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
中国哲学划时代的著作
性格与学风
总体而言,王充是个特立独行且充满矛盾的人,总是与环境格格不入,总是陷在现实与理想的夹缝之中,但却未因此消沉幻灭,反而时刻展现出强烈的抗争意识。这种性格大大影响了他的学术思想,也造就了他命运的幸与不幸。要理解这种性格,大概有三个方面值得注意。
一是他家族的任侠传统。王充的家族有着强烈的任侠传统。所谓“任侠”,简单说就是崇尚气节,时常凭借勇力或财力来扶助弱小。这种风气在汉代民间很有基础,往好里说是有正义感,喜欢见义勇为;往坏里说就是任性使气好勇斗狠,难免会闹出些违犯法纪和结怨交仇的事。至少从王充的曾祖王勇开始,这个家族为躲避仇家而多次搬迁,都是拜此风气所赐。这种风气,在王充身上也有明显地流露,这可以从其“行”和“学”两个方面看待。就其“行”来说,王充在仕途上多次因直言不讳得罪上级和同僚,遭到排挤打压;他也和父祖一样,与人结怨,为了躲避仇家而不得不迁居他处。从其“学”来看,王充身上总有一种对世俗通说的强烈对抗精神。具体说来,就是特别喜欢与人争论,有时甚至会表现出一种“抬杠”式的偏执。在《论衡》中,他往往会针对某些流行的观点加以辩证和批驳,借此证明自己的正确。王充似乎不太在意这些观点的具体内容,而是着重考察它们和具体事实或陈述方式间的关系,通过指出其中的矛盾来质疑或否定。这是一种专注于争辩而不是思想分析的思维方式,带有明显的辩论特性。就这点来说,王充大概是受过名辩家的很多影响。不过与先秦时的名辩家习惯于专门挑选一些“钻牛角”的问题来磨炼逻辑思维,使之渐趋于细密不同,王充只是将名辩家的方法带入对自然、历史等问题的论列,便形成了他频繁使用命题、判断、推论这些普通逻辑形式的印象。这种学术风格,对于他的思想的“另类”和自成一家具有决定性意义。
二是王充比较低微卑贱的出身。王充“另类”的学术风格,并没有让他获得所期冀的政治和学术地位,他的出身是造成这种失败的重要原因。王充的祖上以农桑和贩卖为业,这样的出身,无论是政治还是学术上都没有根基。但他聪明勤奋的精神以及求学太学的经历,又让他对人生和仕途有着强烈的期待。现实和理想之间的巨大反差,很大程度上造就了他怀才不遇、始终居于乡曲末学的命运。从王充一生的仕宦经历看,他基本上只担任过所谓功曹、从事之类的州郡的属吏,地位低微。在罢官回家后,他的家庭也没有因其任过官职而富裕。王充晚年一再说自己“仕路隔绝,志穷无如”“贫无一亩庇身”“贱无斗石之秩”(《论衡·自纪篇》),虽不免有些夸大,但他长期居于小吏,生活得比较窘困却也是事实。由于出身“孤门细族”,王充在讲究门第的东汉社会难免求仕无门,但他又是对功名仕途充满强烈欲望的人,这种欲达而未达的矛盾更构成了他内心的一种切实的紧张,由此也塑造了他的学术风貌。
三是会稽地区的文化风俗的影响。王充的一生,无论精神还是物质,也许是不幸的,但幸运的是,《论衡》却历经千年流传至今。究其原因,除了上文所述王充重逻辑、“逞机锋”的思维形式,也由于书中包含了大量新鲜独特的信息,以及不合于主流的思想观念。要理解这个问题,就要涉及会稽一带地缘因素的影响。所谓地缘,是指以一定地域条件为标志,包括该地域中的文化传统、经济生活、民俗等条件的综合影响。王充是会稽上虞人,会稽的文化风俗也深刻地影响了他的思想。会稽的历史大概能追溯到大禹在此召开部落大会的传说。在春秋时期,会稽属于越国的核心区域,后来被楚国吞并,也受了不少楚文化的淹溉。越楚文化与中原不同,神话、迷信、巫术的成分很多,人们的想象比较丰富,神鬼祭祀活动也很盛行。秦统一后,会稽地区还保留着许多古老习俗。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南巡,在会稽山的刻石上就特别写到要用严厉手段来匡正越地的风俗(《史记·秦始皇本纪》)。范晔也提到,东汉时会稽一带的风俗还是“多淫祀,好卜筮”(《后汉书·第五伦列传》)。这些都说明,在人们的印象里,会稽的风俗比较特殊。会稽滨海,自秦汉以来,与海上的“夷州”“亶洲”一直有贸易交通往来。这种“滨海性”给当地文化带来不小的影响,商业贸易使人们头脑更加灵活开放,而对外交流则获得了很多海内外的奇闻怪谈。因此,人们对自然和宇宙的看法比起内陆地区要开阔,许多“异端邪说”也更容易在此保存和传播。王充的价值观念和思维方式多与中原主流学术不合,与这种“滨海性”不无关联。《论衡》中记载的许多事例,或与当时通行的说法不同,或不见于传世的典籍,大概不少也是来自会稽地区流传的“鄙里怪诞”之说吧。除去青年时代求学洛阳外,王充一生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会稽,这种身处乡曲,沉沦下僚的境地,使他没机会接触政治中心,更远离了学术中心。不过正是这种距离,让他的思想未受到时代政治与伦理观念的思维惯性的束缚,保持了很强的个性,以至于其知识体系和问题意识都显示出与主流学术完全不同的面貌。自汉末以来,学者之所以会将《论衡》视作“异书”而竞相传读,其原因也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