·八佾》。太庙,天子或诸侯的祖庙,这里是鲁国君主的祖庙,即周公庙。

〔2〕 为人法:给人们做榜样。

〔3〕 “孔子曰”二句:引文参见《论语·季氏》。

若:其,他的

舍:客房

〔1〕 顿:止,住宿

〔2〕 轻子泊孙:轻薄的子孙。泊,底本作“洎”,据递修本改。泊,通“薄”,轻薄。

彻:撤除,撤走

馔:食物,菜肴

〔3〕 亲:指父母

〔4〕 执计:拿定主意。

〔5〕 人实:人事。

〔6〕 图:预料。

〔7〕 谗臣:进谗言的臣子。

〔8〕 寝:搁置起来。

〔9〕 履:履行,做。

〔10〕 周流:指周游列国。

〔11〕 削迹之辱:指孔子到卫国去,刚一离开,百姓就将他车轮碾过的痕迹铲平,以表示对他的憎恶。参见《庄子·天运》。

非主:不好的君主,这里指不采用孔子主张的君主

〔12〕 说:劝说别人听从自己的意见。这里指游说

〔13〕 绝粮之厄:前489年,孔子一行因受到邀请欲前往楚国,陈、蔡两国为防止孔子被楚国重用,于是在陈、蔡两国边境将孔子包围,七天没有吃上一顿饭。厄,困苦。参见《荀子·宥坐》。

〔14〕 近:接近。

〔15〕 闵:怜惜。

〔16〕 涂炭之中:水深火热之中。涂,泥污。

〔17〕 庶几:表示希望的意思。

〔18〕 济:拯救。

〔1〕 “孔子曰”几句:参见《论语·子罕》。乐正,指孔子对当时的乐加以订正。正,订正。《雅》《颂》,《诗经》中的两类,当时颂诗都配有乐曲,《雅》是天子诸侯朝聘宴飨时唱诵的诗;《颂》是举行祭祀时唱诵的诗。各得其所,指恢复了各自相应的地位。

〔2〕 最贤之国:指礼义最完备的国家。

〔3〕 《春秋》:儒家经书之一。

〔4〕 《诗》《书》:指《诗经》《尚书》。

〔5〕 兆象:征兆,迹象。

〔6〕 极:尽头,穷途末路。

〔7〕 鲁人获麟:鲁哀公时,鲁人获得一头怪兽,孔子看到后,说这是麒麟,认为象征祥瑞太平的麒麟出现在乱世,象征着自己坚持的仁义之道的完结。参见《指瑞篇》。麟,麒麟,传说中的祥瑞之兽。

〔8〕 望沮:怨恨沮丧。望,怨恨。沮,沮丧。

〔9〕 幽思:冥思苦想。

〔10〕 见:同“现”,显现。

〔11〕 死兆见舍:病人的家中出现了死人的征兆。比喻当时的周朝制度已经土崩瓦解。

〔12〕 卜还医绝:占卜的人回头就走,医生也拒绝治疗。指孔子对于周朝制度的崩溃已经无可奈何了。

定书:指删定《诗经》《尚书》

〔13〕 揽笔:提笔

〔1〕 “孔子曰”几句:引文参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游者,指鱼类。纶,指鱼线。走者,指兽类。矰(zēng),指系着绳子的箭。

〔1〕 “孔子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先进》。闵子骞(qiān),孔子的学生,传说他能忍受后母的虐待,符合儒家的孝悌之道,被吹捧为孝子。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意思是,由于闵子骞能掩盖父母兄弟的过失,因而人们对他的父母兄弟没有可非议的话。间,离间,非议。昆弟,兄弟。

〔2〕 愈:胜过。

象:传说是舜的异母弟

〔3〕 瞽叟:传说中舜的父亲

〔4〕 治廪:修谷仓。浚(jùn)井:淘井。

〔5〕 意欲杀舜:据《史记·五帝本纪》记载,舜的父亲与弟弟让他去修筑谷仓和淘井,意图借机杀死他,但舜都设法脱险了。

〔6〕 豫:预先。

〔7〕 非:非议,指责。

不豫:古代称君主生病为“不豫”

〔1〕 武王:周武王

〔2〕 周公请命:据《尚书·金縢》记载,有一次武王得病,周公祭祀请求上天让自己替代武王去死,并把祈祷文书封装在金属封固的盒子中。后来武王病愈,周公也没有死。请命,指请求天命。

〔3〕 坛:祭祀用的土台。墠(shàn):为进行祭祀而经过清扫的地面。既:已经。设:设置,安排好。

祝:祈祷

〔4〕 䇲:同“策”,古代书写用的竹简和木简

〔5〕 不:同“否”。

〔6〕 卜三龟:指到“太王(武王的曾祖父)”“王季(武王的祖父)”“文王(武王的父亲)”三个祭坛前去用龟甲占卜。龟,乌龟,这里指用龟甲进行占卜。

〔7〕 三龟皆吉:上事参见《死伪篇》。

〔8〕 顿:立刻,紧接着。

〔9〕 圣人:这里指周公。

〔10〕 则:而。

〔1〕 聘:出使。

〔2〕 趋:小步快走。

〔3〕 “晏子解之”二句:据《韩诗外传》卷四记载,晏子的回答是:朝堂的礼节,国君走一步,臣子走两步,现在国君走得快,我怎敢不快走呢?国君亲自授给我礼物,我怎敢不跪下来接呢?

〔1〕 陈贾:战国时齐国大夫。

监:监视

殷:武王灭商后,封纣王的儿子武庚于殷(在今河南安阳)

〔2〕 管叔:名鲜,周武王的弟弟,周公的哥哥

〔3〕 畔:通“叛”,叛变。上事参见《史记·鲁周公世家》。

〔4〕 然:是这样的。

〔5〕 与:疑问语气词。

〔6〕 且:尚且。

〔7〕 不亦宜乎:上事参见《孟子·公孙丑下》。

〔8〕 处其下:指管叔是周公的哥哥。

〔1〕 “孔子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先进》。赐,端木赐,即子贡。命,天命。货殖,做买卖。亿,臆测,预料。屡,屡次。中(zhòng),泛指击中,这里指猜中行情。

居积:囤积居奇

〔2〕 罪:责怪

贵贱:指物价涨落

〔3〕 意:猜测

〔4〕 数:屡次。

〔5〕 陶朱:陶朱公。据《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记载,春秋末期越国大夫范蠡弃官后经商致富,自称“陶朱公”。

〔6〕 也:表示停顿的语气词。

物类:同类事物

〔7〕 原:推究

名物:说出事物的名目

〔8〕 变:怪,指奇异的事物

〔9〕 识:记住。

〔10〕 巧商:善于做买卖。

〔11〕 较:明显,显著。

〔12〕 揆:度量,揣度。

〔13〕 窍:小孔,形容细微。

〔14〕 洞达:透彻。

〔15〕 兼倍:比常人加倍。

〔16〕 伦等:同辈,一般人。

〔17〕 使:假使。

〔18〕 卓异:大不一样。

贤:高明

〔19〕 差:略微

〔1〕 殊:特殊,杰出。

〔2〕 差:等差,区别。

〔3〕 绝殊:截然不同。

〔1〕 莒:齐国附近的一个小国,在今山东莒县一带。

〔2〕 发:行动。

〔3〕 仲甫:又作“仲父”,是齐桓公对管仲的尊称。

〔4〕 东郭牙:春秋初期齐国人。

〔5〕 已:表示肯定的语气词。

延而上之:将他引上殿堂。延,引进

〔6〕 宾:负责招待客人的官

〔7〕 级:等次,行列。

〔8〕 管仲曰:底本无“仲”字,据递修本补。

邪:表示疑问的语气词

〔9〕 子:古代对男子的尊称

〔10〕 窃:私下,表示个人意见的谦词。

〔11〕 色:神色,表情。

〔12〕 钟鼓:两种乐器,这里表示婚庆喜事。

〔13〕 愁然:忧愁的样子。

〔14〕 衰绖:丧服。衰,粗麻布做的丧服。绖,古代丧服所用的麻带。扎在头上的称首绖,缠在腰间的称腰绖。

〔15〕 怫然:愤怒的样子。

〔16〕 兵革:战争。

〔17〕 噞:闭口。

〔18〕 当:对着。

〔19〕 虞:料想。

〔20〕 其:表示揣测的语气词。

〔21〕 臣故言之:上事参见《管子·小问》《吕氏春秋·重言》。

〔1〕 至诚:很诚心。

辈:类

〔2〕 绝:截然不同

党:类

〔3〕 十二圣:指黄帝、颛顼等十二人,参见《骨相篇》

〔4〕 无为:不应当。

〔5〕 及:等到。

〔6〕 审:准确,清楚。

〔1〕 客:这里指梁惠王的宾客。见(xiàn):介绍,荐举。淳于髡(kūn):姓淳于,名髡,齐国人。梁惠王:即魏惠王,战国时魏国君主。

〔2〕 再:第二次。

〔3〕 让:责备。

〔4〕 管、晏:管仲与晏婴。

〔5〕 寡人:古代诸侯的自称。

〔6〕 为:与,跟。

〔7〕 曰:“曰”字前脱一“髡”字,据《史记·孟荀列传》补。

〔8〕 固也:是的。固,然。

〔9〕 志在远:心思集中在远方,这里指梁惠王聚精会神地在想能跑得很远的龙马。志,心思。

〔10〕 音:音乐。

〔11〕 具:原原本本地。

〔12〕 嗟乎:叹词。

〔13〕 诚:真。

〔14〕 龙马:高大的骏马。

〔15〕 会:恰逢,正碰上。

〔16〕 讴者:歌伎。讴,唱歌。

〔17〕 屏:使退避。

〔18〕 私心:内心。

〔19〕 见:看出。

〔20〕 汤、禹:商汤与夏禹。

〔21〕 胸臆:内心。臆,心间。

〔22〕 等:等同。

〔23〕 则髡圣人也:据文意,疑“圣”字前脱一“非”字。

〔24〕 色:面部表情。

准的:“准”和“的”都是目标的意思,这里作动词,意为射中目标

〔25〕 因缘:凭借

会:召集

〔1〕 楚灵王:春秋时楚国君主

〔2〕 鲁、邾、宋、卫:春秋时期的诸侯国,鲁在今山东西南部,邾(即邹)在今山东邹城一带,宋在今河南商丘一带,卫在今河南滑县一带。上事参见《左传·昭公四年》,四国作“鲁、卫、曹(在今定陶一带)、邾”。

〔3〕 赵尧:西汉初年人。符玺(xǐ)御史:皇帝的鉴印官,隶属于御史大夫。符,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征调士兵的凭证。玺,印信。秦以前以金玉银铜制成,尊卑通用。秦以来专指皇帝的印,以玉制。

御史大夫:三公之一,相当于副丞相

周昌:西汉初年人

〔4〕 方与公:人名,一说是方与县令

且:将要

〔5〕 史:副官

〔6〕 其后尧果为御史大夫:上事参见《史记·张丞相列传》。

状:迹象

〔7〕 睹:看到

著:明

〔8〕 处:判断

〔9〕 公孙臣:西汉初年人。

〔10〕 孝文皇帝:汉文帝。

土德:按照邹衍提出的五德终始说,朝代的更替是按照五行相克的顺序进行的,秦为水德,所以汉为土德

〔11〕 书:奏章

〔12〕 其符黄龙当见:按照阴阳五行说,土是与黄色相配属的,汉为土德,所以出现的祥瑞就是黄色的。符,符瑞,吉祥的征兆。

〔13〕 成纪:县名。西汉置,属天水郡,治所在今甘肃静宁西南。上事参见《汉书·文帝纪》。

〔14〕 案律历以处之也:是根据乐律与历法判断出来的。律,指乐律。历,指历法。

验:验证

〔1〕 宜:应该

〔2〕 术、数:指方法、谋略,这里包括各种推测吉凶的手段。

逾:超过

〔3〕 知:同“智”

〔4〕 遭:遇,对待。

〔5〕 贸易:交换。

〔6〕 实:事物。

〔7〕 钧:通“均”,等同。

〔8〕 效:表现。

〔9〕 徒:流,辈。

〔10〕 悬绝:悬殊,大不相同。

〔1〕 太宰:官名,这里指一个当太宰的人。

纵:放任,让

将:将要

圣:成为圣人

〔2〕 故:本来

〔3〕 又多能也:上事参见《论语·子罕》。

〔4〕 就:成。

〔5〕 “孔子曰”几句:引文参见《论语·为政》。有,通“又”,复,更加。志,立志。立,独立,有主见。耳顺,一听到别人的话,就能辨别是非真假。

〔6〕 殆:大概。

〔1〕 魏昭王:战国时魏国君主,前295—前277年在位。田诎(qū):人名。

〔2〕 东宫:太子的住处。

〔3〕 市人:指一般人。

〔4〕 若:你。

其:这里是表示揣测的语气词

〔5〕 敢:自言冒昧的副词

〔6〕 焉:怎么。

〔7〕 安:怎么。

〔8〕 是:如此。

〔9〕 盖:大概。

〔1〕 贤可学:据文意,疑本句“可”字前脱一“圣”字。

〔2〕 佚:安逸,安乐。

〔3〕 餍:满足。

〔4〕 且:又。

〔5〕 既:已经。上事参见《孟子·公孙丑上》。

〔6〕 “孟子曰”几句:引文参见《孟子·公孙丑上》。子夏、子游、子张,三人都是孔子的学生。一体,一个方面。冉牛、闵子骞、颜渊,三人都是孔子的学生。具,具备。微,微小,粗浅。

〔7〕 颇:略微。

〔8〕 勉:努力。

〔9〕 “孟子又曰”几句:引文参见《孟子·公孙丑上》。事,侍奉,这里指辅佐。使,驱使。伊尹,商初的大臣,辅佐成汤建立商王朝。已,止,指不当官。久,久留。速,迅速离开。

〔10〕 “又曰”几句:引文见《孟子·尽心下》。柳下惠,春秋时鲁国大夫,儒家认为他是操行廉洁的典范。参见《刺孟篇》。顽夫,贪婪的人。懦夫,软弱无能的人。立,坚定。薄夫,刻薄的人。敦夫,厚道的人。鄙夫,吝啬、心胸狭窄的人。宽,宽宏大量。奋,奋起,有所作为。乎,于。而(néng),通“能”,能够。亲炙(zhì),指直接受到教诲熏陶。炙,受到熏陶或教诲。

〔11〕 “宰予曰”几句:引文参见《孟子·公孙丑上》。宰予,宰我,孔子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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