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
思想要旨
首先说他的认识论。王充写《论衡》志在批驳虚妄之论,他对于各种学说往往抱着怀疑或反对态度,而要检验这些学说的“是”与“非”,则需要对它们加以证实或证伪。为此,王充对认知做了“耳目”与“心意”的区别。他认为,一切真知都应以感性经验和见闻为基础,知识的获取首先要依靠于耳、目等感官才可以实现。但他又强调,人们往往会因为感官的错觉造成误解,所以仅凭“耳目”远不足以把握真实。由“耳目”等直接经验得来的认识,必须经过思维即“心意”的加工,才能变成确实的认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是非者,不徒耳目,必开心意”(《论衡·薄葬篇》),这是一种根据感觉经验对认识内容进行分析、判断、推理,以求得确实性和普遍性的过程。不过,在王充看来,仅有思维的综合判断也是不够的,必须用已知的事实或实际效果去进行检验和论证,才能成为“实诚”的真知。王充将这种检验称为“效验”。简单说来,“效验”是一个认识过程,又是一个检验过程,王充将其概括为“考之以心”和“效之以事”(《论衡·对作篇》)两个方面。“效之以事”是依据已知事实做出判断,“考之以心”是“以心意议”“以心原物”的逻辑分析和推理过程。所以,“效验”包括了事实证明和逻辑证明两个部分,一是由实际效果来界定,即是否有用或有效;一是以命题与命题的关系来界定,即是否符合逻辑。十七世纪以来西方科学的发展,便是借用了古希腊流传下来的逻辑推导系统和实验系统,将二者结合起来成为科学的方法论和认识论。相比较,王充所说的“考之以心”与“效之以事”和这种科学方法就有很多近似的地方,他被后世称为中国早期的科学思想家,原因也在于此。
再来说王充的自然论。王充吸收融合战国以来“气”的学说和天道“自然无为”思想,提出了元气自然论。他认为天和地都是客观存在的物质实体,元气是构成这个实体和万物的物质基础。元气虽形态各异,但本质相同,都是自然的存在形式。宇宙的本体是元气,由元气产生阴阳,再由阴阳二气的对流激荡而化生万物。元气化生天地万物,都是“自然”“自生”的,元气之上并没有一个有意志的造物主。王充的元气自然论带有很多道家思想的印迹,也深受西汉以来的天文学发展的影响。西汉的天文学已经形成体系,分有盖天、浑天和宣夜三家。盖天说认为天圆地方,天在上像伞盖,地在下像棋盘。浑天说认为天地都是圆的,天在外,像鸡蛋壳,地在内,像鸡蛋黄。宣夜说认为天体自然浮生于虚空之中,为元气构成。王充的宇宙观接近盖天说,同时也吸收了宣夜说的一些观点。
基于这样的自然论,王充对当时流行的“天人感应”和谶纬迷信思想提出过许多尖锐的批评。自西汉初年起,许多儒生对“天人感应”的说法就深信不疑,用它解释一切和宇宙及人类相关的事。其中又杂糅了不少阴阳五行的学说,把天与人的“相应”当作一种本性上的关联,以图在自然变化中找到社会事变和人事祸福的对应联系。这种理论曾对汉代政治起过巨大作用,也是当时学界的主流思想。其中一个核心内容就是当人(主要是君主)的行为失当后,天会以“灾异”予以警示或惩罚。王充认为既然元气是宇宙原始的物质基础,那天就是无感觉、无意识的客观物质实体,天人之间就不存在相感相应。由此,他驳斥儒生所提倡的“灾异论”,指出其所依据的天时寒温、水旱灾害等,都是自然变化的现象,与人事无关。同时,王充也否定了当时流行的圣王之德能招致凤凰、麒麟等符瑞的说法,认为这种宣扬帝王受命的“符瑞说”,只不过是神道设教,是为了宣扬古代圣王而虚构的。虽然王充在《论衡》里对“灾异论”“符瑞说”等频频发出质疑,但有时他却又表现出另一种态度。比如,对他所处汉章帝时期的“瑞应奇诡”,不但不加以驳斥,反而极尽吹捧的能事,借此大发颂扬汉德之论。一面极力反对灾异,一面又屡言汉家瑞应,为何会有如此矛盾的两种态度,大概只能从他希望通过称颂本朝来求取仕途显达的动机来解释了。汉儒说灾异,虽不乏荒唐迷信,却是希望依靠灾异来限制皇权,王充要称颂本朝,就得反对它。相反,汉家的瑞应是对本朝皇帝的奖颂与赞美,王充要表达忠诚,就得宣扬它。这样的精神分裂,在古今的知识分子中并不鲜见。此外,王充对于“天人感应”的缔造者董仲舒,也没有表示反感,反而给予最高的赞誉。所以,王充并非全然反对“天人感应”,他只是反对由此衍生出的那种善恶福报的流俗哲学。这就与他对于人性和命运的看法有关了。
王充在《论衡》中也论及人性。他对于人性的讨论方式比较新颖,就是先叙述自古以来各种讨论人性的学说,然后再加以评判,以树立自己的见解。王充认为,人和物一样,都由元气构成。禀受元气的多少、厚薄不同,既决定了人和物的不同,也造成了人的贤能或愚钝之差别。如同天生的土地各有肥沃和贫瘠一样,人的本性因其秉承元气的不同而有善、善恶相混和恶三种。虽然这种分析未算得高明,但他的讨论方式,却和现在学术研究文献综述的方法有近似之处。王充认为人生的幸与不幸、遇与不遇都与命有关。他把命分为“正命”“随命”“遭命”三种,几乎包含了人生际遇的所有可能,而他更是将偶然性作为修正之前学者提倡的宿命论为必然性的手段。概括地说,王充表达了这样一种思想,即人的行为道德、才智能力的高低与贫富贵贱、穷达寿夭并无对应关系,前者由人的“才性”决定,后者则由“命”来管辖。“才性”与“命”二者分殊,并无因果必然联系。人生的显达固可依才性而求之,但根本上还要靠“命”的定数来决定,这就否定了人的所作所为与其所得所遇间的因果关系,将它当成一种偶然的结果。王充的命定论在中国思想史上最为彻底,也最招非议。这种命定论既不是一种不可知的论断,也不是始于反神学目的论而终于神秘主义的宿命论,而是对命运的一种独特理解,这种理解很大程度来自王充自身遭际的乖舛。